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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山恩仇记-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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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蟆岭上,依旧是野草枯黄,怪石嶙峋,白石牌楼后面,两行新栽的松柏,经过一冬天的霜雪,虽没有凋零枯萎,也已经针叶蔫黄,毫无生气地在早春二月的冷风中颤抖着,挣扎着。月娥看看四周,见并无行人过往,一个转身,拐进了白石牌楼,沿着青石板砌就的甬道走上了月台。她到这里来,要干什么呢?
阴森森的花坟,飞檐高翘,石门紧闭,仍然保持着刚完工时的款式。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种图案花纹,以及栩栩如生的石人石马石龟石羊,无一不是吴石宕人一锤一凿的成果,也是吴石宕人汗水和心血的结晶。但是这样一座结构奇巧、布局宏伟、雕刻精细、外观壮丽、令人咋舌不止的石雕建筑群,却是为了埋葬林国栋夫妇而设,真是太不相称了。这座挖空心思设计出来的花坟里面,葬的不单是两个刻薄起家、搜刮一世、满身铜臭、作恶多端的死鬼,同时还埋过一对儿活蹦乱跳、清白无辜、受尽欺凌、孤苦无告的孩子。想到这里,就感到这样的建筑物不是庄严肃穆,而是罪恶可耻;不是富丽堂皇,而是狰狞可怖。这样的吃人魔窟,难怪立本第一次稀里糊涂地建成一座之后,懊悔不迭,第二次又承接这样的活计时,没有推诿,甘愿少收工钱,却以拆穿这种现存于人世的地狱为己任了。
月娥每逢走近这座人间的活地狱,一种莫名的厌恶和愤恨就从心底油然而生。她相信,总有一天,亲手把它修建起来的石工匠人们,又会亲手把它砸为齑(j ī基)粉的。
她站在月台上,愤恨地瞪视着六十步开外那座巍峨高大的白石牌楼。“林氏墓园”四个端楷大字的背面,是同样大小的“福地洞天”四个篆字。这些财主老爷们为了给自己求福,糟蹋了多少生灵,又给穷苦人带来了多少祸水呀!
他越看这个七钩八拐的“福”字,越像一个张牙舞爪口中滴血的吃人妖魔。“刷”地一声,她摘下弓,抽出箭,略瞄了瞄,就向那恶魔射去。“砰”然一声,火星四迸,正中“福”字。那箭镞虽然是钢的,但也只能在黑字上留下了一个白点儿,就蹦跳着掉落在牌楼下面的石砌甬道上了。
月娥试了试自己的箭法、臂力和弓的硬度,胜利地笑了。她把弓装进袋里去,转身走到刘保安的墓前,两眼看着石碑,愣了一会儿。已经是二月初了,还有一个月零几天,就到了清明节。刻教师归天以后,自己才来扫过一次墓,今年这第二个清明节,就只能由立新他们来祭扫,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再也无法尽这份儿孝心,表一番情意了。又想到刘教师英雄一世,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林炳手里,抱恨而终,旧恨新仇,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几乎不能自制。为了给刘教师和吴石宕人报仇,今天她要去一试自己的箭法。临行之前,她特地到这里来,祈求刘教师在冥冥之中助她一臂之力。
没有香烛,她只能双膝跪下,诚心诚意地磕一个头,再磕一个头,心里默念着自己的愿望。她相信自己这种无声的语言,刘教师已经全都听清,也允诺了。于是她陡然间勇气倍增,再磕一个头,站起身来。
刘教师脚下,是吴本善的墓碑。她轻轻地对本善的坟茔叨念着:
“二哥,我去杀林炳,给我爹、也给你报仇。你要是有灵,就跟我一起去,暗中帮我一把,助我成功吧!”
一阵冷风“嗖”地从山顶上刮了下来,卷起了带着雪渣冰凌的枯草落叶,旋转着,一路往牌楼那边刮去。月娥高兴极了,几乎忘其所以地喊出声来:
“二哥,等等我,咱们一路走!”
月娥精神抖擞地顺着甬道跑下山来,在牌楼底下,她拣起刚才射出的那支箭看了看,箭翎和箭杆儿都完整无损,箭镞射在石头上,不是飞将军李广,当然射不进石头里面去,但却把镞尖儿给折断了。正想随手丢弃,但是山村姑娘爱惜一针一线从不暴殄天物的本性阻止了她,顺手又插回箭壶里去了。她想,到了山上,箭一定是很缺乏的,只要把箭镞拧下来,过一过火,锤一锤尖,不又是一支好箭了吗?
从林村到壶镇去,千家岭是必经之路。所谓“千家岭”,并不是岭上有许多家人家,而是连一家人家也没有。这里只是一条山口通路,路两边的山坡上,接二连三大大小小的全是坟墓。有一抔黄土的荒丘,也有石板砌就的屋形浮厝,更多的则是那种前有坟面石、后有坟头碑、两旁有坟柱的中型坟墓。每一座坟墓的前后左右,都种有一些松柏之类的常青树。年代久了,这里也就形成了一片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的小树林。
过了千家岭,就进入了平整广阔的“壶镇垟”地界。因此,千家岭是林村最远的一道屏障,也是月娥选择来刺杀林炳的最好的地方。这里离林村远,林炳设的哨卡和巡夜团勇鞭长莫及,但离壶镇近,隐身在坟碑或大树后面,壶镇那边有谁走上岭来老远就能看见,还可以等他一直走到面前了再放箭,万一失手了,四处都是坟墓,能躲也能逃。怕只怕林炳有鉴于此,早在这里设有卡子,那就不好办了。再者,林炳如果不是单身回来,而是跟有团丁前呼后拥,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过去,算是他命不该绝。
为防意外,她在山顶上观察了许久,然后绕小路躲过哨卡,爬上了千家岭背,又悄悄儿地溜下坡来,在路边不远的一块坟碑后面藏住了身子。
这时候太阳快要下山了,上山下地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肩扛锄锸收工回家。乌鸦喜鹊,也一群一群地同时回巢,在人们头上呱呱喳喳地叫得十分热闹。一个报喜,一个报凶,弄得人们也无所适从,不知道听谁的为是了。
收工回家的人们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千家岭上渐渐冷清起来,除了鸟雀的啾鸣之外,不闻人声。月娥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只见山下村落中升起了炊烟,路上的行人已经断绝。冷风吹来,凉飕飕的。月娥心里在琢磨:林炳是已经回到家里了呢,还是留在壶镇不回家了呢?
正沉思间,忽见大路上远远地过来一个人,在落日的余晖中,穿的是一身纯白的长袍。早春二月,天气乍寒乍暖,虽说是“二八月乱穿衣”,但像这种融雪不久气候还冷的春天,除非死了爹娘,是很少有人穿着白长衫在外面穷溜的。看那形景,八成儿像是林炳回来了,而且又是单身一人。这不是鬼使神差,合该他今天死在千家岭么?月娥赶快从箭壶里取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做好了准备。
白衣人越走越近,月娥的腰越弯越低,五十步,三十步,连眉眼都能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林炳!月娥迫不及待地刚要举起弓,又强自克制了自己,心里说:不要急,不要慌,一急一慌,箭就射不准了。再说,面对面发箭,容易被他发觉,还是等他再走远点儿,在他背后射箭吧!
林炳大踏步走上千家岭来,两眼左盼右顾。他倒不是防着有人暗算,而是在动脑子算计别人。这个地方,他走过不下几百次之多,但以前并没有想到过要在这里设一道卡子。今天在团防局的议事厅里说到了立本两次派人回村来,头一次不单没有发觉,还叫吴石宕人一夜之间逃走了十几家;第二次回来的人,也一直到了林村村口才把他抓住。座中就有人说:哨卡设得太近了,万一吴石宕人勾结股匪夜里打回村来,要是到了村口才发觉,那就晚啦!林炳看看这千家岭,正是吴石宕人回村的必经路口,要是早在这里设下一道暗哨,从林村村卫里挑选几个认识吴石宕人的人在这里把守,吴石宕人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保管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岂不手到擒来,插翅也难飞上天去么?
月娥躲在坟碑后面,眼看着林炳走近前来,真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她屏息着呼吸,几次举弓要射,都不得机会,眼看着仇人从她面前走过去了。月娥一看,此时再不放箭,就要坐失良机了,急忙探出身子,用尽生平之力,扯满弓,瞄准了林炳的后心,手一松,弓弦一响,那支仇恨之箭滴溜溜飞一般离弦射出,直奔林炳的后心而去。林炳正在盼顾之间,忽听得身后弓弦响,心知有人暗算,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急切间往旁边一跳,蹿出去有五六步远,那支箭从身边飞过,插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上。
月娥见一箭没有射着,心里有些惊慌,顾不得隐蔽自己,站起身来,从箭壶里取两支箭,按照刘教师教的联珠箭射法,瞄准了林炳,一连发了两箭。
林炳转过身来,看清了放冷箭的人是月娥,又见她只是单身一人,心里暗笑说:“就你那点儿本事,也想来暗算我,不是自己找死么?”拔出剑来正要去追,弓弦又响,一支箭迎面飞来。林炳不慌不忙,等那支箭将次射到,用剑一拨,就把箭拨到路旁草丛里去了。
联珠箭的箭法,前后两支箭几乎是同时射出,一前一后,紧紧相跟,号称“间不容发”。林炳是射联珠箭的能手,耳听得弓弦连响两声,心里暗笑她班门弄斧,第一支箭刚刚拨落,第二支箭又射到了胸口。真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只见他伸手一绰,就抓在手里,却故意大叫一声,往后便倒,直挺挺地仰天躺在路中心,一动也不动了。
月娥只当林炳已经中箭,咬着牙骂了一声:“恶贼,你也有今天!拔出剑来,大踏步走上前去看个究竟。走到林炳跟前四五步远的地方,不料那”死尸“一个鲤鱼打挺竟跳了起来,又听得一声”看箭“,林炳胸前那支箭”嗖“地一声变成了暗器飞了过来。月娥刚刚把箭拨开,林炳已经蹿到了面前,舞起双剑,兜头盖脑地猛压下来了。月娥用尽生平之力,扯满弓,瞄准了林炳的后心,手一松,弓弦一响,那支仇恨之箭滴溜溜飞一般离弦射出,直奔林炳的后心而去。
论武艺,林炳是专业,月娥只是捎带脚练练,两个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过,林炳练的是全套功夫,月娥则是单攻双剑一门,因此尽管功夫相去甚远,倒也勉强还能应敌。两个人一来一往,一劈一刺,四把剑舞得跟一团白练相似,足足斗了有三十个回合。月娥仗着身体轻巧,眼明手快,攻则砍搠劈刺,守则遮拦架隔,退则跳跃腾挪,两相配合,恰到好处。林炳虽然在本事上略胜月娥一筹,一时间却也没有得到什么便宜。
但是月娥终究是个姑娘,不宜于久战,时间一长,底气不足,力量渐渐不支,刺出去的劲头越来越小,遮拦架隔也感到越来越吃力了。刚一接手,林炳就看出月娥的剑法厉害,出手与众不同,心知这是刘教师秘传的看家本事,就故意延宕时间,想用体力取胜。果然,月娥在使完了三十六路秘传剑法之后,汗水淋漓,气喘吁吁,出手就不像开初那样干净利落了。
林炳见她已经力怯,立刻振作起精神,实打实地一剑连着一剑上劈下刺,杀得月娥两臂发麻,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眼看就要败下阵来了。
月娥在绝望中想起了刘教师和本善:“干爹呀!本善二哥呀!你们的阴魂有灵,快来搭救一把呀!”
小娥偶一回头,呀,盼谁谁就来:谁说刘教师的阴魂不会显灵!这不是千真万确、活灵活现的刘教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么?不错,正是刘教师身背双刀站在一旁观战,尽管他满脸的胡茬儿,但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月娥只要甩眼一瞥,就能从千百双眼睛中区别开来。看到刘教师的突然出现,月娥精神为之一振,一面奋力向林炳劈刺,一面回过头来大声叫喊。
“干爹救我!刘师傅快来救我!”
路边那人听月娥呼救,略一迟疑,甩开背上的行装,抽出雪亮的双刀,也不打话,就上前助战。林炳听月娥喊干爹,只当她是绝望的呼救,没有想到死去一年多的刘教师居然应声而至,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刷地就白了,剑法不由得也乱了起来。
月娥见她干爹前来助阵,更是抖擞起精神来,奋力猛攻,两支剑使得神出鬼没,呼呼直响。林炳受此一吓,惊魂未定,况且又是重病之后,怎么敌得过四件家伙?不到三五个回合,早已经眼花缭乱,无法招架了。一看不是事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瞅空儿卖个破绽,大喊一声,橐地跳出圈外,一扭腰,真比兔子还快,“登登登”地就往林村方向逃下岭去了。
月娥见林炳弃战脱逃,追了几步,看他已经去远,急忙拈弓搭箭,就往他后心射去。林炳急于逃跑,弓弦声被自己的脚步声所淹没,刚跑出不过二三十步远,后背上突然中箭,一个趔趄,几乎跌倒。月娥鏖战之后气力不足,开弓不满,赶巧取的又是在蛤蟆岭射牌楼时折了镞尖的那支箭,虽然射中了林炳,但只射进皮肉几分深,碰到肩胛骨,就掉在地上了。
月娥赶紧再取一支箭搭在弦上,见林炳已经跑出六十步开外,自己的臂力,战前还勉强可及,这时候,明摆着是够不着了,就愤愤地啐了口唾沫,把箭装进革囊,回头来找干爹说话。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娥回转身,明知遇见的是刘教师的阴瑰,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紧走几步,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干爹”。刚叫完这一声,忽又张大了眼睛,惊愕地愣住了。她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过,鬼是没有脚的,也不走路,而是随风飘。但是眼前这个胁下夹着双刀,向自己温和地笑着的干爹的鬼魂,不是明明有一双粗大结实的脚,稳稳当当地在地上站着吗?再抬头看看他的脸,那刚中有柔、正慈祥地看着自己的炯炯双眼,完完全全是刘教师的,那端正的鼻子、刚毅的嘴唇,也是刘教师的;尤其是那微笑,温和而安详,月娥比谁都熟悉,也不会弄错。但是,但是那胡子却太不一样了。刘教师的胡子,稀稀拉拉的有些发黄,而这个人的胡子,却是又浓又黑,跟刚鬃似的。那么说,这是另一个人啰?月娥正在惊奇错愕间,那人却开口了:
“不要惊慌,先让我来猜一猜,你是吴石宕人,名叫吴月娥,对不对?”
他说的是一口带上海腔的官话,和刘教师刚到吴石宕那时候说的腔调也一模一样。月娥张大了眼睛,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继续端详着这个似曾相识其实却是十分陌生的人。
那人见月娥点头了,一团喜悦全堆在脸上,笑逐颜开地说:
“哈哈!这叫做‘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才我从岭下走上来,看见你跟那个人斗剑,使的是我师父秘传的三十六路剑法,就猜到一定是我哥教出来的吴石宕人。后来又听你叫我‘干爹’,又叫我刘师傅,说话的声气又是个女孩儿,不用问,当然是我哥认的干闺女吴月娥啦!走错了路,倒在这里给你解了一场围。刚才那个丧门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跟你交手?你为什么又要改成男装?”
月娥听那个人说刘教师是他的哥哥,就一切全都明白了,不由得从惊奇一变而为惊喜。刘教师故去一年多,今天又见到了他的弟弟,真是比见到了亲人还要亲三分哪!月娥止不住热泪盈眶地迎了前去,趴在地上就要给师叔叩谢救命之恩,却又被他拦住了。月娥哽咽着说:
“保义叔,我早就听我干爹给我讲起过您了。我们大伙儿都盼着能够见到您!今天您来了,不过已经太晚了。我干爹他……”小娥说不下去了,干脆掩面小声地啜泣起来。
刘保义一听话中有话,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疑虑不安地问:
“我哥莫非有了什么意外?”
月娥强忍住悲痛,咬牙切齿地说:
“干爹叫林炳害死已经一年多了。”
“林炳?那不是我哥在林府当教师的时候收的学生吗?”
“就是刚才跟我交手的那个人。”
刘保义恨得连连跺脚:
“这个丧门星!早知道这件事儿,刚才我就一刀劈了他!走!咱们先回去见见你爹,再慢慢儿商量收拾林炳的办法。我哥是怎么被这个丧门星给害死的,这一路上你细细地跟我说说。”
“我爹,您再也见不着了,他,他也叫贼林炳给害死了。我的家,我的家,也回不去啦!”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了么?不要紧,你慢慢儿地从头说起,咱们再来合计报仇的办法!”
“就是这个地方,咱们他不能停留得太长久了。过不了多一会儿,林炳就会带上团勇四处搜捕咱们的。我家里遭的这些祸事,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说清楚的。我二叔他们让林炳给逼得上了山落了草,我妈还在我舅舅家里藏着,这会儿我就是上舅舅家去,打算跟我妈一起上山去投奔我二叔的。您要是愿意见见我妈跟我二叔,咱们就一路走吧!等走出了壶镇垟地界,在路上我再详详细细把这些事情告诉您。”
刘保义听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说:
“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哪!我哥几次辗转托人给我带信儿来,叫我无论如何要到这里来跟他见见面。那时候,我正有些事情分身不开,没有赶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接到我哥的书信。哪想到他一生闯荡江湖,竟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我哥既是不在了,你家里又回去不得,那当然应该去见见你妈和你叔。安营扎寨的事情,我多少也懂点儿,没准儿还能替你叔他们出出主意呢!你一边带路,一边跟我说着我哥跟你们家这些年来的大事儿小事儿。你一个姑娘家单身走夜胳,有我替你保镖,不敢说叫你放下一百条心,九十九条是放得下的。闲话少说,咱们边走边聊吧!”
刘保义从地上背起行囊,收起双刀,就要上路。月娥请他略等一等,跑到坟碑后面取出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的,走下千家岭,直奔通往县城的大路走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林炳背上挨了一箭,又疑神见鬼地吃了一惊,一溜儿小跑,跌跌撞撞地奔回林村,天色已经黑了多时。
进门儿二话不说,一迭连声地叫林焕。瑞春听见,迎出屋来,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吃了一惊,忙搀他进房,一眼看见他背上的箭伤,乌黑的凝血把雪白的细麻布孝服污染了一大片,吓得尖声惊呼起来。林炳自知伤势不重,解开纽襻儿,把外衣和上衣全脱了下来,自己开抽屉找出一包金创药,这才趴在床沿上叫瑞春拿干净棉花蘸着淡盐水洗伤口。
凤妹到厨下端来一碗温盐水,递到瑞春手中。她见那伤口皮肉翻开着,跟小孩儿嘴巴一样,她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儿见过这个?止不住两手发抖,连碰也不敢去碰它。正在这时候,林焕来了,接过碗去一面替他哥洗伤口敷药,一面问:
“准是在半路上遭到吴石宕人暗算了吧!天都那么黑了,你就不会在壶镇过一夜,明天再回来么?要不,也应该多着几个团丁送你回来呀!”
瑞春想到这都是自己给林炳立的规矩,不许他在外面过夜,方有此失,心里多少有些内疚,又怕他当着弟弟说出这实底儿来,不等林炳回答,先拿话岔开去:
“是啊!天那么晚了,你不会上我妈家里去住一宿,明天早晨再回来吗?别人家里不能住,我娘家难道也不能住吗?再说,你每次出门,不是都带着来旺儿么?怎么这一次你独自一个回来了?多一双眼睛多两只手,怎么的总也管点儿用吧!”
盐水洗着伤口,痛得林炳龇牙咧嘴,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分辩说:
“团防局里有紧要军情向县里禀报,一时找不到稳妥的人,是我一时大意,把来旺儿打发走了。以后真还得多加小心。要说暗算,些许一个两个人,我倒不放在心上;邪性的是,今天我遇上刘教师了!”
林焕和瑞春都吃了一惊,同声问:
“真的么?别是你看花了眼了吧!”
“千真万确。要不是遇上刘教师,吴石宕那帮穷小子,三个五个的也别想靠近我。”
“你是在哪儿碰上刘教师的?是他捅了你这一刀么?”
瑞春没见过刘教师,但自从过门儿来以后,家里的长工牧童丫环仆妇没有一个不夸他的,且又是最初的坤方媒人,却不明白这样的好人,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跟自己的门徒作对。
“我是在千家岭上碰见他的……”林炳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最后说:“这一箭要是换了刘教师射,今天我就别想回来啦!”
“那么说,是刘教师的鬼魂来救吴月娥的么?”瑞春听得有些害怕起来了。
“刘教师死去一年多了,不是鬼魂,难道还能是个活人不成?”林炳答。
“那倒不一定。”林焕放下盐水碗,拿起了金创药。“吴石宕人贼着呢!别看他们呆里呆气的,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谁敢担保他们不会故弄玄虚地把刘教师藏起来,却谎称是死了呢!咱们可谁也没见到过他的死尸。我去祭吊的那天,早就入殓了。对这些鬼呀神的,我就从来没有相信过。鬼神要是真能显灵显圣,还要县里的太爷、府里的太尊干什么?人命官司,不是冤鬼自己就能了结了吗?”
林炳因为自己害死的刘教师,做下了亏心事,倒有八成儿相信这是冤鬼显灵,可又不能说穿了。定了定神,等金创药敷上了,又贴了个专治跌打损伤的百宝神应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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