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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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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酒杯捧过来,就已经使刘保义感到为难,如今又添上一杯,使他更加无所适从了。正当他一只手推开一杯酒,打算来一个两头谢的时候,只见二虎扶着桌子也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
“你们两方且不要争,刘师叔也别忙辞,先听我来说一句公道话。要是大伙儿听着觉得还公道,那就照我说的办;要是谁说不公道呢,那就请他把公道的拿出来,咱们大伙儿评评。按情理说,刘师叔一千多里路大老远地赶来,遇上了这些挠头的事儿,不论是为了刘教帅还是为了吴石宕人,当然是以留在山上共商御敌大计为重。刘师傅没了,来了刘师叔,要是都惦着往自己村子里让,那么,我也是给刘师傅磕过头的正宗徒弟,我出面把师叔迎到银田村去,不也满可以说得通吗?其实,挑这个头儿的也不是一飞哥,要追起根儿来,还得说是我立本叔。本来,咱们雷、吴、张三姓,一起在城里起手造反,又一起退到这白水山来,就已经变成了一家人,再也不应该分谁是什么族、什么姓、什么村。官兵杀来,抡刀就砍,绝不会问你姓什么,原住哪个村的。咱们三家,既是同一命运,就只能同舟共济,别的事情暂且都丢开,先一起来对付眼前就要打上山来的官兵,才是最最要紧的事情。说句公平话,这场祸端本来跟雷家寨人是毫无牵连的,是雷大哥见义勇为,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才把祸事引到他自己身上去了。又多亏一众雷家寨人舍命相救,才能幸兔于难,不过苦头也吃足了。事情都到了这步田地,可我立本叔还相信朝廷会拿问贪官豪绅,会开恩赦免咱们,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出主意把官兵打败,倒是怎么回吴石宕去打石头。自从上山以来,大伙儿推举立本叔打头儿,也就是山寨里主事的。一寨之主跟大伙儿不能想到一块儿去,怎么能怪一飞哥想把刘师叔长留在雷家寨呢?这事儿要是听我的,咱们从今往后都是山寨上的人,再也不许提谁是哪儿来的。不管是立本叔掌令也好,还是刘师叔掌令也好,咱们大伙儿全得听着。山寨上的各种规矩,刘师叔是带过兵的人,得帮着咱们快点儿定出来,该赏该罚,该怎么办,也好有个依据。我的话谁觉着不近人情道理,就请当面反驳;要是觉得还公道合理呢,来,咱们一起来干了这一杯!”说着,提过酒壶来,把各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了。
二虎的话,不单替刘保义解了围,也博得在座诸位的一致赞同,纷纷起立端起酒来。刘保义一手举杯,一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郑重其事地说:
“我刘某穷途落魄,千里投亲不遇,承蒙诸位乡亲父老不弃,留我在山上共商退敌大计,杀败官兵,生擒林炳,为家兄报仇雪恨。这是诸位的器重,刘某敢不应命?自古以来,贤者为主,能者为辅,刘某德望浅薄,身无寸功,更兼刚刚上山,人情地理都不熟悉。在江湖上闯荡半主,没有成功的经验,只有失败的教训。有道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承诸位看得起我,留在山上,协助寨主出出主意,定定计谋,也许倒能少走一些前人走过的弯路,少栽几个跟头,少受一些损失。要是容我在此效劳,我一定尽我所知,出谋划策,上阵冲锋,奋力杀敌;如果要我来担当寨主,那就是强人之所难,刘某断难从命,就此告辞,下山去了。”
大伙儿见刘保义言词恳切,反倒帮着他来劝立本。立本见无法再推了,只好答应仍由自己暂充寨主,屈刘保义坐了第二把交椅。大家一齐举杯庆贺,接着商议山寨当前所最急于要办的事务。按照刘保义的推测和安排,当前山寨的第一件大事是如何迎敌。金鸡太爷得了林炳报去的确实消息,责令守备火速进剿,势在必行。除了官兵之外,舒洪团防局的团勇人数不少,地方又熟,也是一支不可低估的劲敌。据雷一鸣的介绍,舒洪团防局的总办,就是那个在上倪村修建花坟并用童男童女殉葬的马翰林,马富禄中进士的时候,就已经年过半百,点进翰林院当了十几年庶吉士,除了在南书房替皇上写过几块牌匾的字模①之外,没有当过什么美差。虽经大考,由于他舍不得花钱托人情打关节,也得不到升迁,在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里混了十几年的马富禄,依旧是个“穷翰林”。看看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孙子媳妇都进门儿了,依旧得不到肥缺,于是忽萌“灰心仕途”之念,于前年告老还乡,安度晚年,享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他家住在洪坑桥,离舒洪十二三里。他是个六十多岁的在籍翰林,刀不会使,箭不会射,把他请出来当团总,一者借他的官衔名声,二者他是南乡首富,从北边的白水山到南边的古方山,大都是他家的产业;舒洪镇上的当铺、粮行、木料栈、百货店,也大都是他家的买卖;而更主要的,还在于他那第三个儿子人称马三公子的,从小不爱读书,专好舞刀弄枪,请过好几个拳教师,学成了一身好武艺,却只为好玩儿,并不图功名出身,所以并没有赶过科场,只在团防局里当一名帮办。太平军入浙,到过缙云县县城五云镇、东乡壶镇镇、西乡新建镇,唯独没有进过山高林密的南乡舒洪镇。本来,他只要带领乡勇守住南乡的门户就可以了,但他是个好出风头的人,主动与壶镇团防局总办吕慎之联络,合兵出击,力战太平军,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也为自己赚来了赫赫威名。他如今三十多岁了,只求在本乡本土当个“地头硬”,无意仕途,更不想外出,除了算是不入流品的舒洪镇团防局帮办之外,至今依旧是个白丁的身份。他在镇上闲住,每日里除了听听各处买卖的领东报报账之外,倒把大半儿光阴都花在团防局里,时不时的带上几名团勇来回巡查,遇有找碴儿生事的、形迹可疑的就抓起来,或问几句关几天就放了,或拿帖子送到县衙门去究治。有这三项原因,团防局的大权,实际上早在太平军入浙之前,就已经操在马三公子的手里。老翰林马富禄告老回来以后,出任团防局总办,只不过挂一个空名而已。
……………………
① 字模清代皇帝写的大字牌匾,一般先由南书房上值的翰林学士写出字样,由勾字匠勾成学模,然后再由皇帝照描。所谓“御笔”,大都是这样产生的。
刘保义问:
“舒洪镇上,可有咱们的坐探?”
立本说:
“眼面前的事儿,当然不会放过,早就派了两个做眼的下山去了。”
几个人只顾说话,酒没喝多少,菜也凉了。本厚送上热莱来,撤下冷菜去,立本叫温酒,刘保义说:“有酒先留着,等杀败了官军,全寨上下一起喝。眼下赶紧吃饭,趁下午还有半天工夫,先去看清山势地形,好思谋计策,布兵设防。”
立本也不过于相强,就叫本厚送饭上来。刘保义询问现有人员如何分派,立本答以大虎管中军,兼管银钱出入大小杂务;二虎腿伤未愈,暂时协助出谋划策,是个摇鹅毛扇的角色;雷一鸣受刑之后,身体衰弱,一边自己将息,一边也替几个彩号治伤,由本厚给他当帮手;雷一飞统领大小三军,巡逻放哨,构筑防御设施;雷大嫂是娘子军头目,眼下一共就十名女兵,不过想“投军”的姑娘很多,立本没敢收,给拦住了。今天月娥娘上山来,就算是山上识字最多的“秀才”了。立本的意思,想请她协助中军管一些文书账目上的事情,让大虎多在粮草、兵器上操一些心。
刘保义的意思,眼下就这样各抱一摊儿先干着,等打胜了关键的头一仗之后,再看情形另行调配安排。一应规章法令,也到那时候再定。目前全寨上下同心合力,先做好迎敌的准备,一应杂务,先放一放,以免分心。
吃过了中午饭,刘保义和立本、雷一飞出村儿去转了一圈儿。三个人攀藤附葛,踏着樵夫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儿一直爬到了山尖。在这里俯瞰全县,河流山脉,村庄城镇,历历在目。
白水山的北面,与缙云县第四高峰马鞍山隔谷相望。雷家寨坐落在白水山的西坡山谷中,有一条山路和山脚的麻车店相通,此外山南还有一条小路,直通洪坑桥。不过那是打猎砍柴的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不是山里人,谁也不敢走这条不是路的路。东坡山谷中的蓝家寨,就是铜锤大嫂的娘家,有一条小路通到后吴,跟通仙居、临海的官道相连接。北面阴坡全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跟马鞍山可望而不可即。
刘保义看了一会儿,觉得要是在这个山尖儿上安一个瞭望哨,远处有官兵进来,马上点起烽火,倒是一个报警的好办法。雷一飞说,官兵要想从北坡的峭壁上攻上来是绝不可能的。就是本山的猎户,轻易也不到那里去。因此,北坡可以不设防,只要有两个人在这里兼管瞭望烽火,就连北坡全都守住了。东坡跟雷家寨隔一个山头,路程最远,又有蓝家寨的寨兵把守,只有傻子才会从这里进攻,西坡路口是自己人守的,处处关卡,层层没防,不必说了。为难的是南坡,第一那里地势平坦,又是汉人的聚居区,平时跟畲家很少来往;第二那里跟洪坑桥邻近,要是官兵从西面打,团勇从南面攻,雷家寨腹背受敌,同时要抵敌两路人马,可就有些为难了。
刘保义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远处的洪坑桥,一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只要有攻进来的路,就有打出去的路,为什么不能改变腹背受敌为两路出击呢?
三个人看完了地势回到家里,太阳已经斜挂在山尖儿上,院子里早就没有阳光了。二虎的伤腿不能爬山,急得像是怀里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见他们去了多半天还不回来,更其坐不住了,拄着拐棍儿,到大门外去接了好几次。一见他们回来,忙不迭地就问如何利用有利地形。立本说可以在山上设一座瞭望哨,监视四方的动静,发现官兵来攻,就举烽火报警。二虎想了想说:瞭望哨,白天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一到黑夜,就成了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了。再说,山上多毒蛇猛兽,一两个人在山上过夜,也不安全。他主张在山顶上高搭瞭望台,白天以红旗报平安,以锣声报警;黑夜里以红灯报平安,层层关卡都设烽火台报警。比如说,头一道关口前面出现官兵了,赶紧就乱棒筛锣,同时点起三个品字形的火把儿来;第二第三道关口看见了,也敲响铜锣点起火把儿,最后一道关口的守将,把警报传进中军来,马上可以调兵遣将去抵敌。这样双管齐下,不论白天黑夜,就都不怕敌军偷袭了。刘保义很称赞他的古法新用,不愧为谋士,说得二虎自己也高兴地笑了。
四个人正在商量如何利用山南这条通路去抄团防局的后路,忽听得门外一片闹闹嚷嚷,像是有什么好事儿喜事儿似的,一路嘻嘻哈哈说说笑笑走近前来。立本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探头往门外一看,原来是派到城里探事的本智带来替李隐吏抬轿子的本安、本宁兄弟两个回来了。本智一进门儿,就指着两个轿夫对立本说:
“我们两个在城里逛了几天,探到了一点儿消息,正想回来一个报信儿呢,恰好在十字街口碰见他们两个从处州府回来,不认识进山的路,我们就结伴儿一起进山来了。我的事儿简单,先说我的吧。这两天,我们在赌场上交了不少朋友,有衙役,有绿营兵,也有小队子。自从咱们的人大闹县城以后,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谣言多得很,千奇百怪的说法都有,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只有昨天晚上和今天中午两件消息多少靠点儿谱儿:昨天半夜里推完了牌九,我们请一个衙役在馄饨铺里吃夜宵,他说起劫牢砸站笼的土匪有了下落了,是壶镇团防局派专人送来的消息。致于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小子明明知道,可就是不肯说,钉紧了,怕他会起疑心,就没有往下细问。今天中午在街上遇见一个绿营兵,勿匆忙忙地往家里走,请他上酒馆喝一杯,这小子一向见酒不要命的,这一回头一次说”心领“,还说,守备大人在衙门里商议了多半宿军机大事,今天一早又提前把下个月的饷银也关了,叫有家的回家去安顿安顿,一两天之内要开差。我们俩琢磨着这两件事儿只怕是一件事儿,就先回来一个报信儿,留下一个接茬儿打听。另外,这两天城门路口都盘查得很严,城门正在安千斤闸,天不黑就关,天大亮了还不开。一断黑,东西两条石板桥上临时搭上去的木板就抽掉了,要想过河,也得天亮以后。城外通城内的几条小路路口,也日夜有绿旗兵巡逻盘查。我的事儿说完了,处州府的事儿,你问他们俩吧!”
抬轿子的兄弟俩互相推诿了一下,还是哥哥本安开了口:
“我们四个把李老先生送到处州府,白太尊听说我们是赁来的轿子,还等着把老先生抬回来的,就说是这一回要留老先生在府衙里多盘桓几天,打发衙役把轿子送到同一个字号的轿行里去了,留我们四个在下房里住,每日里有酒有肉地款待着,没事儿了就在街上瞎遛。一住住了三天,李老先生悄悄儿告诉我们说,事情还没有办成功,白太尊一者可能担心传闻失实,要派人暗地里到缙云县来察访核实一下;二者也怕金鸡太爷来头大,自己品级低,朝里又没有戳杆儿,要是参他不倒,打蛇不死反被咬,没准儿连顶戴都会飞走,所以还没拿定主意参他不参。第四天下午,黄龙寺正觉老师父赶来了。当时他只说是打算出山去云游,到李家去辞行,才知道老先生在知府衙门做客,反正是顺路,就来会一面的。老先生引他去见了白太尊,白太尊听说他是一位高僧,又是老先生的好友,留他在内衙多住几天。晚间摆酒接风,席上问起缙云地面的民间疾苦和金太爷的政声,正觉老师父这才把金鸡太爷私立非刑、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官逼民反,一直到吴石宕人砸站笼、劫牢狱、杀死官兵衙役多人之后不知去向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说了个详详细细,清清楚楚。还反问白太尊,像这样天翻地覆尽人皆知的事情,当知府的怎么会不知道,难道当知县的还敢隐匿不报不成?白太尊让正觉老师父一句话给将火儿了,当时就叫进一位心腹干办来,叫他扮作客商模样,连夜骑马到缙云县查访,限第二天断黑之前回报。第二天天不黑,那个干办就回来了,除了李老先生和正觉老师父说到的那些事情之外,还查来了许许多多金鸡太爷的劣迹。这一下子白太尊可壮了胆子啦,别的甭说,单就县里闹了事死了人,”隐匿匪情不报“这一条,就够得上撤职查办的了。当天夜里三个人商量着拟好了弹劾本章,叫书吏誊清了,半夜里就装进马封着人送到驿站去,按特急快件驿传到省城,请抚院衙门代转代奏。今天早上,正觉老师父辞别要去,白太尊苦留不住,赠了二十两程仪,送出衙来。李老先生乘机也要辞别回家,白太尊死也不肯,只好叫我们先回来两个,说是天睛雪化,道路好走了,有两个人抬轿子就行。白太尊这才赏了我们每人两吊钱,打发我们回来了。跟正觉老师父分手的时候,他叫我们转告山上:他到天台山华顶峰善庆寺去访一个老朋友,最多一个月就回来,再看情形决定行止。山上要有事儿找他,他三月初三到三月初五日一准在黄龙寺,过时不候。至于白太尊的本章上去管用不管用,等到李老先生的轿子一抬回来,也就知道了。”
大伙儿对于他们仨人带回来的消息都很满意,也很高兴。金鸡太爷吃过一次亏,死伤了不少人,还是不自量力不死心,非要较量较量不可,怎么可以不奉陪呢!这里是古木参天的深山老林,是野兽出没的地方,也是猎户称霸的所在。他们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就像鱼在水中游、鹰在天上飞一样。可是外人要到这里来,就好像掉进了茫茫大海、浩浩沙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没人指点,简直寸步难行。更何况,山寨中连日来不分昼夜地设下了层层壁垒,道道关隘,他们愿意进山来,正可以借此机会试试锋芒,练练本事,可谓求之而不可得。为此,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各显身手。
立本对于白太尊的希望本来就很殷切,听说本章已经驿传而去,金鸡太爷有了拿问的可能,更是欢欣鼓舞,喜形于色。独有刘保义,听本智讲城里的动静时,倒还频频点头,似乎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等到本安讲到白太尊动本这一节,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惊讶、疑惑的神色,似乎是大大出于他的意料之外。本安的话刚一说完,刘保义忙不迭地问:
“你说的这个正觉老师父,是个游方和尚吗?”
这时候小红正在他旁边,没等本安开口,就替他回答说:
“他是我师父。我和来喜儿哥都是他的关山门徒弟。听他自己说,他以前是个游方和尚,云游到仙都山,喜欢这里的山光水色,就在黄龙寺里挂单,后来黄龙寺老当家的圆寂去了,寺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啦!”
关于黄龙寺老和尚收留来喜儿和小红当沙弥的这一段故事,刘保义已经听月娥在路上跟他细说过了,但是这个老和尚的来历,当时月娥却没有说清楚。他接着问小红:
“你师父多大的年纪?有多高的个子?说话是哪儿的口音?会武艺不会?”
来喜儿不甘沉默,抢着回答:
“我师父都六十多了,可满脸红光,连一条皱纹也没有,就好像还不到五十岁似的,个头嘛,跟您也不相上下,脸儿圆圆的,比您可显得胖多了。说话是外乡口音,老管小红叫‘小恒’。他说那是什么腔来着,噢,对了,湖南腔!他说过,他是湖南人。要说武艺呀,这三个多月来尽教我们使双刀了。要是日子长些,十八般武艺没准儿我就全都学会啦!他不单武艺烂熟,使一根哨棒,就跟摆弄一根柴禾棍儿似的,我和小红四把刀,连他的身子也挨不着!他那肚子里,还不知道装着多少篇文章呢!我们进寺三个多月,没有念过一天经,倒是每隔三四天就教我们读一篇古文,都是他默写出来教给我们的。刘师叔,您是不是也认识他呀?”
月娥想起了刘教师临终之前的嘱咐来,也插嘴说:
“我干爹临终的时候,留下话来,叫我们往后有什么疑难事决断不下,就去找黄龙寺老师父,还说他的武艺学识,都在我干爹之上。可见他们以前不单认识,一定还挺熟的呢。只可惜来不及问清他的来历,我干爹就故去了。小红她们在寺里住了几个月,对自己的身世,他又连一个字也不肯提起。看样子,刘叔叔准也认识这位老师父吧?像他那么能耐的人,会出家当了和尚,一定也有一篇叫人伤心悲痛的往事,难于对人言的。刘叔叔要是知道他的根底,是不是可以跟我们说说呢?”
“跟我们说说吧!”凡是听说过老和尚的人,都佩服他的学识渊博,武艺高超,又奇怪他的行为奇特,与众不同。听他的所作所为,近似剑仙侠客、得道高僧;但见过他的人,又都说他谈吐风趣,平易近人,跟常人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今天听说刘师叔也跟他熟识,月娥又提出了说说他身世的要求,正中大家的下怀,不约而同地,也就全都跟着喊起来了。
对于老和尚的为人,立本也是又敬佩,又惊异,一团疑云藏在心里很久很久了。由于不明他的身世,对他的来历,也有过自己的猜想,无法核对,猜也不过是瞎猜。今天来了知道他底细的人,当然也是不肯轻易放过的。趁孩子们异口同声嚷成一片的工夫,就也来助一把劲儿:
“像正觉师父那样的奇人,文有文章才情,武有武艺韬略,本来是栋梁之材,为什么会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如今只落得当一个游方和尚,在破庙里存身呢?用不着说,准也是叫奸臣权贵们给逼的给害的。二兄弟要是知道他的这段经历,说给大家听听,不单可以叫我们更清楚老师父的为人,最要紧的,还是叫这些后生小子们学着分辨忠奸、善恶、真假、美丑。别看他们凭一时的火性上山来了,要是不给他们上几堂课讲讲道理,赶明儿打了败仗,受到了挫折,难免脑子一浑,办出些什么糊涂事儿来。要是其中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就跟大伙儿说说吧!”
一双双期待的眼睛,都在深沉地望着刘保义,刚才的欢腾和喧嚷,忽然间变得阒然无声,一间挤满了人的屋子,竟会静得好像一个人也没有一样。
就在这静默和期待中,记忆的翅膀,把刘保义的思绪带回到十几年前那沸腾的战斗生活中去了。啊,多少像刘保安那样英勇善战、忠心耿耿的好兄弟,多少像正觉师父那样深谋远略、智勇双全的好谋士,都让这卑鄙龌龊的“私心”二字给害得无用武之地,无献策之处,不是被敌人所杀,就是被自己人所害,以至于把千千万万人用生命换来的“天朝”,功败垂成,毁于一旦哪!
每逢想到这些往事,刘保义总是有一股莫名的怒火从丹田升起,直往上冲,脾气马上也就暴躁起来。独有今天,他想到了这些事情,虽然也怒,也火,也恨,但是他用最大的自制力压下了心头的波澜起伏,缓慢地吁出了胸中的积郁陈怨,这才开始用心平气和的语调、坚定有力的词句,有条不紊地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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