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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谁风露立中宵-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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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容缩了一下肩膀,更加愧疚,她挣扎了片刻,坦白道:“我的确更多想的是我自己,但我也确实担心你。”

过了半晌,凤静熙淡淡道:“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半边容颜显得有些僵硬,但那一刻,沈容容居然觉得,他的样子十分动人,一种十分凄凉的动人。

莫名地,沈容容心里一酸。她犹豫了一下,迟疑道:“如果你愿意,护理你的断腿和外伤我还有几分把握,只是解毒我真是不在行。不过,” 她安慰道:“你不是皇子吗,等回到京城,太医院的那么多太医,肯定能替你解毒。”

凤静熙不置可否,敛眉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凤静熙还是不说话,沈容容忍不住用手指在他肩上敲敲:“凤静熙?你说句话。”

凤静熙睁开眼睛,慢吞吞道:“你安排好了,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沈容容拍拍脑袋,神色抑郁:“以前当大夫,我最怵你这种不图生、不求死的没需求病人。”

凤静熙勾勾嘴角。

沈容容立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着他有些干涩的嘴唇,她倒了温水喂他喝下几口,见他轻轻摇摇头,她便自己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凤静熙静静看着她的举动,淡淡地转移话题:“你似乎并不赞同当下的医者?”

沈容容挑挑眉:“谈不上。我一直觉得中西医各有千秋。西医见效快,但容易伤根动本或者治表不治本。中医讲究问疾寻源,往往能从根儿上把病治好,但见效慢,而且有时候,若是遇到急症,可能来不及从内而外的治疗方法。最好还是中西结合,对症下药。” 说到这里,她皱皱眉头,不太情愿地承认:“刚才那个老大夫其实也没错,你的身体损耗过度,的确应该好好调理……你知道自己怎么中毒的吗?”她想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第6章

“不清楚。”凤静熙垂下眼睛。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

“不知道。”

沈容容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抬眼果然见到凤静熙神色恹恹,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她叹口气,开始慢慢地燃起柔和的安神香,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香气开始与从窗口飘来的淡淡草木清气混合,渐渐散发一种十分宁静好闻的味道。

“沈容湛,安平候府嫡出二公子,性温、少言、好读书,启贞三十二年进士,现任翰林院编修,妻刘氏,兵部尚书刘文正嫡次女,性情泼辣、善妒、善女工、善厨、不善诗书。刘氏有嫡兄一人、庶兄二人、嫡妹一人,庶妹一人,其嫡兄任南山营……”沈容容停下替凤静熙热敷的手,指着床边的一个小册子,痛苦地问:“你干嘛连我二嫂娘家的事情都要我背下来?”

凤静熙答得十分简洁:“安平侯府与刘家交好,沈容容同二嫂的嫡妹关系非常好。”

沈容容沮丧地叹口气,将热毛巾从他腿上拿开,拇指按在一处穴位,刚一用力,凤静熙立刻脸一白,左手狠狠抓住身下的褥子,却没吭声。

沈容容迟疑了一下,还是狠心按下去。凤静熙身体太弱、伤得又重,虽然他很配合她的治疗,依旧恢复得十分缓慢。大约一个月之后,才能偶尔在阳光温暖的时辰由仆人抱到庭院里坐坐;快两个月的时候,沈容容原本要替他拆掉夹板,在他的腿上来来回回摸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让他再多带几天。结果,凤静熙腿上的夹板打了足足三个月,拆下来的时候,关节几乎都僵硬了,断骨愈合得依旧不理想。沈容容每天替他热敷、活动关节,虽然只有一条腿有知觉,偏那是一条天生残疾的病腿,每每痛得凤静熙一身冷汗,有几次疼痛过剧,还引发了心悸。

而这期间,沈容容开始跟着凤静熙背家谱、学规矩。她和凤静熙都明白,他们不可能在这别苑住一辈子,她早晚得适应现在的这个身份,至少,她不能回去后,连自己的“亲爹”走到自己面前都不认识。然后,她发现凤静熙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不仅一丝不苟,而且心思缜密,克己自律十分严格。

他用了一个晚上写了皇族、世家的三十四个人,都是她应该认识并经常会遇到的人。不仅有名字、年龄、性格,做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甚至连这些人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风格的戏班子,他也写得一清二楚。工整的灵飞小楷,一个错别字都没有,他用左手写了一叠宣纸,甚至连一滴多余的墨汁都没有落到上面。

第二天早上,沈容容本是从厢房过来换守夜的长平去休息,进门正好看到长平将案几从凤静熙的榻上搬下来,凤静熙靠在床头,已经连躺下的力气都没有。

沈容容气得说不出话来。

凤静熙整整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那天下午,沈容容给他诊过脉,正在桌边调整温补的药方时,他问她:“那三十四个人你记下了?”

沈容容早将那三十二个人背得滚瓜烂熟,便道:“记下了。”

“嗯。”

隔天早上,沈容容又拿到了皇妃、权贵女眷二十五个人的简历。

沈容容大怒,摔了手上拧了一半的帕子:“凤静熙你再不睡觉,我给你下安眠药啦。”

凤静熙脸色一沉,两人对峙了半晌,凤静熙闭上眼睛。那天她不理他,他也不理她。

两天后,晚上吃饭的时候,凤静熙问沈容容:“那二十五个人你记下了?”

沈容容警惕地看他一眼:“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记下了,我写沈家的给你。”

沈容容头痛道:“你还要写?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你的左手连杯子都端不稳?”从他的体力恢复到可以半靠在床头开始,他便再也没有让她喂过他一滴水、一口饭。能自己做的事情,就算再难,他一定自己做。

看凤静熙又不说话了,她也不说话,那天晚上,原本又轮到长平守夜,沈容容让长平去睡觉,自己看着凤静熙。

等天色晚了,她自作主张搬走了他床上的案几,灭了烛火。

第二天开始,凤静熙果然不再熬夜,但他白天书写的时间变长了。

早上吃过饭、用了药之后,他就让长平将案几抬给他。

一个时辰后,沈容容端着药盆进来,让长平收案几。

凤静熙轻轻阻止:“不必。”

“我要帮你的关节热敷、活动。”

“那关节在腿上又不在手上。”

“痛成那样,你怎么写?”

凤静熙慢慢地说:“我可以写。”

沈容容又让长平去搬案几。

凤静熙淡淡看了长平一眼,长平立刻停住脚步,不敢动。

沈容容赌气挥挥手让长平下去。等下活动关节的剧痛,她不信他还能写下去。

他能写。

凤静熙只是写得慢一些,但他在写。

活动关节的时候,沈容容故意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气,凤静熙疼得一身冷汗,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和平时一样,表情温温淡淡的,眉目平和。但她知道他在疼,因为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放下笔,等剧痛缓和了再继续写。

收了药盆,沈容容在屋外气得跳脚,跟长平抱怨:“驴啊!南墙撞塌了也拉不回头的大倔驴!”

长平反而觉得沈容容大惊小怪:“殿下一直是这样的。”

“什么样?”

长平想了半天,说道:“殿下一贯脾气好,只是决定的事情,谁也没法改变。”

“那不就是头驴子么。”沈容容没好气道。

长平捂着嘴直笑。她虽面对凤静熙的时候显得很谨慎,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已经很习惯现在这个失去记忆后很和气、没有架子的沈容容,说话也随意了很多,她道:“殿下在您面前已经好多了。”

“哪里好?”沈容容不信。

长平道:“至少殿下肯听您几句。”

沈容容气道:“他哪里听。”

长平说道:“您端给殿下的药,殿下都吃了。您要给殿下治腿,殿下也同意了。”

“他生病了,当然得吃药。受伤了,当然得治疗。”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殿下如果不想吃,皇上来也是不吃的。也不同意太医院的太医给他治腿。”

沈容容惊讶:“为什么不同意?”

“不知道。”长平道,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以前也不是这样,好像是从三年前殿下那场重病之后。”

沈容容沉默,再傻,她也觉出不对劲来。

长平似乎没注意到沈容容的沉默,继续道:“殿下的性子您也知道,但您给殿下治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殿下从不拒绝。而且,”长平忽然谨慎地看她一眼,低声道:“您打断了殿下的腿,殿下都没有和您计较。”

说道这个,沈容容有苦说不出,只得摸摸鼻子胡乱哼一声糊弄过去就赶快支了长平去准备午膳,自己则又回到凤静熙的房间。

凤静熙还在写,他现在只有一只左手可以动,连靠在迎枕上都十分吃力,但落笔的样子专注而严肃。

虽然看起来淡而安静,骨子里他非常骄傲。

另外,他现在这样辛苦,其实是因为她。

沈容容叹口气,坐到他的身边,同他商量:“凤静熙,你不要写了好不好?”

凤静熙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慢慢地说:“如果我不写,你能去找谁问?”他考虑问题很实际。

沈容容看着凤静熙的眼睛,那一片温雅深邃的如水清辉恍得她一阵失神,她赶紧打起精神,可不能被他左右,说道:“可以你说,我自己写。”

他抿抿唇,沉默了半晌,有些吃力地低声说:“我不口述。”

沈容容怔了怔,看着他睫毛半敛、没有焦距的右眼,想起他半颜麻痹,迟疑了一下,颜面神经麻痹不仅影响他的吞咽,也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凤静熙说话本就吃力,但他总是尽量发音清楚,就更加费力,大约因此,凤静熙平日话极少。但讲话总是比写字要更省力得多。两相权衡取其轻,她还是坚持:“你只说一遍就好,我记录速度非常快。”

凤静熙垂着眼睛不说话。

沈容容继续劝道:“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照你这样写下去,你还想不想好起来了?”

凤静熙还是不讲话,重新提起笔蘸墨,平和的神情仿佛老僧入定。

沈容容没来由有点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试着说服他:“凤静熙,你这样固执,最后吃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凤静熙眉眼未抬,静静地轻声道:“没关系。”

沈容容心里霎时顶了口气,不仅耐心告罄,火气也一下子被撩拨起来,她瞪着凤静熙的侧影半晌,忽然笑了:“那行,我不背了。” 

☆、第7章

凤静熙写字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盯着她,声音不高,慢慢地问:“你说什么?”

沈容容毫不畏惧地迎视他,冷冷道:“我不背了。”

凤静熙脸色变了几变,垂下眼睛,平平静静地说:“随便你。”说完,他一扔笔,果真不写了。

沈容容瞪大眼睛,没想到凤静熙也会发脾气。

“你……我这还不是为你好?”她还不是不想他受罪!

凤静熙不说话。

“你以为就你委屈?我还委屈呢,莫名其妙穿到这破地方,还穿这么个惹祸精身上,为了保住小命,还得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我就高兴?招谁惹谁了我?”

凤静熙表情平静,还是不说话。

沈容容火气更盛,没好气到:“你说话,别老动不动就不言声,最招人烦。”

凤静熙闭着眼睛,半晌,嗓音沙哑地低声道:“我从来都这个样子。”

沈容容冷笑道:“对啊,你是皇亲贵胄嘛,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到这里,她忽然面容一变,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治病,我绞尽脑汁?你知不知道为了照顾你,长平已经真正三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低声道:“你可以不这样,我答应帮你,自不会食言。”

沈容容大怒,口不择言:“帮我?你这样叫帮忙么?拉倒吧!为了帮我,让你再去掉半条命?我怕我脑袋掉得更快!你帮人还是坑人?”

凤静熙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脸色一片死白。

沈容容怒极,完全没有注意到凤静熙的异常,冷笑道:“我现在甚至怀疑,以前那沈容容打折了你的腿,到底是不是你先对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

她的话没说完,凤静熙“哇”地呕出一口鲜血,剧烈地咳嗽起来。沈容容一愣,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用手捂住嘴,几缕鲜血从指缝流出来。

沈容容大惊,捧过手帕,凤静熙又呕出一大口鲜血,点点滴滴染了他雪白的中衣。

沈容容悔得肠青,她又犯了前世的臭脾气,一个不顺心就胡言乱语、口出恶言,每每伤人伤己。

相处的日子不多,但凤静熙是怎样的人,她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听。如果凤静熙真的伤害过原来那个沈容容,身为陪嫁婢女的长平怎么可能从没说过他的一句不是?又怎么可能每次提起以往沈容容对待凤静熙的态度便言语不明、回避再三?他累得连躺下的力气都没有,还不是为了她?又怎么会是她口中阴险的恶人?他这样辛苦,说到底,是为了护她得以在这个世界平安度日。而她甚至对他而言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手忙脚乱替凤静熙换了染血的中衣,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凤静熙没说话,靠着迎枕歇了片刻,提起笔又开始写起来。

那天晚上,长平收案几的时候,沈容容在案角看见几道指甲抠出的痕迹。接过凤静熙递给她的绢纸,她粗略数了数,有五六张,这是最少的一次,上面写了沈家十七个人的简历。

沈容容捧着那薄薄的绢纸,心里发抖,凤静熙不是驴,是神驴!固执得简直要顶破天,而且,脾气不小,还气不得。

那天之后,她再不敢惹凤静熙动怒。

但是她开始放慢背书的速度,七天只背十二个人。发现她这样做之后,凤静熙居然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她背得慢了,他便少写一些给她。

早知如此,她折腾那一通图什么啊?

沈容容一边将凤静熙的左腿放平、盖上被子,开始揉他的右腿,一边叹气。

忽然听到凤静熙低声说:“我的腿感觉好了很多,你且歇歇。”

沈容容回神抬头看着凤静熙,他也正看着她,见她抬起头,立刻别开眼睛,但只是那一瞬间,沈容容看到他眼里的担忧。

沈容容愣了一下,心里微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累,只是想起前几天就痛心疾首。”

因为没有知觉,不会像活动左腿关节时那样剧痛难忍,凤静熙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闻言,轻声道:“是我不好。”

沈容容听了更加愧疚:“你别这么说。是我乱发脾气。”她汗颜:“你不知道,我以前当大夫,学长说我是地雷,平常看起来牲畜无害,踩一脚不分青红皂白,乱炸一大片。还总说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满嘴歪理,能把圣人气死。”

凤静熙看着她自嘲的样子,脂粉未施的脸上闪着健康的红晕,有一点愧疚、有一点不高兴,也有一点“反正我就是这样”的无赖,各种表情在她的脸上灵动交替,衬得她格外明艳动人。他微微出神,直到沈容容询问地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看着沈容容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别开头,垂下眼睫,轻声说:“你很好。”

沈容容愣了一下,看着凤静熙微微侧开的脸,秀气的耳廓微红,心里有个地方一动,她眼神更暖,大方地道:“谢谢你安慰我。”

凤静熙已经平静下来,闻言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安慰她。

沈容容得了他的夸奖,不知为什么,心里十分高兴,放下他的右腿,拉起他的左手,一边在他指骨之间力道适中地拿捏,一边问:“沈家背完了,还要背什么?”她拦不住他写字,只好每天按摩的时候,连他左手一并按按。

凤静熙淡淡道:“宫规。”

沈容容一听,脸就垮了下来:“是不是很多?”

凤静熙道:“还好。”

沈容容看他一眼:“别逗了,谁不知道皇家规矩多得吓死人?”

凤静熙没说话,他并不是个善言辞的人。

沈容容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有些烦恼:“有没有现成的文书?”她怕凤静熙这拗性子真的打算靠一支笔都给她写出来,那他唯一可以动的左手也就废了。

凤静熙只看一眼便将沈容容的心思看得分明,他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先捡了要紧的写给你。等回了宫,替你找了册子慢慢看。”

沈容容松口气,还要说什么,就听门外长平道:“王爷、王妃,宫里的何公公来了。”

沈容容一愣,还没回过神,就听凤静熙说:“进来吧。”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安静,却显得有一股气势,沈容容又是一愣,她第一次听到凤静熙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很快,就见房门打开,长平引着一人进了屋里。沈容容刚要起身,手被凤静熙不着痕迹微扯,低头却看到他还靠在迎枕上、神色平静,她立刻坐了回去。

来人似是有些年纪,粉面无须,头戴黑色绉纱官帽、身穿暗绿锦缎袍服,足蹬粉底皂靴,臂间抱持一柄拂尘,在凤静熙榻前三尺处立定,头微仰、眼微垂,慢声道:

“圣旨到——”

沈容容不自觉坐直身子,心里有一些紧张。

就听凤静熙同她温言说道:“容容,代我接旨。”

这是凤静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知怎的,沈容容的心里一颤,不由自主看他一眼,见他冲自己微微点头,她的心立刻觉得很踏实,轻拈罗裙,稳稳地跪下。

老太监一进门就看到不仅沈容容坐在凤静熙榻边,二人的手还拉在一起,心里不禁暗暗惊诧,静王与王妃关系恶劣、夫妻不睦,尤其王妃沈容容,甚至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做,如今却一副温顺体贴的样子,实在反常。但他是宫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条,就算满腹疑团,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等沈容容跪下,吊着细嗓、抑扬顿挫地说道:“传皇上口谕,下月二十八,太子大婚,着静王凤静熙携王妃速速回宫。”

凤静熙面无表情,慢慢道:“儿臣遵旨。”

沈容容回想着以前看的古代宫廷电视剧,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叩拜了一下,跟着凤静熙说:“儿臣遵旨。”

宣过旨,原本挺背昂头的老太监,立刻换了副模样,笑出一脸褶纹哈腰给凤静熙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尖细着嗓子说道:“奴才何福给王爷、王妃请安。”

凤静熙依旧靠在榻上,淡淡看他一眼,低声开口:“何公公免礼。”

沈容容想,她知道什么叫贵族了!二十一世纪的报纸杂志互联网上什么的,整天东一个豪门贵族西一个名门世家的,全是扯淡啊,都该穿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贵族风范。那话怎么说来着?有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姿态,就能告诉你他是谁!

只是之前怎么没这个感觉呢?怔怔看着凤静熙,从见面以来,她只知道他聪明、敏锐、不爱说话、善良,但倔得厉害,忍痛功夫炉火纯青,但她其实常常会忘记他皇族的身份。

想到这里,沈容容突然又想到,初时见面,凤静熙那个样子,傻子都看得出来,他被原本的沈容容残忍凌虐,难道他就没有怨言?再好脾气,他终究是皇帝的儿子,是天之骄子,受到这种羞辱,心里就没个疙瘩?可他从一醒来就是沉默的样子,她甚至在他眼中从未看到过一丝怨恨,他只是冷淡,好像对一切都不关心,甚至自己的生死都不关心的冷淡! 

☆、第8章

还有,她同凤静熙就已经在别苑呆了好几个月,根据长平的话,之前的沈容容至少对凤静熙施虐三个月,这一加一减就是大半年,似乎除了长平等几个有限的人,甚至没有人发现沈容容在对凤静熙施虐。OK,这她可以当做是原本那个沈容容御人有道,严控了消息的走漏,毕竟,这种封建时代,等级严格,没有命令,外院的人很难进入内院,就算凤静熙带有随行的侍卫,如果沈容容牢牢把握内院,以自己的心腹人手严格隔绝内外院,那些人也很难得到凤静熙在内院的消息,可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就算他们是以休养的名义来此,大臣不能来打搅,可这么久了,皇帝也没有派人来探望过自己的儿子、凤静熙的兄弟也不曾来过,她记得书上说过,他是有不少兄弟的。可这几个月来,她与凤静熙与其说是与世隔绝,不如更像被人遗忘。

沈容容越想越觉得混乱,疑团越来越多。她看着凤静熙,以往的印象变得模糊,她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凤静熙依旧靠在床头的迎枕,养了几个月,还是瘦得厉害,长时间的疼痛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眉目间还是一贯的文雅中微微带一点清冷的淡漠,只是现在,她开始看出他身上另外一种气质,那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属于皇族的尊贵与孤傲,将他与人无形拉开距离。只是这种孤傲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也许与他本身那种温和的宁静气质有关,大多数时候他只能让她感觉到一种让人舒服的清贵的温润。

她好像今天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一位皇子,还是个像团迷的皇子。

一想到这里,沈容容心里一阵心慌意乱,不自觉焦躁起来。这时,她忽然感到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了她一下。她眨眨眼睛,勉强收回乱成一团的思绪,凤静熙已经放开她的手,支撑起身体。

她直觉伸出手,扶着他换个姿势靠着。

就听何公公恭恭敬敬地正在同凤静熙说话,他一直半恭着身子,笑着问道:“殿下近来身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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