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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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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甘丹说他以后不再降神了,首先因为年事已高再也经不起这番折腾;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神灵恐怕不会附体,或附了体也不灵验了。从前降神者禁忌很多,不得吃猪肉和非宰杀死亡的牛羊肉,身体要保持洁净,降神前要闭修一个月等等。所以不行了。
在西藏的传统社会里,像阿旺甘丹这样的通灵者已形成了一个特殊职业阶层。这类神职人员不分男女统称为“古扩”,是“附体”的意思。降神行为称“拉培”,神来了;所以古扩也称“拉培念”,降神者。过去降不同的神穿不同的服装,用不同的嗓音和不同的道具,现在一切都有所简化。通常用青稞测算,加持过后还可以食用和使用。这时的青稞就有一个专有神名“恰乃”。若是治病,哈达又往往是最重要的道具,用于吸病。也有的只是借用降神的形式,以藏医藏药治病的。总之,我所见闻的西藏各地的降神者,各有招数,各显神通,无一雷同。但功能不外乎传达神谕、预言祸福、疗治疾病、心理咨询。
我第一次身临降神现场,就是扎囊阿嘎村央康里的那一次。神汉土登嘉措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不置一词,唯有迷醉神态和超慢动作,也即多姿多彩的降神风格中的一种状态。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去上登嘉措家访问。他正在楼顶平台上用纺车纺毛线。这时他又是一个普通农民了。他不善谈吐,看来为人有些拘谨。他女儿健壮美丽,正在一旁手脚并用地操机织氆氇,还哼唱着歌。他妻子看来并不太欢迎我们的登门拜访,至少不情愿以她丈夫的那种身份被造访,有碍于活佛克珠作陪同,还是给我们倒了茶。这是一个比较富裕的农民家庭。但在地道藏式风格的吉祥图案装饰的墙壁上,却张贴了几张俗艳的裸臂现代女性,上有“恭喜发财”字样和“周公解梦”:“梦见穿井者,得远信。梦见井沸者,合大富。梦火焰熊熊,见大财,梦火烧山野,大显赫……”他们全家不识汉字,未必知道这些内容。不伦不类中,又多少可以想见某些情境的倒错的和谐。
曲水的降神者尼玛曲珍的风格与土登嘉措截然相反。在从县、乡、村到家庭层层做好工作之后,我们终于接近了她。尼玛曲珍是一位二十一岁的村姑,细眉细眼细声细气。她在家乡及拉萨一带很有名气,求她看病的人每天络绎不绝。我们进行现场拍摄的那天她降的是念青唐古拉大神的大臣伦布。念青唐古拉本是藏北南缘的一大山脉,被神化后就成了这一山系三百六十位山神之王,同时还是雪域十八位掌雹神的首领。但在英雄格萨尔王的故事中,他又是一位医术法力高超的医生。他的大臣医术次之,通常只承担助手作用,预约看病或初级治疗。尼玛曲珍在特定的日子里,也附体“域拉”家乡神和牲畜之神“年果”,当年果附体时,据说还吃青草。在语言方面,降念青唐古拉时讲藏北方言,降沦布时接近拉萨话,降家乡神使用本地话。
当有人小声招呼说,开始了!我们连忙打开电瓶灯,打开摄像机,冲进她家侧房。眼前的情景声势把我们吓了一跳:那女子已被又大又厚的神袍包裹,黑色流苏自神帽前缘密密垂挂下来,只隐约可见尖尖下巴。尤其令人心凉肉跳的是她的声音,一个坚定沉着低沉宏亮的声音简直不像发自一位女性的声带,宛如一部共鸣箱。她已不是尼玛曲珍,是伦布附体了——巫:(冷笑)哈哈哈哈……想干什么!得到好处不知感恩,得不到时又要抱怨,怎能如此随心所欲!
尼玛曲珍之父(神谕解释者)垂首低声:我已禀报过,今天他们来拍电视,为向国外进行文化交流,没有恶意。他们保证过今后不会对我家造成危害的。对不起,请原谅。
巫:(勉强地)那好,就这样吧。(向众人)你们有事吗,不然我走了。
一女病人:(跪地)我的病总好不了,心跳得厉害,去过好多医院也未治好。
巫:你起来,把手给我。(诊脉良久)看过西医没有?(看过了。)你的病只求医不成。在太阳升起的东南面,你亲友的一件贵重东西在你手里。由于你不舍得交还,导致生此病。你心脏病较重,气血不足,还有胃病,西医、藏医都无法治。你还是回到家乡,供奉你的出生神,才有效果。不然你可能会得神经官能症。由于吝啬,你得罪了护法神。你要去寺庙做度母仪轨,祭祀天母,再祭祖地方神。如你在十月十五日前做到这些,我会给你吸病,治好你的胃病。你的过错,就是得罪了护法神,要供奉祈祷。至于你手中宝物,应物归原主;如找不到主人,你要想着这主人,在内心里赎罪。你会见到赤烈杰布,杰布神会帮助你。你十月八日或十五日再来,回去供奉好地方神后再去看西医,你的病才会治好。因为你的病由你自己造成,(向一把青稞“呸呸”吹气,递给女病人)不要吃多了,每天吃三粒,不要害怕。好了。
(女病人退下。再次注意到我们)拍电视的领导是藏族吗?
(德珍走上前去致歉并解释)
巫:(明显地高兴,格外和蔼)没关系,没有严重妨碍的话,没关系!我们是护法神,去向不明,只要不给家里带来害处,就没关系。你们这是为政府工作嘛!我们跟汉人一起工作,要搞好团结。好了,下一个。
一康巴人求卦:彭波有人借了我一千元钱,老说要还老不还,请问是我去要,还是等他送回?
巫:时间长吗?
求卦者:有四五年了。
巫:(右手食指拨弄左手掌心的青稞,良久)只有去要,不然不会到手。拿到最好,拿不到也要说清楚。(略停,继续拨弄青稞,又良久)借钱那人,生命有危险,那样更麻烦——朋友总是笑嘻嘻地把你给骗了。还是赶紧去要吧。
代人求医的一老者:病人在尼木,没能过来,我来替病人求神。
巫:(冷笑)要是全信,自然得到全信的效果;半信半疑只能得到一半效果。用好木料架桥,自然结实;随便搭一个,当然不牢。过了山忘了山,过了河拆了桥,我们岂能高兴?如是这样,我们再也不管了。那次治他的胆,还吸出了石头,你们又领来人添麻烦,但我们没计较。现在连面也不见,随便托人来,合适吗?
老者:(诚惶诚恐)病人自己想来,但发烧十几天,又没找到车,不能亲自来,只好托我……
巫:(不耐烦地)不能超过十天,让他亲自来一趟。他的生命有危险,须好好供奉家神,敬神祈祷要虔诚。要心怀慈悲,与人为善。好了,就这么给他说。
巫:(发现了我们的向导)来,年纪大的那位过来。让那个白头发的人过来。(向向导献哈达)你上了年纪,头发白了,要好好干政府的工作。你要稳重。以后出了什么事,凡人不知道,我们护法神是知道的。所以要稳重。
(向众人手中倒酒,自己则以男人才有的动作喝了青稞酒,满意地)我要走了,今天很好。今天是十五日,楼上插了不少经旗。还有人吗?没有我就走了。
那个康巴人迟疑了片刻,再次上前咨询:我有头牛大概丢了两三个月了,没找到。是黑牦牛。
巫:(连连点头)是呵,是一头黑牛。
(又用青稞粒测算半晌)你们去过的那些地方是找不到的。要到太阳升起的东北方向,在一个大帐篷附近,那儿有些水滩、草丛,还有很陡的山。和一群牛在一起。从你们住的方位讲,是在西南方向;从我们这儿看,是东北方。要依次翻过山去找。向去找的方向撒这个(青稞)。今天到此为止。
随后是念经,收功。收功的动作幅度很大,在椅子上浑身抖动着跳了三次,才疲惫不堪地站起来,慢慢地摘神冠,脱神服,抖开了辫子,换上日常装束——神走了,尼玛曲珍回来了。
尼玛曲珍轻轻松松地打了酥油茶,把茶一一递到我们手上,接受了我们的电视采访。
我们想要了解的无非就是她的降神生涯自何时开始,有何渊源,开始时是怎样发生的,降神的自我感觉,治疗效果如何,平时有哪些禁忌等等。
尼玛曲珍与阿旺甘丹、土登嘉措一样,都出身于降神世家,来自母系血缘遗传。她母亲所在的斯郭家族就有降神传统,不过所降之神都是域拉家乡神。八年前她才显示了附体的迹象。尼玛曲珍父亲介绍说,最初女儿像得了大病,烦躁不安。带她求医,一到医院病就好,离开医院又复发。听到鼓声噪音更烦。后来求到丹增先生,他说,是护法神附体,因为女孩身体洁净,如果让她降念青唐古拉神,对人对己都好。对求医无效者,降神治疗有效,也为自己积了德。于是她就降了唐古拉神。
尼玛曲珍补充说,开始我不知域拉已经附体,身体很不舒服。不由自主笑出声,或对人说些内心并不想说的刺激话,像疯了一样。心情愉快时想干活,不愉快时不想动,想哭想睡吃多少东西都还想吃。
至于禁忌,是比较严格的。主要是保持身体和饮食的洁净。稍不注意,降神后就会呕吐或便血。与一般附体者降神时的高度紧张感相同,在神灵降临时,她感到全身经络发胀,周身疼痛,始觉悬空飘浮,最终完全失去知觉。等到神灵离体,才感到全身瘫软。而降神过程中的一切言行,她说她一概不知。
这个古老的职业使降神者一生站在人和神之间的门坎上,似人非人,似神非神,他们的心灵属于另一个世界。尼玛曲珍对自己的这一身份心情矛盾,她说,在众人聚会时,我感到自己不合群,感到很孤独。但想到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为别人做些积德的事。例如在本地,一些人的病没能治好,心里很难过;有些治愈了,就感到很高兴。有些人马上要死,求了神以后有所好转,每当此时我就特别高兴。
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但假如能够选择的话,她还愿意去做普通人吗?
在拍她降神这一天,我们在尼玛曲珍家逗留了很久。他们恳切地希望我们帮助他们家的电视机能够接收到节目,但这群拍电视的人鼓捣了半天也没能解决问题。来自几个方向的卫星接收装置都因峰回路转在此地未能奏效。
至此,我想把乡土神和降神者的话题打住。因为当初我曾如此热心地搜集有关材料,如此恳切地想要一睹神灵降临的情景,但当我在进行这番考察的过程中尤其当我自认为对这一现象从理论到实践都有所认识时,我不能不想到至少不宜把我的真实想法在这本书里写出来。尼玛曲珍,或者是那个附体之神借尼玛曲珍之日曾警告过我们,得到好处不知感恩,得不到时又要抱怨……是有所指的。我要信守诺言。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地指出,那便是根据我的考察,西藏地区自远古而生成的神灵世界在今天的失落。
三层世界和三界神灵的宇宙观,起源于西藏先民极为古老的原始宗教信仰。不仅早于佛教,也早于西藏的本教。我们曾在直贡堤寺惊奇地发现了供奉三界神、为土地聚脂的古老仪式,它至少说明了两点,一是三界神观念源远流长,二是这种观念已为藏传佛教所接受并成为他们宗教仪轨的一个组成部分。
在充满神灵崇拜的雪域高原,天上、人间、地下,无所不在地充满了神。祭3巳三界神灵的仪式,四季皆有。民居的檐帘由白红蓝三色组成,表示三界神在护佑;从城镇到乡村,从山野到江河,随处可见在风雨中和阳光下飘荡着的经幡。这是对三界神长长远远的供奉:白色象征天上神“拉”,红色象征人间神“赞”,绿色象征地下神“鲁”。
西藏祭把庆典中规模宏伟的颂歌“谐青”——大歌舞中,有一段“谐本”——领唱者、歌王——描述了他到上中下三界寻找歌库钥匙的经历。
歌王我走呵走到了天上,
拜见天神之王拉旺杰钦;
请求天王赐我歌的钥匙,
让我打开天上歌库之门。
歌王我走呵走到了人间,
拜见赞神之王玉玛杰钦;
请求赞王赐我歌的钥匙,
让我打开人间歌库之门。
歌王我走呵走到了地下,
拜见鲁神之王祖那仁钦;
请求龙王赐我歌的钥匙,
让我打开地下歌库之门。
歌王得到了天上、人间、地下的歌库钥匙,三界神王还分别派自己的五个女儿与歌王共舞,就形成了谐钦这种歌舞样式。
三界神观念一定在相当长的一个时代充满了雪域高原的思想时空。但随着社会的演进和佛教的参与,古已有之的神系架构进行过多番调整,尤其经历人们代复一代急功近利的选择,三界神中最先模糊的是天神——相传前吐蕃时期最早的七代王都是天神下凡,死后沿天梯返回天庭,融入蔚蓝色的虚空之中。那之后,历代的王不再上天而埋于大地,天界似乎就不再引人关注,上界之神便由与人更接近些的山神取而代之了。
山神又名“念”,至少在西藏原始宗教时代就生成了。念神居住在最接近天空的高山之巅,通达着天界和人间。主管雨雪霜苞,与人类的关系更为密切。相传雅鲁藏布江南岸布德功杰雪山,是西藏八大念神之父;雅隆河谷的雅拉香波雪山,是雪域高原十万战神之父,世世代代保护着吐蕃君王及其部族;藏北高原南端的那片冰峰雪岭则是念青唐古拉大神(即尼玛曲珍附体的那个主要神灵)的水晶城堡。从早期本教时代开始,他就是藏北高原乃至藏地重要的保护神。
马年转冈底斯山,羊年转纳木湖,就是人们对于神山圣湖的定时供奉。
人间之神据说是赞。
水神和地下之神称“鲁”,图个方便,译成了“龙”。
但在今日西藏,天空有飞机飞过,雪山有人攀登,地面汽车奔驰,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种族的人们携着各种现代信息参与着西藏,不再有隐秘角落和未知领域,光天化日,何处不现实。
神灵就这样迅速地丧失了威力,减弱了光芒,在与强大到不成比例的对手的较量中败下阵来,退守于崇山峻岭穷乡僻壤中,苟延着衰朽的生命。
与这一神灵世界共生共荣过的某些神秘属性,例如“央”、“培”、“龙达”等无影无形的形而上的存在,也同样地经历了日出日落,在西藏乡间弥漫着余晖。
拉萨、山南、日喀则一带前后藏农业地区,从春耕到秋收,所进行的一整套祭祀农神的仪式古已有之。粮食丰收,自给自足,本是农业社会的理想。而粮食丰收与否则受制于天,取决于天。古来的农人们只得求助于土地妈妈,渴望在大地母亲可靠的胸怀里得到保护。供奉和献祭就是与神灵进行联系的特殊途径。
这种供奉和献祭在取悦于土地的同时,也旨在取悦于土地上的生长之物——青稞。
青稞作为藏族人生存必需的主食,它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围绕着青稞的来历和生命流程,人们创造了一系列的仪式和禁忌。最古老的一则神话记录了青稞的谱系。神话说七粒青稞是从六粒青稞来的。青稞的父祖,曾在草原上像雄雕一样飞翔;青稞的母亲名叫恰吉玛秀恰秀色。神话还告诫人们,六生青稞是神青稞,人们应该效忠神青稞。
人们在播种和收获着青稞的同时,也播种和收获着青稞的“央”。因此,人和青稞之间是能够并且可以交流的。青稞的生长与丰收,既是取悦于土地女神的结果,也体现了人和青稞之间的密切关联。
青稞在生长期间,特别是在扬花抽穗后直到成熟收割前的三个月内,是要刻意予以保护的。民间专意为此制定的夏季法通行于前后藏农区。藏历五月初的一天,直贡堤寺上空响起了法号之声。神汉夏瓦嘎布来到堤寺下方的咱塘村,宣布旨在防止冰雹发生的为时三个月的夏季禁令开始。禁令内容包括:不得动刀斧,不得砍柴,不得杀生,不得天葬,不得背着尸体走过田野;在田野上,男子不得赤裸上身,妇女必须包上头巾。甚至不准吵架,不准使用新的红色陶罐……
却果节,人们背着经书转庄稼地,意在将青稞之央牢固在本村田野。此时村人严禁讲话,见了邻村的人尤其不要讲话,以免青稞之央逸出本村。
央,这一藏地特有之神秘属性,大约发生于高原人类认识世界之初。它曾几乎无处不在,人,畜,山水木石,一个家庭,一处地方。似灵魂也非灵魂,是与物质存在相对应的一种精神属性。不知从何时起,它才演变为福运之气的专指。朋友克珠说,央是“索朗”——福气、“龙达”——运气之和。
央和有关央的行为在民间生活中无所不在。家中置有“央岗”——福运箱,箱内装有各种吉祥物。寻常日子里不能打开它。只在特定的“央古”招福日里,更换吉祥物;还要偷偷地从村中富裕人家的牛圈里和田地里抓一把土,放进福运箱里。
家中卖了牛,牛的央不能卖出,要从牛的头顶、牛角根和鬃毛处取些毛发,放进福运箱。
央的日子是星期六。这一天须格外谨慎,家中的钱和物拒绝外借,以免自家的央流失。星期六以外的日子里,太阳落山后,不得外借财物。
田野上从春种到秋收的一切节庆,人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各重要环节,都贯穿了有关央的内容。
小孩出生后第一次出门时要偎桑,用五彩箭和哈达“央古”招福。
亲人亡故送葬时也要央古招福。
婚礼上的主要道具和婚礼诵词的大部内容,都是有关央和央古的。
在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新郎家的父母站在房顶平台上,手舞一条羊腿,告别新娘家送亲的队伍——把你的好品质带走吧,把我家的央给留下……
在神秘属性中,与央有些相像的还有叫做“培”的无形之物,它更接近物质的精华。例如,它存在于青稞酒的第一道酒里;存在于藏历新年在井中、在河里取来的第一桶水里;在雪顿节(酸奶宴会节)演出的第一场藏戏中……
还有许多象征图案,吉祥八宝,日月同辉,五色经幡……在这个抽象符号的世界里,无须一一破译,所有的神秘性质的注脚,无一例外地都是为了人生美好一些,再美好一些。
且让我完整地记叙一个这样的村庄——咱塘。以我在那里的见闻经历,代咱塘村人言说他们的超现实,也述说我的感动和感慨。
它坐落在我们早已熟知的雪绒山谷,通往德中寺、也通往直贡堤寺的上路一侧。
最初几番过往时,曾漫不经心地扫视过它。后来听一位搭车人、住家在咱塘的穿着僧装的裁缝提到它的名字,同时提起村前经塔是个镇妖之塔,才引起我们的兴趣。
那一个夏日的夕阳辉煌时分,我们第一次接近了这个村庄,拍摄了转经塔的人和村后山坡的怪兽图案:口衔人尸阔步行走的骆驼。进一步的采访又使我们得知,村前经塔并非为镇此妖所建,是为对面山上一个自然显现的持刀人而建的。当这只不祥的骆驼向直贡堤寺走来时,格萨尔王妃珠牡正在洗头,见状立即将洗头水向怪兽泼去,那怪兽遂定格至今。山脚下已建起一座神殿拉康作为镇兽之宝。
又一个雪花忽然飘飞的秋日,我们专程造访了这个山村。口碑使这片古朴的土地顿时生动起来,寂然的山野瞬间流光溢彩。还俗僧人多布丹和乡亲们互相提醒,争相诉说,于是由人、神、灵异、鬼怪融会贯通的光怪陆离、古老而新鲜的生活之波荡漾开来。
咱塘背倚名为“咱”的山,咱山下的平坝叫咱塘。咱塘和咱塘所在的直贡地区,大护法神有两个,一是世界公有之神、骑骡的班丹拉姆化身之一的阿吉曲吉卓玛(本地又叫她为阿布吉、阿吉卓玛等),另一位是三只眼睛的贡布大神。咱塘的地方保护神“域拉”是咱山的尼姑三姐妹。关于尼姑三姐妹的来历及事迹村人已不知其详,只知她们居住于咱山,山顶湖是尼姑三姐妹的牛奶湖。人们说,尼姑三姐妹有“饮不尽的牛奶湖,吃不完的酥油坨”。咱山山脚还有一位白色运茶神。有关他的来历和事迹村人也已不知其详,只知他从东部康定运茶来,从西部阿里运绸缎来,从未见他移动脚步,但可听见他的骡铃叮咚。我估计这一外地人不知何故死于此地,应该是个赞神吧。咱塘的村神是杰布,但咱塘村人说,他不是那类死后不肯往生的灵魂所变,按照村人的神灵观,东西南北中五方位有五位杰布神,咱塘杰布即中间那位杰布下凡。他的丹康神殿原址在现乡长新居厨房门口——说这话时我正好坐在乡长家,村人说,就这儿。有一阵子村里有些人生病,一只雪猪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村中,村人将这些怪异现象加以联想,便请求努巴活佛解惑。经卜算,努巴活佛说,是无家可归的杰布要求住房。村人赶紧在后山建一新丹康安顿了他,并把从前供奉他的雄壮鹿角搬回丹康。从此雪猪就在村中绝迹。
有乡土神必有传达神谕的降神者。这一通灵的神巫系统在咱塘一直源远流长。村人迄今记忆犹新并津津乐道的是死于一九五七年的那个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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