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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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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你不是说,要是长毛都像我这样,你就不但不怕,还特别喜欢么?告诉你,小娥,你姑姑周秀英可比我要强上千万倍呢!她不单武艺强,人品比武艺更强!她上了战场,舞动大刀砍起人来一刀一个,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就像你剁萝卜切白薯一样。清兵只要一听说是大刀秀姑娘杀过来了,顾不得山高水深,抱着脑袋就落荒而逃。你信不信?在她妈面前,她可是个好闺女、娇闺女,也像你一样听话,可比你更会撒娇。在弟兄们面前,她比自己的亲兄妹还要亲。每次打仗下来,她顾不得脱下被血污浸透的衣裳,就先去给弟兄们裹伤上药,那手脚轻得就像描龙绣凤一样,生怕碰痛了人家,谁会相信这样的娇姑娘会是个手舞大刀冲杀在最前面的女将军呢!说来又是件怪事儿:自打她上战场以来,还没听说她负过一次轻伤呢!
算起来也真巧,她在上海大南门倒下去的那年,正是小娥出世的那一年。我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隔一千多里地,隔了十八个春秋,今天的小娥竟会眼当年的周秀英长得这样相像!也许,这正是我一见了小娥就特别喜欢、临走要认她作干女儿的缘故了吧!小娥,听我说了这一番话,你爱秀英姑姑吗?
月娥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她干爹讲这一段不比寻常的经历。在这个纯朴的山村姑娘的心里,只知道自己的干爹是天下本事最强、心肠最好的人。她哪儿想到过这个小小的山村外面,比壶镇还要远一千多里路的地方,曾经发生过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呢?又怎么会想到,一个跟自己一样大小的姑娘家,却能手舞大刀,带领千军万马去冲锋陷阵,去和膀大腰圆的男人一刀一枪地拼个你死我活呢?这样的女将,她只在戏台上看见过:什么穆桂英啊、樊梨花呀,今天听干爹说的这个周秀英,不正是千儿八百年前戏文中的人物吗!只要倒退二十年,周秀英就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跟干爹天天见面,一起并肩打仗!听了干爹的这一番话,她在沉思,她在默想,她在问自己:为什么一样是个女孩儿,人家就能那样了得,就能办出那么大的事儿来,而自己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呢?正想着,听干爹问她爱不爱秀英姑站,就急忙回答说:
“爱的,当然爱的。要是我也有秀英姑姑那么大的本事,我一定也手舞大刀,冲杀在最前面,去杀那些狗赃官!”
“好!只要有志气,本事是能够练出来的,谁也没从娘肚子里带了本事来。眼下还不到叫你去上阵打仗的时候,要紧的是要分得清好坏,懂得爱什么人,恨什么人,往后真要是打起仗来,才不会好坏不分,胡打一锅粥,把好人也给打了。”
月娥正要张嘴,却让本忠抢了先,把她的话头打断了。本忠也在林村寄过两年学,读完了《百家姓》、《三字经》和半本《幼学琼林》①。老塾师在讲到“忠孝”和“盗匪”的时候,都连带地讲到过“长毛”。可是“子路不说”嘴上的“长毛”,竟是一伙儿红胡子绿眼睛不问情由见人就砍、见钱就抢的强盗,是一帮不忠君、不爱民、不孝父母的反贼。这跟今天刘教师讲的太平军──也就是老塾师说的“长毛”是多么的不同啊!眼前的刘教师,就是一个“长毛”。这样的“长毛”,在本忠看来是那么高大,就像一尊顶天立地的天神。可他又那么和蔼可亲,比自己的亲叔叔还亲,而比起那个猥猥琐琐、酸气冲天、讲不出道理就板起面孔拿起戒方①来要打人的“子路不说”来,不是天差地别吗?那么,老塾师为什么要把“长毛”说得那么坏,一提起“长毛”来就牙痒痒,简直是他家三代冤家八世仇人似的呢?这许许多多问题,一时间全涌上了心头,难怪他不顾小娥还有许多话要说,就把话头给抢了过去了:
……………………
① 《幼学琼林》──清代村塾中使用的启蒙课本,内容庞杂,天文、地理、历史、政治无所不包。
① 戒方──学塾中专门用来打学生的木尺。
“太平军杀贪官污吏的头,抄土豪劣绅的家,不是跟梁山上义重如山的好汉一样,都是英雄豪杰吗?为什么‘子路不说’却说他们是杀入放火、无父无君、目无尊长、不读圣贤书、不守周公礼的盗匪反贼呢?”
“这还用说吗?你们的塾师和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是坐在一条板凳儿上的,刀砍在他们的头上,却痛在他的心上。其实呢,他的话说得也有点儿道理。我们扯旗造反,干的就是杀人放火的买卖,就是要反掉满清皇帝,要反掉那一帮拿老百姓当猪当羊的‘父母官’,无父无君,目无尊长,那还用得着说吗?不读圣贤书,不守周公礼,也都是事实。天王洪秀全就明令公布过要烧毁一切孔孟妖书。咱们中国今天之所以会这样贫穷落后,坏就坏在这些‘圣贤之书’上。两千多年来,他们总是要我们老老实实地去给皇上一个人当奴才。什么叫‘周公之礼’呢?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样的礼;就是不许‘反上’、不许造反这样的礼,我们能守么?他骂我们‘无父母’,原因不过是我们离开了父母出来造反。而按照孔圣人的说法,那是应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②的。远离父母出来造反,这就叫做‘无父母’,坐在家里等人家来砍你的头,这才叫做‘有父母’。天下还有比这更不讲道理的道理吗?”
……………………
② 这一句见《论语·里仁篇》,意思是说:父母在世,不能离开父母到远方去;即便要离开,也必须有固定的地方。
本良和二虎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都会心地笑了一笑。师傅的这一番话,这…段经历,对照十一年前太平军从缙云县撒退以后本良和他爷爷所身受的那一番苦难,用不着说,这一家人家,对刘教师的坎坷身世和斑斑血泪,不但完全能够理解,而且从心底里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的心窍;他像一杯圣水,洗亮了他们的眼睛。顷刻之间,他们变得聪明起来了。他们为自己有这样的师傅而感到自豪,为师傅的舍生忘死四处奔波而敬仰,也为造反大业功亏一篑半途而废感到痛心。一时间,本良和二虎在心里有许多话要跟师傅说,有许多问题要请师傅解答,可是今天太晚了,来不及了。师傅的病刚刚好转,说一句话都要费好大力气,怎么可以让他继续往下说呢!所以当刘保安的话音儿刚落,月娥和本忠都抢着又要问什么话的当口儿,本良摆一摆手,站起来说:
“你们只顾问,也不看看师傅说了这半天话,都累成什么样儿了!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师傅也累了,让师傅早点儿歇了吧!”
吴立志这半天儿没搭一句茬儿,一面抽着烟,一面仔细地听。从他看见刘教师的第一天起,就看出这个人言谈话语非比一般,又有一身好武艺,心知他必有来历。自古以来,昏君无道,百姓造反,成者王侯败者贼,是非好坏,当老百姓的哪儿分得清楚?不过有一条他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刘教师绝对是一个十分正派、没有半点儿虚情假意的好人。今天刘教师讲的一番肺腑之言,更证实自己的估计一点儿不错。可惜像刘教师这样的好人,如今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他乡,当个拳教师混饭吃,心里也觉得愤愤不平。想到地面上民团强大,耳目众多,又不觉为刘教师的处境和安全捏一把汗。他怕本忠嘴上没有把门儿的,不知厉害,特别关照说:
“本忠,今天刘师傅说的这些话,在外面可不许走漏一个字,听见没有?这些话,要是传到林家去,报给地方上知道了,你刘师傅不单不能再在咱们家住下去,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呢,懂了吗?……娥子,你去看看炭炉里还有火没有,去给你干爹使黄酒卧两个鸡蛋,多搁上点儿白糖……”
第十一回
半支人参,刘教师中计遭毒害
二分山地,蛤蟆岭新添菊花坟
刘教师被抬回吴石宕半个多月以后,林炳才兴冲冲地从壶镇回到林村家中。
他这次去壶镇参加团练总演武,壶镇所属的各村各店,凡在团防局辖内的头头脑脑儿们都来放对比武。风云际会,群雄聚首,校场上战鼓咚咚,摇旗呐喊,刀枪并举,弓弩齐发,好不热闹。三场过后,选拔冠亚殿军,敲起得胜鼓,打起凯旋锣,披红挂彩,插花饮酒,好不兴头。
林炳作为团总请来的客人,… 连在台上看了三天,并没有下场。座中的团董帮办们听说他是新科头名武秀才,都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就一个劲儿地撺掇他下场客串,让大伙儿见识见识。林炳呢,看了几场比武,不见谁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本事,就是获胜的几个大头目,不论刀枪弓箭,也都平庸。看起来,就凭自己的本事,压倒这几个人是绰绰有余的,心里就想借机显一显身手,露一露头角,试一试锋芒,要是连战连捷,一鸣惊人,打遍壶镇无敌手的“壶镇林无敌”,就算是又一次叫响了。因此,听团董们一撺掇,正中下怀,就半推半让半真半假地说几句“献丑请教”之类的客气话,脱衣下场,暗地里却拿出全身的本事来,把比试中选拔出来的顶儿尖儿一个一个排头儿全打了下去,博得了一片声的叫好喝彩。
看了他的武艺,不但出场的大小头目和历届武秀才们甘拜下风,就是座上的几位老一辈儿武举武官,不禁也连连点头,频频夸奖。
吕慎之原以为他只不过会一些通常的武艺罢了,没想到他手底下一套一套的尽是真功夫,也十分称赞。散场以后,吕敬之请吕慎之家宴小酌,林炳作陪。席间听吕团总连连夸奖林炳,吕敬之见自己的毛脚女婿大有人中豪杰的气概,也觉得脸上生光,格外高兴。林炳还不知道林、吕两家席间议亲的故事,并不明白他姑夫今天容光焕发肉球生光的真正原因。
吕慎之想到自己年逾古稀,虽然还当着壶镇团防局总办,实不过借的是当年的一点点声望,论功夫本事,早已经撂下多年,成了烂柿子一大堆几──拿不起来了。看到林炳少年老成,武艺出众,就有心想把这副担子交给他去挑,所虑者只是年纪太轻,名望还不足以压众。斟酌了半天儿,觉得不妨先把他拉进团防局里来,再慢慢儿提拔,把担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到他的肩上去。主意定了,就借着酒兴,跟吕敬之商量,要礼聘林炳当壶镇团防局的总教习。林炳嘴上逊谢,心里却是求之不得,还客气一番,说是不敢自专,要回家禀过大人才能决定。
吕敬之看他说话有分寸,心里更高兴,连说“理当如此”。吕慎之也说:“既然如此,老朽也不敢勉强,请作速回府与令尊商议,我这里恭候佳音。”大家酒足饭饱而散。
在壶镇附近,林炳本来就有不少老相识,这次演武,又结交了一些新知。练武这门行当,交的是拳脚朋友,讲的是不打不成相识。演武刚一收场,林炳名声大噪,新老知交们纷纷相邀请教,盛情难却,少不得只好到各处去走走。不到十天工夫,几乎绕着壶镇在各村店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大肉球家中,两口子又苦留了几天,跟表妹说说闲话。一直到吕慎之讨回话来了,这才告辞回林村来。
按照林炳的估计,这半个月时间中,刘浪不但早就已经一命呜呼,而且连尸骨都已经入土,一应啰唣事儿也都料理完毕,用不着他来操什么心费什么力了。
没想到刚迈进大门,就听说刘教师在昏迷不醒中让吴本良给抬走了,请了个江湖郎中三治两治的,居然霍然而愈,如今正在将息复原之中。这真叫如意算盘不如意,巧妙计策欠巧妙,气得他说不出道不出的,见了他爹,直嚷着说:
“刘师傅病得那么重,怎么能让人家抬走哇?难道说咱们家倒不如他们家了?他们请个穿草鞋摆医摊的江湖郎中都能看好的病,咱们请了大先生来看反倒看不好怎么着?如今倒是落下话把儿啦!街坊们准说咱们不给师傅好好儿治病,一推六二五,一脚踢出门外去就不管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呢!”
林国栋挨了儿子的数落,噘着个嘴很不高兴地说:
“刘教师得病的时候,你可是还在家里的呀?你自己一走就是十几天,想到过要回来看看么?刘教师病得最重的时候,我叫来旺儿到壶镇去找你回来商量个办法,说是你看完了团防局的大比武,又到朋友家切磋武艺去了,连个准地点都没有,叫我跟谁商量去?”
一句话噎得林炳也没了说词儿。怎么办呢?去接他回来么?人人都知道刘教师抬出去的时候只比死人多口气儿,是吴家请大夫给治好了的,要是接回来没几天儿又死在林家,那也过于照影子了!要不然,亲自去一趟吴石宕,看机会下家伙?不过,自从在县里参了那一本之后,连自己都觉着不好意思再跟昊本良见面了。一个人在房里倒背着手转了半天磨,考虑了又考虑,琢磨了又琢磨,这才打定了主意,到后院去问他娘要来了两个小包、一个小盒,又叫进来旺儿来,教给他一番话,打发他立刻到吴石宕去。
来旺儿到了本良家,一家人已经吃完了晚饭。本良和他父亲一早就到外村去应承一宗石活儿,还没有回来。刘教师已经能够下床来活动活动了,正和月娥在院子里浇菊花。这几盆菊花,还是今年春天二虎子分的根,巴巴儿地从银田村给月娥送来的。月娥爱得了不得,天天一早一晚地松土浇水,到如今已经开出一色儿雪白的碗口大小的五六朵花儿来,还有十来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来旺儿一脚迈进大门,见刘教师已经大好了,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打一个千儿,双手捧上那几个纸包说:
“家爷打发我来专问刘教师好。叫我来看看教师爷大好了没有,缺什么不缺。这里特意给您送来一斤荔枝、一斤桂圆,还有半支老山人参。家爷说:七钱为参,八钱为宝,这支人参,原有七钱多重,根根须须什么的都合了丸药了,下剩的这半支,倒是整梃的,还有五六钱重。家爷说,把它切成薄片儿,加上荔枝、桂圆,用文火煨成汤,晚上临睡前喝下去,可以大补元气。家爷还说,等这半支吃完了,再叫人去买上好的给您送来。家爷这两天不得便,不能亲自过来瞧您,只盼您早日好利索了,早日打发炳大爷来接您回去。”
刘教师接过包儿来,顺手递给了月娥,回头对来旺儿说:
“回去替我道谢,就说我已经好多了。多承东翁惦着,改日再去面谢吧!”
来旺儿回去以后,月娥把纸包儿拿进屋里去给妈看。娘儿俩早就听说过人参是补药中的上品,可就是从来没看见过。打开那个盒子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根手指头粗细、三寸多长、像萝卜干儿似的东西。月娥心里想:这个吝啬鬼,这一回倒透着特别大方哩!赶紧把切鞋底儿用的切刀找出来,擦了又擦,又在砧板上垫了好几层纸,这才小心翼翼地一片儿一片儿切起来。约摸切了有… 半儿光景,觉着差不多了,才把剩下的那一寸多装回盒子里去。月娥妈打开那两个纸包儿,剥了七八个荔枝、十来个桂圆,把药罐儿洗了又洗,涮了又涮,这才叫月娥拿到厨房里炭炉上煎去。还特别关照她:小心看住了,别溢出来,多煎一会儿,煎得了,多放一点儿白糖。
刘保安病后体弱身虚,晚上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天黑以后不久,见月娥把参汤给他端来,喝了就睡了。“晚上睡得早,省油省灯草”,这是他一贯的主张。
等到本良和他父亲归来,刘保安已经睡下多时。月娘说起林家送人参来的事儿,立志忙问煎给师傅吃了没有,月娥说是已经吃了头煎。立志又问煎了多少,叫把剩下的人参拿来看。月娥把那个纸盒子拿出来,比划着原来有多长,切了有多少。立志掂着那支参的份量,两眼发直,半天儿没说出话来。月娥见她爹愣了神儿不言语,正想问,她爹却一摆脑袋叫她睡去,也就不敢再问,心中却着实狐疑,以为那支人参不是真的。
第二天天不亮,月娥就起床下厨房去烧汤煮粥捞饭①。平常时候,她干爹总是天一蒙蒙亮就起身,洗一把脸就去抢露水,迎朝阳,纵然不练刀枪,也得伸伸胳膊踢踢腿儿,抻练抻练筋骨。这次重病后稍为好一点儿,只要挣扎着能起床,还是照常天一亮就起来,一步一步爬上蛤蟆岭头,在山顶那块四方大石头上站着,沐浴晨风朝露,呼吸清新空气,一直到旭日东升,阳光普照大地,这才不慌不忙,又一步一步慢慢儿踱下山来。这一回,他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得快固然透着有几分蹊跷,去得快却在神医良药之外,不能不归功于他自已的摄生有道,锻炼有方。除了早睡之外,“早晨起得早,打靶练拳脚”,也是他一生中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规律。“三个五更抵一工”,更是他经常挂在嘴边儿的口头禅。
……………………
① 煮粥捞饭──当地的一种做饭方法:把大米放进水中烧开,把半熟的大米捞出来蒸饭,剩下少量的米熬成稀粥,这样做的饭,就叫“粥捞饭”。
可是今天却有点儿反常。月娥把水烧开,米都下了锅了,还不见她干爹起来。心里想:是不是喝了参汤,安神定性,夜里睡觉睡得香,一觉睡过了头,以致于鸡叫三遍,还沉睡不醒?这样的事清,可实在太少了。等月娥把饭捞进饭甑里蒸上,天已经大亮,她爹和本良兄弟也都起来了。月娥不放心,走到干爹窗前听了听,没有动静;推椎门,并没有下闩,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刚进门没多一会儿,月娥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跑到她爹跟前,说了一句什么话,拽起她爹的手就又进了刘教师的房中。本良和本忠看她那神色慌张的样子,吃了一惊,赶紧也跟了进去。一看,地上一大滩血,刘保安躺在床上,被子全蹬开了,两眼紧闭,两手抓住胸口,脸色蜡白,眼窝深陷,大口儿大口儿地喘着粗气儿。月娥哭喊了好几声,刘保安只是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看,又无望地闭上了。本良叫了两声“师傅”,竟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急得搓手顿足,无计可施,两眼却直瞪瞪地看着他爹。
立志摇摇头,咕噜了一句:“那支人参,是那半支害人参吃坏了……”回头又对本忠说:“快去请马大夫,告诉他,刘教师昨天晚上喝了一碗参汤,半夜里吐了血,这会儿昏迷不醒,问他有解药没有。快,快跑!”
本忠蹿出门口,一溜小跑跑到马店。幸亏那天不是赶市的日子,马大夫正往地里挑圈肥,本忠还没进村,就跟他在村口遇上了。马大夫一眼看见本忠气喘呼呼地跑得满头大汗,心知准是有了变故,忙放下挑子招呼他。本忠一把拽住了马大夫,结结巴巴地把刘教师喝了参汤大口吐血的事儿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说了一遍。马大夫一听,直咂舌头直跺脚,二话不说,把一挑圈肥在路边田头一倒,挑起空粪箕就往家走。
进了门儿,马大夫匆匆地洗了手,打开药柜儿取出几味药来装进了药箱,本忠伸手就把药箱抢过来挎在肩上。这一回,马大夫也不跟他抢了,只挥挥手,叫他头里走,自己迈开大步,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本忠带着大夫来到吴石宕,己经是辰时三刻。刚迈进大门儿,就隐隐听见月娥的哭声。本忠吃了一惊,好像兜头一盆冷水,顿时从头凉到了脚心。赶紧推门进去看时,本良跟他爹妈都在桌子旁边坐着,呆若木鸡;月娥坐在床脚,低头垂泪,嘤嘤啜泣。再看看刘教师,脸上纹丝儿不动,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已经是垂死弥留的景象了。
马大夫走进门来,本良父子… 齐站起身来迎接。马大夫只点了点头,却直奔病人:先扒开眼皮儿看了看,又号了号脉息。一屋子十只眼睛,全盯着马有义的脸色。立志焦急不安,轻声问:
“还有救么?昨天我不在家,林国栋叫人送了半支人参来,切了有一寸光景,熬了汤,昨天晚上临睡前喝的。我倒是听说过病后虚弱吃不得人参,没想到会有这么厉害……”
马有义顾不得答话,只摆一摆手,示意别打搅他,回头从箱子里取出三根针来,在病人两脚心涌泉穴各扎一针,在鼻下人中又扎一针。病人猛一哆嗦,胳膊腿儿也都抬了一抬,微微睁开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儿,又“吁”地吐了出来。大家都觉得眼前一亮,好像在漆黑的荒郊野外,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马有义也吐出了一口气儿,一面叫月娥去倒一碗醋来,一面叫本忠到街坊四邻去看看,不拘哪家生有炭炉子的,先借来用一用。这才回头对本良和立志说:
“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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