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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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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钱财轻别离’,那是他没有做过买卖,不知道买卖人的苦处。李白六十多岁了,出门去游山玩水,还带着一名歌妓呢;他白居易被贬到江州去当司马,能不带着大小老婆吗?这就叫做‘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一行不知道一行的苦。晏平仲设官妓以奉客商;汉武帝置营妓以待军士,都是将心比心,想到了这两种人长年出门在外,没有妻妾的苦处。其实,一个以钱买色,一个以色卖钱,价钱高低,依色相美丑而定,倒也是一种公平交易,两头乐意,各不相欺的。像咱们这样长年出门儿在外,有银子无妻子的人,只要自己拿得稳,不被狐媚子迷了去,逢场作戏,偶然到娼家妓院去走走,还可以借此成交几笔买卖,照我看,也不算是什么出格的坏事情。难就难在像你这样刚出山的年轻人,见闻少,阅历浅,没经过香风花雨的吹洒,遇上个妖娆点儿的小妞儿,一来二去的,三下两下就迷上了,保不齐会陷在温柔乡里脱不开身。你老丈人不让我带你去见这个世面,怕的也是这个。”
这还是黄逸峰第一次在本忠面前谈论妓女。对于他的看法,本忠有同意的,也有相左的。而其中最最使他听不入耳的,还是说他年纪轻、把不稳自己这一句。于是他梗梗脖子,颇不以为然地说:
“听叔丈这一说,可见我丈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婿是怎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那么不放心。不瞒叔丈说,我在家里那阵子,一者年纪小,二者家教严,跟这些事儿全不沾边儿;后来进了戏班子,在台温处三府转,每到一处地方,那些粉头暗娼就跟苍蝇似的围着我们,轰都轰不开。唱戏的这一行,除非是两口子都唱戏,也很少有带着老婆跑码头的。从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到处打野食吃。尤其是像我这样唱风流小生的,围着我转的粉头自然也更多些。不过我一者严守不嫖不赌的家教和师训;二者大仇未报,不能为此消沉了意志;三者我也算是定了亲的人,不管能不能团聚,总也不能对不起陈家小姐。所以这两年来走了那么多地方,尽管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却是一次也没有开张过。说起来,叔丈一定不相信:别的关能不能过不放妄说,独有这美人关,是一准能够闯过去的。”
按照黄逸峰的想法,男女相爱,这是天性,除非是不通人道的天阉或白痴,正常的男人,见了标致的姑娘哪有不动心的?因此,他听了本忠的表白之后,认为那只不过是年轻人喜欢说大话的通病,也颇不相信地说:
“听你这一说,你简直就是当今的柳下惠和鲁男子①啰?不管你吹得怎么天花乱坠,反正我没有亲眼看见,乡下的姑娘,连细皮白肉的都少,哪儿有几个像人样儿的?那样的柴火妞儿,你看不上,也不稀罕。你是没见过下三府大地方的妞儿们,脸蛋儿长得又白又嫩,简直吹弹得破;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娇滴滴的,还弹得一手好弦子,唱得一口好曲子,比起你见过的那些只知道脱裤子上床不会弹也不会唱的土娼村姑来,简直是天上地下呢!”
……………………
① 柳下惠和鲁男子──传说中的两位不近女色的古人。柳下惠,姓展名获字禽,春秋时鲁国的大夫,最善于讲究礼节,有“坐怀不乱”(女子坐在他怀里不动心)的传说。他食邑柳下,死后谥号为惠,所以称为柳下惠。鲁男子是鲁国的一个单身男子,在他的隔壁住着一个小寡妇。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隔壁小寡妇的房子塌了,来敲他的门,要求避雨,他因为男女独处一室有嫌疑而拒绝开门,被推为“守礼”的典型。
本忠听黄逸峰把乡下姑娘说得一钱不值,更其不服了:
“要照叔丈这么说来,乡下地方的姑娘就都不如城里的了?我看倒也不见得。咱们浙江,山明水秀,本来就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不要忘了,西施就是诸暨县苎萝村的人,也是个乡下姑娘啊!这两年来,单就我见到过的土娼来说,也真有几个长得模样儿不错的。她们原本都是好人家闺女,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出卖色相,操皮肉生涯,也是百般无奈,其实都是苦虫,吃的是眼泪饭。除此之外,不瞒叔丈说,还有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看我的戏着了迷,偷偷儿给我送表记定幽会的事儿也不是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淫人妻女是一件为天理人情所不容的缺德事儿,只好一概不理不睬。说到大地方的妓女,别人我还真没见过,要说是叔丈认识的那个六小姐,我跟她倒还有一面之交,说句不敢恭维的话,脸上涂着半寸厚的胭脂花粉,就好像上台唱戏似的,实实在在还比不上乡下地方的土娼淡雅好看呢!”
黄逸峰听本忠说起“六小姐”,吃了一惊,张大着眼睛奇怪地问:
“你说的六小姐,是不是善和坊里的老六郝端端?真没想到你这个小鬼头,早已经背着我开了洋荤啦!”
本忠见事情已经说破,就笑着回答说:
“我见过的六小姐,正是善和坊的老六郝端端。不过叔丈却冤枉了侄婿了:我跟这个六小姐,真的只是见了一面,还是那天在荣华斋门口偶然遇见的。后来我上楼去吃饭,还叨光听她唱了一段《点秋香》。至于开洋荤的事儿,哪有那胆子跟路子呀!”
黄逸峰心知自己的底细都叫本忠摸了去了,就半打哈哈地圆场说:
“老六不过是杭州三流堂子里的货色,马尾儿穿豆腐,根本就提不起来。等有机会,我带你顺便去见识见识头等班子里的顶儿尖儿,且看你这个柳下惠、鲁男子是真是假,奇 …書∧ 網动心不动心,着迷不着迷吧!哈哈!”
第七十二回
佳馔美酒,大官人有情有意开盛宴
胡搅蛮缠,恶讼师没遮没拦打皮科
过了中秋,看了向往以久的钱塘江怒潮,清理了大小事务,黄逸峰辞了和尚,别了端端,带着本忠,搭上官舱大船,沿运河北上,到了嘉兴府,在城东亨通客栈里住了下来。
嘉兴府地处连接苏杭二州的大运河的中间,往西通湖州,往东北通上海,是浙西仅次于杭州的水陆大码头,也是嘉兴府和嘉兴县、秀水县的衙门所在地。城南有个南湖,据说早年湖里独多鸳鸯,因此又名“鸳鸯湖”;另一种说法是:南湖实际上是东南两湖相接,所以也名“鸳鸯湖”。湖中心有一小岛,岛上建一高楼,名“烟雨楼”,楼前有乾隆皇帝的题刻多处,为嘉兴第一胜景。
黄逸峰这次到嘉兴来,带有杭州牙郎头子给孔广金的一封八行书。这个孔广金,表字大方,自称是孔子的六十八世孙,是嘉兴府水陆码头各市场的总牙郎头子。早年读书不第,弃文就商,又没本钱,仗着一张嘴能说会道,一张脸能阴能阳,加上在本地人头熟,学会了说合拉纤当掮客,倒是不怕涨价落价赔本儿关张。二十多年中,不单积下了一份儿可观的家财,还逐渐地把嘉兴府所属各县各镇的大小牙郎全都网罗到他的门下来,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居然成了这一行中极有神通的人物。
黄逸峰到达嘉兴后的第二天一早,就备了礼品名帖登门拜访。为了兑现在杭州的诺言,这次拜客,带着本忠同行。
在栈房门口一打听,孔广金家在城西运河边,离他们住的亨通客栈,约摸有三四里路光景。要照本忠的意思,反正时候还早,路又不远,不如安步当车,慢慢儿遛达过去就算了。黄逸峰却说:第一次登门拜客,不论路远路近,都得坐轿子去,不然,就叫人看轻了。好在客栈门口轿子是现成的,挑了两顶干净点儿的白布篷竹轿,一前一后往孔家抬去。
孔家的住房,就建在运河码头旁边。由于运河是南北方向,码头紧傍东岸,为了不把房子建成坐东朝西,朝南的大门只好开在一条挺窄的胡同里。好在他的房子是这条胡同的西口第一家,因此面对运河开了一个挺大的旁门,以供平日进出。不逢婚丧喜庆之类的大事,大门通常是不开的。
孔家虽然非官非宦,住房却颇为宽大深广。黑漆的双扇旁门,比小户人家的正门还大。门洞里面,有一老一少两个衣着整洁、神态庄重的仆人司阍。一见门口停下了两顶轿子,忙上前问讯。黄逸峰把自己的名帖和那封八行书一起递给老者,口称“温州客商黄逸峰专诚登门拜谒”。那老者略瞄了一眼,随手就递给了那少年阍人,口称:“贵客驾到,快报与三爷知晓。”
那少年接过拜帖,转身快步送进门去。不过片刻工夫,就听见门内随着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响起了一条洪亮爽朗的嗓子,大声嚷着说:“不知贵客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死罪死罪!”接着,一个身穿蓝白细格儿杭纺对襟儿宽大短褂儿的大胖子,迈着沉重的步子摇摇摆摆地接出门儿来,真所谓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见了来客,一面连连作揖,一面口称“久仰!久仰!”点头哈腰十分殷勤有礼地把客人让到了中间厅堂上分宾主坐下,小厮随即献上茶来。
本忠悄悄地打量一下这所宅子:正房五间,厢房四间,正南一个大门洞,一楼一底,楼上周遭一圈儿卍字拼花栏杆,窗子下半是密格儿窗棂,上半是两扇朝内开的雕花窗户,整所房子都用朱红油漆和白灰粉刷一新。厅堂正中挂一轴山水,几副对联儿,两壁挂几幅贴绒花卉①,布置得典雅而不俗。
……………………
① 贴绒花卉──即贴绒画,以绢贴绒作画,是江苏如皋的一种特种工艺。
客套寒暄过后,黄逸峰随即打听今年烟叶的市面行情。孔广金答以新烟还未上市,不过据今年烟田增多、烟叶丰产的现况估计,要是没有外地客商来大量收购,烟价比往年只能看跌不能看涨云云。黄逸峰声言等新烟大宗上市以后,准备酌情收购一些,请孔广金届时作成,并引见烟行、银号、当铺中人。又闲谈了几句,正好有人为买卖上的事情来找牙郎,就起身告辞。孔广金再三致以歉意,并说今天确实有些买卖上的事情要即刻料理分拨,脱不开身,过一两天,一定专门置席为两位贵客接风。黄逸峰逊谢了一番,就拱手道别。孔广金送到门外,看着二人上轿,这才进去。
门路打通了,货物还没有上市,两人没得可干,在客栈里歇了半日。第二天,趁上馆子吃饭的工夫,又逛了半天街,回到客栈,已是未末申初。一进门儿,账房就递上来两张大红请帖,是孔广金请的接风酒,席设五芳斋,时间定的是本日酉时正。两人没想到这个牙郎头子会这么认真,工夫紧迫,辞谢已经来不及,只好换换衣裳,准备去叨扰一番,另图答谢。
刚交酉时,黄逸峰踱出门来雇轿子,正好孔家一个小厮押着两顶空轿专诚来接。两人没有想到主人请客竟会如此尽情,只好锁上房门起身上轿。
五芳斋,是嘉兴最享盛名的一家饭馆,已经有二百多年历史。据说,他们这里煮鸡的那一锅汤,还是乾隆年间的。二百多年来,每天生鸡放进去,熟鸡捞出来,铁锅已经换了好几十口了,那锅汤却一直没有换过,算得上是真正的“老汤”了。因此,他们这里调制出来的各种鸡肉,味道格外鲜美。除此之外,还有两样小吃也十分出名:一种是粽子。又分为鸡肉粽、鲜肉粽、火腿粽、猪油白糖豆沙粽等好几种。鸡肉粽,一只粽子里一只鸡腿;火腿粽,里面全是切成钉儿的火腿心子;一只甜粽子,要用四两猪板油、四两白糖、四两豆沙、四两糯米,生重一斤,饭量小点儿的,一只都吃不完──别看粽子里有那么多猪油,吃到嘴里,却一点儿也不腻。另一样是小笼包子。一般的包子,一两面不过包一两个,五芳斋的包子,一两面能包十个,比烧麦的皮儿还薄,个儿还小。在别处吃包子是论个儿的,客人一进门,堂倌儿问你吃几个;到这里吃包子是论笼的,一笼十个,客人进门,堂倌儿问的是吃几笼,也就是几屉,然后连笼屉一起端上来。那笼屉,也不过跟七寸盘差不多大小。这种包子,皮儿薄,馅儿大,每个包子都开着口,一眼就能够看到里面全是油汪汪的净肉馅儿。
这家饭馆,开在闹市区一条胡同的东口儿上。对门是一家大客栈,隔壁是一个苏州评弹书场;往西走,沿河一带,凡是门前挂着大红纱灯的,就是妓院了。这里是嘉兴府著名的花街柳巷,共有大小妓院十三家,都以“楼”字命名,称为“秀水十三楼”。妓院的后身,有一条挺宽但是挺脏的臭水沟,本是行院里姑娘们倒洗脸水的地方,但却因此得了一个文雅而好听的名字,叫做“倾脂河”。
走过十三楼再住西,是嘉兴府府城隍和秀水县县城隍的合署地。城隍庙的西边,是著名的楞严讲寺,殿宇高峨宽广,一进门就是一座几丈高的铜铸大佛──传说佛像座下原是一口通海的古井,常有海水涌出,泛滥成灾,因此才用好铜万斤铸成佛像镇住井口云云。
五芳斋开设在这么一个前后左右都十分热闹的地点,再加上有“乾隆皇帝当年来吃过”的无字招牌,难怪生意兴隆,顾客盈门,天天夜半之后,依旧座无虚席,总是客满了。
黄逸峰和本忠的轿子抬到了五芳斋门口,一名孔家的小厮接着,带领客人上楼,送进雅座。东道主孔广金和另几位客人已经先到,见客人进门儿,一齐起身迎接。经主人引见,才知道一位脸皮微麻的姓马,名伟禄,是本地恒昌当铺的东家;一位面皮白净的姓沈,名嘉德,是本地久大钱庄的老板;另两位是哥儿俩,矮胖的一位叫杨有相,瘦长的一位叫杨绿竹,在本地合开一家烟行,专门经营各色烟叶。轮到引见黄逸峰和本忠,则说是温州巨商,专营土产的。
这时候,圆桌上已经摆下了几个冷盘,周遭放了十双乌木三镶银箸①。看样子,还有几位客人未曾到来,宾主们都在呷着茶聊着天儿。
……………………
① 乌木三镶银箸──乌木筷是一种质料坚实不易弯曲的筷子;三镶,指筷子的上顶、中腰和下戴各包白银作为装饰。
不多一会儿,小厮又送进两位客人来,一位安徽口音的姓吴,名凤仪,是个茶叶商,从祁门运来茶叶已经脱手,也在等着收烟叶。另一位南京口音的,姓江,名振东,是个丝绸布商,新近从南京运了一批棉布来,销货以后,已经买好了一批生丝生绢,准备后天一早开船回南京。当时也由东道主引见了,送上茶来,孔广金拱手致意说:
“今天兄弟做个小东,一者是替黄、刘、吴三位老板接风;二者是替江老板饯行;三者把与几位生意上有关联的老板一并请来做陪客,同时联络联络感情,日后在生意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诸位来自天南地北,今天聚会一堂,就是三生有幸,前世有缘,十分难得,大家务必开诚相见。兄弟这个小东,只有一章约法,就是开怀畅饮,不醉不散。振东兄此番生意得手,不日就要扬帆归航,今天更应该开怀痛饮,一醉方休。”又回头问小厮:“范五爷还没来么?”
小厮赶忙抢上一步,垂着双手规规矩矩地回说:
“打发去接范爷的轿子回来了。他门上回话说,范爷吃过中午饭就到县衙门找万师爷公干去了,临走留下话,叫这边不要等他,他酉正稍过一点儿准保赶到。”
孔广金笑对黄逸峰和本忠说:
“刚才说的这位范五爷,大名叫做范学丹,除了你们二位,在座的跟他都是老熟人了。这个人,本是我小时候的同窗好友,我们两个同一个老师教导,我是怎么也做不来八股文章,却善于算数;他呢,却是笔走龙蛇,左右逢源,下笔千言,如有神助,一篇千把字的文章,不用思考,提笔一挥而就。不过我们两人在考场上都不得意,一连三科,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不得已,我改行当了掮客,他改行当了刀笔;我们两个,也算是各用其长,各得其所了。我这个同窗,其貌不杨,一张嘴更是没遮没拦的,最爱打皮科儿①,任谁也不饶;不过,为朋友的事情,不怕两肋插刀,再说主意也多,什么样的死棋,都能帮你变活。一会儿他来了,你们二位在言语上可千万别客气,不能叫他占了上风去,有什么挖苦打趣的话,别饶他,只管扔。”
……………………
① 打皮科儿──用风趣的话打趣人、调侃人。
大家说笑了一阵子,看看已近酉时,范学丹还不露面。孔广金说不等他了,通知掌灶的准备上酒上菜。这时候,马伟禄斜睨着孔广全,撇着嘴,半真半假地问:
“大老倌今天又是接凤,又是送行的,难道就这样叫人家干坐着吃闷酒吗?我们这些本方土地当然是无所谓的;江老板、吴老板,也不是头一遭儿,不会见怪;可是黄老板、刘老板,还是头一趟来咱们小地方,酒宴上竟连个唱曲儿的都没有,不怕两位笑话咱们嘉兴府太没市面,你孔大官人太冷落贵客吗?”
孔广金闻言哈哈大笑,点着马伟禄的鼻子损他说:
“你呀,你呀!要说你不是个多情种子,那才叫冤枉呢!什么太没市面啦,冷落了贵客啦,还不是你想借题目做文章,看见今天有好东西吃,又想起你那知心可意的顶老②来了?我本意是想今天大家初次见面,先认识认识,聚谈聚谈,只求以酒会友的;既然马伟公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心只想着你那秀云姑娘,我要不作成这一段姻缘,倒显得我孔大方太不大方了似的。好,快拿局票来,各人叫各人的姑娘去,今天非要把这五芳斋变成十芳斋,不把这楼顶吵塌下来不算热闹,怎么样?”
……………………
② 顶老──对所熟识的妓女的谑称,义近“相好的”。
饭馆里,叫姑娘的局票是现成的,一会儿,小厮连笔带砚捧了过来,放在孔大方面前。孔大方拿起笔,递到马老板手里,要他先写。马老板又把笔砚局票推到黄逸峰面前,逊让地说:
“我是什么东西?有贵客在此,我这个本方土地怎敢僭越占先?还是请黄老板、刘老板先写吧。”
黄逸峰急忙推让,孔大方却代客人把笔砚推回到浅麻子面前说:
“这次十芳聚会,是你姓马的发难的。你就是今天十芳会的会头。这第一芳不由你点,由谁点?再说,人家黄、刘两位老板前天刚到,以前也没来过嘉兴,你叫他们点谁呀?少不得要借重你这位花坛宿将代他们点两位最出色的姑娘。在嘉兴府,哪个倌人善吹善拉,哪个倌人善弹善唱,你心里自有一本《群芳谱》,谁还有你更熟哇?”
这么一说,马伟禄倒不推辞了,抓过桃红笺和羊毫笔来,刷刷刷就写了一篇儿,大有当仁者不让那个劲头。写完了这一篇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东道主商量似的轻轻地说:
“今天的十芳聚会,大家的顶老都在青云楼和环珠楼,黄老板和刘老板的局,干脆就都从这里叫吧。翠云惯会伺候外路客人,叫她伺候黄老板正合适。刘老板嘛,得给他找个俊点儿年轻点儿的,对,就叫红云来伺候他!”说着,提起笔来,刷刷刷又写了两篇儿,这才把局票和笔一起递给了孔大方。
本忠见是给他叫的姑娘,不觉涨红着脸,推诿说:
“诸位愿意叫姑娘来唱曲子侑酒,在下并不反对,只是别给我叫就是了。叫来了,我也不要。”
孔大方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
“逢场作戏嘛,别太认真啦!小兄弟!有道是花有重开日,人无还童时;趁着青春年少,此时不作乐,难道非要等到七老八十了,胡子也白了,路也走不动了,再来寻欢作乐不成?你吃的是生意人的饭,还能少得了跟姑娘们打交道哇?再说,吃花酒的规矩,是一人至少一位姑娘,多叫几位倒是作兴的;兄弟在江湖上闯荡半生,还没听说过十个人的席上只有九位姑娘的新鲜事儿呢!”说着,抓过写好的那三张笺条来,一看给本忠叫的是红云,歪过头去问马老板:
“你把这块傲骨头布给刘老板么?人家还是刚出山的相公呢,摆布得了她么?别又跟上次似的,弄得大伙儿都不高兴。还是给她换个顺把点儿的吧!”
马老板自作聪明地眨眨眼睛说:
“买卖上头,什么货什么行情,我没有你老兄清楚;要说到这花儿市上,什么倌人什么秉性,你就没有兄弟清楚了。这位刘老板,我没有请教过贵庚,照我看,反正跳不出二十这个大关去,长得又是一表人才。咱们地面的行院里,年龄在十八岁以里的,模样儿能配得上刘老板的,又要在座诸公中没她孤老①的,可不是只有红云一个了么?红云的脾性是孤傲怪僻些,不过在斯文的小白脸儿面前,她倒是从来没有发作过。上次钱大麻子的事儿,要是有我在场,就不会让他找那别扭。你想想,连我这个浅麻子,红云尚且不肯搭理呢,你让他伺候钱大麻子,那可不是两头不落好,一个白生半天气,一个白赚一顿打么?”
……………………
① 孤老──指跟某一妓女有过交往的老嫖客。
本忠听他们的来言去语,知道在这买卖人聚会的场合,自己一个人不叫姑娘是办不到的事儿。想到烟花丛中,居然也还有孤傲的女子,倒不妨见识见识,也就不再推辞。
孔大方再看看局票,见马维禄给自己点的是紫云,不是秀云,就把那局票卷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这是何苦来?就为我说你惦着秀云,你就偏不点秀云?你这不是故意叫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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