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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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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着牛毛细雨,出来半天儿了。我们的大花脸好意地劝我先回去,说是听到她唱曲子,也就是平安无事,过不了多久还不拿轿子送她回来?我看在门外等着也无益,虽然是初秋季节,一下雨,山风一吹,还真有点儿凉飕飕的。我不能叫我们的大花脸陪着我挨冻,就一步一滑地摸回我们住的祠堂。

为了让大伙儿能安心踏实地睡上一小觉,我强压下一肚子狐疑,告诉大家宝珠平安无事,一会儿就回来。

我躺在稻草铺的地铺上,也没解开被褥,搂着睡得挺香的小玉,哪里睡得着?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里正站在我的面前,扬着三角脸,眯着肉膀眼,龇着两颗板锄似的大门牙嘻皮赖脸地说:“别害怕,傻小子,保管你掉不了半两肉去!由我担保,赶唱完了堂会,准还你一个囫囵的媳妇儿。弄好了,兴许还能带回几两来呢!”

一直等到鸡叫三遍之后,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房门吱吽一声响了,接着又吱呀一声关上。我腾地从铺上坐起身来,小油灯半明不暗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顺手掭了掭灯芯儿,这才看见宝珠背靠着门扇,披头散发,顺着惨白的脸颊直往下淌水,两只眼睛死瞪瞪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再看看她身上,衣服撕破了,满身的污泥。许是在夜雨中一步一滑连滚带爬的缘故吧,一只脚上穿着沾满泥浆的鞋,一只脚上只穿着白布袜子,鞋子不知陷在哪个泥坑里了。我赶紧迎上前去,扶她在草铺上坐下,她就势在我肩上一扒,说了一句:“玉子她爸,我再也没脸见你啦!”就呜呜地伤心大哭起来。

哭声吵醒了小玉,揉着眼睛也哭开了妈。宝珠一把搂住了小玉,娘儿俩哭成了一堆儿。我先是愣了一会儿神,突然间像疯了似地把屋子里凡是我拿得到摸得着的戏装行头一样样折断摔破撕成碎片儿,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

“这个行当!这个行当!我再也不干这个行当啦!”

在我们的“兵器”中,木刀竹枪之外,也有几把刀几杆枪是用镔铁打造的,用来演真刀真枪的“全武行”戏。这些刀枪并不怎么锋利,却是亮光闪闪,挺吓唬人的。我连踩带摔地弄折了那些假兵器,刷地一声抽出一把雪亮的单刀来,提在手里,冲宝珠母女喊了一句:“你们俩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就要夺门而出。

宝珠见我要去拼命,尖叫一声,放下了小玉,扑过来拦腰抱住了我。我在屋子里这一通折腾,早已经惊动了大家,这时候也都拥进我们的屋子里来,把我手里的单刀夺了下去。宝珠两手勾住我的脖子,一半儿哭一半儿喊地说:

“我一个人死了不要紧,你可千万别把大伙儿都往死路上带呀!要不是顾忌大伙儿,我也不会活着回来啦!”我刷地一声抽出一把雪亮的单刀来,提在手里,就要夺门而出去拼命。

大伙儿有劝我从长计议的,也有主张跟他们拼了的。大花脸老张气得连脖子根儿都涨红了,浑身烦躁起来,解开上衣扣子,拍着结实的胸脯说:

“拼!跟他们拼了!杀他一个够本儿,杀他两个赚一个!这些年来,这口鸟气我憋够啦!再不出出这口气儿,我的肚皮非气破了不行!”

大伙儿七嘴八舌各讲各的理,嚷嚷了半天儿,谁也拿不出个准谱儿来。我老丈人掂掇了半天利害轻重,一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手抓住了大花脸的肩膀,语音低沉地说:

“他们人多地熟,咱们人少地生,硬拼起来,不单出不了气儿,反而非全撂在这里不可。有句俗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只要不忘记这件事情,赶一个最便当的机会,再返回来出这口气儿,强似今天这样硬拼。又有句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不问青红皂白杀进马家去,也不过杀他几个和咱们无冤无仇的底下人,有什么相干?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去问他的女儿:”你先说说,糟蹋你的到底是惟?是姓马的老小子,还是他的什么客人?他们怎么下手的?“

宝珠低下了头,声音不大,可是吐字却十分清楚地说:

“是个永康县的大财主,姓黄,叫黄金龙。他们在我的酒杯里下了药,我只喝了几口……”

一听到这个丑恶肮脏的名字,我睁圆了眼睛,一下子就把下嘴唇皮给咬破了。姓黄的,你害了我韩家老少两代,我要不亲手把你那脑袋瓜儿从你那脖子上摘下来,我还能算是个人吗?不过,仔细一想,眼下却还不是时候。上马家去动手吗?一者院墙高厚,防备森严,里头情况不明,难做手脚;二者就算做成了,也是打草惊蛇,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闹了归齐还是戏班子倒楣。想了半天,我强压下这口邪气,轻声问宝珠。

“你知道这个姓黄的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吗?”

宝珠想了一想说:

“听他们在席上说的话茬儿,管这个姓黄的叫黄观察①,看来原先也是个不小的官儿,后来不知道怎么一来又改行做生意了。这一次是从家乡走水路贩药材出去,到了杭州,往北住西都是太平军的天下,走不得了,匆匆忙忙销了货,又贩了一批丝绸走旱路回来。一路过诸暨、义乌、东阳,货也销了一大半儿,便道到南马来看看老相知,住两三天就要回家去的。”

……………………

①  观察──对道员的尊称。道员,俗称“道台”,四品官。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南马到他家里,只有一条路:先到四路口,往西到古山,过芝英,再走小路到石柱街。路虽然只有一百多里,可全是山路,坐轿子,一天走不到,不能不在芝英歇夜。行,只要你住店,就有我下手的机会,主意拿定了,我对老丈人说:

“这个姓黄的交给我,你们甭管了。不拧下这老小子的脑袋来,我也就不活着了!趁眼下他们不防备,你们赶紧往北走,到东阳到义乌都行,唱戏这碗饭,我是死活不吃的了。往后我怎么活着,等我找这老小子算完账再说。你呢?”我回头扶着宝珠,轻声地问她:“你要是还唱戏,就把小玉交给我;要是跟我走呢,往后饥一顿饱一顿,没吃没喝……”

我的话还没说完,宝珠一头扒倒在我的肩膀上,哭着说:

“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我丈人见我铁了心了,也不怎么劝我,拿出几块散碎银子来,揣进我的扎包里。我们改了装,打扮成本地庄稼人的样子。这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却越下越紧,大家劝我们等雨过了再走。我抬头看看天色,愁云凝结成垒垒大块,像一口黑锅似的扣在头顶上,谁说得准多咱才能晴了天?一来我是有事在身的人,耽误不得,二来也怕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就告辞了大家,匆匆登程。

大伙儿送我们到祠堂门口──那两个乡勇早就已经撤走了。大花脸跟我最知己,今天一别,各自东西,往后就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了。他帮我背上了被卧卷儿,依依不舍地抓住我的胳膊说:

“一路上多加小心,多照顾着点儿宝珠。你去找姓黄的小子算账,把这个姓马的小子交给我!豁开我一个,也不能白饶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到了东阳不久,太平军就从江西打过来了。大花脸老张果然扔下了唱戏这碗饭不吃,投了太平军,带了人马打回南马来,跟这些马大爷、马二爷什么的算清了这一笔欠得快还得也快的六月债。

宝珠背着孩子,我背着被卧卷儿,打两把油纸雨伞,卷起裤腿儿溅着泥水走,实在艰难。山险路滑,宝珠摔倒了两次,把雨伞也撕破了。幸喜那雨倒是渐渐地停了下来,身上的湿衣服着凉风一吹,透心儿地凉。一路上,我把这个黄金龙怎样害死我妈的那一段伤心事儿详详细细地给她讲了一遍。到了四路口,早已经过了午牌时分,又冷又饿,找到了一家饭店,要了两碗热菜一碗热汤。我是饿极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宝珠却只喝了几口汤,一点儿饭也没吃。

打过尖儿,我又买了几个烧饼带上,接着往西走。山越来越高,路也越走越险了。每走一步,都得提防着滚下山崖掉进山涧里去。宝珠背着孩子,又没吃什么东西,累得呼哧呼哧的,步子也越走越慢。要不是我拽着她的胳膊,好像马上就要躺下来了。好不容易爬上了一条挺陡的山岭,见岭上有个凉亭,我们就走进去歇歇脚。

凉亭是就地取材用石头造成的:石梁石柱石头砌成的墙,靠墙转圈儿三面是一溜儿石板凳,正中间石头台子上放着一个中溜儿的半截儿破水缸,沏着半缸大叶茶。看那水面上飘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花儿,估计没有四五天,也有两三天了。我走得正渴,放下铺盖卷儿舀起一瓢来就喝,又苦又涩,一直凉到心里去了。扭头正想问问宝珠喝不喝呢,见她坐在石凳上,仰着头,闭着眼,正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我看她脸色焦黄,形容憔悴,走过去摸摸她脑门儿,热得直烫手,吓了一跳。她说嗓于发干,嘴里发苦,身上一阵阵发冷,一点儿劲儿也没有。小玉嘬了半天奶,一点儿也嘬不出来,小嘴儿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我看看四周,前不着村,后不巴店,左临深溪,右靠高山,离最近的人家也还有三四里远近,怎么办呢?这座连门脸儿都没有的凉亭,怎么过夜?下了一场雨,哪儿哪儿都是湿漉漉的,连点儿干柴禾也捡不着,怎么取暖?怎么烤干这一身半湿的衣裳?

宝珠昨天晚上受到了污辱,顶着夜雨摸了回来,外凉内火,一齐攻心;今天又背着孩子走了这大半天泥泞滑溜的山路,怎能不病倒!我从手巾包儿里摸出一个烧饼来,撕了半拉,递给小玉,让她自己用几个小门牙慢慢儿啃去。回头又舀了一瓢凉茶递给宝珠,她就在我手上喝了一口,摇摇头,推开不喝了。

我一看事情不好,赶紧打开被卧,找一个干松背风的旮旯铺开,替她脱去鞋袜湿裤,把她娘儿俩安顿在被窝儿里先暖和暖和,叫她别着急,我这就请大夫去。

抬头看看天,云层已经散开了,一阵阵小风却抽得很紧。我赶紧夹把雨伞,大踏步奔岭脚的一个小村子跑去。

这个村子叫岭南村,一共只有十来户人家,都是种山的穷人,身上穿着补钉摞补钉的衣服,心眼儿却都格外好。一听说凉亭里有病人,有指点哪家大夫好的,有愿意帮着来抬病人的。我问了一下,从这里到四路口是十五里,到古山也是十五里,不过到四路口是上坡路,到古山顺着溪边走,却是下坡路。我决定先到古山,找家小店住下来,再去请大夫。当下就张罗了一副门板,请了两个人,是兄弟俩,又关照他家里替我熬一碗姜汤,等病人到了先喝几口热汤再走。

我们几个人抬着一副门板,一步一滑奔凉亭快步走去。离凉亭只剩下一箭路了,忽然听到小玉不住声地哭,都快变了声儿了。我怕有变,三步两步奔进凉亭里,一看:小玉爬在宝珠身上,两手拍着宝珠的脸颊哭着叫妈妈,糊了她妈一脸的眼泪鼻涕,她妈却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我吃了一惊,忙抱开小玉,急切中没了主意,只知道趴在她的耳朵旁边大声叫唤。

这时候那两位乡亲抬着门板也走进了凉亭,一看这光景,那年纪较大的一位老哥有些经验,拉起宝珠的一只手来照虎口上猛咬了一口。宝珠“哎哟”一声,就又还过魂儿来。睁眼看了一看我,没有说话,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个不住。过了半晌,才说:

“我只当今生见不着你了呢!没想到老天爷还让我再见你一面!”

我赶紧告诉她,这里离古山只有十多里路,那里有大夫有药铺。我已经请了两位大哥来抬她,只要到了古山,就有办法啦!说着,我舀了半瓢茶水,把手巾湿了,替她擦一擦脸,打算趁这会几天不下雨赶紧上路。宝珠翻眼看了看那两位大哥,无限感激地轻声说:

“不用麻烦两位大哥啦!我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坟地,哪儿也不去了。”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这才又睁眼对我说:“我活不到今天晚上了。咱俩不到三年的夫妻,今天算是到头啦!我没脸也不配跟你在一起,更不能耽误你……我看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景致也好,我就这儿吧。我在浙南走了一辈子山路,今天总算走到头了。我不甘心的,就是不能亲眼看见你剜出这个黄金龙的黑心来祭一祭咱们苦命的娘。我死了以后,你就把我埋在凉亭对面的那个小土包儿上。你插块木牌,写上‘王宝珠在此死等黄金龙’十个大字。我走不动了,我要在这里等他,一起到阎王殿销账。我不放心的是小玉还太小,你一个男子汉,东飘西荡的。怎么带她呀?小玉长大了,你叫她干什么都行,可就是千万别叫她干咱们这一行,再去……再去……学唱戏啦!”

说到这里,一口气儿上不来,两眼倒插,一道冤魂出了泥丸宫,飘飘荡荡,到大路旁边立等仇人黄金龙去了。

一位大哥翻开宝珠的眼皮一看,瞳仁已经散开,知道没救的了,只说了一句:“没想到这样快!”

我哭了两声,强忍住眼泪,求那两位大哥想想办法。当地风俗,死人只出不进,谁家也不能往里抬死人,只能就地入殓,为难的是哪有现成的棺材?我是有事在身的人,耽误不起三天两天的工夫,只能噙着眼泪对宝珠说了一声:“委屈你了!”打身边摸出约莫二两银子递给那两位大哥说:

“出门在外,碰到这种事情,没有办法。总求你们两位大哥帮忙帮到底,相帮我把死人给埋了。我是个穷唱戏的,身边没多少盘缠,这里有二两银子,烦二位哪家拆得①两条长大点儿的席子,一块四五尺长的木板,再借一副笔墨砚台、一把锄头用用。”

……………………

①  拆得──向非商家按原价转让某种物品,有请求的口气。后一字读轻声。

那两位大哥推让了一番,接了钱,抬上空门板回村去了。我打开小包袱,给宝珠换上一身略为干净点儿的衣服,又舀来一瓢山泉水替她把手脸都洗干净了,盖上被子,默默地坐在一旁抱着小玉垂泪。

宝珠才二十二岁,短短的一生,跟着戏班子跑遍了大半个浙南,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就这样年轻轻儿地死在半路上了。比我娘死的时候,还年轻两岁呢!两代人,两个女戏子,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黄金龙手里!你想想,我还能和这个老小子在一个天公②下过日子吗?

……………………

②  天公──即老天。此句即“不共戴天”一语在浙南的通俗说法。

不多一会儿,那两位大哥一位扛着一领半新的晒粮食的小号竹席,一位扛两把锄头,背着一个箩筐,里面放着几刀黄纸、一团草绳、一副笔墨砚台,走进凉亭来。打开席子,足有六尺宽、一丈长,里面还裹着一块六尺长半尺多宽的木板──看得出来,八成儿还是从床铺上抽下来的。那大哥一面打开席子一面说:

“最宽的草席也才四五尺,用来裹你家大娘子,藏头露脚的,总不大合适,我看倒不如这竹席包得严实,就把我家的这领旧席给扛来了。”

我谢过了大哥,三个人一齐动手,先到凉亭对面那个土包上刨了个五六尺深的长坑,再用我们成亲的时候做的那条印花蓝土布被子把宝珠包了个严,卷进席子里,两头用草绳扎往,哪儿还顾得上看时辰方位?抬到坑里,只认准了脸朝上,埋上黄土,堆成一个堆儿,就算完了。

我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把满腔的仇恨都集中到右手的手腕上,照宝珠临死前的吩咐,写下了“王宝珠在此死等黄金龙”十个大字。虽然歪歪斜斜,却是十分有力,叫黄金龙见了,准能吓出一身冷汗,栽一个跟斗。

我把木牌立在墓前,又把她那把破雨伞撑开,插在坟上。这才扶着小玉给她妈磕了三个头,小声祷告说:

“要是你真有灵性,你就在这里等着黄金龙。我要不剜了他的黑心来祭你,誓不做人!”

两位大哥帮着把黄纸一张张折成三折,就在墓前焚化了。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下来,我抱起孩子,他们两位背上锄头箩筐,帮我背上包袱,离开凉亭,回到村子里去。

好心的大嫂给我们准备下了热腾腾的饭菜,又留我在她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趁孩子没醒,我把孩子和包袱一起交托给大嫂,说是要到永康城里找一个亲戚借几两盘缠,有钱没钱三天后准回来,就单身一人夹上一把雨伞,匆匆上路了。

第六十五回

欠债还债,古山镇黄金龙还清血债

有仇报仇,石柱街白牡丹报了深仇

从岭南到古山,一共才十五里下坡路。我这两条惯走山路的飞毛腿,又是空身一人,只走了半个来时辰就到了。

古山镇上,约莫有几百户人家,街路不长,店铺不多,房屋倒还整齐。有一家饭店,后院儿兼营客栈,也还干净安静。

那天正好是古山集市,不长的街路上人头挤挤,水泄不通。我在街上吃饱了饭,又买了好些干鲜果品、香烛纸马、糕点糖酥之类,扯块大红包袱皮儿包了,装成串亲戚走人家的模样儿,正想离开古山到芝英,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来:从南马到古山八十里,从古山到石柱六十里,要是黄金龙走到这里来一个未晚先投宿,不赶这二十里山路到芝英,就在这古山歇夜,图个两头松活儿呢?那时候我在芝英傻等他,岂不就白费心计了吗?

灵机一动,得,我就在古山等他。要是他在这里过夜,那算是我们冤家路窄,宝珠有灵,黄金龙合该在这里还我韩家两代的血债;要是他嫌这里宿头小,甘愿赶到芝英去过夜,我再尾随而去也不晚。好在他老小子不是一人一骑,挑夫轿子的一大串儿,路过这里,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南马到石柱街去,除了走古山、芝英这条路,又没有第二条路好走。我反复寻思,在空场上看了半天使枪棒卖膏药,听了半天算命看相的信口胡吣,又找个吃食摊切二两猪肝烫一壶花雕独自个儿自斟自酌,一直挨到太阳偏西了,这才一瘸一拐地背着包袱找到那家客栈柜儿上,要了一间厢房,说是不小心扭了脚了,先住一宿缓缓腿儿,明儿走不成就后儿走。

第二天早上,太阳都老高了,我还在床上躺着。一直到晌午了,店小二见我还不起来,进屋来问我腿脚好点了没有,吃中午饭不吃。我懒洋洋地坐起来,一边要了一角酒,两样菜,一边唠唠叨叨地骂这只晦气的脚孤拐:上不了路,还得住一天店。小二倒挺热心,叫我打二两白酒点着了趁热揉揉,还叫我出去走动走动,别老躺着,省得窝了血脉。

这话正中我的心意,吃过中饭,歇了一会儿,就拽上房门,到街上慢慢儿溜达去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申牌刚过不久,一乘三丁拐轿子①忽扇忽扇地打北头进了村,一直抬进我住的那家客栈里去了。轿子后面一溜儿十几根扁担,挑着沉甸甸的青布麻袋,并没有保镖的镖师,只有两个亲随模样的人一前一后押解着,吆喝着快走。我看这情景有点儿差不离儿,就也折回栈房里去。

……………………

①  三丁拐轿子──是一种三个人抬的轿子。由于轿夫前一后二,像牙牌中的么二(三丁拐),因此俗称“三丁拐轿子”。

走进客栈,轿子已经卸了杠,十几个挑夫轿夫,一个个都敞胸露怀汗出流珠地用小笠帽扇着凉,也有掏出小烟袋锅儿蹲在地上叭叽的。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边喊店小二打水洗脸,一边嘴里叽哩咕噜小声地骂:

“就知道催命似地催着赶路,好像走慢一步就会着冤鬼把命要了去似的。一样是个人,偏你坐轿子的知道热,我们抬轿子的倒不知道热?”

店小二嘴里答应着,可是茶呀水呀鸦片烟哪一趟一趟尽往上房里送。我一听刚才骂街的小伙子说的是永康话。就从自己屋里端出一盆水一块汤布来,放在他面前,也打着永康腔说:

“同年哥,不嫌脏你先擦一把,这是个小客栈,拢共就一个店小二,不怪他,来了你们这一帮贵客,他不先伺候上房,  难道倒先伺候咱们耳房的客不成?”

我的几句话,说得那小伙子也乐了,客气几句,就蹲在台阶儿上洗起脸来。我趁机探听一下虚实,装作不在意地问:

“你们打哪儿来?上哪儿去呀?”

那小伙子一边擦着脖子,一边回答说:

“我们打南马来,上石柱街去。”

我琢磨着有九分相似了,又紧钉一句问:

“抬的是位大客商吧?”

那小伙子嘴唇皮一撇,明褒暗贬地说:

“石柱街响噹噹的‘十里黄’黄金龙黄老爷,谁不知道?当年是什么承审局的四品大官,如今弃官经商,药材丝绸,南来北往,上万银子的出入,拔一根毫毛,比咱们的大腿还粗呢!可惜这样人物的人物,偏偏青天白日的会让死人把魂儿给吓丢了。”

我一听这话里面有话,赶紧追着问:

“什么叫让死人把魂儿给吓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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