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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泪痕-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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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怎么办?”雪鸿凄然抬头:“天都蹋下一半,我该怎么办!他怎么可以这样弃我不理!”
“他说,他不担心你没有他会活不下去,他说你还有我不是吗?”章鹏难过得一把抱住她:“雪鸿,你别这样,我会为你撑起另外半边天空,相信我,我会替他好好爱你!”
“可是,那片天空是你无法替代无法理解的亲情!”雪鸿失去理智地推开他,惊慌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义兄死的时候你在这里?是你害死他对不对?一定是你害死他!”
“二姑娘,你别冤枉二爷了!他怎么可能害死少爷?你一直不知道,他和少爷其实是姑表兄弟!”纪川说:“他要杀少爷,少爷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姑表兄弟?”雪鸿呆住。
“是啊,裕真是我舅父遗孤,很多年前我就知道,可我一直没有办法告诉他。”章鹏无奈地说:“这事其中曲折说来话长!我们都有许多迫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裕真是你表兄,那他不就是个中国人?”雪鸿心里惨痛:“他一直都会为他的身世难过,可你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日本人,让他在心里安慰,让他在心里幻想,让他对人世有些眷恋,那么他走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绝望!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到后来他已经知道,可是等他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跟他划地绝交,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不肯跟我相认!不然他也不会惨死在藤野手上!”章鹏悲从中来:“我已经很后悔让他知道真相,如果我一直不告诉他不提醒他,他一定不会死得这样凄惨!”
“二爷,二姑娘,你们都请节哀顺变!”纪川难过道:“二姑娘,少爷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过才七、八岁,可他那时候就爱上你了。他要我默默照顾了十年,他十年如一日盼你长大,可是等你长大长成一个大姑娘懂得爱恨的时候,他才知道他跟你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他跟你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知道终有一天你会跟他反目成仇,所以,他一直无怨无悔成全你和二爷。我是想说,少爷虽然走了,但他在这世上并没留下什么遗憾。如果二姑娘你幸福,二爷你平安,那么少爷真的走得安心了!”
“是啊,”章鹏点头:“他不想帮着日本人侵略自己的祖国,还宁愿以日本人身份杀了藤野让日本帝国找不到侵华借口,同时又让英姐有个安定的生活没有任何闪失,我想,是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离开我们!雪鸿,别太伤心!”
“可是,只有我从来没有体谅到他的苦楚!我一直无视他存在的意义,我明知道他深爱着我,我还一直假装不知甚至任性的爱着另外一个男人放肆地挥霍着他对我的一腔深情!”雪鸿抓紧裕真冰凉的手:“直到他生无所欢,直到他对我完全绝望,直到我把他逼上绝路,我也没能分担他的半点痛苦!”
她伤心欲绝的抱住裕真遗体,痛哭失声。

正文 第26章:第二十六章凄清泪痕

第二十六章  凄清泪痕

一连一二个月,雪鸿都沉痛在裕真辞世的哀伤里。生命犹如一座房子,突然倒塌一边替她遮风挡雨的墙而变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而这面墙,又是章鹏无论如何也修补不好替代不了的。
当她决定完成裕真遗愿带着他的一半骨灰送去日本,陪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白玉琼隐隐感到恐惧。“雪鸿,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安地问。
“娘!”雪鸿跪下来:“女儿一去,也不知道自己何日重返故园,从小您就教导女儿恃才傲物宠辱不惊,女儿自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只是再也不能承欢父母膝下,你们要多多保重!”
“雪鸿!”叶景苍扶起她说:“那个东北大帅都死了好久,你跟章鹏有情有义,何不重续前缘?”
雪鸿苦笑摇头,许多的伤痛并不只能期待时间会将它医治。
“自古良缘多波折!”严碧华伤感地说:“终有一天待到老天心软,有情人才能终成着属!”
“小姐!”解语泪水涟涟:“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一起去!你带着我一起去!”
雪鸿回头一笑:“你叫我什么?”
“姐!我不管!你去哪里,我一定要侍候你去哪里!”
“解语,别这么任性。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快要做娘了,别再一心只牵挂着我。”雪鸿抱住她说:“好妹妹,黎伟和怡人已经去了国外念书,家里就只有你和立人。我走了,爹娘还有严姨,就要靠你们替我承欢膝下,我对你已是感激不尽!”
白玉琼无话可说,既然女儿决定要去远方忘掉所有的恩怨情仇,一再坚持要躲到天涯去独自疗伤,她只有在心底为她祝福,不管她今后的人生要怎样走过,只要她能平安,永远能持有一份洒脱的心境。
这一点雪鸿无疑不会令她失望,她从小就有不为物喜不为己悲的洒脱,不管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必能解开自己的心结重新衡量自己的人生。
荒芜已久的吉祥山庄,到处是丛生的杂草,满地的落花。
叶筝的坟头,有一间小小的茅屋,一阵悲凉的古筝之声隐隐传来,有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忧郁地唱着一曲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姑父!”雪鸿轻叩柴扉。
柴门“吱呀”一声,高逸山惊喜道:“雪鸿,好久不见!”
“我来看看筝姑,顺便向你辞行。”雪鸿打量着他的茅屋,里面干净整洁,除了筝姑遗留下来的一架古筝,就只有一张小床。引人注目的是地上一堆酒壶,别无他物。
“快请坐!”高逸山高兴地说:“除了梦箫来看过他娘,还从来就没人来看过我们呢。”他无意地将“我”说成“我们”而无察觉,雪鸿心中酸甜苦辣,至少筝姑长眠地下,一定不愁寂寞。
“这样的天气最好饮酒,你等我!”他很快的取出三只酒杯倒满酒后,又拿着一只碟子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捧着碟子,疯疯颠颠地跑了进来说:“叶府之富有,我看是老天注定没法改变的。纵是这荒园野果,都是丰盛富饶人间美味。吃吧!”碟子里面是一串串半青不红的野果,光亮饱满的果汁流光益彩,雪鸿已是口涎欲滴。
“来,尝尝。”高逸山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小红枣说:“这些东西都未熟呢,青者苦,红者酸,要黑透才算熟甜。去年我将这些野果贮成干粮,和你爷爷吃了一冬。来,干杯!”
雪鸿怔怔地看着他:“姑父,你还不到四十,真能隐居荒园不入红尘?”
高逸山哂然一笑,反问:“那你呢?真想就此浪迹天涯,一生四海为家?”
雪鸿无言,今生今世,她是否已经注定一生飘泊?
“喝啊。”高逸山举杯。
雪鸿端起酒来一饮而尽,抢过叶筝酒杯说:“筝姑不善饮酒,这一杯,我替她了!”
“好啊,这杯轮到我替她饮。”两人杯来盏往。酒兴过后,眉间愁意更浓。高逸山对着叶筝孤独的坟冢遥遥举杯:“筝儿,你生前太过孤苦,我便是尽一生的时间来陪着你,亦常常感觉到你在地下仍然凄清。我很想下去陪你呀,又担心在黄泉路上不能与你相逢,你会更加孤苦无依。筝儿,你在下面自己珍重!”
“姑父!”雪鸿看着他脸上泪痕:“筝姑有你,筝姑一定会为你珍重!”
“人生短短几十载,人们却要穷一生的经历才能学会珍惜。雪鸿,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应该更加知道拥有。一次感情就如一次生命,失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你明白吗?”
雪鸿长叹离席,轻抚古筝低唱:
“离人去远,酒醒无人管。
隐约春寒梦不堪,
愁云蔽杏残,子规泣红乱。
泪滴弦,移破秦筝恨未传。
都道离别苦,不敢怜眼前,
风正暖,已尽缘。
寻遍旧日欢,结成眉间怨。
林花见,情怆然,空遣绻。”
“雪鸿!”高逸山按住琴弦:“你怎么啦?你一定要表现你超凡的洒脱这样轻易离开章鹏?你竟然顾及一个死人的感受而忽略他的存在?这样对他对你都太残忍!”
雪鸿凄然一笑:“姑父,我走了,珍重!”
“雪鸿!”高逸山叫住她:“也许在许多年后,别人都已经遗忘了你,只有章鹏,他永远是你的回程车票。你累了,记得回来!”
雪鸿微微点头。
久违的高章园,一片生机鸯然,东风徐徐,清香悠悠,多情的杨柳牵衣留人。雪鸿鼻子发酸,走时正值深秋一片萧条,如今却是浓春季节,草长莺飞,难觅往日路径。
花圃后面,就是韵儿坟冢,梦箫正蹲在坟前,认真地给几棵刚刚移栽过来的百合精心浇水。
“姐夫呀,”樱儿在旁,百般无聊:“你陪我上街走走好吗?再不然去看看书也好啊!好不好?”
“不好。”梦箫说:“乖,你自己去吧。”
“哎,你整天呆在我姐坟前,你自己不闷,我姐也该讨厌你啦!”
“你姐怎么会讨厌我?我们长这么大,除了八岁分床,从来就没有分开一天!”梦箫放下水壶长叹一声:“现在没有我在她的身边,真不知她每天是怎么度过!”
“也许、也许她在那边,会认识很多朋友的啦。”樱儿皱眉说:“你这样问得真是奇怪,她都死了躺在土里,你以为你陪着她跟她说话,她真的会有感觉真的躺在土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你、你你好过份哦!”梦箫眼圈一红:“我就是要陪着韵儿,韵儿一定是有知觉的!”
“她死了!一个死人是没有知觉的!”
“你滚开啦!”梦箫怒道:“我警告你,不许你说韵儿死了!她没死!她没死!”
“你、你凶什么?”樱儿吓得哭了,扑向韵儿坟头嚷道:“姐啊,你都看见啦!姐夫要打我,我早说过他不喜欢我的啦!姐啊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他?你跟父亲将我孤伶伶地扔在这个世上,我以后要怎么过?姐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过!”
梦箫见她一个劲头哭着韵儿,心里顿时软了。他扶起樱儿,抱歉地说:“樱儿,姐夫没有要打你,你别哭了好不好?你也够可怜的了,裕真叔叔和韵儿就这样扔下你,我还要在你身上出气!对不起樱儿,你要再哭,你姐一定责怪我没有将你好好照顾,那我,那我要怎样跟她交待!”他想起韵儿临终前将樱儿托付给自己的那一刻,声音就哽塞了。
雪鸿也跟着他眼睛通红,短短几个月,最恨人间别离的梦箫却承受了丧母丧妻的人生惨痛,自己还这样坚强的支撑着站起来,不让别人为他伤心,不让身边的人跟他倒下。
“姐夫,”樱儿泪流满面:“我不是要故意让你生气,姐姐走了,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坟前。你从来不哭,但是我知道你假装坚强是不想让姐姐看见了为你担心,你可以哭啊,姐姐也许看不见的!就算她看见了,她也只会心疼你呀!”
梦箫吞泪摇头:“我不要让她心疼,我不哭!”
“那,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再惹你生气。这样,你梦见我姐的时候,你笑着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她就会很这高兴。好不好?”
“樱儿乖!”梦箫伸手将她抱进怀里,眼睛望向天上,韵儿,你看见吗?我们的樱儿长大了!她会为我着想,她并非野性难驯,她的内心跟你一样柔软善良!
樱儿真的长大了!雪鸿欣慰地望着开满百合的孤坟,默默地哀悼片刻,回头去听雨亭寻找章鹏。
走过小桥,穿过清浅如练的池塘,还在假山后面,就看见有人坐在听雨亭里,望着漫开飞舞的桃花黯然神伤。雪鸿轻轻地站在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亭外桃林,桃花早已飘落,桃树已经长满青青的树叶,只有地上桃花堆积成冢。雪鸿轻轻地哀叹一声。
叹息声音惊动身旁的看花人,他吃了一惊,似乎对她的不期而至十分的不知所措。
雪鸿惊诧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他慌乱地垂下头去。
“雪鸿!”章鹏端着一个药碗,从亭下几步跑了上来:“雪鸿,你来了多久?”
“章鹏!”雪鸿甩甩头发惊问:“他、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章鹏一笑:“他是我刚刚收留的花匠,他叫、叫谷十八!”
“古十八?花匠?”
“是啊,古十八,你可以叫他十八哥。他又聋又哑还是驼背,年纪这么大还在街上被人欺负。我那天看他孤苦伶仃还浑身是伤,只好带他回来做点粗活。十八哥,十八哥!”章鹏端起药碗,耐心的用手比划着说:“吃药了,到时候吃药了,你懂吗?”
古十八笨拙的点头,啰嗦着端起药碗,还未喝进嘴里,已经泼湿胸前一大片。
雪鸿无奈的叹息一声。章鹏看看她笑说:“你怎么啦?人老了就是这样,你跟我到了这个年纪,只怕还未必有他这样利索。”
“不是啊章鹏,”雪鸿忧伤地说:“我刚才,刚才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好象是义兄啊!义兄的眼神我最熟悉不过了!真的是他!十八哥,你看着我,你看看我,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啊!”
古十八惊悸地啰嗦一下,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砰”地摔得粉碎!
“雪鸿!雪鸿别这样!”章鹏连忙拉开她:“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会吓到他!他又聋又哑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的!我跟你一样,也好想念裕真!可他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他真的已经离开这个人世!”
“是啊,他死了!他真的死了!”雪鸿心里一阵抽痛:“我亲手摸到他冰冷的遗体,看见他的脸对我不再有任何表情!我亲眼看见他的遗体跟藤野一起被火焚化!但是章鹏,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得到他还在人世,他在我看不见他的角落看着我!我好想见他一次,一次就好!我好想见他!”
坐在轮椅上的古十八凄楚地看她一眼,忧郁的别过头去。
“雪鸿,”章鹏无奈说:“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一点,不要再对他心存任何幻想!”
雪鸿闭上眼睛,流出两行清泪,无奈地慢慢转身离去。
“雪鸿!”章鹏追上前去,伸手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眼泪掉了下来:“雪鸿,我爱你!”他想不出用更生动的话来将她挽留,可是说出这三个字却明显地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比起裕真的死亡阴影,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是何等的微不足道。雪鸿没有动,她静静地说:“章鹏,我会记得我对韵儿的承诺,也会记得跟你的誓言,你跟我说过我们生不同衾死同椁,我会回来的!”
她凄婉地回过头去,迫使自己不再眷恋这双炽热深沉却痛楚无助的眼睛。
“她,她就是这样跟我道别吗?这意味着什么?”章鹏看着她孤独的背影,颓败地坐在地上:“我感觉她就这样离开我了!她觉得愧对裕真,她宁愿选择死去的裕真,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
古十八蹒跚着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陪着他一起泪洒衣襟。

经过一番番生离死别的红尘中人,依然在他们无奈的红尘中继续他们的人生旅程。时光不停地流转,又是秋去春来,转瞬已过四年。日日高章园,只有樱儿琅琅书声,徒添生机。
梦箫依然是每天守在花圃里开满百合花的小坟前,不厌其烦的跟韵儿说着从前风花雪月的往事,或是吹箫为她解闷。
“姐夫!姐夫!”韵儿提着一壶酒,兴匆匆地跑过来说:“姐夫,鹏叔刚刚酿了一种新酒,哑大叔要我提来给你尝一尝!”
“是什么酒,特别要提来给我?”
“鹏叔说你是千杯不醉,所以他专为你酿的一壶酒,叫你一杯就醉!”
梦箫笑了一笑,掀开壶盖,隐隐就闻到一股沁人脾肺的幽香,这熟悉的香味,让他仿佛中看见韵儿淡著脂粉俏立眼前,他怔怔的甩甩头发,昂首就是一饮而尽。谁知入喉之下,这酒冰凉苦涩难以下咽,风味全然不同于刚才闻到的醇浓的酒香。
“怎么样,姐夫?”樱儿笑盈盈地问他,再看梦箫真的已经摇摇欲坠,她皱眉问:“你不是真的一杯就醉吧?”
“我、我没有醉呀!”梦箫口齿不清地说:“不过,这酒好奇怪。闻一闻,就好象看见故人,忍不住要撩发酒瘾。它入口冰凉,似乎是想穿越愁肠贮存热泪。苦涩之后,反而酒味更加香醇甘烈,让人觉得醉翁之意并不在酒,更加愿意为它长醉不醒!这种感觉,就好象、好象是思念的滋味一样!樱儿,这、这是什么酒?”
“是相思醉!”樱儿说:“你果然跟鹏叔说得一样!鹏叔说平常的人喝它只是一种普通的酒,只有尝过相思的人沾唇即醉。可是越醉的人心里会越清醒,因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一杯酒能缓解相思的苦楚,反而只会徒添相思!”
“相思醉?不就是鹏叔为他自己所酿的相思苦?为什么他一直都等不来雪鸿姐姐?”梦箫怆然落泪:“为什么我也一直等不回韵儿?我究竟等了多少年了?”
“姐夫,你别这样!”
“我明知道韵儿已经不在了,我还在欺骗自己她没有死!就算我偶尔清醒,我还有满怀希望盼着她的魂魄有天回来将我探望!”梦箫的泪水控制不住滴落下来:“她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高章园都能听到她快乐的脚步,她的欢声笑语一路洒向桃花深外,再没有人觉得高章园里伤心凄冷。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她留住,直到她老了,老得我不认识,我也不会放她独自回去!”
“姐夫,”樱儿凄然:“这些年,我都没有看你哭过,我好担心你!”
“我不哭,是我一直认为韵儿回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一直耐心等她,虽然想她,但并不觉痛苦。只是刚才喝下这壶相思醉,我才突然想到,一个活着的人,鹏叔都等不回来,韵儿长眠地下这么多年,只怕容颜早成尘土,我真的能等到她吗?”梦箫突然泪如泉涌:“韵儿,哥好想你,你知道吗?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没想过要回来看看我呢?”
“姐夫,”樱儿抹泪,强颜一笑:“姐姐不来,她一定是生气了!她临走的时候,她说你是堂堂男儿,要保家卫国有番作为,她不要你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我陪在她的身边,是因为我答应她,要留在高章园照顾你!”
“所以,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要走了!”
“你要走?”梦箫大惊失色:“为什么想到要走,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不能再待在你的身边,让你有借口萎靡不振,等一个等不到的人活在一个并不现实的梦境!姐夫,”樱儿抬头笑说:“其实,我还有一点点思念父亲,怀念故乡的母亲。我想知道雪鸿姑姑将我父亲葬在哪里,这些年了,我都没有回去上柱香,实在不孝之极!”
“樱儿,我、我赖在韵儿身边,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姐夫,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的照顾,你就让我走吧!”
梦箫无奈:“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樱儿仰脸一笑:“等你心里想我,跟想姐姐一样多的时候,我就回来!”
“还说你长大了,就知道胡说!”梦箫摇头。
“姐夫,是你心里怨恨离别,还跟从前一样!可是在我看来,人如蓬蒿,秋风乍起则散,东风暖兮还聚,如果有缘,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是鹏叔昨日跟我说,乱世之秋,叫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这次其实是想回东京学医!”樱儿笑着伸出手:“你可得作好准备,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看见一个伟大的医术家!不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得到!”
“你心里有梦想,我就不再留你!”梦箫握住她的手:“你自己好好保重,我叫环娘摆酒为你饯行!”
当晚,樱儿耐心地将这些年跟梦箫所学的课程作了一个总结,算是对他为人之师的厚报。
梦箫十分满意。
酒席上,两人默默举杯,默默的眼神表示对彼此的祝福。如今的樱儿,已是十足的高章之风,她淡泊名利傲视红尘,她为自己决定的远行而暗暗喝彩,为能效仿雪鸿的流浪而沾沾自喜,至于前路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不幸,她根本未曾考虑也毫不在意。她甚至会为此感谢老天,感谢老天给她生命,让她在滚滚红尘中来去自如。
站在身如仙境的高章园内,她轻歌曼舞放声高歌:
“最喜天公爱吾甚  遣以凡胎落红尘
赐我霓裳舞白雪  赠我玉酒歌阳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还没学会体念痛苦滋味,就几乎已经失去所有亲人,离别在即,还不知道分离的苦楚马上就要替代独自流浪来去自如的兴奋。梦箫摇头,击着碟子笑唱:
“可恨青鸟信频传  白鹤怨我未返伦”
樱儿嫣然一笑:
“忆昔瑶台会群真  逍遥焉与今朝分!”
“好!”梦箫忍不住点头称赞:“我上一句接得夸张,而这忆昔二字,就足有四两拨千斤之妙!”
樱儿得意之极,她背上薄薄的行囊,一路气宇轩昂,拜别梦箫。
这一天,是1919年5月4日,梦箫送樱儿去车站回来的路上,看见几千名学生聚集在天安门前,揭露着帝国主义的强盗行径。梦箫挤身其中,慷慨陈词发表宣言,高呼“废除二十一条”、“外争国权内惩国贼”,从此,积极地投身于革命的洪流之中。

空荡荡的高章园,便只有章鹏带着他又聋又哑的驼背花匠,日复一日,孤独的守着花谢花开。
两人站在桃花林里,看见花儿红也流泪,杜鹃啼也心酸,他们将所有的伤痛驻守凄凉的苦楚通通埋藏心底,因为他们始终深信,他们思念的人终有一天会回来他们身边。
“今年的桃花,才开了几天,好怕它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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