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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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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有武靖王、钦差在旁遮挡解说,数不清硕大的酒碗、酒坛此消彼长直如潮水涌来,迫得骧几乎躲进武靖王怀里,也还是被灌了不少酒。不肖片刻看着眼前人来人往,有如拖着影气儿似的。骧暗觉不妙,需尽快把酒劲散了,否则醉酒驾马纯粹是找死。
“听闻凤郎闻乐而动,展臂成舞。何不趁着篝火正旺豪情激越,末将等愿弹剑高歌击鼓为和,恭请凤郎一舞。”端木洵架着行动踉跄的少年笑道。因周遭欢声起伏,他几乎是要贴近骧脸侧高喊,吼得骧捂住耳朵更加要往地上溜。为不致跌伤了少年,他爽利的把骧的手臂担在肩上。
骧此刻真正是酒色满面醉眼迷蒙,不见冷厉唯有娇憨:“呃···呵呵···端木大哥若能不弃共舞,骧便任性哗众闹上这一回。只是,我可不想看佳瑷兄舞那柄令人胆寒的蛇矛~~嘻嘻···”——“愚兄更无胆量再领教凤郎的撒手戟。得蒙贤弟亲言相邀,愚兄诚惶诚恐。献丑处权作为博凤郎开颜一笑了。”
谢琛见独孤澹将一对铁扇递给骧,也知那扇系独孤澹步下护身器,忙要阻拦。独孤回头安慰:“扇中机簧都已拧紧不会伤了他。想来仪光是欲借舞蹈将体内的酒力散出。芷璘且放心,若此举收效不佳,稍后我亲自为之推功解酒。”——“罢了。屈指算来也有数年未见骧儿舞蹈,其实我也想看。他生而有舞蹈天赋,只恨偏偏有人借此诟病。”
一通鼓响由缓趋疾,两面火焰边门旗扬风招展;越发策动起铁马金戈豪情激昂。骧倒提两把扇,踩着二通鼓节奏,步履踉跄而不乱节拍的走向场中。端木洵嘎然收势,两面门旗俨然如张开的双臂张开着。一记重击叩响,侧旁竟不知是谁放声高歌。唱响的竟是昌境内被列为禁曲的《美人殇》。异地他乡得闻乡音,引起无数会心微笑。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浣一带如画江山。 暖玉温香,风姿流转,去日苦多塞上弦。 国色天纵,颠倒纠缠,缩地鞭收蓝桥短,青鸟佳音,忘川知返,抱柱守得如花眷。 拱手江山,换卿欢颜,刀笔剑齿任由笑谈,君情妾愿,天地鉴怜,敢许携手海枯石烂。 今朝有酒,今朝且醉,爱不释手卿之美艳,有花堪折,直须折取,莞尔间情炽跃山峦。······
歌跳剑锋响,曲跃酒觞鸣。火色旗风之间,两把素面折扇翻飞流转。忽而如玉蝶展翅翩翩掠过旗屏号带;忽而就着骧手腕并转,在飞焰腾烟中,合并托出一轮满月。而那此刻纵情而舞之人,一朝褪尽平素里,端静如怀春好女的仪态,翩然飞花投入劲风,恍惚惊鸿掠于云霞。时而起铿锵飞举扇动铮鸣,时而欲落捧盈握柔弱无骨;时而似朔风卷雪白驹过隙,时而如鹔鹴张羽起腾于沧海桑田。此情此景此相此觉,便真有三风十愆之诫,败身倾国之警,亦都会淹没于这场旗风裹挟的劲舞中。
······造衅又何妨,裂帛成乐见嫣然喜媚,
负九鼎也罢,倥偬铁驾宁取悦姒妃。
莫等闲,觞曲未通,华发早生,方知情难回,
情何堪,流叶题诗,袖手天下,抱美踏歌归。
汝道是,江山倾覆美人怀,
吾只问,香带能绾几多颓。
则看此,乾刚荒唐痴情累,
枉成殇,九重土掩万千罪。
久在行伍四肢百骸如藏耳目聪明,应着场内一声“王爷,还扇”的清朗呼喝,独孤澹款款然拾起手边一只筷子举手一挑,飞旋而近的铁扇,直如两只敛翅归巢的白鸽;在独孤澹手上飞转几匝现回原形。
端木洵手中将两杆门旗并作一股,臂上发力向空中一挑,如同挑起一缕月华色软带。骧就着旗杆上扬的力道腾身飞了起来,直朝一面铺展开来的飞豹旗斜坠过去。他本想就着风向扯住那面旗子,借飘荡之势就此隐身。终是独孤澹迅速,飞身而起迎上去,伸臂将骧圈回臂弯。却只见那少年亦是汗出如注浑似堪堪出于水中。
在冲天的喝彩欢呼声中,谢琛扯下身上披风,快步上前盖住沈骧;有独孤澹横抱着疾步回至帅帐。
帐中早已备好沐浴用物、换用干衣,谢琛在独孤澹插手帮忙下,将已是软成一团的沈骧放进浴桶。忙了近半个时辰,骧终于醒了酒。换上一身精干短靠收拾停当。
独孤澹特意抖开一袭精致短披,亲手为他系好。“回去的路免不了艰险,好在较来时总能顺当许多,不会再有大凶险。再则有武探花端木洵与你顺道,为兄与芷璘也能放心。方才恒方属臣与我言道,贤弟此番手擒逆渠,奇功至伟,论起来可堪丹书免死之封。还几番关照要我替他们挽留住你,至少等他们主公回来。”
骧挽住马缰连连摆着另只手:“西恒国主若行封赐,望务必代为辞谢。嗯~~委实谢不掉,便请他来日,屈尊降阶以友人之姿,请我一席就足以还了人情。对于王驾身份者,我不想纠葛太多。”
打马加鞭,中途仅借了换马的一刻功夫略作休整。终于在又一轮弯月,钩挂在山石间,远远望见了安远城的清晰轮廓。
沈骧狠狠勒住缰绳,直觉全身骨头节都似错位了一般,叫嚣着疼痛。拨转马头,朝着纷纷扯缰驻马的端木等人,抱拳当胸马上一揖。“多谢佳瑷兄和弟兄们,一路护持至此。骧铭感五内无以言表。碍于公务在身不敢耽搁,改日,定当登门拜谢诸位兄台同携之恩。”
端木洵提马行至队前,伸臂与沈骧对拍一掌,朗声笑道:“得与凤郎共舞一回,快意至极回味无穷。来日果有再会凤郎驾临之期,端木洵扫榻以待倒履相迎。不多赘言,末将带王爷及豹韬卫将士,诚谢仪光智破积年大案,为我军及时剔除蛀蚀大害。另则,王爷还要末将转告:身上短披务请仪光自行收用。日后若有捉襟之扰,尽可以此为信,就近寻赴于豹韬卫建戍。无论是谁人见之,补给、护持、借力、保全,绝不会有二话。”稍断了一瞬,端木复又温和笑道:“若还方便,带给锦雉公子一言,豹韬卫的苍鹰公子等他还一顿酒呢。”
望着一线烟尘径直钻进夜色中的城郭轮廓,端木洵把手中蛇矛挽了一个枪花。身后骑军见令整队。身随鞍动,铁影月光相映成辉。端木洵终于还是忍不住回看那缕烟尘畅然一叹:“真是个妙人儿啊!”
一方腰牌叫开城门,一骑缭尘直扑安远鹤卫。半个时辰后,将军卫行辕接连奔出十数传令军曹,跃马扬鞭绝尘而去···
叶茂拢着颌下短髯,目光中隐有秋水刀光之色。听着少年暗卫一派温良无害的陈述:“当前军中事态当分轻重缓急···至于另桩,宜徐徐图之。”只恨不得一把擒住瞬间掐断那玉白的颈项。
“仪光之意,是要本座继续坐视养虎为患?”——“虎狼之间本为相互牵制之势。钧台何必要将自家转为兽群袭击目标?”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安远奉节两地军营中,都开始了一场细如梳篦般的筛查。遂见安远戍卫辕门前,再一次亮起鬼头刀的光亮。在渐起的冬季朔风中,汩汩鲜血喷溅而出,迅速被风干冻结···
终于褪下那袭肥大的莲青色文吏官服,坐在街边小店里,手中的杂粮粥软糯适口温香扑鼻。吃过这碗杂粮粥之后,一年时光就望到尽头。或许年底时,向上司求个十天半月的假期,回尚京探亲。
硬说是不想家,连自己都不会信;父亲一直连只字片纸都不曾传递过,独居在虎贲卫起居怎样···安氏大娘的咳症恢复的如何···琛哥回京复命可还顺利···超哥在翰林院境遇如何···三弟驰儿是否还跟在松延宫身边···
书案上,一页小诗压在角梳下。早已人去屋空。室内虽放着炭火盆,怀里也搂着手炉,还是觉得一股清冷窜来窜去。
“恨为当初去与留,坐失花期错鸳俦。角梳空照起慵妆,遥望拜封万户侯。——《空望》。萧宇”
沈骧勾着一丝浅笑,抖抖诗笺夹在书页间。
秀儿回述道:雨航在看着他出门之后,坐在房门大开的屋子里,攥着角梳哭了很久。原还以为天亮之后,便会赌气回去。未料那孩子倔得很;天方大亮就起身,退了绸衫洗净脂粉,一身布衣短服。擦桌扫地浇花帮厨···如是外出还家的儿郎操持家务顺畅自然。直至期满那日,才红着脸央求秀儿帮他梳起发髻,抱着外袍等着轿子将其接回。
安远知府赵椿不无讶异的看着沈骧,凝思片刻后道:“凤郎提议乃是造福一方之计,下官随后立即着手提卷重审。倒是这萧家的孩子···好好一个良家子弟,由此番经过之后,从此断了锦绣前程,实在是可惜了。”——“清肖兄差矣。悬金鱼披紫裳便一定是光明正道?骧以为未必。前一个月间,刀头沥血一众人等都有各自前程,数载寒窗悬囊萤,一朝清梦破黄粱。平平实实安稳一生,未见不是另一种前程。罢了,说这些话没的倒了胃口。既然案情交割清楚,卑职请准封笔交差。”
数日后安远城中,包括华璃坊在内十数家官妓门中,出现了手持票拟公文的官差。在详细抄查核对过身份来处之后,近百名沦为官妓小倌的男女,抱着各自极尽简单的行李,走出妓馆恢复了曾是不敢再奢望的良家子身份。
雨航迈出华璃坊时仍旧恍如梦境,他不敢确信自今而后已经可以做回萧宇的本来身份。那日留诗时具名,还说是今生今世只能是偷偷写来,怎敢想到今日当真成现实。
沈骧盯着台阶下直挺挺跪着的人,恨不得把手中书卷劈头摔在他脸上。雨航颇有几分不答应宁可跪死在阶前的样子,让沈骧咬牙切齿。“公子再造之恩,雨航无以为报。不敢奢望公子折节下交,情愿终身侍奉公子左右。”
“住口!”冷冷喝住一番表白,将书卷丢在案上。为何人人都想来安排我的行为,还表现的至情至性。“你萧家的冤案得以重判,乃是知府大人为政清明。沈某仅是个核查案卷的无级小吏,适时提醒上司只是本分而已;焉有那么大手段解放上百名业已定性官妓。萧公子就是真有心拜谢也是拜错门了。你我之间无恩义可循亦不值论到那个‘谢’字,更不至于令你自辱屈身为婢”见虚扶手势不奏效,骧只得过去伸手将其扶起“你如今终于归还良家子弟身份,持身之道在于自重自爱,似这般···实在有辱先人清名。”
雨航不记得怎样走出那个门户,只知道从内而外冷得将要冻成冰。沈骧的模样在脑海来回变换着,一会手摇素面折扇,温暖如三春明媚;一会负手斜睨冷厉似数九寒天尖刺的冰凌···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臂上被实实一记重拍,令雨航吃疼的回过神。见是沈宅的东来正晃着两手招呼他眨眼睛:“萧家小哥怎的如走了魂似的,喊话都听不见。我追了两三条街才算赶上。二爷让请您回去呢。唔~~莫要这么瞪着我。我可不敢乱猜二爷的心思,二爷管束起人来手下可不留情的。”如实说着,东来扯住雨航的衣袖,如是见了刚出锅的饺子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雨航搂着梅花窗铜手炉,足足半个时辰才觉身上有了感觉。骧赶着把手上的东西写完收好,方行至近前说话。“方才尽顾考虑公务上的事,竟全忘了你的情形。当时查抄的录单所列,除起获脏银之外,并未在家宅内发现其他余财。你也正是因为没有财务充缴抵赎才落入官坊。如今,你家可还有能投奔的亲属?”
一句话问罢,雨航那里已是泪如泉涌哽咽难言,紧紧搂着手炉把头压在手臂上,似是摇头又似是抹泪的动了一下。
想来不需言表。当日获罪,谁家不怕受牵连。今日纵然平反昭雪,哪个又愿意收留一个做过官妓的人,白惹污秽。纵然是怀揣一纸官凭脱身倡优,却永远有个洗不净的过往。日后更是绝缘士林官宦之境;女子或许可望寻个本分村夫,或是为奴为婢,小倌出脱娼门之后,若无傍身之技糊口,多是重进妓馆。
“也罢。我便留下你,亦不需你为奴为婢,只需依我几样。其一,你我之间一友人之礼相待;其二,来日若你寻得亲人投奔,知会一声尽可离去,此后也不必再留牵扯;其三,你非属于我沈家中人,进出自由;最后,不许在我眼前行那番妓坊中的伎俩,但有一次,莫待我开口,你自请出门。受得这四样,你便可以留下。”话音甫落,雨航扑通一声从座上溜下,肘膝触地伏在青砖地面上:“萧宇···叩谢二爷收留···”
东来秀儿不待吩咐亦不敢多问,默默收拾了一间耳房,补了被褥洗漱用物,又热了饭菜送到正房外间,才默然散去。
沈骧指指桌上饭食“我已经用过了。你落座自取。哦,你在宅中与我讲话不必随他们的称呼。我的表字是‘仪光’,仪容之仪光辉之光。”骧静坐在一旁榻上,用长柄铜匙拨着手炉中的炭,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素面布衣的雨航其实看着更舒服些。
“若不解说,我还道是公子取了西子之名为表字呢。”雨航捧着饭碗笑。——骧随之也笑“仪光二字取典于曹子建《铜雀台赋》。乃是得蒙先帝所赐。当时先帝也曾教导,要我—翼佐皇家宁彼四方。可惜待我遵其圣谕,束发而冠时,却是披了一身鹤羽。不说这些,还未问你,年庚几何?”
雨航咽下口中食答道“来年三月就满十八。还未取字,或许不会有选字加冠的机会了。故而,萧宇有个不情之请。当日蒙公子口占解名,我想就此将‘雨航’二字,权作公子为我选的表字。日后还求公子亲笔题写。自被迫沦入风尘,您是屈指可数···还把我当人看的。”
骧闻言抬起头,先又是一笑:“那不过是疲于应付口不择言,你倒不必认真。”——“非也,为我解名之人也是让我终于吃到一口干净饭食的人。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再提这些无趣的事,你便回自己房中去。我不过想松范一下寻你说说话,反被拖得更累,没意思。”骧捂着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着说:“记得你说过会些针灸,和婶一直肩背疼,闲时且帮她看看。”
拖了未几,小家主说是近日太乏力先睡下。雨航跟着东来回到为他准备的屋子,看着东来往桌边放了取暖火盆,恍然间就连那一点如豆的灯烛,都显得无比温暖。
“二爷平素也是这么冷峭?”——“才不。无论侯爷、夫人,还是二爷,带下面人都极好。只是有一桩事必需记住:不经二爷亲口许可,绝不准肆意触碰他。这是如今沈家上下人人遵守的家规。”东来罩好了灯烛罩子掀帘走了。
次日晨间,窗上莫名被映的一片亮白。雨航快速起身穿起厚衣推开门看出去,原是一场快雪无声潜入夜。
沈骧裹着一件半旧的秋色银鼠长袍,双手抱着热气腾腾的茶杯,缓步踱到花圃前。木栏内伸出一支孤峭的梅枝,枝上上顶着雪,一点红蕾被雪包裹若隐若现。他出手掐了那花蕾,抖去琼宵轻轻立在杯中。花蕾被热茶水汽骤然哄催,竟很快绽开。
“先开者谢独早。”骧回头看着几步之外踟蹰不敢近前的雨航,呼出的热气凝成团团白雾:“有道是:梅艳三冬雪,枫俏两秋霜。你曾怨错失花期,殊不知荼蘼已谢,与期花时须得来春”
雨航被他一说不禁满脸绯红:“在下见识浅薄让仪光见笑了。当时心中直报怨着‘求不得’,并未想到是‘不当时’。”
“现在明白也不晚。我助你脱离风尘多少也有一点私心。还记得我为之祈福许愿的那位故友,他与你同年,却是被我牵连并亲手所伤···日后,你若因我受到牵连,尽可把所有责任推在我身上···”言未落,已经抢步上前抓住雨航,没有让他又跪下去“你若当真能给我跪出金子,我便让你跪。若不能就莫要如此。似是这般一再跪拜可不是在咒我早死。”说完,也不看雨航瞠目结舌的样子,一转身哈哈笑着快步回房。
围炉烹茶映雪窗头闲话,听着室外和婶吆喝着秀儿东来扫雪,以及竹扫帚划出的沙沙声,沈骧被炭火盆烘得有些昏昏欲睡。雨航看着火盆上的水,随口答言称,昨夜真正是几年来第一场好睡。待捧着仔细泡好的茶送到沈骧跟前,却见他歪倒在榻上几乎睡过去。雨航回身要退出去,骧已经醒坐起身叫住他。
接过水浸过的手巾擦了脸,骧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少时在京城家中时,看着表兄摆弄一套‘煮茶十二先生’,我常笑他琐碎;不过他却是个巧人,会烹茶、做茶点,会酿菊花酒,还通音律。真是个精致而生的人。我被他惯坏了口味,结果迈进安远城首先学的就是……入乡随俗。只是时至今日,还是习惯不来。越是劳累越是浅眠。如今有你在,赶日后闲下来,也帮我扎上几根针。现下,实在是睡不成呢。”
掀开茶盏盖,香馥扑鼻汤色澄清,入口回甘直沁心脾。“午后我还要去衙署,你关照和婶他们,晚间不必等我回来。又是年关了,汇总具结呈报封库,怕要有几日才回来。书桌笔洗旁的书,留给你闲来无事翻看解闷。”
又套上肥大的官袍,好在内衬夹衣倒不会太晃荡。将饰有白玉帽正的无翅纱帽戴好收紧颌下揽带。转出外间时,雨航还守在那里静静等着。递上马鞭,雨航问:“眼看过年,可有甚想吃有一直不得做的吃食?”
一句问话说得笑开了两个人。骧歪着头想想,回头见东来又是一副盼着热饺子的模样,便笑道:“我那份年夜饺子留给东来。和婶若是做了栗子焖鸡,就留一盅给我。”
砰地一声弓弦闷响,一支羽箭钉进草靶人头中;紧接着又是一支雕翎疾驰而出,劈开前一支箭的箭杆再次钉在靶心上。叶茂收了铁胎弓原地转身看向沈骧。
叶茂很像看看这个少年,在得知前面几个夜间,鹤翔卫分堂发生了变动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样一直态度清冷的姿态。
“直如足下所见的,鹤卫分堂阁主张甲私通外藩,证据确凿无疑;昨夜已被本座擒下,于今日辰时处决。尸身悬于城头示众十日,首级传阅各营,以儆效尤。自即日起,安远鹤卫暂由本座亲自监管。足下提出的轻重缓急之策与本座行来,端是受用得紧。”叶茂不阴不阳的说道。“目下正值冬季。恰有北面夷族趁封冻期频频调集。英琭应武靖王及本座联合之请,亲率部下已在安远卫防线之外扎营,以助朝廷堪平外乱袭扰。汝既与之留有一份人情,料想必有近身机会。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再嘱咐。本座的决定始终如一。与其放任英琭做大成为朝廷心腹大患,莫如现在一力取之。”
沈骧拾起地上的令牌,默然施礼退出。他知道此番任务断无转圜余地;且行动时间最晚限定,在西恒完成抵御北面夷族行动拔营收队时。叶茂出其不意,击杀了张甲,一并夺下鹤卫分堂掌印职位。也成了骧正经的顶头上司。对其命令,除了服从还是服从,再无丝毫商量的可能。
驻军在附近,英琭必会遣属下来寻友人。沈骧只消借把盏言欢放松警惕时,出手一击就可完事大吉···
反复看着两只手,虎口的伤已经愈合。行伤人的事亦会伤到自己。比之任何一个交过锋的人物,无论在武功、心智、韬略、包括驾驭心术上,英琭都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原以为可以在旁领略,不知如何就一步步走近,及至成了目下针锋相对生死相搏。
正出神间,对面响起一串笑声。定睛看来是赵椿好整以暇负手而立,笑得像只闻到肉味的狐狸。“巡视回衙,远远看到凤郎神情款款过来,一副西子捧心的妩媚之态。今日既然这般闲适,莫如随为兄的到知府官衙后院坐坐小酌几杯。若有幸或可赏几声凤鸣清音令为兄一饱耳福。”
见赵椿一副狐尾摇摇的模样,沈骧走上前端礼一揖:“雉郎就那么等不及到开春时再开口?需知目下这季节,连兔子都捉不到,更莫说是寻一只花鸨。”
赵椿闻言一蹦上前连连作揖:“贤弟就饶了为兄这张坏嘴吧。我不过是爱说几句怪话,内心是极好的。那一日贤弟开口一鸣,为兄就此被传说的既跳墙又叫春;你若再不噤声,赵某人还不知要变成什么倒霉模样呢。”
在知府衙门后院落座之后,赵椿再无戏谑之色“安远城外,有朋(鹏)自远方来;此后必要搅得安奉两地风起云涌,不亦乐乎了。”——“还望兄台赐教。”
赵椿竖了下手指,暗示少待;回头招呼随从将刚买到的数札宣纸放下,随之遣散众人离开。“以赵某之议乃为……不宜动土。叶某人假托武靖王的面子,说动英琭出人马助其靖边,只怕是有意再摆一场类似于东兰陵猎场的冬狩。此番端看谁有足够定力,成为最后收拾猎场的那个。”
“如此说来,豹韬卫的苍鹰提前飞回来,并不仅为勘察奉节旗下的军马核检。真正为了来寻锦雉的···哈哈···”骧故意笑得哈哈哈,把赵椿气的跺脚“把话说清楚。”
“来寻锦雉喝酒啊~~~非此,你且自己说是来寻你做甚?”骧故意甩着两只手白牙森森的笑着。
赵椿险险被那口滚下喉咙的热茶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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