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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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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管子指管仲,是齐国宰相。民间传说:管子首创妓院;秦始皇最早设立监狱。

本良无可奈何,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难死英雄汉”哪!挨了一通骂,还不得不再一次央告他:

“大叔,人都不免有难处,谁也没有背后长眼睛,看到今天会上这儿来。大叔要是不放心,我这里给你写张字据,有劳大叔多走几步路,到隔溪校场口陆记饭店找我们吴石宕来的人去取银子,行不行呢?”

那牢头儿没等本良说完话,登时勃然大怒起来,指着本良破口大骂说:

“你这个挨刀的贼土匪,死到临头了,还想拉一个垫背的呀?你赚我到隔溪去取钱,他那边再扭住我去见太爷,我这碗饭还吃不吃啦?不安好心的东西,主意还真毒!可怜你不得,你就凉快凉快去吧!”

说着,提起那桶冰凉的冷水来,隔着木栅栏“哗啦”一声兜头盖脑地泼了进去。牢笼狭窄,无处躲闪,把本良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相似。那牢头这才提着空桶,迈着沉重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登登登”走远了。

木笼似的单身囚房里,除了地上铺的几根烂稻草之外,旮旯儿犄角还有一个粪桶。本来就已经潮乎乎湿润润的烂稻草,经这桶水一泼,更是水淋淋的连一根儿干的也没有了。本良虽然怒火中烧,却烧不干这一桶凉水。没奈何,只得把衣服脱下来,把水拧到粪桶里,又带湿穿上,借身体的热力慢慢儿去烤干它。大冬天的,穿着棉袄还冷呢,如今衣裤全部淋湿,虽然没结冰,却也寒冷彻骨。幸亏本良身子骨儿结实,要是换个身子单薄点儿的,就这一桶凉水,恐怕就招架不住,冻不死也差不多了。

牢里的规矩:寄监的未决犯,没有囚粮,只能由家里人把饭送进来吃,当地土话叫做“送牢饭”。不知道是大虎没有打听到他关在什么地方呢,还是一层层的关节人情没有打点到,一直等到太阳偏了西,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还不见有人送饭来。本良从早晨天不亮的时候吃过一碗饭到黄昏,整整一天水米没沾牙,倒让人家兜头泼了一桶凉水,晚风吹来,好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浑身上下恰似有上千把刀子在割,上万枚针锥在刺似的。冷得上下牙捉对儿厮打,瑟瑟发抖,真是饥寒交迫,冻馁难捱。只得拣一个背风的犄角,在一块略为干松点儿的地上坐了下来,蜷着腿,抱着膝盖,把脑袋枕在手肘上,尽量缩小身子的体积,以减少热量的散发。

天黑以后,透过木栅栏吹进来的刺骨寒风嗞嗞地响,份外尖削。迎门的影壁后面,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荧荧如豆,在小风的吹刮之下乍明乍灭,照着那烟熏火燎多年没有开光重塑的青面狱神,显得格外阴森可怖。肚子里缺食,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夜风又越刮越来劲儿,地上湿得没法儿躺没法儿卧的,怎么才能熬过这漫长的狱中寒夜呢?本良冷得受不住,干脆在笼子似的单身牢房里抻练抻练拳脚,活动活动筋骨,想借此出点儿热汗,去抵挡那袭人的寒气。

狱门外面的铁门闩和铁锁发出了“哗啦啦”一阵噪响,接着重甸甸的狱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儿,一个小个子狱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挨身挤了进来,从本良的前面走过,一直住通道的尽里面去了。随着小风儿,一阵喷鼻的饭莱香味儿扑面而来,在此时此刻,特别具有一种莫名的诱惑力,刺激着鼻嘴肠胃,不由人不流口水。本良这才知道,在这静悄悄儿的单身牢房里,还关着另一个年前拖下来没有结案的犯人。看起来这个人在牢狱里面花足了银子,每天能从外面饭馆里叫进饭莱来吃。真是“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到了这种地方,方才知道“钱能通神”这句话是怎么解释的啦!

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听见通道尽头传来一阵杯盘碗碟相碰的叮噹声:那位有钱的犯人吃完了饭,狱卒收拾起残汤剩肴,又提了出来,走到本良面前,见他还在跺脚踢腿儿抡胳膊,自己跟自己较劲儿,就停下步子来,大声喊问:

“兀那新来的死囚,这早晚了还不安安静静地躺着挺尸,在那儿折腾什么呐?”

本良见惊动了狱卒,知道这里面是他们的天下,不服软也不行,只得强陪笑脸回答说:

“天气实在太冷,又一整天没吃东西,身上穿的还是湿衣服,挡不住寒,活动活动,暖和暖和身子,没想到惊动了二爷了,还望二爷多多担待!”

那禁子听本良如此说,不单没有责怪他,反倒颇感同情似地压低了嗓门儿小声儿说:

“自打前年你来县里考武秀才,凡是到南校场看过你比武的,谁不夸你箭法好武功硬?如今也是英雄落难,龙入浅滩,没有法子,强忍着点儿吧!”说到这里,又指指通道尽头,接着说:“这里面有个四川客人,去年为了窑姐儿身上争风吃醋打伤了人,也关在这里,还没有结案。他手里有钱,每天从外面馆子里包饭吃。今天赶巧是他的生日,要了一碗面,还多炒了几个菜,想起了去年的生日那么风光,两下里一对照,唉声叹气儿地直掉眼泪,反倒什么也不想吃了,一提盒饭菜没吃多少,怎么送去的又怎么提了回来。你要是真饿急了,就拿去吃了吧!只是他们四川人好吃辣,做什么也离不开辣椒,咱们县里又没个川菜馆子,本地大师傅对付着做的川菜,不过是多往菜里加辣椒就是了,不知道你吃得吃不得?”

人饿急了,吃什么都是香的。只要是人吃的东西,哪儿顾得是谁吃剩下来的?再说,这样大冷的天气,多吃点儿辣的,不是更能挡寒吗?哪儿敢说吃不得?那禁子把提盒儿打开,里面是一盘麻辣豆腐,一盘辣子鸡丁儿,一盘回锅肉,还有大半碗加料担担儿面,浮面儿上飘着一层鲜红的辣椒油,香味儿扑鼻。那禁子把几个剩菜全折在面碗里,连一双筷子一起从木栅栏的空档里递了进去,轻声儿地说:

“快吃吧,我在这里等着不大合适,等你吃完了,回头我来收碗筷。”说完,就提起空提盒儿来管自开开狱门出去了。

本良没有想到绝处逢生,在阴曹地府一般的监狱里居然还会碰到这样未泯天良的好心人,接过碗来,哪儿还顾得上品滋味儿?希里呼噜地三扒两扒,就把一大碗有杂样浇头异样面码儿的加料担担儿面,连汤带卤全都喝了个精光,这才感到脑门儿上渗出了汗珠儿,身上也逐渐暖和过来了。不过舌头却已经辣得发麻,嘴唇皮也辣得火燎燎的,不由得一个劲儿地往里倒吸凉气儿,借以解一解那股子燎人的辣劲儿。

本良刚放下饭碗,就闻到打通道里面飘过来一阵异样的香味儿,显然是那个阔犯人在烧烟解闷儿。心想有钱人蹲监狱,不单吃香的喝辣的,连鸦片烟都能带进来抽,执法的衙门里先就不守法,哪儿还有穷人打官司说理的地方?正想着,那牢门“吱吽”一声又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可见刚才那禁子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上闩上锁。那人背着灯影儿走过来,本良只当是刚才那个禁子取碗来了,也不及细看来人的个子高矮,就急忙把碗筷拿起来递了出去,一面低声道谢说:

“多谢二爷关照,这会儿身上觉着暖和多了。要不是二爷的这碗面,今天晚上怕是难熬呢!难得二爷好心,救了我的急难,终身感激不尽。我这里还想请二爷帮忙帮到底,怎么想个办法到隔溪校场口陆记饭店给我们的人送个信儿,叫他们赶紧给我送饭送钱送衣服棉被来才好呢!”

本良只顾说话,端着碗筷的那只手伸出去,不见那人来接,也不理会。他这里的话刚说完,只见那人二话不说,扬起右手来抡圆了就是一个巴掌,把碗筷打落在地,“噹啷”一声,跌得粉碎,接着就是一阵破口大骂:

“好哇!你这个挨刀的贼骨头,在这里偷偷儿地吃起不花钱的饭来不说,还想买通我的人给你通风报信儿哪!别着急,搁着你的,瞧我叫你怎么吃进去的怎么给我倒出来!”说着,掏钥匙打开牢房门儿,一把揪住本良的辫子就往外拖。

原来,进来的这个人不是刚才送饭的那个狱卒,而是中午拿凉水泼本良的那个牢头儿。讲武功,论力气,本良对付这样的草包,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只是如今不是干架而是被关在监狱里,他就是个麻杆儿扎的人灯儿,没奈何,也只好乖乖儿地跟着他走。

那牢头儿把本良一拖拖到狱卒们巡更坐夜的一间屋子里,那里面有两个上夜的禁子在一条板凳儿上坐着闲聊天儿,见牢头儿拖了个人进来,心知他们的买卖又来了,连忙一齐站了起来。那牢头儿把本良往他们两个身边一推,自己大剌剌地在凳子上坐了,斜着眼睛发话说:

“拿根绳子来,把这小子给我码上,好好儿款待款待他!”

“码上”是他们的黑话,意思就是“捆上”。两个小禁子不敢怠慢,反正绳子是现成的,就依着吩咐,把本良连手带脚捆成了一根蜡,扔在地上,这才垂着手回话:

“茂大爷,照您的吩咐,码上了。先请他戳一顿肉丝面,怎么样?”

“戳”也是黑话,意思就是“吃”。“戳一顿肉丝面”,就是“用竹板打一顿”,那牢头儿脸上的麻子坑儿一个一个全发着亮光,恶狠狠地瞪了本良一眼说:

“不,刚才他已经不花钱戳了一顿肉丝面了,给他换换口味儿,请他戳一顿‘穿鼻面’吧!”

那两个禁子,在这宗买卖上,都是多年的寡妇──老守(手)了。不消牢头儿指点,又去拿出一根手指头粗细的麻绳来,一头扔过了房柁,然后捆住了本良的双脚,两个人一齐用力拉那一头,本良就被头朝下脚朝上地倒吊了起来,两名禁子把绳头在柱子上拴结实了,这才叉着手站在一旁。

本良见牢头儿把自己拖到这间房间里来,就意识到免不了要挨一顿毒打,心想自己既然不听人劝,如今进了阎王殿,受到了牛头马面和小鬼的欺负,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一切置之度外了。他担心的倒是生怕连累了那个好心的禁子,别为此也挨一顿痛打,弄得不好还会连饭碗也砸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牢头并没有追问谁送的面条,也没有动手打他,而只是把他倒吊了起来。

倒吊这种刑法,四个月以前本良在林家后院儿已经尝到过一次了,但是今天的倒吊与那次倒吊的滋味儿完全不同。这一次,并没有用细绳子系在大拇脚趾头上,而只是捆住了两个脚脖子,因此刚吊起来的那一阵子,还不算太难受。但是时间稍为一长,渐渐地血往下流,脑袋越来越胀,心口越来越堵得慌。再过一会儿难受劲儿就上来了:先是两眼发黑,金星儿乱迸,心跳加速,天旋地转起来,只好把眼睛闭上;继而喉头发痒,恶心欲吐,呼吸困难,肠子肚子全都拧在了一起似的,好像一张嘴就能把心肝五脏全给吐了出来。本良咬往了牙,一声也没吭。他明白,这时候只要一开口,刚吃下去的东西就会统统折出来。

但是刑法并没有就此结束,工夫再长了一点儿,就由不得他了,嗓子眼儿里辣得十分难受,先还能紧闭着嘴,用鼻子吸气,后来堵在嗓子眼儿里的辣汤流进了鼻腔,就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张嘴打了一个嚏喷,于是乎这种刑法的最后场景出现了:一根根没有嚼细就咽下去的面条儿,让辣椒给染得通红,流出了鼻孔。那辣椒刺激了鼻腔,又引起了第二个嚏喷,通红的面条又从鼻孔里穿出一些来。如此反复重演,就叫做“穿鼻面”,一直到吃下去的辣汤辣面拌和着酸的胃液苦的胆汁统统都由鼻子里嘴巴里折出来为止。弄得不好,那辣汤辣水辣肉辣豆腐什么的,还能呛进肺管子里面去,从此落下了终身的病根儿。这种软刀子刑法,其难受的程度简直无法形容,外表上却又验不出伤来,所以牢狱里常用它来折磨犯人,勒索钱财。吃了冤枉官司,入囹圄,遭缧绁,老爷堂上的官刑私刑之外,再加上牢头儿狱卒们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刑法慢慢儿地折磨,真是呼天天不应,唤地地无言,控告无路,申诉无门,只有听人宰割的份儿。人一成了囚犯,就带上了犬犹旁,在太爷老爷大爷二爷们的眼里,哪儿还是个人呢!

本良又咳又呛,脸憋得通红,刚才吃下去的一碗辣面条,几乎全从鼻子里嘴里穿出来了。那种难受的程度,既不是痛,也不是痒,简直就没法儿描述。那牢头儿见本良倒吊着,一脑袋汗,喊又喊不出声儿来,挣扎又没法儿挣扎,只是呼哧呼哧地倒噎气儿,哗哗地往下淌眼泪,这才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指着本良的鼻子阴阳怪气儿地说:

“怎么样?这会儿不饿也不冷了吧?这一顿‘穿鼻面’,比你刚才吃的辣汤面滋味强多了,是不是?你不是舍命不舍财吗?那就存着你的钱等死了带到棺材里去吧!我也不要你的命,只是一天换一个菜,叫你把这里的二十四道名菜全尝遍了,咱俩才算拉倒。我不嫌你不舍财,你也别嫌我手段辣。实话告诉你,你爷爷开的就是这个六亲不认的买卖!你舍不得掏钱哪?自然有人大把的银子给你爷爷送上来。干我们这一行的,谁给钱谁就是我老子,只要给足了钱,叫我去整我亲老子全办得到。不过你放心,我这里只卖肉丝面、穿鼻面,不卖板刀面,好歹还得留着你的这一口气儿,等太爷去发落呢!”

“板刀面”也是江湖黑话,意思就是用刀把人杀了。那牢头儿唾沫星儿四溅地正说得高兴,忽所得门外有人说了一句:“没错儿,准在这屋子里。”随着一阵脚步响,又闯进来三个人:领头儿的是刚才给阔犯入送饭的那个小个子狱卒;末尾一个是铜锤大哥雷一鸣,中间那个人,五十开外年纪,留着掩口牙须,穿着藏青麻葛长袍,罩一件绛紫色羽缎铜扣窝囊袋①,头戴玄色大绒瓜皮小帽,打扮得非官非商,不知道是哪一路人物。那打头的小禁子刚迈进门槛儿,看清了牢头儿确实在这间屋子里坐着,连忙又回过头去对尚在门外正往里走的郡位穿窝襄袋人物十分谄媚地说:

……………………

①  窝囊袋──清代中叶男子服式的一种,穿在长袍外面,类似马褂,却又是大襟、小袖口,衣襟上有袋,可以装东西,“窝囊袋”就以此得名。它不但比马褂穿着随便,而且不择材料和颜色,但不能代替马褂在正式场合穿着。清末,大袖、对襟带高领的马褂兴起,除了极守旧的人之外,很少还有人穿窝囊袋了。

“袁老爷,请进来吧,小的一猜就知道准在这屋里。您瞧,这不是在那儿坐着吗?”说完,先指了指坐在板凳上兀自打着官腔的牢头儿,回头又怕牢头儿责怪自己,赶忙又给自己开脱说:

“茂大爷,典史老爷驾到。我紧着要赶来通报一声的,老爷说不用了,只来找个人,要是不在这里,还要到内监去找的。我就给您领到这里来啦!”

原来,张大虎在客店里做熟了中午饭,左等不见有人回来,右等不见有人回来,正等得心焦,跟去探事的小顺子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说是:太爷从卯时正升堂理事,接着就开审林、吴两家这宗案子,一问问到巳末午初,才听见打退堂鼓。眼见林家的四个人得意洋洋地打衙里出来,林炳跟那个门子在衙门口又咬耳朵又捏手地说了一阵子话,眉开眼笑地往东走了,却总也不见吴石宕人出来。又等了有两袋烟工夫,看看实在没有指望了,这才乍着胆子挨身进了门房,陪着小心请问吴石宕人的下落。那门子倒也不瞒着,说是太爷问案,吴石宕人答的口供实在不像话,太爷火了,把吴石宕人统统押起来啦!这才急着跑了回来,等大虎拿主意。

大虎一听事情出了拐,心里直扑腾,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琢磨了半天儿,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觉得不管下一步官司怎么打,饭总是要吃的,且先把牢饭送进去再说。万一能跟立本见上一面,讨着了实信儿,知道了实底儿,办法也就有了。就跟小顺儿两个,向店家借了一副饭桶,用绳杠抬着,赶忙往县前来。

到了衙门前面,那门子明知道吴石宕人一定要找上门来的,已经在那里立候多时了。大虎跟他昨天已经有了“一面之交”,少不得又得塞点儿银子,这才做好做歹,叫人把他们两个带到东廊候讯房去。

候讯房的板门紧闭着,插着铁门闩,锁着大铁锁,管事儿的衙役不肯开门,只许把饭一碗一碗从窗口递进去,还看得挺严,除了说饭菜多少之外,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许说。但是十七个碗,只递进去十六个,最后一碗,没人接了,大虎喊了一声:“还有一碗!”本厚机灵,在门里干脆也大声嚷:“都有了,我哥没在这里!”守门的衙役听见,过来张嘴就骂,还声言再要说话,即刻把送饭的撵出去,谁也不许吃。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多知道了一个底儿,那就是本良单押着。但是究竟押在何处,门子不肯说,只推说刑房里经手的事情,得问刑房里的相公们去,门上不清楚。看起来,这个门子不是真不知道,就是嫌捅过去的银子份量太轻。大虎没有了办法,只好先把饭桶送回去再说。

回到客栈,正好雷一鸣也从外面进来。他已经打听到了本良送往外监去寄押的消息,叫大虎先给本良把午饭送去。又说大牢里不比候讯房,牢头禁子面上都得送人情买关节,才不会找碴儿生事儿吃苦头,有钱的话,多带几吊去,好上下使用。说完,就跟小虎两个扛起药箱行头出门去了。大虎还只当他舍不得扔下赶市卖膏药,不便去拦他,就提一个饭篮子,带上几吊钱,又揣上几块散碎银子,独自一个奔外监而去。

到了外监,早已经是午末未初光景,门口坐着个麻子坑儿压麻子坑儿的大麻子,像守山门的金刚似的,一动也不动。大虎上前去陪着小心说:自己是刚才发来寄监的吴本良的家里人,特地来给他送饭的。那个大麻子虎起眼晴朝大虎望了一眼,挥挥手十分不耐烦地说:

“这里没有什么五本凉六本热的,快走,快走!”

大虎无奈,只得又陪了一个笑脸解释说:

“这个人是刚才早衙太爷当堂发下来的,有烦二爷里面问一声,有这个人没有。”

那个大麻子见称呼他为二爷,更其不高兴了,大声吼着说:

“你爷爷就是管这里班房的,牢房里有几个人我会不知道?还得问别人去?晓事儿的快给我滚,别等你爷爷老大耳刮子赏你!”

大虎见这个人不可理喻,瞧他声势汹汹不近人情的样子,使银子的话当然是更不必提起,无可奈何,只好转身退了出来。心想,没准儿发到内监去了也说不定,不妨且去撞撞看,提起篮子,又重到内监门口。这里看门的一个小禁子倒挺和气,听大虎说明来意,就告诉他说:这内监关押的犯人,都是年前就已经定了罪的重刑犯,今天开印头一天,没发下什么犯人来,叫大虎到外监或是衙门口问问去。大虎心知这是实话,谢了那小禁子,明知再去外监,也不过多听那大麻子唱几句洋梆子,于事无补,彷徨徘徊,无法可想,只得且回客店,再作区处。

回到客店,雷一鸣和小虎都已经回来了。相问之下,才知道雷一鸣在学宫前骂林炳,牵涉到了县太爷,县太爷要逮他,幸亏有衙门里的朋友赶来给他通了风声,这才早早收了场回来等大虎。听大虎说内监外监全问过了,都回说没有这个人,总不成把个小伙子寄到了女监里去,就叫大虎先把晚饭做好了给立本他们送去,自己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帽,出去继续打探消息。不把本良的下落弄清楚,总不放心。

雷一鸣虽然知道衙门里正在逮他,但已经有朋友递给了他实底儿,知道张胖子买放了自己,报的是“潜逃无踪”,只要太爷不再追究,并不会真有人来逮的。话虽如此说,但也还是避讳一点儿的好,就把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一遮眼生人的耳目。过了溪,到了十字街头,掉头向了西,却不走大街,而是沿着城隍山脚的一条小路一直往北走下去,他要到哪里去呢?

他去找本县典史袁正纲。

缙云是个小县,不设县丞、主簿,典史就是县太爷的副手了。这个姓袁的典史,虽然当的是监狱总管,却倒是个读书人出身,为人不爱多管闲事儿。近年来信了佛,成了居士,更是“闭门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诵三藏经”了。金太爷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不爱别人来干预他的政事,有这么一位副手,倒是更合他的心意,因此既不参他,也不管他,大家两便了。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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