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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舞仪光-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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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户部尚书陆歆,加正二品外放安奉为两府巡按督知府;即日赴任。
现任东海水军主将万荣,加授定涛侯之爵,总揽虞州江州两地军务水军都督之职。
其现任行政总揽的元工部右侍郎谢淳,加封工部尚书,见旨交割政务回京就职。
原兵部参赞邓绶升任兵部右侍郎。原散骑郎将,已故游击郎将罗崇之弟罗嵩,升任兵部左侍郎,授予安祚将军之衔。
照准已故息戎将军卫国公安旭门下女公子,朔宁侯夫人安芫之请,收回安旭恤封卫国公恩封,准安旭庶子扶灵回归祖籍,此地百亩建祠办学。
番外——桂花陈风堕软红,雪夜香息沉金钗
金屋信诺毁萧墙,雷霆惊辍琥珀觞。
血泪肮脏纫环舆。风骨坚刚启华章。——《无题》·隆昊
【肮脏——读音:KANG ZANG】
听闻身后有人以‘国舅爷’称呼相唤,沈赫心有不豫。却还是勒缰驻马,回头循声找。
陆歆正在听松楼上,手把着栏杆含笑望下来;一张玉面在冬日里的暖屋热气掩映下,显得分外清癯。“嘲风公子难得如此闲在,何不上楼来同饮一回。”见沈赫略歪了头淡然不语,陆歆知他谨慎,遂而附言道:“延召尽可宽心,陆某自然晓得足下‘公事不出门’之惯例。新得两坛桂花陈,独饮无趣;特邀佳友共享。”
沈赫甩蹬下马,将鞭子马匹交与侍从和子,朝上抱拳一揖,朗声答道:“适瑗兄相邀,赫敢不从命。如此便叨扰了。”言罢挽着暖裘衣襟拾级而上,进到陆歆所在酒楼雅间,重新见礼落座。
酒楼小二忙而不乱填好炭火,摆上菜肴盘盏。陆歆挽着阔袖,亲自提起酒壶斟满两只酒盏;又首先擎盏相敬。至接近方看清,陆歆已渐有微须。见惯其净面无须形象,且知他家男子有‘立家蓄须’惯例,今日这般形容似有别样端倪。
陆歆今日分外爽利,看出沈赫的笑意中颇多玩味,便欣然道:“延召露出但笑不语模样,是对陆某相邀之意有疑虑?”一笑之下自说自解道“素知延召不好随性闲游,今日却偶见如此信马由缰闲游于街巷间,深觉不妥,故才邀请足下上楼来小酌一杯。”面上虽笑着,语音略见清冷,显然是并无太多说笑之兴。
自护国相王云徵于先帝晏驾当夜病故,沈赫亦变得淡然清冷,更少于言笑交游。能如今日这般,在公务之余闲游于市,着实是少之又少。
被问及至此,沈赫面上掠过一层苦笑:“若适瑗兄时常被人戳及痛痒,亦当如小弟这般不胜其烦、难聚欢颜。”说着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
月初时,沈赫的岳父安远总镇安旭,奉旨回朝述职。并顺路接迎现西恒元妃即本朝泰和公主省亲回朝。公务完毕圣上降旨,准许安旭在皇城府中小住些时日。于此期间,沈赫送夫人安芫回门到父亲膝前奉孝承欢。
熟料方才迈出安府宅门,沈赫耳边便突然喧闹起来。先是其长姐当朝皇后召见,有意让沈赫休妻另娶。随后又是丽妃一族的贾氏门中,一支系京官着人来问消息,有意将妙龄闺中女,许给沈赫为妻。所依理由都是沈赫正妻安氏婚后三年不育。
听罢述说,陆歆手拢着口轻咳一声:“延召不必听恁些个昏话。说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据我说只是‘父子之缘’未到罢了。”
陆歆哂笑一声,随手提过酒坛为沈赫续满酒。左腕上一道伤疤分外扎眼一晃而过。沈赫欠身谢了,心中兀自暗暗纳罕。
相形之下,陆歆今日所呈现别样的兴致勃勃,更加令人玩味。当今世上除却一位,再无人能令临安才子陆歆动大情怀。此人正是已成为西恒王庭元妃,且已回朝省亲的泰和公主。
沈赫细忖能领陆歆躬身相对的缘故,想来唯有一样:主持泰和公主回鸾驻驾护卫,那一支鸾仪卫队正即是沈赫。“赫深知适瑗兄绝非纵酒贪杯之人。况乎相邀共饮之由恁是别样。莫如请兄台直言相告,赫才敢端您的酒盏。”
见沈赫无意婉转,陆歆将酒盏往案上一蹲,爽利的开言答道:“我要见她。”——“一无明旨,又无口谕宣召;身为鸾仪都尉擅自携带外臣入内禁,罪同谋逆刺驾。适瑗兄想让我掉脑袋么?”
“无需那么悬,三日后,城郊同量寺亚岁之庆有场法事。礼佛之后恭请泰和公主至净室禅房,为生民抄经祈福。延召只需将陆某带进禅房即可。”
沈赫敲了敲桌案,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兄台未作鹤卫掌印真是屈才。”——“延召如欲劝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类,就免了罢。陆某只说一句:兹事体大,并非仅于陆某一己身家,实乃关乎社稷兴衰。”
沈赫闻言别开头冷笑一声:“宫中才压下贾丽妃巫蛊魇镇疑案;兄台就想拉沈某演一出祸乱宫闱;若此事可以牵强扯到社稷上,您是嫌今上雷霆雨露分量不足,还是想用沈赫的脖子,试试鬼头刀够不够快。我不记得有何等行为,被适瑗兄恨至非杀不可地步。”
难得见沈赫调侃,陆歆听罢也是笑出来。遂即挽起左袖,将腕子上疤痕全部露出来。“当年望着和亲銮驾远去,歆割腕起誓:伤别伊人终生不娶。日前圣上降旨,许我自临安族中择可心稚子过继到膝下,以平风传保全朝臣体统。亚岁之庆后孩子便送到跟前,圣上将再下特下恩旨,将亲自为其赐名。”言罢,眸子朝禁宫方向一挑,一抹笑意拌着一汪泪光,在一贯淡漠的脸庞浮出。
陆歆立誓终身不娶,按族中‘男无妻子不蓄须’惯例,年至而立依然俊逸飞扬,净面如玉。因此朝中有人甚或讹传其好男风,且专好雌伏于下···诸样说道荒谬且歹毒,陆歆却恍如未闻一般,依旧傲岸坚刚、目下无尘的仪态。满朝上下能如沈赫这般,与之促膝把盏者,两只手便数清楚。倒未料及,如今闹得当今圣上为其出面平息毁谤。
见沈赫默然不语,面上显是感同身受的伤怀之色,陆歆放下衣袖,对之欣然一笑,表示领其心意。“扯远了。素知嘲风公子博学广目,那么,足下遍翻史书,可见过有记载,哪一朝中和亲外嫁公主能活着回朝省亲么?故我料定此番凤还巢掩盖之下,西恒必有塌天之乱。然不破则不立。‘运筹帷幄,雷霆雨露,既要怀天下之仁之至柔,又当有杀天下之狠之至刚;此所谓王者心术也。’此论述乃是当年奉教于相王座前,恭听得少许训教。至今言犹在耳。”
陆歆轻轻拂住沈赫已经攥得发抖的拳头,摩挲着将之缓缓揉开。“陆某痴长延召几岁,忝居为兄长相劝两件事。其一,今上乃开国以来少有明智之主,新锋正砺,胸藏中整盘格局珍珑也已经摆开。为人臣得遇明主乃为幸事。成为闲子倒无妨,莫要堕为弃子。其二,贾阁老阴潜家奴遍发揭帖,毁谤先帝及相王之事,已经立案交由大理寺堪审。现任大理寺卿号称火判官,手上没有问不清的案。丽妃巫蛊魇镇皇嫡子之事,压在龙书案上,判与不判全看座上眼中,皇长子睿骏与圣上的父子缘分维持多久。亚岁镇年关,朱笔御批之时三跪请恩,或许可以求得转圜。想来虎毒不食子,总会留些情分。至于贾氏旁系的提亲,延召还是置若罔闻为好。”
两人同样精明有都不是贪杯之性,一场酒喝至酉时散场时,竟是越喝越明白。
下楼见到各自家仆来接,方知外面已经飘起鹅毛样雪片。陆歆朝门外扫了一眼笑言打趣:关照沈家仆人好生照看侯爷,免得嘲风公子一时贪玩,便现出真身踏雪遁去。说笑一回相互话别,各自钻进自家暖车,分作两处而去。
车子启动时,沈赫对家仆逗笑说:左右近两日夫人不在家,若依照他的心意,到家之后要泡个热水澡。倘或实在叫不醒,就直接搬动消息掣卸下底板,连人一起放在浴池,何其省事。随车家仆因此笑个不住,“借十个八个胆子,也不敢这么伺候主子。”坐进车子被暖气一蒸,酒劲反上来,头有些迷糊。沈赫把披风厚毯裹严身体便盹起来。
感觉车子转弯拐上另一条街,遇有夜巡兵丁查问,家仆照实应答等声响。遂即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车窗下响起:“皇后口谕,请国舅爷即刻随属下进宫。”未等沈赫清醒追问,一个香球丢进来落在腿间。
沈赫认得是长姐皇后沈氏的配香用具。抓在手中启开,里面是一个字团,字迹也确是沈皇后笔记:玉郎见字速来会晤。沈赫不禁心惊肉跳,长姐以乳名相唤时候屈指可数,形诸笔墨则必是紧急。思及于此不再多想,当即回应车外之人,令其带路进宫。
车子停在宫门口,换了密实的穿宫暖轿。直觉是一路疾奔,约有盏茶功夫,明显觉出直接抬进了一处殿宇。
挑帘迈出暖轿一刻,沈赫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所在处并非昭阳殿,是他幼年身为太子伴读时住过的敬和轩。此处早已划在御前禁地范围,便是皇后也难随便涉足。唯一解释,即夤夜进宫会晤皇后之事败露,被皇帝抓个现形。
此刻昊帝正盘腿坐在榻上,倚着引枕支颐小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小桌案上端放着紫金鼎熏香炉和一套暖盅,稍稍提息可辨出宁神香中有轻微酒香。
沈赫没有出声只撩衣在外间地面跪倒,暗自掂量着眼前事。皇后姐弟之间会面问安情形常有,被昊帝知悉也不算新鲜。然宫门落钥之后再进内庭,处置起来就端看座上那位的心情。
正出神时,恰听内间昊帝低喝一声:“竟无一个让朕省心,都滚出去!”沈赫闻言暗喜,正向外退步遁出,被御前总管太监守忠堵住。
左右看再无第三人后,守忠蹲下身附耳解说:“近日皇上为外朝内庭诸多事务焦虑光火。接连两月,只在榻上盹着一两个时辰便起来批折子。丽妃出事后,内务司遂即将嫔妃侍寝牌子一律封存,留待案情查实后方才启封。
掌灯时分,夜巡鸾仪卫拿住一名易装宫人,皇上亲自问过,便命人拖出去打发了。原本要往往落鸢殿那边走一遭,丽妃遣人来禀报,皇长子发热,恳求皇上移驾过去看看。随后皇上便不再提起驾落鸢殿的事,径直摆驾至此,好歹眯了一炷香功夫。方才咱家悄悄看见,被办的宫人是昭阳殿的。说不得要抓个外戚后宫结党干政的罪名,侯爷还是好自为之。”
“守忠,朕的腿坐麻了···”内间传侍话音未完,守忠已经肘膝并用的进了门,随即响起轻轻揉搓衣缕声。守忠低声回禀:朔宁侯已在外间地上跪了多时,正等候召见···
昊帝哼了一声,似是自语念道:“朔宁,取辅保国朔安宁之意。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南怨未开。当年同在相王座前受教时,朕常以这首《上高侍郎》打趣调笑他,他懵懵懂懂,闪着一双亮眼答:那我便去西北为太子哥哥平定边陲。哈哈哈···”
闻言至此连跪伏在外间的沈赫,也不觉哑然失笑。但很快便觉出一团气裹挟而近,沈赫下意识一闪,紫金香薰坠地,随着咣啷一声骤响,香灰遂即散落一片。昊帝重新开口的音色翻然变得阴郁凝霜。
“申牌时分,大理寺送来贾时飞画押供状,对其毁谤先帝及已故护国相王,构陷皇后,串通其女丽妃贾氏魇镇皇嫡子等罪行供认不讳。按律拈个寸磔之刑与他也绰绰有余。丽妃必然留不得,念在伴驾多年生有皇长子,赐白绫留全尸。皇长子睿骏除宗籍废为庶人,待冬至祭天之后再做处置。贾氏一族犹如砧板上的肉,不需朕说话,自会有人出手替朕去剁。”
昊帝由守忠一气搓揉之后活动开腿脚,穿上便靴款款步出来。“怎么,如此结局,皇后与沈卿觉得还不解恨?你夤夜进宫,是听闻贾家查到什么证据,恐其翻案反水危及到凤座稳固,赶着过来会商消灭证据?还是要会同皇后一起去敲登闻鼓,逼朕下旨当百官之面处置奸妃贾氏及皇长子睿骏么?”
沈赫顿觉奇寒附体,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顾不得申辩忙将头驻地念道:“微臣对天发誓绝无此意。望圣上明鉴。”
昊帝倒剪着双臂在不远处量着步子,苦笑一声。“明鉴?朕此刻倒真希望糊涂些。明鉴之后看清结果更触目惊心,皇后手上粘的血,不比丽妃贾氏少。当初东宫有正妃、良娣、良媛,说不得群英争艳。至入主禁宫时,仅剩一后一妃。两人在太子宫时就针尖麦芒,进位大封之后愈发水火不容。朕还记得当年在父皇架前,指定这两人伴驾的初衷,取沈卉精明警觉,取贾妍见识多才。真是难以置信,闺阁中红粉裙钗,行起杀人害命勾当,丝毫不输于须眉。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哦。若一致对外倒可牵强,可折损的都是···天家骨血。延召你来回答朕:璟祯德行不够坐这把御座,还是从初始选错主持内宫之人?”
沈赫正觉无从作答时,殿外隐约响起一阵骚乱。守忠不等吩咐忙着快步出去,稍后回来禀报:丽妃跟前尚宫紫莦,潜出落鸢殿,求见了泰和公主,现由公主侍从引至殿外,触柱鸣冤:丽妃沉冤,有万分机密之事,恳请面圣···
昊帝仰头望着壁上一幅立轴的《地藏菩萨步愿图》,半晌后阴森森的笑了一声:“贾妍以为多拉些人垫背,就能为其分担罪业?朕不会令她如意的。命鹤卫内卫至落鸢殿,将落鸢殿中宫女内侍悉数杖毙;守忠领那紫莦去传朕口谕:要那贱人即刻起跪在落鸢殿里,就让她亲眼观刑自述其罪。”
沈赫听至此时,不禁一个激灵,只觉腹中残酒从周身毛孔瞬间蒸腾冲出。他记起午后与陆歆对饮时的交谈,才发觉那虽是借酒遣悲怀的感慨,却也是推己及人的暗示。
“陛下若信得过微臣,请降恩旨,将稚子睿骏赐予微臣做养子。”——“沈赫你想清楚再开口。”昊帝何尝不是暗吃一惊。
“臣想清楚了。日前微臣陪内人往同量寺进香,求得一签解到:微臣婚后无出,乃是臣的儿女之缘不足,需有贵人降福补齐。废皇长子为庶人,可终究还是天家骨肉,岂可轻易毁弃。若将其赐予微臣,想法抹去他之前所有记忆。如此既能延续圣上与他的血脉亲情,又不至于祸及宗庙社稷。”
沈赫说完此番话,昊帝确实愣了半晌。没料到面前这人死到临头竟还在为他着想。借着皇后之手搬到了顾命权臣;忽而惊觉到,枕边人尚且无所不用其极的机谋算计;何况是臣子。回望之下孤寂苍凉,以致情绪败坏使然,一股火顶到天灵。昊帝甚至设想,就在这座保藏了两人童年少年醇挚年华的殿宇中,抽刀断水将以往情谊斩断。然后不破不立,放手重新开篇,书写属于他的治国宏章。
但事当临头时,他忽然发觉,情之一字已经烙进心里。将之尽数剔除后,那颗心所剩无几,根本供养不活他这个人。昊帝不由得自问:如果连沈赫都不能相信,世间还有谁能信?如果宁愿任用乱臣贼子,也不能信任中直之臣,则即位时许下中兴志远,就仅仅是只字片纸而已。
一念至此不再犹豫。昊帝款步行至内间,亲自取了温盅出来,当面斟满一只玛瑙盏。
见沈赫望着玛瑙盏中一汪绛红,茫然无语之状,昊帝故意狞笑一声:“户部尚书的桂花陈饮得,朕赐的西域葡萄酒便饮不得么!你也不必猜,酒中兑有足量软红卸功散。废皇子可以交予朔宁侯抚养,朕也信你不会亏待他,但朕也要杜绝日后有人挟皇子谋反。因此,废武功或是废皇后,卿来选一样,朕绝不逼你。”
落鸢殿外,积雪厚的足以没过脚踝。行至近处见栏杆上飞溅上的血迹,尚未落地已经冻住。殿阶前陈着数十个被大雪盖住的起伏,偶尔还有血迹渗出,将雪化开露出衣服,原是刚刚被行刑杖毙,尚有余温的尸身。
敞开的殿门内,丽妃贾妍泥塑木雕般跪在门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却未曾忘怀搂紧怀中滚烫的小躯体。紫莦拼死跑出去求救于泰和公主,仅仅引来御前总管太监传口谕。她被乱棍打杀时仍喊着:还有希望···贾妍明白,希望就在她怀里。
伸出手未出片刻,便冻得没有知觉。凭着臂膀感觉缩回手掌,附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反复这般借以给孩子降温。有大理寺结案的教训在前,即使睿骏正高热不退,贾妍也不敢相信过来问诊的太医。
贾妍轻轻搓着孩子后背,口中念念有词:“罪妇贾氏深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往来神明垂怜。唯有泣血扣请上苍开眼,怜惜稚子无辜。令圣上念及父子之情,放孩子生路让他活下去···罪妇情愿以全族人寿数抵折给他···”
空旷大殿中,灯花爆响也是明显的。孤绝的烛火将一串身影映在墙壁上,由大变小,恍若幽魂鬼魅般欺近。随后又一个尖利的嗓音响起:“丽妃娘娘不必动那份心思,贾氏一族的寿数,显然不够给你怀中逆子抵充活命了。大理寺已经定刑,贾时飞判具五刑而斩,其子贾准寸磔千刀。贾氏夷三族,十四岁以上男丁尽数出城郊斩首,十三岁以上女子处以幽闭之刑,余者不做发卖,悉数解往关外为奴···”
“圣上还未下旨,睿骏还是皇子。尔等鼠辈要行忤逆弑主不成?”贾妍惊惧至极限,不觉间道出了心中否认过无数次的结局。
随之便见那内侍往双手中哈了口气搓搓手掌,烛火和雪光反投惨白干净的脸上,越发显得阴森。“娘娘所言极是,你怀中的还是皇子。得传皇长子今日高热不退,属下们奉命来为小皇子诊治降温。哥儿几个,莫要费话拖延了,伺候起来吧。”
话音落地,有人上前抄着贾妍两腋下,将其拖至露天。往雪中一搁,随即有人将一桶温水兜头淋下。寒天冻地中温水淋过后散热更快,贾妍刚喊出‘冻’字,已经被几个人围住,拔下发间仅剩的发钗,便戳断贾妍脚筋。接着木锨纷飞雪块拍落,边堆积边打实。转眼工夫已经砌到腰间,又是一桶水确实冰冷的。随后再堆雪···拍实···再浇水···
望着眼前硕大的雪坟,内侍往眼眶中抹了一下,将手中发钗插在雪中。“咱家知道娘娘有冤情,要索命就去找昭阳殿吧。你逼她把亲弟弟送上龙床,便断了自家活路。来世投生为人,再不要嫁来帝王家。”
五更时天色未开,一辆乌棚车却畅通无阻的飞驰在内宫中。一路行至敬和轩前停稳,守忠便抢先跳下车,回手又从车内拖出一位老者,低声催促着先进去,药箱自有人送进来。
守忠打发车子进侧厢小屋,刚把脖子活动一下,有玄服侍卫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守忠一抖,瞠目结舌半晌续不上一口气。被侍卫抬手拍了下后背,方才哼了一声喘个不停,遂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阿弥托福,阿弥陀佛。委实够毒。”
昊帝睡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觉出抱中躯体滚热异常,呓语不绝且有不正常的嘘喘。起身拨亮灯烛查看,沈赫已烧得满脸通红,冷汗频频,有一句没一句的似是已在说胡话。
“先生····我不想···不想成亲···”帐中又响起呓语,恰好岔开昊帝的神思,他放下手中折子,压着步子来到床边落座。抬手附上仍在昏睡人的额头,觉得依然不是清晨时那般滚烫,总算可以长出口气。
守忠识趣的递上暖盅煨着的药,昊帝回手舀起一匙送到那人唇边,却还是唇齿紧闭喂不进去。昊帝索性丢下药匙,伸臂将人抱进怀中,又端过药盏,直接噙在自己口中。有捏开那张嘴,将药度过去。
昨夜一盏兑了卸功散的酒,肢体绵弱无力不得动弹。对于施予者如美食一般,自然是大快朵颐,享用的舒爽无比。然被抱之人在意识清醒之下,如同砧板上鱼肉,任由宰割索要,确有另一番受刑般滋味。心痛加上外伤,岂有个不发作的。
手指轻弄着安静的睡颜,昊帝脸上略有缓和。“皇后若有她弟弟一半心性宽仁,朕也多分与之白头偕老的心思。此地无银三百两,如今不需要旁人检具,她自己就把罪坐实了。去把朕的话学给她:日后无人同她争那把椅子,就安生下来过日子罢。再由昭阳殿内生出甚么祸乱,朕不动祖制却可以做‘人彘’。”
昨夜是皇长子睿骏,之前有过多少小生命,毁于无声无息之下,淹没在两个争宠夺权的毒妇手里,便无从知晓。
一直延续至掌灯时分,室内沉寂终被打破。昊帝斜签着坐到沈赫面前,眼见沈赫抽出附在他掌下的手,恍然觉得有样珍藏之物,从心里被抽走。昊帝用森然目光盯着他,沈赫把头一转;昊帝褪了衣衫上榻躺在他身边,他扭过身闭目便睡。纵然是雷霆万钧之力,也打在一汪水里。
反思几番方觉察自己淡忘了一件事,沈赫再是心智过人,也是方过弱冠之年。连他自己也有耐不住躁动时候,如何能禁得住同样是血气方刚之人的腿脚。
昊帝深吸口气压着嗓音道:“玉郎,除去随军去西北戍边这一桩。其他条件尽管说,朕会酌情考虑。”
“卸功散解药或是鹤顶红,陛下选一样赐给我。凭长姐平素作为,料想贾氏覆灭后,沈氏也不会长久。不能在朝报效,我难道真个隐在门中作闺阁之臣。”——“此言荒谬,谁要把你禁在幕后了?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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