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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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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已领略过,已感受过。扎达,你这象雄、古格两朝之都,你这卵石与粘土的残破建筑,历经千年季风袭扰,沉默无语,含而不露,是否等待着某个心智来发掘你。
  是领略和感受,不是考察和研究。我以自己一贯的采访方式,准确地找出当地的智者。口碑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出自某种有益于人类自身的命定的惯性本能,以作为对学者历史的对应和补充。
  但是仍然不见象雄,不闻象雄。在人们的记忆中难以综合成一个完整形象,它若有若无。人们只说,土林从海中升起,形成陆地,便出现了挖窑洞以栖身的人(格勒博士设想,象雄文化的标志,不是都市,不是巨石,正是土质洞穴)。人们已普遍得知在日土、普兰等地发现的石器、骨器属于七千年前,那么,使用这些石器、骨器的人应该是象雄的先民吧。
  幸好,前不久扎呷从北京寄来了藏文新译资料,从中得知早在公元二、三世纪时,扎达、普兰即象雄国中心辖区。那时,象雄国由里、中、外象雄三部分组成。据著名本教'注'学者朵桑坦贝见参所著《世界地理概况》记载:“里象雄应该是冈底斯山西面三个月路程之外的波斯、拉达克和巴拉一带。在这儿的甲巴聂查城的遗墟中有座山,山上密尊的形象自然形成。木里山拉在此建却巴城,并在该城修法灵验,将一块仿佛人体大小的巨石定在空中,不让它落地。后来人们用土石方垒了三个基座,把这块巨石托在半空中。在这块土地上有大小三十二个部族,如今已被外族占领(似指印度和巴基斯坦有争议的领土克什米尔)。中象雄在冈底斯山西面一天的路程之外,那里有詹巴南夸的修炼地穹隆银城,这还是象雄国的都城。这片土地曾经为象雄十八国王统治。本教文化史上著名的四贤炽栖巴梅就诞生在这里。这里还有本教后弘期的著名大师西绕坚参和其他贤哲们修炼的岩洞。因为这块土地东南和蕃接壤,有时也受蕃的管辖。外象雄是以穹保六峰山为中心的一块土地,也叫孙巴精雪。包括三十九个部族、北嘉二十五族。(现属、安多上部地区,绝大部分信仰本教。有穹保桑钦、巴尔仓寺等寺宇和修炼的岩洞。”从上述记载来看,以穹隆银城为中心的中象雄,就是今天的冈底斯山一带的普兰、扎达等地区。象雄国在此中心地域筑有四大城堡,它们是穹隆银城堡、普兰猛虎城堡。门香老鼠城堡、麻邦波磨城堡。一直统治到公元六世纪末。到公元七世纪初,被吐蕃国统治。在《世界地理概况》一书中论述的“这块土地东面和蕃接壤,有时也受蕃的管辖”,应是从公元七世纪初,赞普朗日伦赞的儿子松赞干布继任赞普开始。因为,当时第三十二代赞普松赞干布在韦氏、娘氏集团的协助下,起事于雅砻河谷,展开了统一全藏的宏伟大业,先后兼并了苏毗、羊同请王国,建立了统一繁荣强大的吐蕃王朝,自此,象雄(羊同)王国也归属于吐蕃的管辖……
  ……
  以上引文中的史料出自宗教学者之手,藏族史籍之风格可略见一斑。考古学家们据此查考恐难证实一个古国的历史疆域,我所见到的凡有关象雄的史料与此风格类同。
  由此越发强化了我的一个感觉:象雄时代是阿里的先期文明,藏族文化的曙光;古格时代则是阿里的中兴文明,其时已日上中天,辉耀全藏。我来阿里的初衷——如果不算是心高妄想的话——正是想要回溯并感应这枚昨天的太阳,想要亲临一走象雄十八王。本教高僧、古国臣民生息之处,去遥想古人生存风貌;有可能的话,复原这两个黄金时代的社会生活形态……
  有关古象雄,看来现已发现的藏族典籍不可能给予我们更多。公元前后,亚洲历史早已有声有色地展开。引文中“里象雄”涉及到的波斯,早在公元前六世纪即成为东至印度河流域、西到撒哈拉大沙漠、包括古埃及两河流域在内的横跨亚非欧三大洲大帝国(前四世纪时被希腊马其顿三亚历山大击溃)。公元前一、二世纪时,连结欧亚东西方的丝绸之路开辟,波斯(时称帕提亚)国王还将罗马所赠魔术师运赠汉武帝。想要弄清古象雄的地理与史迹,恐怕还需参照亚洲史乃至世界史。查阅汉史所载当年与身毒(印度)、安息(波斯)、大夏(阿富汗)、囗宾(克什米尔)……的交往史,也许能寻出古象雄的蛛丝马迹……
  几年前写《藏北游历》时,我曾遥远地、向往地但也肯定地写过从藏北听来的有关象雄的地域、宗教及事迹,清晰而明确。几年来,尤其为了去阿里、写阿里,待我翻阅了不在少数的书籍资料后,对于象雄的问题却由于迷们再也无从下笔:象雄或羊同,在敦煌藏族文献中略有记载,在藏、汉文史书中也有过说法,在当代中外藏学家那里更是众说纷坛。其基本问题未获解决,例如象雄的空间,疆域不能确定;例如象雄的时间,至少上限不明。说西藏本土宗教的原始本教源于阿里似乎不存在疑义;说曾经有过早于藏文的象雄文字,即使出于民族自爱心理,人们也乐于接受这些说法。而且,扎达上林中多如蜂巢的窑洞及早期壁画,至少应该说是相当古老的物质文化的痕迹。在搜集有关阿里的资料时不免发现,许多对历史半通不通的人所揭示的某些谜其实非谜,史书上早有记载的;另有某些谜底大概就藏匿于藏族史籍中,但寻访阿里之谜者大都不懂藏文尤其古藏文,更何况西藏作为文献之邦,典籍浩如烟海。西藏自治区档案馆馆藏档案数百万件,已整理编目数十年,尚需再十年,到下个世纪初方才分类完毕,研究工作远未开展;后藏萨迦寺一藏经墙,高达十数米,据说藏有二千八百余部手抄佛经及典籍,至今未得编目整理,不知内中藏有何许珍宝。所以有关早期阿里的解谜工作还有待后人。公元十世纪后,由吐蕃王室后裔们建起古格等王朝且引发佛教后弘期以来,史家才将其收录于正史,但仍嫌简洁片断。
  要是煞费苦心仍然找不到典籍中的象雄,那么,可能仅有一个解释了:记忆是通过农耕土地存储传达的。先是土地铭记了某段历史,而后将这一信息随着水与养分输送给庄稼。人们通过食物接收了历史信息,具有了历史意味的人们通过播种将新的历史再次植入土地,如此循环不已。
  要是煞费苦心仍然找不到典籍中的象雄,可能的解释就仅有这一说了:牧场属于自然和季节,农村属于历史和文化。如果有人认为游牧民族是没有历史的,所指或许正在于他们少了春种秋收的程序,缺乏历史记忆的输入输出。
  象雄是游牧民族,它不属于土地的文明。
  游牧民族如果被载入史册,只可能与他们同农业地区的激烈接触(进犯、占领、被击溃)有关。
  不见象雄,不闻象雄。然而象雄并非经不起验证的神话。它以特别的形态存活于今天,不仅在新疆的塔什库尔干,在青海安木多地区,至今仍有些部落宣称他们是象雄后裔,在语言、风俗方面保留祖先痕迹;在阿里当地语言、当代的藏文、藏医、歌舞、宗教等领域,都烙印着象雄文化的深刻影响。藏文化由农业和牧业两大文化之翼集合而成,象雄以其强有力的一翼潜移默化于藏文化之中,瀑瀑运行于藏民族血液之中。扎达人举例说“底”这一字音就是象雄语中的“水”,临水之地多加此字,例如底雅、底扎、曲木底等等,沿用至今。
  音乐家边多声称他在扎达一位藏医那儿见到过象雄文字。这位藏医对此爱惜备至,不肯轻易示人的。
  象雄作为本象雄,以其原始本土宗教的本教影响着藏民族的宇宙观和人生观,改变了舶来的佛教的本来面目,参与创造了西藏历史,这已是众所周知的既存事实。
  然而如何才算见闻了象雄?也许象雄、古格一脉相传不能割裂。与雅鲁藏布江流经区域不同名称各异同理,同一骨系的祖先后辈曾臣属过不同王朝,同一窑洞中既住过象雄人也住过古格人。正如有学者认为的,扎布让的王宫作为古格遗址之先则是象雄王宫遗址。我们所看到的颓败废弃的农田、灌渠、窑洞是同样意义的提示。
  被我称之为阿里中兴期文明的古格时代,恰值亚洲中、南、西部宗教史上剧烈变革时代。七世纪初,麦加入穆罕默德在希拉山洞的冥想中创立伊斯兰教,随后便以其新生的蓬勃活力蔓延于阿拉伯半岛、遍及半个世界。七世纪时侵入波斯(藏史称伊斯兰波斯为“黑衣大食”),撼动了历时近千年的佛教在亚洲的统治地位。巴基斯坦由佛教之国转而为“清真之国”;曾经有过光彩夺目的佛教艺术史的于阗(新疆和田)一○○六年起被伊斯兰教占领;巴尔蒂斯坦(亦名“小西藏”,其人民多与藏族同源同种)于十六世‘纪时成为伊斯兰教地区;伊斯兰教入侵印度始于十世纪,之后入侵据说多达十数次,并于一二○三年毁掉印度超行寺后,印度的佛教宣告消亡。其实早在公元八、九世纪,婆罗门教经改革更名为印度教,已经取代了佛教的国教地位。今释迦牟尼诞生地、佛教发源地的印度和尼泊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信奉印度教,百分之十几的人信奉伊斯兰,仅有极少的人信奉佛教、基督教、锡克教等等。九世纪时,藏史上著名的朗达玛灭佛运动恐怕还有其世界背景,不然或许不会对佛教徒这样肆无忌惮地围杀剿灭的。由此,阿里不仅成为藏地佛教徒的避难所,其实也为周围诸国佛教高僧提供了荫庇之地。阿里的历史意义或许至少正在于此。
  从今天宗教分布区域看,青藏高原以其喇嘛教卓然独立于伊斯兰教的半包围中,北抵青海西宁,喇嘛寺与清真寺相对峙;西北与新疆径渭分明;西部南部,与克什米尔、阿富汗、孟加拉、尼泊尔和印度;东北还有河西走廊的回回们。史载吐蕃大军曾在昆仑山一带与“黑衣大食”浴血奋战,抵制了伊斯兰教朝向青藏高原的渗透。这真是富有意味的人文地理现象。
  古格并未白手起家。吉德尼玛衮及其后裔承接象雄遗风,拼合卫藏正统文化,渐渐发达。于是,在口碑中,古格鼎盛时的世俗风貌如同《清明上河图》一样展现开来——在古代的阳光照耀下,古格一带的十万之众有如飞虫蜂群,依坡而掘的土质窑洞有如蜂巢排列。生命活动的气息声浪弥漫其上,各类手工作坊满布其上。被后世称之为古格文化十三发现(或十三贡献)就兴旺于这一时期。这十三发现包括淘金、冶炼、制陶。纺织、木工、缝制、出版、雕塑,大约还包括种植业的黑白青稞等等。总之在本教中,十三是个吉祥数目。将古格文化总结为十三项,带有完满恒久的象征意味。
  如果你不熟悉藏语,自然不懂“鲁巴”的含义。鲁巴是“冶炼人”的意思,现在作了扎达县的一个乡名。鲁巴乡,还有萨让乡和底雅乡等地,残留着烧陶痕迹。那多半是坍塌已久的窑炉址,一些残破的瓦罐片,烟灭灰飞。而当年那里曾出产过精美古朴的坛坛罐罐,缠绕着八条龙的长颈瓷瓶,酱红色的佛塔尖顶之类。当然不止于陶瓷制品,还有金属器皿。阿里三围以陀林寺为主寺的下属二十四座属寺的部分金属佛像、法器由鲁巴铸造。鲁巴铸造的锃亮的净水铜碗,摆在阳光下可聚焦点着火;鲁巴以金、银、铜等多种原料合金而成的佛像,价值高于纯金佛像,并且由于浇铸方法的特别,整尊佛像全无接缝处如自然形成;鲁巴特别著名的“古格银眼”,若不下功夫探询,就无法弄清是一种什么名堂。
  而且,所有可供烧冶炼制的原料、燃料均取自本地:那时差不多每条山沟都有矿藏,都有开矿人,都有银铜匠——人们以绝对自信的口吻讲述着,外人听来仿佛置身于玛雅之类什么地方,恍惚中幻觉到古格是因矿藏开尽而盛极必衰的吧。
  不仅如此,那时古格人人会织厚重的毛料氆氇,那多半因生活所需:邻近的印度尼泊尔气候炎热只出产薄衣料,而卫藏地区太远鞭长莫及。另外,那时的印刷业也发达,不过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印刷品,是用金粉银粉手抄在自造的涂过磁青的黑色纸面上的著作。主要是宗教经典,也有文学作品,另有专职从事美术和雕塑业的艺术家……
  作为古格王国中心的扎达,如今就像一座古代遗存的露天博物馆,只不过散漫不集中罢了。它就赤裸地摆放在那儿,任凭岁月风化剥蚀它,任凭后来的外人们遥想缅怀它,任凭喜欢厚古薄今的当地人举一反三地夸张演绎它。
  喜欢厚古薄今的人们眯起眼睛沉醉其中地强调说那时以及那时之前,上千年来此地气候变化可真太大啦。那时冬天大雪,夏季大雨。现在呢,再难见到大雪大雨,气候越来越干燥啦……
  人说若论古格之贡献,首推宗教领域。在朗达玛灭佛后藏史称其为百年“黑暗时代”中,古格首开规范教规、整肃教法风气之先,以修建陀林寺、迎请阿底峡之举令藏地初闻藏传佛教后弘期之先声,从此确定了藏民族在意识形态领地中保存至今的形象。
  我说若论古格之贡献,最切要的在于它推出了几位生动传奇的历史人物。这些决定过阿里、西藏命运的可敬的人们辉映出那一时代的光芒。
  当年,吉德尼玛衮分封三子。选择了云彩弯弯处的古格为王的是次子扎西哀。其后扎西哀的大儿子继承王位,但不久即禅让王位于其弟并出家为僧,法名益西沃。
  其时,藏地佛教正处于复苏但群龙无首状态。卫藏阿里一带的密教行为错乱,走火入魔。行为不端的僧人酗酒纵欲,“交合解脱”,杀人越货,无法无天。在这种背景下,先是仁钦桑布受命赴克什米尔,学习显密教法,回国后,在益西沃的支持下,修建陀林及其属寺,翻译大量经论,被称为“大译师仁钦桑布”。犹嫌不足,益西沃听说孟加拉高僧阿底峡道行高深,意欲迎请。但迎请高僧历来需用大量黄金。于是,年迈的益西沃奋勇率兵攻打西北方的穆斯林国家噶洛,以索取黄金。不幸,兵败被俘。
  噶洛国王面见被俘的益西沃,好言相劝说,倘能放弃佛教皈依伊斯兰教的话,可免您一死。
  益西沃回答:不!
  噶洛国王又说,或用等身重量的黄金赎身,亦可免一死。
  益西沃回答:不!
  那么,噶洛国王遗憾地说,您只有死去啦!
  古格闻知此事,举国上下动员,尽其所能地筹措黄金。待筹集到与益西沃身体等重的黄金后,他的侄孙,在朝国王拉德的已出家的三太子绛曲沃前往噶洛狱中看望老人,告知只差头部重量的黄金一旦集足便来赎身。益西沃答曰:我已者迈无用,就将赎身黄金用以迎请高僧弘扬佛法罢。再三恳请不允,绛曲沃只得挥泪而别,益西沃引颈受戮。
  已担任过印度十八座寺庙住持、年近六十岁的阿底峡尊者之所以接受迎请,一感古格王诚意,二感益西沃献身,第三,也因佛教在印度备受伊斯兰教印度教排挤。行前,他的本尊'注'及其座前空行母曾提示他,若去西藏,将减寿二十岁。但尊者阿底峡去意已决,只要对佛法和众生有益,减寿何妨?
  阿底峡来阿里时,译著等身、德高望重的大译师仁钦桑布已年届八十五岁。初始,大译师对小他一辈的尊者不甚信服,等意识到阿底峡是大智者中最大智者时,便敬畏谦恭,拜尊者为师。后遵阿底峡指教,闭门专修十年。《青史》载,“译师也听从尊者教言,作了三层门道,于外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贪恋世间轮回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于中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为自利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于内门上写道:在此门内,如果我生起一刹那的凡庸的分别心时,诸护法当粉碎我头!译师一心专注而修获得殊胜成就。享寿九十八岁于乙未年(宋太宗至道元年公元九九五年)示现圆寂时,遍虚空中诸天神齐奏音乐,天雨散花瑞相,为彼城市所有一切老少人等所亲见。由于没有灵塔存在,盛传往空行刹中而消逝,虽发现犹如小叶莲色极红的舍利三粒,然亦渐次坏灭而发出如巨雷声向空消逝。”
  阿底峡来阿里三年之后,被前藏僧人迎请,在卫藏地区的传教活动达九年之久,直至圆寂。他晚年在藏十二年,著书立说,教法灌顶,致力于藏传佛教的教理系统化和修持规范化,成为西藏佛教史上的著名人物,被奉为“佛尊”。同时,他的东行卫藏也成为复兴佛教的势力从阿里进入卫藏的一个标志。
  那一时期,古格、陀林寺成为当时西藏的宗教、文化中心,阿里确立了在佛教史上的神圣地位。沿着同一方向走下去,走到极端,到十七世纪初,古格王国已形成庞大的贵族僧侣集团,僧人已达万人之众,寺庙如林遍布阿里——必然急转直下,走向反面。
  扎达人回忆并评论说,古格盛极而衰,终至覆灭,根本原因是王室与寺庙为争夺权力、争夺属民而形成的对立,导火索则是天主教士的介入。
  历史已迈入近古。一六二四年,葡萄牙天主教传教士安瑞特来到古格,重金赠送国王夫妇的同时,宣讲福音劝其皈依天主。一定是出于错综复杂的政治原因,促使国王夫妇打算凭借西方宗教与当地寺庙相抗衡,于是下令拆毁民房,建立起天主教堂(今已不可见;但扎达人仍能指出该教堂所在地)。此举使原有矛盾激化,古格僧俗愤激,拉达克乘虚而入,于一六三五年灭古格。历时七百余年的王朝毁于一旦。
  如前所述,古格人可以是象雄人,但扎达人未必古格人。王宫遗址所在地的扎布让村,一九五九年时仅有三户人家,还是在该地荒废已久后从外地迁来的。近三十年间又有人举家迁往,现共有十七户人家。据说古格亡国之后,古格人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现今曲龙乡不足三百人,但古代曲龙之大分为上曲龙和下曲龙,上、下曲龙相交往,人们多不相识,并有“瞎老人一百人,瞎马一百匹”之说——盲人瞎马如此之多,可见人口之众。当拉达克入侵时,曲龙人举乡北逃,经色麦地方,为了怀念家乡、祈求路途平安,一定在那里举行了某种仪式,男女老少每人往指定的一处丢一颗石子,那玛尼石堆迄今犹存;同样地为了怀念家乡的缘故,他们把故乡名字也带走了:日土县现在就有上曲龙和下曲龙。
  古格历史上曾达十万之众,现今扎达县仅有四千人。古格时代的窑洞与农田用之不尽大多荒弃。除扎布让的古格王宫遗址外,还有著名的达巴遗址、多香遗址、香孜遗址,还不时发现规模宏伟的未名的遗址。据说,香孜遗址为古格王族的夏宫,上千亩窑洞遍布全山。其上有寺庙遗址,有大量精彩壁画(我看到了孙振华拍的照片,颇类敦煌早期风格)。香孜的这些洞窟,距地面足有二十多米高,一般人无从攀援,只好用绳子把人吊上去。
  孙振华声称他拥有对多香遗址的发现专利——至少他是第一位拍摄者,并首次将之公布于世。
  多香一地仅有十四户人家,但守着的却是五百多个窑洞以及一个莫尔多寺遗址。该遗址位于多香河以西、象泉河以南,垂直高度约二百五十米的土山上,久已无人居住的窑洞中尚存经书、佛像以及壁画之墙。当年拉达克占领了古格,打算攻打多香时,相传多香的野鸽子密密匝匝地把寺庙遮盖起来。而多香的百姓们则脚穿特制的铁鞋前往扎布让,面见入侵者,煞有介事地声称,去多香需翻山越岭,路远难行,您看,走一趟铁鞋都已磨穿,请你们就不必事倍功半地去攻打多香了吧——这种经常的天真的机智为藏族所独有。
  如此说来,已发现的遗址群结构成一个有意味的布局组合——多香遗址在古格以西三十公里处;香孜遗址在古格以北数十公里远;古格以东骑马一天的路程之外,则是达巴遗址。并巳,这些遗址本身的建筑形制也极相似——古格鼎盛时,显然已形成众星捧月的卫星城格局。
  沿象泉河流域,这儿那儿,时常可见古代村落遗址,大都为坍塌的窑洞,一些断墙,倾把的佛塔。扎达县的当代农业中多多谈到“复耕”的话题。县办公室主任扎西扳着指头算帐给我们听:象泉河流域是阿里农业、水利最发达的地区,现在扎达2。25万平方公里境内,共有耕地万余亩,其中仅香孜一区就开荒、复耕二千亩;香孜另有尼俄、日穷、扎哇、阿赞四处千余亩原农田有待复耕;扎布让村附近有一条二十多公里长的灌渠尚存,旧时自雪山引水灌溉。但据七十多岁的老旺堆说,从他记忆的前几辈再没用过这条渠,六十年代办社初期,扎布让村还有四百亩农田,现仅耕种着二百亩——地多人少,水利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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