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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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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遍了专讲丧礼的《读礼通考》③一百二十卷,也没有父穴子厝的先例,是不是有违《葬经》,还得问问赛神仙张铁山。商量的结果,决定一面先由老学究写出先人行状④来,散发讣闻;一面马上打发人到壶镇去急请吕敬之、吕久湘和张铁山来共同计议举丧事宜。
……………………
②《清通礼》──即《大清通礼》,是由朝廷颁布的关于礼制的一部官书,共五十四卷。
③《读礼通考》──清代徐乾学编辑的一部专讲历代丧礼的书,内容分丧期、丧服、丧仪、丧具、葬考、变礼、丧制、庙制八章,共一百二十卷。据说此书是徐乾学在居丧的时候和他的门人一起编辑的,而《礼记·曲礼》中又有“居丧未葬读《丧礼》,既葬读《葬经》”这样的话,所以将书名定为《读礼通考》。
④ 行状──也叫“行述”,是丧家叙述其先人生平德业的一种文字,散发给亲友,用以征求铭诔。
老学究提笔拂纸,抓耳挠腮,正在苦思冥想,搜索佳句,林炳和林国梁不敢打断他的思路,悄悄儿地退了出来。林国梁告辞回家,林炳送他到门口,林国梁却又回过身来,一把拽住了林炳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儿说:
“太爷没到,这里没我事儿,我就不来了。你青年丧父,偌大一份儿家业,如今全要靠你一个人来支撑了。你爹临死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留下来,这银钱租谷上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向没有插过手。好在你爹为人仔细,出入来往,账目是十分清楚的。趁这会儿官司、丧事都还没有上来,你还不赶紧把账本子找来过一过目?自己有多大家业,手头究竟有多少银钱,心里也得有个数儿,才好掂掇着丧事的排场大小。尽管是父母留下来的银子还用在父母身上,总还是活着的人过日子要紧。只要不是面子上太难看,也还是尽量节省的为是。你是长子,礼当守灵守孝,林焕又因伤卧床动唤不得,丧中的礼数和一应银钱出入以及置办丧葬用具、雇用厨役乐班、接待吊客、登记丧礼这些杂务,只好请出一位护丧①来总揽经办,替你出面作主。这样,你琢磨着排场,算计着开支,一总拿出多少银子来,由护丧去调排掂配,你就可以省心不少了。另外,这会儿天色已交四鼓,后院儿里的闲人大概都已经散去,你也应该叫个老婆子去守尸,把瑞春替回来歇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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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护丧──治丧的人家,从家族中推举一位知礼能干的人来主持丧事,叫作“护丧”。
林炳“诺诺”地应着,口中称谢,心里也明白他言外之意指的是什么。送走了林国梁,又回到后院转了一个圈子,把闲杂人等全都轰了出去,关上角门,叫一个老姿子来替下瑞春看着死尸,又到他老子身上把钥匙解了下来,这才跟瑞春一起走进林国栋的账房里去。
瑞春一夜没有合眼,又嚎了半天丧,神情显得疲惫不堪。卸去了钗环珠翠的脑袋上,头发蓬得像一堆乱柴禾,原来十分红润的脸庞,似乎也变得又黑又黄了,只有两个浮肿着的眼泡皮,却比以前红了许多。刚一迈进门槛儿,就“咕咚”一声在桌横边靠窗的一张红漆太师椅上坐下了,两只手扒在桌子上,却用手背支着脸颊,好像全身都瘫痪了一样。嘴里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几,眼睛看着林炳,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着说:
“也是我命苦,过门儿不到一个月,就遇上了这么大的一场祸事,公婆都殁了。这么大一户人家,这副担子,往后还不得你我两个挑着呀?我过门儿才二十多天,连水缸锅灶在哪儿都还没有摸清楚呢!我又没管过家,这一家子的吃穿度用,屋里屋外的各种开销,亲戚朋友的人情来往,叫我怎么安排得过来呀!”
林炳到底是个学武的生员,练出来的一身钢筋铁骨,一场苦斗,半夜奔走,这会儿反倒是精神焕发,一点儿倦意也没有。只见他坐在带钱柜的朱红账桌前面,一面掏钥匙开抽屉取出几本一寸多厚的账本子来,一面嘴角上挂着一丝儿微笑,斜眼瞅着瑞春那一副支撑不住的倦态,小声地说:
“你怕当家干什么呀?家里有房有地,柜里有金有银,手下有男有女,你不过多操点儿心罢了!往后家里的事情,大大小小,里里外外,都是你说了算,当这样的家,不比你在公婆面前做儿媳妇强万倍吗?爹娘嘛,迟早总是要死的;儿子媳妇儿的命相再好,总也留不住爹娘公婆长在人间。只要老人在世的时候,没有违拗过他们的心意,也就算是尽到了人子之责了。人嘛,总是越老越糊涂,脾气也总是越老变得越古怪。像你这样在娘家娇生惯养的,一句重话没听到过,我爹又是个一文钱在手心儿里能攥出水儿来的人;我妈顺心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顺心的时候,专爱挑个眼儿挑个刺儿什么的。说心里话,我还真担心你过门儿以后日子会过不安宁呢。这一来倒好,前客让后客,你过门儿还不到一个月,公婆还都没说出闲话来呢,就过辈儿了,从此连句重话都没人敢说你了!快振作起精神来,别这样无精打采的!这会儿没事儿,你赶紧歇息一会儿,赶明儿开了吊了,你可得当真事儿似的,哭得越伤心越好。别让街坊四邻和亲戚朋友们说你不像个做儿媳妇的才是正理呢!”
瑞春抬起头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半娇半嗔地说:
“没有公婆了,你以为当家就那么省心哪?要是林家就你独根苗儿,兴许还差不多!别看你那位兄弟在人前不哼不哈的,其实,心里可有准儿了。再说,还有老牙郎的那个独生闺女,壶镇一条街上出了名儿的快嘴子,脑瓜子灵,心眼儿多,谁不知道她是第一个厉害的闺女?你那位宝贝兄弟放着满街稳重文静的标致姑娘不要,倒偏偏看中了这位谁也惹不起的泼辣货来跟我做妯娌,你说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又是什么?眼下在热丧中,这话当然不用提起了,三年一过服满即吉①,她可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大闺女啦!还不急猴似的哭着喊着要过门儿来?到了那时候,你瞧热闹吧!”
……………………
① 即吉──除去丧服。
林炳刚把账本子搬出来摊开,听瑞春这么说,又把账本儿合上了,右手轻轻地抚平了贴在蓝布封皮上的红纸签条翘起的一角,眼睛却斜瞟着瑞春说:
“咱们这是两口子在屋子里说的私房话,当着外人,我能说出这样连傻子都不说的大实话来吗?要说我爹我妈,这会儿倒是死得正是时候:年纪也大了,福也享够了,可不是该轮到咱们做小辈儿的来享几年福了吗?不是我爱说死无对证的话,我爹妈真要是死晚了,保险有你吃苦头的日子在后面;要是死早了呢,我还是个孩子,那可就该我吃苦了。如今我也长大成人了,功名前程也有了,媳妇儿也娶了,老人也撒手不管了,这不是两不耽误各得其便吗?所耽误的,只不过是丧服在身,明年紫光阁面前的殿试,不能不往后错三年罢了。说到林焕,也是他命不该绝:今天在后院儿交手,鬼使神差的却叫他跟吴本良交上了手。这个吴本良,连我都得让他三分,林焕哪儿是他的对手?当时我心里就想:非让老牙郎的快嘴子闺女守一辈子望门寡不可了。没想到本良这小子倒还真讲仁义,手下留了情,一扁担没抡在他脑袋上,只不过在他后腰上轻轻地点了一下,留了他一条活命。吴本良当时要是再加一扁担,咱家这份儿产业就全都是你我两个,谁也抢不走啦!饶是这样,我也不会把便宜留给他的。我爹亲自管着账本子,爷爷手里到底留下几万银子来?到了我爹手上是多了还是少了?我们兄弟两个谁也不清楚。如今账本子抓在我手里,文章不就由我去做了吗?等到他三年服满,快嘴子进了门儿,兄弟分家各立门户的时候,田地山塘房屋地基搬不走,那钱柜儿里的银子可不是生了根儿的,还不由着咱们俩随便搬随意运吗?我林炳不是傻瓜,不会自己往自己眼儿里插棒捶,爹亲娘亲兄弟亲,怎么也亲不过咱们睡一个被窝儿的两口子去。”说着,伸手在瑞春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贼秃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瑞春顺手推开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半嗔着说:
“人家跟你说正事儿,你老是这样动手动脚的没正经,让丫头们瞧见了,又当笑话说!你查你的账去吧,趁这会儿没人来,我去歪一阵子,明儿一开吊,不知道又得几天几宿合不上眼呢!”说着,独自起身回前院儿去了。
林炳瞧着瑞春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了,起身把门儿关上,拨了拨灯芯,一个人静下心来,账本算盘的一通忙。一直忙到东方隐隐发白,头昏脑胀,才算把几本账本子大体上都捋了一遍。对自己的家业,心里也有了个底儿了,这才锁上账本儿,打个呵欠,刚想去看看老夫子的讣闻写完了没有呢,正好来喜儿来回说:
“两位亲翁和大桥头张先生听到了凶讯,都连夜就赶来了,正在客厅上跟老学究叙话,专等大爷呢!”
林炳听说这几位尊客都到了,不敢怠慢,赶紧锁上房门,奔前院儿客厅里来。三位尊客看见林炳到了,一齐站起身来,林炳却紧赶几步,抢到老丈人和吕久湘面前,趴下身去,腰杆儿弯得低低的,请了一个双安,算是报了丧,嘴里半哽半咽有声没泪地说:
“家门不幸,林炳不肖,横遭变故,祸延考妣①,损及堂上椿萱②寿考天年,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如今父母弃养,手足卧床,棘人棘心③,肝肠寸断,六神无主,方寸已乱。林炳年幼失学,一应丧礼丧仪之事,漠然无知。为此敦请岳丈、亲翁及先父生前友好驾临指教,以便尽哀尽礼、实为万幸。”说罢,掩面而啼。
……………………
① 考妣(bi比)──指已死的父母。
② 堂上椿萱──指父母。椿是椿树,指父亲;萱是萱草,即黄花菜,指母亲。
③ 棘人棘心──棘人和棘心,都是孝子的自称。语出《诗经·桧风·素冠》:“庶人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和《诗经·北风·凯风》“棘心夭夭,母氏劬(qú渠)劳。”
林炳小时候好歹也读过几年书,如今多少也还记得几句,就拼拼凑凑,念了一篇报丧经。吕敬之和吕久湘赶紧把林炳搀扶起来。吕敬之是老丈人,不能不劝慰一番,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过份悲伤;一面赶紧报官验尸,拿问凶手,一面赶紧张罗后事,才是正经”之类的话。吕久湘到底是个痛快人,张罗着叫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说:
“都是自己家里人,这些浮礼繁文客套话,干脆就免了得了!有我们几个上了点儿年纪的人在,百事商量着办,总还不至于叫人笑话吧!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几个正在议论老学究的这篇讣闻呢。你来了正好,咱们就从这篇讣闻上说起把。这篇讣闻刚才我们几个都拜读过了,文笔当然是极高明的,只是开头的‘不肖男炳焕罪孽深重祸延考妣’这一句,好像不太合适。我们看人家发的讣闻,写的都是‘不孝男’,从来没见过有写‘不肖男’的。老学究呢,又偏说写‘不肖’有理。我们正分说着呢,你就来了。”
老学究似乎有几分激动,连那副重甸甸的白铜眼镜都没摘就站了起来,扬着手中的讣闻,像在课堂中讲课那样拖长了尾音儿大声说:
“人子丧中用帖,自古以来,皆用不肖。孟子曰:‘丹朱之子不肖,舜之子亦不肖。’不肖者,子不肖父之谓也。朱夫子在《家礼》一书中说得很清楚:‘丧称哀子哀孙,祭称孝子孝孙。’可见称孝子倒还勉强,称不孝则是断断不可的。”
吕久湘听老学究引经据典,一时无法反驳。赛神仙参与过多少人家的丧事,所见到的丧帖,孝子也都是自称不孝,于是也插嘴说:
“照老学究这样说来,那么多官绅显贵们死了爹娘发出讣闻来自称不孝的,都是狗屁不通,也是断断不可的啰?”
老学究见赛神仙也来参战,仗着自己比他多读过几本书,有圣贤之言可以作为依据,就沉着还击:
“我大清朝自开国以来,士大夫中凡是登科出仕的官员,父母故去,改称不孝,不是不通,内中却另有一番道理在。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既然是仕中丧父,可见必然是父母在而远游无疑;父母在而远游,非不孝而何?你们不读圣贤之书,只知人云亦云,却不解其中道理的深奥。林炳中举不久,况又未曾出仕,设若也冒充风雅,称起不孝来,讣告发了出去,岂不让人家笑话咱们壶镇连一个读书人也没有么?”
老学究一席引经据典的高谈阔论,合情合理,头头是道,说得没读多少书的吕久湘和张铁山张口结舌,瞠目不知所对。林炳一看自己搬来的四路救兵有三路要自相火并,赶紧出来抹稀泥说:
“其实三位的意思并无牴牾之处。看起来,为人子者,丧中用帖,既可称不孝,也可称不肖。只不过不肖是通称,不孝则原来只限于外仕官宦使用,后来被人滥用了,以至于那些与仕途无关的人家也仿效起来。林炳兄弟,本以不孝不肖闻名于世,如今双亲不幸遇害,讣闻上不论写不孝还是不肖,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过今天既然已经承叔公把这两者之间的细微区别分辨清楚了,鄙意觉得还是以用不肖为妥。这件事儿,就这样定了吧。讣闻的文字要是没有什么改动,得赶紧送去刻印出来。眼看着天色就要大亮,还有许许多多殡葬上的事情,要请诸位尊长一起来斟酌。头一件,家父蛤蟆岭修的陵园,原是预备把我祖父母的黄金迁过去的,如今家门不幸,惨遭变故,一夜间父母双亡,丧事临头,急切间怎么个抓挠法?眼下只有寿材是早就预备下的,寿衣寿被,孝幔孝帐什么的,请裁缝来日夜赶制,三两天之内,在入殓之前,大概还赶得出来。独有这茔地,却是个难题:事关子孙后代的生发,万万草率不得。这样重大的事情,三两天之内怎么来得及?就算有了风水宝地,总不能一抔黄土,什么营建也不动吧?愚意想就现成把蛤蟆岭的陵园殡葬先父,我叔公担心父穴子葬有违《葬经》,为此还要特别请教一下张先生呢。”
说到丧葬一节,赛神仙是行家,精神马上抖擞起来了,心里想:不管你老学究读了多少圣贤之书,在丧葬事宜上,总没有我知道得多,这一回,该听听我的了吧?不假思索,赶紧把话茬儿接了过去说:
“用不着查《葬经》,父穴子葬,当然是不行的。别说是子不能葬父穴了,就是任谁的穴也不能给别人用。不过我这里说的‘穴’,跟老学究说的‘穴’,也许不是一个意思。拿蛤蟆岭上的陵园来说吧,在老学究看来,那当然是令祖的穴无疑的了;要照我辈业堪舆者看来,蛤蟆岭上的陵园,还只能算是一圹无主穴。道理其实最明白不过的了:只有穴里埋进了谁的棺木去以后,这圹坟才算有了主儿。在此之前,不论是谁定下了,或者又转让给什么人了,看起来,这圹穴似乎是有主的,实则穴内空空,只能算是无主穴。凡是无主穴,谁葬了算谁的,一旦葬下去了,可就改不得了。已经葬下去的坟,棺材一起出来,这圹坟的风水也就算破了。什么叫风水?郭璞《葬经》有云:‘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谓之风水。’所以说,不单父穴不能用于子,就是任谁的坟,也不能把棺材起出来换一口重葬。要不然,自古到今帝王将相的凤水宝地多得很,要是能换主儿,每逢改朝换代,老皇上的陵园不是又该埋进新主儿去了吗?从这个道理上说,林团总主张把蛤蟆岭上的陵园改葬栋公,倒是适得其便,于道理上也完全说得通的。”
赛神仙的这几句话,正合林炳的心意,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是老学究仍然不同意这样办,就再次提出他的理由来说:
“张先生行道以来,经手营建的阴宅不计其数,总也知道坟茔的占地面积,《通礼》上是有明文规定的吧?蛤蟆岭上的陵园,从路口石牌楼到墓穴,甬道全长约六十步,正合四品道员的礼制。如今要是改葬国栋,请问张先生,七品的知县班子,是不是应该减缩一半儿才妥当呢?”
说到经史上头,在老学究面前,赛神仙读书不多,甘拜下风;要是一说到营建墓葬,赛神仙却是以此为业的,方圆几十里之内,再没有别人比他更在行的了。老学究想在这上头找他的碴儿,不是班门弄斧了吗?赛神仙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沉着应战,叠着两个指头,慢吞吞地说:
“那么说,老学究一定是主张居家外出,一言一行,举凡婚丧喜庆,阴阳两宅,都得严格按照《通礼》办事的啰?远的甭说了,头半个多月以前林炳娶亲,用的是五品吉服,老学究总也知道这是不合礼制的吧?当时怎不见老学究有所非议呢?再说,马翰林家的陵园,用的是九十步见方,按制应当是从五品的规模,可马家的老太爷是白丁终身,老学究大概也不是不知道吧?要说马家的陵园是小可出的图样,不足为训,那么前陈和石板滩的两个百步见方的大陵园,坟主可都是不入流品的,而且都是我祖上迁来壶镇之前就建成了,与我张家毫无瓜葛,这又怎么说呢?可见《通礼》的规定,不过是一纸空文,官样文章,谁也不会那么认真的。按礼制,栋公是个七品候补知县,陵园自茔心至四旁各三十步,也就是说应该是六十步见方。蛤蟆岭的陵园,背山面谷而建,墓穴后面,不足十步,陵园通长,南北大约七十来步,东西则不足五十步,就总面积计算,并不比六十步见方大。即便超出了一些,这年头,人人自顾不暇,哪有那闲心来管这些事情?何况栋公是林团总的老太爷,更没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了。致于吴石宕的那些泥腿子,也不是我张铁山小看他们,只怕连《通礼》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呢!”
赛神仙的这一番话,并没有过多地引经据典,抬出什么至圣、亚圣来吓唬人,只不过就眼面前的实际事例轻轻地描了几笔,满腹诗书的老学究竟也感到语塞,无言以对了。正支吾间,吕敬之在一旁怕他们舌剑唇枪,争执不休,却把该商量的正经事儿都耽误了,赶紧劝阻说:
“亲家突然故去,百样事情都还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得趁这会儿赶紧商量个眉目出来,大家才好分头去办理。我的意思,倒也赞同林炳的主张,就现成用蛤蟆岭的陵园殡葬亲家和亲家母。一者听说那是一圹风水极好的坟地,省得再迁延时日到别处去另找了;二者陵园刚刚完工,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只要择吉奠竁,做几场佛事,排场似乎不小,其实大的花销却是不多了,既省钱,又省工,一举而两得。为今之计,赶紧数一数眼前都有哪几件事情是急着要办的,然后委出人选来,分头办去。丧仪上的一应杂务,我的意思最好是请国梁哥出面总揽其事;碑铭文字、阴阳礼仪方面,当然还得请老学究和张先生多分一些心。有什么跑腿儿接洽采购买卖上的事清,有我跟久湘分头去跑。不知道大家的意思怎么样?”
林炳听老丈人这一席话,正中下怀,赶紧站了起来,朝在座诸公连连拱手说:
“岳丈的话十分在理。由国梁叔出面护丧,总揽丧仪,最合适也没有了。蛤蟆岭的陵园,除草木栽培外,一切土石方工程,都已经在昨天竣工,正好启用。就请张先生通盘考虑计划一下,照蛤蟆岭陵园的排场,办一场与之相应的丧事,既要体面又要俭省,除棺木已经准备妥当之外,还要置备哪些应用物件,安排哪些执事人等,请一并吩咐下来,以便照办。”
赛神仙一见中军有主、帅位有人,也就羽扇纶(guān 官)巾,摇上场来,充当一名谋士的角色。先对林国梁恭维一番,然后自己谦逊一阵,最后说到眼前的当务之急上来,果然不愧为能征惯战之将、雄谋大略之士,只见他扳着指头,一宗一宗分拨说:
“眼下紧着要办的事情,头一件,老学究的讣闻已经写出来了,要是没有什么修改,得赶紧找一家专印宗谱丧帖的坊子,用大号宋体字印成帖子式样,先印三百份,拿回来交护丧另派人分头各处去送;第二件,讣闻一出,噩耗一传,远近亲友立刻就会闻风而至,设祭开吊,堂上的孝幔孝帐,孝子孝妇及合家上下的孝衣孝帽是即刻就要用的,得马上请一班裁缝来火速赶做,连下去接做入殓用的寿衣寿被;第三件,明天太爷下乡验尸,总不能让太爷在露天地儿里站着,得请一拨棚匠来在后院儿里搭一个大席棚,设下案座,备下笔墨,完事儿以后,接着糊灵①,扎开路神以及纸人纸马诸种旌幡烧活儿──这三宗,壶镇街面儿上都能就地解决,敢请敬公张罗接洽一番,越快越好;第四件,为超度亡魂,每隔七日当为亡者做一场佛事,得请尼僧道各设一坛,分头作法;第五件,开祭开吊,出殡奠竁,要用乐班,款待宾客,要用厨师;这些都是人头上的事情,当然谁也没有久公熟路;还有一件,更是非久公不办:蛤蟆岭上,要用十三至十六岁的童男童女各一名,这件事情还只能暗地里交易,悄悄儿地买来,写明死活不得过问的卖身文契,最好是到远处去买,越远越好。除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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