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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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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小民说的不是猜想,确实是亲眼目睹的。那天夜里我赶到林家后院儿,隔着门缝儿一看,林国梁正在催着来旺儿跟来喜儿快扒牛皮。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家的大黄牯,这才敢于敲门闯进去找林国栋说理的。大人不信,只要问一问来旺儿就清楚了。”

金太爷略为迟疑了一下,生怕缺口从这里冲开,以至于真相败露,无法收拾,就翻了翻笔录,指着来旺儿的口供掩饰说:

“这个来旺儿,本县已经前后问过他两次,现有笔录在案,分明说剥的是花牛,何必再问?”

本良不知道金太爷是故意推托,忙又分辩说:

“回大人,来旺儿是林家的僮仆,口供都是事先串通了的,不敢不依着林炳教给他的话说。大人把他宣上堂来,晓以大义,就一定会吐露真情,望大人明察!”

金太爷明知林炳一伙儿早已经串通了口供,就是提上来旺儿来再问一遍,无非也是重复一下,不见得就会翻供,过份地替他们掩饰,反倒照影子了,就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

“带来旺儿!”

衙役传下话去,把来旺儿带上堂来。只见他两眼焦躁不安地看了看本良,就低下头去,在本良的身边跪下了。金太爷故意咳嗽一声,语意双关地说:

“来旺儿!林团总家里宰牛,是你兄弟俩开剥的。那头牛到底是花牛还是黄牛,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也只有你最清楚。所以说,这件案子早结晚结,怎么个结法,干系都在你的身上。只要你照实招供,事情不就完了吗?要知道你主子有罪没罪,罪轻罪重,全都在你的一句话儿上,万万造次不得。要是胡说一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不要害怕,只要你好好回想一下,说清楚你们开剥的那头牛,到底是黄牛还是花牛,也就是了。”

来旺儿跪在地上,听金太爷阴一句阳一句地一通旁敲侧击,分明是暗示他事关重大,不能随便说话,林炳有罪没罪,干系就在他的一句话上了。林国栋偷牛,大黄牯变成了花牛,林炳一石锁砸死了吴立志,这些事情,他都在场,怎能不知道?来喜儿跟本忠是拜把子兄弟,他也没有忘记。不过想到他们俩一个杀死人命,远走高飞;一个以身殉主,进了坟墓,今生今世,要想重相会再相见,恐怕只有黄泉道上南柯梦中了。想想自己,又是这样命苦,从小儿爹死妈嫁人,总算祖先积德,幸亏遇上一位好心肠的东家,收留下一老二小,免受饥寒;自己又蒙大爷看承,扔下了放牛鞭,在他跟前做一个跑腿儿承应的心腹小僮,也从来没有拿自己当作奴仆看待,就拿这次进城打官司来说,居然还出娘胞胎以来头一次坐上了轿子,这是多么大的面子!这样的大恩大德,来喜儿是以身殉主了,自己补报无门,身无寸功,大爷赏还了卖身文契不说,又赏了五十吊钱,还答应把大奶奶身边的两个陪嫁丫头给自己一个,叫自己好安家立业。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从今以后,自己要不一心一意跟随大爷,做一个忠奴义仆,还想干什么去?再说,大爷有这么好的一身武艺,又有这么好的一圹祖坟,他年风水有应,真要如赛神仙说的那样有公侯将相之份的话,那自己不就是宰相家人七品官,也能图一个小小的出身,享后半世荣华富贵么?一想到大奶奶身边的那两个大丫头,眼前不由地就映出了一个瓜子脸儿、大眼睛、溜肩膀、水蛇腰、拖一条鸟黑的油松大辫儿、笑起来露一口糯米细牙、还有两个十分迷人的浅酒窝儿、走起路来像是风吹柳枝那么轻盈、浪摆荷花那么婀娜的一个俊俏姑娘来。自己的一颗心,早已经被这个丫头所掳获,自己的三魂七魄,也有多一半儿拴在这个丫头身上了。看起来,大爷把她俩之一许给自己的话儿,她也已经有所风闻,不然的话,为什么自那以后,她一看见自己,就拿眼睛瞟过来,眉目之间,似有无限风情的样子呢?那天在后门口,要是不叫烧火的小丫头子撞破冲散,憋在心头的一腔子悄悄话儿,早就当面跟她剖析清楚啦!……

来旺儿正在思前虑后地想入非非,金太爷见他低头沉思良久,还不答话,生怕他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真地说了实情,那可就糟了,赶忙又拿话催他一催,点他一点:

“来旺儿!眼面前的事情,还用得着翻来覆去地细想吗?那天你剥的牛,是一色儿黄的,还是有黄有白两色的花牛,不是一句话就交代清楚了吗?”

来旺儿正沉浸在遐想之中,听金太爷又一次拿话点自己,赶紧朝上磕了一个头,就顺着金太爷的话茬儿说:

“回大人,那天小的兄弟俩开剥的牛,脊梁背儿上有两块白,是一头花牛。”

金太爷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钉问一句:

“你没有记错吧?”

来旺儿再朝上磕了一个头,真事儿似地说:

“回大老爷的话,那头牛自打家爷牵回来一直到炳大爷一斧子放倒了叫小的兄弟两个开剥,都有小的在场。那么大的一条牛,还能看错了?”

金太爷对来旺儿的答话十分满意,嘉许地点了点头说:

“没记错就好,没你事儿了,下去吧!”

来旺儿又磕了一个头,爬起身来低着头正想走,猛听得本良叫了一声:“等一等!”吓了一大跳,不由自己地扑通一声重又跪下了。

本良万万没有想到来旺儿竟是这样一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县衙门的大堂上,忍不住大喝了一声,直起身来气虎虎地指着来旺儿的鼻子问:

“来旺儿!你怎么学会了瞪着眼睛说瞎话了?林国栋牵回去的是头什么牛,你再说说!开剥的时候,牛脊梁背儿上有两块白,你不知道那是豆浆抹的么?你手拍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说的是实话不是?林家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向着林炳说话?你爹给林家种了一辈子田,末了儿叫毒蛇咬死了,林国栋把你们祖孙三个弄了来当奴才不算,林炳又把你兄弟活活理进花坟里去当陪葬,你心里就一点儿也不觉着难过吗?你是叫钱财迷了眼,还是叫美女蒙了心?怎么这样好歹不识、恩仇不分起来?你有仇不报,有冤不伸,反到帮仇人说话,你不觉得害臊吗?你对得起爷爷、爹爹和弟弟呜?你这样不知羞耻地活在世上,别人能拿你当人吗?你自己闭上眼睛好好儿想一想,该说真话还是假活,该站出来伸冤报仇,还是昧着天良去给仇人当奴才?”

火辣辣的言词,一针见血地刺痛了来旺儿的心。这个放牛娃出身的长工的儿子,从小跟穷哥儿们一起在苦水里泡大,肚子饿了,吃过吴石宕人的白薯面窝窝头;衣服破了,是吴石宕的婶子大嫂们帮他缝;来喜儿跟本忠对天磕头拜把子,他也算得是吴石宕人的一位干亲,他的心本也想向着吴石宕人的呀!可是,可是自己要是说了真恬,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五十吊钱,那个俊俏的大丫头,日后的美满夫妻和更加远大的前程,可就跟自己再也不沾边儿了。再说,新任团防局总办的林炳,能轻易放过自己吗?放在自己面前的,又只能是面向黄土,背负青天,去过那汗水长流的苦日子。啊!矛盾的、复杂的、痛苦的、难以抉择的思绪在噬啮着他的心,不由得全身都难以自制地哆嗦起来了。他知道,这时候本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盯视着自己,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里都有些什么样肮脏的念头似的。他不敢抬起头来去看这样灼灼逼人一团烈火似的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贪鄙和可耻了。内心的痛苦,天良的谴责,不由得脑袋越垂越低,几乎整个身子全趴到了地面上,恨不得钻进地里去,从此不再跟吴本良照面儿。心里空虚,全身却反而哆嗦得越加厉害起来。他经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鞭笞(chī痴),良心上的抶(chì斥)扑,用双手捧住了发胀的脑袋,依旧觉得天旋地转,乾坤倒置,好像被抛进了汪洋大海,被刮上了九霄云外一般,随波逐浪,腾云驾雾,连伸胳膊动腿儿都不由自己起来了。他觉得与其这样羞死了憋死了,反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实话说出来倒好受些。他狠了狠心,使劲儿张了张嘴,可是麻木了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堂上堂下,只听见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是一阵猪叫般的嗷嗷声,依稀听得“我……我……我……”地语不成句,别的什么也听不清了。

金太爷一看缺口马上要被冲破,顺手抓起惊堂木狠命地在公案上重重一击,提起他的全部底气儿大喊一声:

“吴本良,你好大的胆子,公堂之上,是你随便说话的地方吗?本县的大堂,自有本县问话,何用你来多嘴?再要如此,立即发下站笼里去枷号三天,先治你一个吵闹公堂之罪,回头再来跟你算账。来旺儿!下去!”

随着太爷的话音儿,两旁从惊愕中苏醒过来的大小衙役们,赶忙发出一声鬼哭狼嚎似的叫喊,用以显示县太爷一呼百诺的威风,用以震慑吴本良胆大包天的犯上;更主要的还是借这一声叫喊来壮一壮他们自己的胆量。

来旺儿一听是县太爷亲自出马助阵来了,一声“下去”,简直就跟得到一道赦书一般,沉重的脑袋登时轻松了许多,赶紧双手扶地,爬了起来,顾不得磕头,更不敢去看本良,转身就蹿下堂去。也是慌不择路的缘故吧,瞎眯瞪眼地一头撞在戒石上,立刻脑门儿正中长出公鹅块儿似的一个大包儿来,用双手捂着,灰溜溜地下堂去了。

本良见自己的一番言语,已经打动了来旺儿的心,都快要吐露真情了,斜刺里叫金太爷揳了一杠子,把话头打了回去不说,自己反而落下一个吵闹公堂的罪名,真是越想越气。看起来,这个金太爷收了林炳的赃银,向着林炳说话,是一点儿不会错的了。只是,如今印把子抓在人家的手里,自己赤手空拳,要从人家手底下过,哪能不低头?只好强咽下这口气儿去据理分辩说:

“回大人的话,这个来旺儿,吃小人一番言语,打动了他的心,自知理屈,正要说出实情,大人怎么反倒叫他下去了呢?”

金太爷见吴本良步步进逼,快要弄得自己下不来台儿了,要不给他点儿真凭实据堵住了他的嘴,说话间就要反宾为主,受审的居然变成审人的了,于是脸色一沉,圆乎脸一抹变成了长乎脸儿,顿时间乌云乱翻,袭来了狂风暴雨:

“住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现在是我问案,不是你问案。该怎么审,该怎么问,本县自有主张,用不着你来多嘴!告诉你,公堂上问案,讲的是真凭实据。只要证据确凿,就是一句口供没有,也是铁案如山,照样可以定你的罪,判你的刑。这个来旺儿,本县已经几次三番审问过了;迭次口供,都是所宰花牛属实,为什么你还胆敢在公堂之上唆使他翻供?实话告诉你说,林团总宰的是条什么牛,本县早在三个多月之前就已经察访明白,今天问你,只不过看看你老实不老实就是了。像你这种刁民惯匪,不拿出真凭实据来给你看,谅你也不会认罪服输的。”说着,回头对身边一个管档案文书的书办一努嘴说:

“去把那张牛皮取来!”

那书办转身从屏风后面去提了一卷未经去毛揉制的生牛皮重上堂来,哗啦一声,把一卷儿牛皮扔到了本良的眼前。一丝儿得意的微笑掠过了金太爷的嘴角,一面用右手的中指叩着公案,一面扭动着他那细长的螳螂脖子,冷冷地说:

“吴本良,你自己打开来看看,是你家的黄牯牛不是?”

牛皮的毛面儿朝里卷着,从那干硬的程度看来,绝不是三四个月以前剥下来的,少说也是半年以前的东西了。本良遵命把系在牛皮外面的一根细棕绳解开,把卷着的牛皮就地铺平。这是一张黄白参半的花牛皮,白毛发暗,黄毛发黑,既不是吴家的大黄牯,也不是来旺儿所说脊梁背儿上有两块白花的花牛。用不着说,在牛皮问题上,林炳已经跟县太爷串通一气做了手脚了。本良把牛皮斜举起来,指着花纹说:

“回大人,这张牛皮,黄白参半,跟我家的大黄牯不相干,踉来旺儿说的脊梁背儿上有两块白花的花牛也不靠谱儿。牛皮干硬,更不是三个多月以前剥下来的东西。一定是林炳做了手脚,悄悄儿地换过了。”

金太爷让本良一语道着了痛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一哆嗦,脸色陡地变得更加阴沉起来。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也显得格外苍白、阴森而可怕,伸手抓了两抓,才把那块惊堂木抓到了手里,使劲儿在公案上重重一拍,尽管嗓门儿不大,却像是咆哮似地嚎叫:

“混帐!你说林国梁跟林团总是本家,向着他说话,本县没有怪罪你。这张牛皮,却是验完尸的当天本县派人到壶镇街上玉记作坊里去起出来的,难道说,本县正堂也跟林团总是本家,也向着他不成?看你说话东拉西扯的,又拿不出一点儿真凭实据来,分明是个一贯为非作歹的刁民。今天在本县大堂之上,居然还敢放刁耍赖,想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实招的。来呀!大关①伺候!”

……………………

①  大关──指夹棍,在大堂上叫大关,俗称三根木。

只听“咣啷”一声,三根无情木扔到了本良的面前。木棍上血迹斑斑,不知道有多少个跟本良一样的安善良民在县太爷一怒之下夹破了皮肉,最后挺刑不过,屈打成招,成了没有抢过人的“土匪”、没有偷过东西的“盗贼”。这个时候,本良方才意识到:金太爷确实已经被林炳所收买,完完全全站到林炳的一边儿,替林炳说话,为林炳开脱,正在找碴儿编派吴石宕人莫须有的罪名。本良也意识到:一场难以想象的刑讯,眼看是躲不过脱不开的了。眼前的这三根木棍儿,只不过是开始,更新奇更难熬的刑具,还不知道有多少。在刑具面前,难道就可以自认杀人自认作贼吗?不能,绝对不能!今天哪怕是死在刑具之下,也不能给吴石宕人丢脸!再说,金太爷的用意不过是想用刑具撬开自己的嘴,想把吴石宕人打成群匪。就是自己大包大揽,什么都承认下来,不单救不了大伙儿,反而会把大伙儿给断送了。这样看来,今天的对策只有一个字:“挺!”能挺过来,就挺过来;挺不过来,不还有一个死字么?继而又一想:不对,自己决定进城来打官司,并不是为来熬刑、送死的。金太爷既然不许自己跟林炳对簿公堂,难道就乖乖儿地任人摆布,单去那挨打的角色,连一下也不回击么?不能,绝对不能!就是在非刑拷打之下,也不能忘了跟林炳讲理!金太爷护着他,就连金太爷一起揭!对!当着堂上堂下的吏役皂隶们揭他的烂疮疤,揭他的痛处,把他见不得人的真相揭出来……

本良正在想得入神,金太爷在座上见他眼瞪着三根无情木愣神儿,还以为他没有上刑就已经吓傻了,随即又装出一副假仁假义的面孔来,用比较缓和的口气说:

“吴本良!本县听说你跟林团总还是一师所传的师兄弟,虽说还在草莽之中,却也不失为当世的一位英雄豪杰。英雄嘛,就得有个英雄的样子。江湖上常说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嘛!事情既然做出来了,就该挺起胸脯子来承担,有什么可怕的?识事务者才是俊杰,本县大堂上的诸般刑法,就是专治那推三阻四百般狡赖的刁民的。痛痛快快地自己说了,又何必叫皮肉受苦呢?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今天才劝你几句。有道是:好马一鞭,君子一言;听与不听,随你自己,可不要想错了心思,打错了主意。你要是个好汉呢,赶紧把你怎么定计,伙同兄弟多人,指牛讹诈,夜人林宅,企图抢劫还是绑票,后来又怎么杀的人,怎么格斗负伤等等一应细节,统统如实招供上来。本县看在你是一筹好汉的份儿上,笔下超生,倒许替你开脱开脱;你要是执迷不悟,本县说话向来只说一次,说出来的,就得算数,可别怪我事先没有跟你说清楚。”说着,居然露出一丝儿微笑,活像虎狼要吃人之前的龇牙咆哮一般,令人寒心,也令人恶心。

对于金太爷的“公正”和“好心”,仅仅在早一会儿工夫之前,本良对他多少还有点儿相信,并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信任上。来旺儿的下堂,花牛皮的出现,说明了这种希望的落空,幻想的破灭。事态的发展,站在本良对面的,已经不单单是一个林炳了。一千六百两银子买动了官府,于是乎站在本良面前跟吴石宕人作对的,一下子增加了几十人以至上百人。这些人并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有刀枪,有刑具,有印把子,他们有权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连一点儿折扣还价都没有。这时候,本良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错就错在只看到跟自己作对的,不过是林炳一个人,充其量再加上他的兄弟和族人,而没有看到他能够跟官府勾结起来,利用朝廷的王法,公开地、合法地、令人无法还手地整治自己。这时候,本良才想起刘教师经常说起的话儿来:“敌强我弱,势力悬殊,善战者不战,以避其锋,而以奇计智取,出奇以制胜。也就是孙子兵法上所说的‘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眼前的这位县太爷,一会儿猫脸儿一会儿狗脸儿地软硬兼施,一方面表明他比林炳更奸诈、更凶狠,一方面也表明他心中有鬼,外强中干,不管他带上了什么样的面具,是面目狰狞的凶神恶煞也好,还是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也好,目的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诈出自己的口供来,才好开一张发货票,把自己的脑袋发奉购货人林团总。

认清了金太爷的这颗豺狼之心,本良不由得气往上冲,要不是在大堂上,一把抓下这个赃官来,摔他个狗吃屎,不就跟抓一只小鸡子一样吗?不过那么一来,杀头的罪名不用招供就能成立,反倒成全了这个狗赃官了。看起来,今天既然已经走错了路,撞进阴曹地府里面来了,生死存亡,也就不得不置于度外,要紧的倒是不能白饶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面前哪怕放着刀山油锅,不单不能按照他的心思招供,还得当堂揭他的底儿,就是死了,也落一个死得清白。主意定了,陡地挺直了腰,提起左脚,变成了单腿而脆,半侧着身子,一手指着那块戒石,不慌不忙地说:

“这戒石上的十六个字,正对大堂,天天跟你照面儿,总不会一下子忘了个干干净净吧?你当县太爷的,拿的是皇上的俸禄,吃的是百姓的粮食,民脂民膏养活着你,不说尽忠报国,总也得为老百姓办点儿事儿,才对得起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吧?像你这样,收下林炳一千六百两银子,就把我的性命卖给他了。实际上,你出卖的是你自己的良心,你自己的灵魂;你出卖的是朝廷的王法,是天地的正气!你的所作所为,不单为国法所不许,也为天地所不容!张开眼睛,看看戒石上的这几个字吧:‘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你要是还有一点点儿天理良心的话,我奉劝你几句:及早革面洗心,交出赃银,放下屠刀,秉公断案;要是一意孤行,离你的末日也就不远了。我吴本良行得正站得直,一生没有拿过不花力气的钱,要想叫我供认谋财害命,好比井里捞月亮,灯草架大桥,你也不必白费这番心机了。”

本良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匕首,直刺金太爷的黑心。一生中,除了在御书房侍读那几年听皇上用这种口吻训斥过他之外,连父母师长都没有这样说过他,难怪他一时间蒙头转向,傻了呆了似的,只是瞪直了眼睛,连拍惊堂木都忘了。两旁的文案书办皂隶衙役们,自进公门以来,只见过县太爷拍桌子动肝火儿的,哪儿见过受审的训起县太爷来的事儿?只为不见县太爷发话,底下人不敢擅自动手,仅是半喝半唱地喊了一个低沉的堂威,算是替金太爷撑腰打气。

在衙设们的叱喝声中,金太爷这才醒过茬儿来,感到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损伤,一般无名邪儿蓦地从丹田里升起,上冲泥丸宫,脸皮一下子变得铁青铁青,伸手一把抓住了红头签筒,就想往出掣签儿①。继而转念一想:本良能说出赃银一千六百两这个数目来,尽管比自己实际所得多一百银子,但数目相去不远,看起来,李联升父子办的这件机密大事,并不绝对机密,指不定有多少把柄已经落到吴本良手中去了。吴本良现在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这会儿自己要是发作起来,公堂上现有的这几件官刑不但不能叫他供认出什么来,反而保不齐又会当着众人抖落出更多不中听的言语,到那时候,再要想遮遮盖盖可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儿了。金太爷到底不愧是从皇帝身边来的人,真是经得多,见得广,伸向签筒去的手,突然又缩了回来,代之而起的却是一阵纵声狂笑,避开了本良直勾勾紧逼的视线,眼看着旁边的书吏衙役们发话说:

……………………

①  公堂上设两个签筒,绿头签是传唤与案件有关人员用的,红头签是打屁股用的,一根签打五下。

“这个人痰迷心窍,得了惊厥了,满口里说的都是胡话。带下去暂且寄监,给他一瓢凉水,叫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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