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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相国-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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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列一罪,就是重用读书的汉臣!先帝不这么说,难服满臣工的心!”

陈廷敬道:“廷敬佩服明珠大人见识。人不分满汉,地不分南北,都是清朝哪!”

明珠说:“这个道理,先皇及太祖、太宗,都说过的。但朝政大事,得讲究个因时、因势、因人,不要太死脑筋了。廷敬,此时此刻,傅山是沾不得的!”

陈廷敬问道:“朝廷将如何处置傅山?”

明珠道:“傅山已逃离京城,这件事您就不要问了。”

陈廷敬猜想傅山只怕有难,心里暗自担心。天知道像明珠这样没有穿官服的暗捕在京城里头有多少!他正心里七上八下,明珠又道:“鳌拜大人可是您的恩人,您得记着。”

陈廷敬隐约听说过这件事,只是不知个中细节。明珠道:“索额图父子当年想要了您我脑袋,去向庄亲王交差。鳌大人巧妙说服皇上,才保住了您我性命。”

陈廷敬忙说:“我一直没有机会谢过鳌拜大人。”庄亲王放泼这件事叫外头敷衍出来,简直就是出老王爷大闹金銮殿的戏文,陈廷敬早听说过了。他不明白其中真假,但当时他差点儿在梦里掉了性命,肯定就是事实了。

明珠道:“如今索额图父子擅自换掉乾清宫侍卫,分明是故意离间幼帝跟鳌大人。索尼身为内务府总管,纵容都太监吴良辅擅自干政,后患无穷。明珠无能,身为内务府郎中,在那里水都泼不进。”

陈廷敬道:“内监干政,前史可鉴,会祸国殃民啊。”

明珠注视陈廷敬良久,道:“廷敬,要靠您了。”

陈廷敬听着如闻天雷,问:“这话从何说起?”

明珠道:“此乃天机,您暂不可同任何人说起!先帝驾崩前有遗旨,必要召卫向书大人回来,要让他出为帝师。卫大人只怕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陈廷敬听说卫大人要回来了,心里自然大喜,却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啊!”

明珠道:“卫大人必要请两个他信得过的翰林共同侍候幼帝读书,鳌拜大人想推您出来。您又是卫大人最赏识的,这事自然成了。”

陈廷敬听说自己要去侍候幼帝读书,又是暗喜,又是惶恐。若依他当年考进士时的性子,他不会惶恐;若依他在太原乡试时的性子,他更不会惶恐。可在京师呆了几年,越来越胆寒了。

明珠道:“您到了幼帝身边,要时刻同我通消息,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鳌拜大人都要知道!”

陈廷敬回家时,家里人也早知道皇上死了。老太爷说:“我就料到傅山进京同皇上出天花有关,果然如此。廷敬,那些义士必定会想借机起事,你得小心啊!”

陈廷敬说:“傅山先生已逃离京城了。我估计朝廷正密告天下,正要捉拿他,我也替他安危担心。得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才行。”

老太爷忙摇摇头说:“廷敬,您千万不要管这事!”想想又道,“没人注意我的,我会想办法把消息散布出去,自然会传到他耳中去。天地之大,哪里没有藏身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明珠交待不要把他将去侍候幼帝读书的事说出去,可他同岳父却是无话不说的。老太爷听了,竟然也是忧心忡忡,道:“此事凶吉难料!幼帝年尚八岁,假如没等到亲政就被篡了,所有近臣都会有性命之忧,做帝师的肯定死在前头。这种事自古以来屡见不鲜哪!”

陈廷敬道:“爹的担心自有道理,可卫大人都不考虑自己生死,我又怎能贪生怕死?这断不是丈夫作为!”

老太爷叹道:“兴许就是天命,廷敬你就认了吧。”

陈廷敬说:“倘若真能辅佐一代明君,也不枉此一生。”

老太爷道:“真能如此,也是苍生之福。当今的读书人最不好做,先皇有意网罗天下读书人,有效法古贤王的意愿,但毕竟满人同我汉人隔着肚皮,还是两条心。现如今日下明伦堂前的卧碑上都刻有禁令,生员不准言事,不准立盟结社,不准刊刻文字。这可是历朝历代亘古未有啊!爷儿俩关着门说句话,朝廷远忧近患都在于此。”

陈廷敬道:“爹的意思我明白了。蒙古人的元朝,饮马西域,扬鞭中原,神鸦社鼓,响彻四海。但是,蒙古人蔑视汉人,一味凶悍,不行王道,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老太爷点头道:“你今后侍候幼帝读书,最要紧的就是教他如何做个圣明之君,真正以天下苍生为念。自古圣皇贤君,都有佛家齐生死、等贵贱的大胸怀,若局限于族类之偏私,必出暴政。百姓才不管谁是皇上,只盼着天下太平。我虽是前明遗老,但反清复明四字,我听着都有些烦了。”

陈廷敬深服老太爷这番话,道:“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天下归心,河清海晏,这才是百姓的愿望。可如今仍是危机四伏,社稷并不安稳。”

《大清相国》第二部分《大清相国》第八章(4)

陈廷敬还在忧心忡忡,明珠却要领着他去拜见鳌拜。鳌拜近日忙着皇上凶礼,好不容易才回到府上。陈廷敬见了鳌拜,拱手施礼:“陈廷敬拜见辅臣大人!”

鳌拜倒是不绕弯子,道:“廷敬,皇上年幼,侍候皇上读书可是大事。我已奏请太皇太后恩准,只等卫向书回京,皇上释服登基,你就协同卫向书当这个差事。”

陈廷敬忙道:“臣谢太皇太后圣恩!”

明珠笑道:“廷敬,您既然谢恩,就得跪下呀!”

陈廷敬稍作犹豫,只好在鳌拜面前跪下,嘴上却道:“谢辅臣大人提携之恩!”

鳌拜笑道:“廷敬,起来吧。日后好好儿当差就是了。”说着又转眼望着明珠,“明珠,索尼在先皇跟前给他儿子索额图讨了个二等侍卫,领四品衔。你俩论功业才干,应是不分伯仲。你在内务府做个郎中,虽只是五品官衔,但今后出身会好些。”

明珠忙跪下,道:“明珠谢辅臣大人提携!只是如今在索尼大人手下当差,觉着憋屈!”

鳌拜道:“明珠,你要明白老夫一片苦心。索尼大人年纪大了,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去帮个手哪!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明珠心领神会,道:“小侄领会鳌大人栽培之心!”

鳌拜叫明珠起来,又望着陈廷敬说:“我受先皇遗命佐理朝政,今后事情繁多,有些事就顾不上了。侍候皇上读书的事,你和卫师傅要多多费心。”

陈廷敬道:“廷敬自当竭尽全力。”

鳌拜还要忙着进宫去料理国丧,明珠便领着陈廷敬告辞了。陈廷敬想着自己刚才名义上是跪谢太皇太后,实际上却是跪倒在鳌拜膝下;又见朝中用人大事,鳌拜独自就定夺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18

卫向书披麻戴孝飞赴进京,一路想着先皇留下遗命,召他回去侍候幼帝读书,实有托孤之心,不禁感激涕零。他赶到京城已是正月底,玄烨持服二七日已满,遵奉先皇遗诏释服登基,改元康熙。

幼帝原是同诸位阿哥同在上书房读书的,从现在起每日就驾弘德殿学习。师傅除了卫向书,还有几位专教满文、蒙古文和弓马骑射的谙达。卫向书进京以后才知道,太皇太后早已选了两个年轻人同他一起侍候皇上,一个是翰林陈廷敬,一个是监生高士奇。陈廷敬是鳌拜向太皇太后举荐的,索尼便举荐了高士奇,太皇太后都恩准了。陈廷敬正是卫向书极为赏识的,高士奇他却知之甚少。既然是太皇太后懿旨,他也没什么多说的。

皇上虽是年幼,也还知道发愤,只是独自读书久了,渐渐觉得无趣。往日同阿哥们一块儿读书,既是玩在一处,又可比比高下,自有很多乐趣。如今师傅谙达一大帮,只围着他一个人转,慢慢就觉着枯燥乏味了。

有日,卫向书讲的是欧阳修《朋党论》,请皇上跟着读:“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

皇上跟着读了几句,放下书本发问:“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师傅,朕听不懂。”

卫向书道:“古人说得好,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皇上,跟着老臣读吧,先读熟了老臣自然会讲的!”

皇上发了懒筋,说:“朕今日不想读书了!”

卫向书忙说:“皇上不肯读书,老臣吃罪不起啊!”

皇上道:“朕这会儿想去学骑马射箭,明天再读书!太皇太后说了,圣贤书要读好,弓马骑射也要学好!”

卫向书只道弓马骑射,谙达自要教的,今日轮着是读书。皇上哪里肯听,丢开书本就往外走。陈廷敬同高士奇侍立在旁,只是看着皇上撒气,想帮卫师傅也帮不上。

皇上出门去,叫上侍卫倭赫,说:“朕骑马去。”

倭赫只请皇上稍稍候着,飞跑出门牵马去了。太皇太后嘱咐过,皇上年纪太小,想骑马只在乾清门里头转转,不准到外头去。周如海等几个太监也忙随皇上出来了,生怕出事。卫向书同陈廷敬、高士奇也只得出了弘德殿,跟在皇上后面。

倭赫牵了御马来,抱着皇上骑马。皇上还未能独自骑,便由倭赫带着。周如海只连声喊着主子悠着点儿,皇上却嫌太慢了,抢过倭赫手中马鞭使劲儿抽打。马只是在乾清门里逗圈子,跑得太快怕皇上摔着,倭赫便老是勒着马缰。

皇上又没了兴趣,嚷着要下来射箭。倭赫勒住马,周如海过来要抱皇上。皇上却朝一个小太监喊道:“张善德,你抱朕下来!”

唤作张善德的小太监忙跑了过去,把皇上从马上抱了下来。张善德才十三岁,力气不太,那马又高,差点摔了皇上。周如海便斥骂张善德该死。皇上偏护着张善德,反过来骂了周如海。

倭赫拿起御用弓箭,拉如满满月啪地一声,正中前头的树桩。皇上接过倭赫手中的弓箭,涨红了脸也拉不太开。听得一响闷响,箭不出五十步落地。皇上气地把弓箭往地上一摔,道:“不射箭了,回去读书!”

倭赫道:“皇上不能读着书想骑马射箭,射着箭又想读书。皇上年纪还小,能射这么远,了不得了。”

皇上使着气说:“我说不射箭了就不射箭了!”

这时,一直呆立在旁的高士奇上前道:“皇上,奴才有样东西想献给你,既可练腕力,又可拿着玩!”

皇上问道:“什么东西?”

高士奇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个弹弓。那弹弓做得很是精巧,铁打的架子,手柄上镶着黄杨木。

高士奇道:“回皇上,这叫弹弓,我们乡下小孩很平常的玩意儿。”

皇上接过弹弓,眼睛一亮,说:“宫里怎么没有这东西?”

高士奇笑道:“这本是乡下孩子玩的,只是做得没这么好。此物叫橡皮,产自西洋。乡下人哪里见过橡皮?奴才教皇上怎么用。”

高士奇拿弹弓瞄准树上一只鸟,啪地一声过去,鸟中矢而落。皇上高兴得直拍手,只道这个东西好玩。

高士奇道:“奴才随侍多日,见皇上腕力尚弱,挽弓实在勉为其难,便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弹弓。正好京城里又找得着洋人的橡皮,就特地找匠人做了这个弹弓,孝敬皇上!”

皇上笑道:“高士奇,朕很高兴,朕让太皇太后赏你!”

高士奇低头道:“臣能侍候皇上读书,已是天大的恩宠!士奇不敢邀功。”

有回又是轮着卫师傅讲书,他突然身子不好告了假,奏请太皇太后由陈廷敬顶替几日。太皇太后恩准了。皇上见是陈廷敬讲书,更是不想读书,只道:“好了好了,卫师傅病了,我也正想玩哩!去,骑马去!”

陈廷敬忙说:“皇上不可如此。哪天读书,哪天骑射,自有师傅、谙达们安排,不可乱了。”

《大清相国》第二部分《大清相国》第八章(5)

皇上生气道:“读书读书,总是读书,要读到哪天为止!”

陈廷敬说:“回皇上,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还有三分没学到。学无止境呀!”

皇上毕竟还是小孩,道:“什么学无止境,怎么不见你们读书?”

陈廷敬道:“臣虽然中了进士,仍在翰林院读书。臣除了侍候皇上读书,就是自己读书。士奇也是如此,他除了侍候皇上读书,自己在詹事府听差仍要读书。”

皇上道:“卫师傅教的,我实在读厌了。能不能换些文章来读?”

陈廷敬说:“经史子集,皇上都是要读的,慢慢来。”

高士奇却道:“皇上不妨说说,您最爱读什么文章?”

皇上说:“我最近在读诗,喜欢得不得了。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陈廷敬听皇上读的是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吓得脸色大变,忙说:“皇上聪明异常,可您现在还需师傅领着读书,不可自己随便找书看。”

皇上皇了桌子,道:“真是放肆!朕读什么书,还要你说了算。有本事的话,把这首诗说给朕听听!”

高士奇却抢先答道:“回皇上,这是曹植的《野田黄雀行》。”

陈廷敬知道这话题不可讲下去,厉声道:“士奇!”

高士奇却是有意夸显学问,道:“各代诗文,自有不同气象。曹植是三国人物,那时的诗词,多慷慨悲凉,气魄宏大,自古被称作汉魏风骨。”

皇上欢喜道:“高士奇,你有学问。说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吧。”

陈廷敬劝道:“皇上,我们还是接着卫师傅教的书来读吧。”

皇上喝斥陈廷敬:“你别打岔!”

高士奇又道:“这是曹植的郁愤之作。曹植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帝,就杀了几个亲兄弟,把曹植也贬了。曹植悲叹自己没有能力解救危难的兄弟,就写了这首诗。”

皇上问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也是曹植写的吗?”

高士奇忙拱手道:“皇上小小年纪,却是博闻强志。”

不料皇上说道:“曹丕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兄弟呢?假如是朕的哥哥做了皇帝,也会杀朕吗?朕幸好自己做了皇上。”

高士奇这下可吓着了,不知如何回答。太监们也吓着了,周如海忙说:“皇上,您可不能这么说话,奴才们还要留着脑袋吃饭哪!”

陈廷敬也急坏了,忙说:“皇上,这人世间很多道理,需得长大之后自然明白,您现在只管读书。”

皇上道:“朕说不定还没长大就被自己哥哥杀了,还不如不长大哩!”

陈廷敬额上早已冷汗如冒,道:“皇上,那曹丕不施仁政,同室操戈,曹魏江山很快就覆亡了。这已是前车之鉴,历代皇帝早已汲取教训。皇上不必担心,只管读书就是了。”

皇上哼着鼻子道:“读书读书,只知道要我读书!你的学问不如高士奇。”

陈廷敬道:“读书人认识文章,就像农户认识庄稼,并不稀罕。”

皇上笑笑,说:“哼,说你学问不如高士奇,你还不服气!”

陈廷敬回道:“高士奇固然很有学问,但皇上只要发愤,不用到他这个年纪,诗文只要过眼,您便可知其年代,出自谁家。好比百草万木,见多了,熟悉了,都可知其类,呼其名,知道它长在什么季节,是春华秋实,还是岁岁枯荣。”

皇上道:“朕听不进你这些话!朕要去找太皇太后,朕不想做皇帝,也不要哥哥们做皇帝,免得兄弟杀兄弟!”

周如海扑通跪下了,陈廷敬、高士奇和所有侍卫、太监都跪下了。陈廷敬叩头在地,道:“皇上,此话休得再提,不然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都保不住!”

陈廷敬回到家里满心惶恐,生怕今日这事传到外头去。他明知这本是高士奇惹出来的祸,可卫大人是把讲书的事托付给他的,他心里有委屈也没处说去。只愿菩保佑了。周如海求皇上别把这事说给太皇太后听,不然奴才们都会掉脑袋。可陈廷敬心想八岁幼帝的嘴哪里封得住的?

夜里,陈廷敬独坐书斋,拂琴良久。老太爷听这琴声,便猜着廷敬心里肯定有事。却不想去打扰他。听得琴声静了,老太爷放心不下,去书斋看看。却见陈廷敬正在作诗。

陈廷敬见老太爷去了,忙说:“爹,您还没歇着哪。”

老太爷说:“看看你,就去睡了。嗬,又有佳构啊。”

陈廷敬道:“随意涂鸦,见笑了。”

老太爷过来看看,原来陈廷敬写的是首咏史诗,道的刘邦初创基业的时候,天下英雄的豪迈之气,末尾两句却是:儒冠固可溺,龌龊多凡庸!暗忖廷敬果然有心事。可陈廷敬自己没说,老太爷也不会问的。

第二日,陈廷敬照例去了弘德殿,卫大人仍是病着。却见风平浪静,啥事儿也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想皇上真的没有把事情说给太皇太后听。

哪知周如海原是鳌拜耳目,昨日夜里就把弘德殿的事原原本本报与他听了。鳌拜听了,知道事情全在高士奇身上,可毕竟责怪起来大家都会吃苦头,便把这事瞒住了太皇太后。却又不想让这事轻易过去,就找了索尼。索尼听了,气得连夜把高士奇叫了去,骂得他狗血淋头。高士奇只想这事肯定是陈廷敬告发的,自此心里更是记恨。

因有了昨日之事,今日皇上不再推三推四。陈廷敬读一句,皇上就跟着读一句。可读了不到一个时辰,皇上突然又不吭声了。陈廷敬才抬起头来,只见皇上拉开弹弓,朝殿角啪地打了过去。立马一声脆响,殿西头立着的大瓷瓶碎了。皇上自己也吓着了,大监们早跪了下来。

正在这时,鳌拜大步跨进门来,惊道:“臣叩见皇上!刚才是谁惊了驾?”

没谁敢吭声,都低了头。皇上也是把头低着,手背在身后。鳌拜环视殿内,见打碎了一个瓷瓶,问:“谁打碎的?该死!”

周如海忙望望鳌拜,又悄悄儿朝皇上努嘴巴。鳌拜立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却是只装糊涂,问:“皇上手里藏了什么东西?”

《大清相国》第二部分《大清相国》第九章(1)

皇上拿出弹弓,极不情愿地摊在手里。周如海跑上去接过弹弓,交给鳌拜。鳌拜反复看看这东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高士奇忙跪下来,说:“奴才给皇上做的,皇上平时可用这个练练腕力。这叫弹弓,民间小孩的玩意儿。”

鳌拜发火道:“大胆,谁让你做的?”

高士奇叩头道:“奴才见皇上挽弓射箭腕力不足,特意做了个弹弓,好让皇上平日练练。”

鳌拜骂了高士奇半日,又望望陈廷敬,说:“山西自古就是个出名相的地方,蔺相如、荻仁杰、司马光、元好问,都你们山西人。如今卫师傅和你也是山西人,你要尽力侍候皇上读书。”

陈廷敬道:“廷敬虽才疏学浅,却愿效法先贤,忠君爱国,不遗余力!”

鳌拜说了几句,回头对皇上叩道:“臣来看看他们侍候皇上读书是否用心,臣这就告退了。”

皇上刚才听鳌拜骂人,甚是害怕,这会儿却道:“把弹弓还我!”

鳌拜犹豫着,仍把弹弓还了皇上,道:“皇上读书时只是读书,学骑射时再玩这个东西。”

皇上也不说话,只望着地上。鳌拜又朝殿内太监们骂了几句,朝皇上叩头走了。

高士奇突然说道:“廷敬,山西可是人才济济啊。我听说山西有个傅山,名声很大。”

陈廷敬听出高士奇居心不良,心想他肯定早听说自己同傅山有过往来,便道:“傅山人品、学问都很不错,只是性格怪了些。”

高士奇笑道:“傅山的反心昭然于天下,读书人多有耳闻。您只说他性格怪了些,未必太轻描淡写了。”

陈廷敬道:“士奇,这里不是谈傅山的地方,我们侍候皇上读书吧。”

哪知皇上听了却是不依,只问:“傅山是谁?”

陈廷敬说:“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皇上道:“先帝说天下最有学问的人都来考进士了,傅山考中了吗?”

陈廷敬回道:“皇上,读书人各不相同,有的喜欢考进士,有的喜欢浪迹江湖。皇上现在只管读书,傅山这个人,您日后会知道他是谁的。”

皇上道:“朕看你俩神色很不对劲儿,难道这傅山是说不得的吗?他到底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还是江洋大盗?朕记得先皇说过,人心如原草,良莠俱生。去莠存良,人皆可为尧舜;良灭莠生,人即为禽兽。朕相信不论什么人,只要让他明白圣贤的道理,都会成为好人的。”

陈廷敬惊叹皇上小小年纪,居然能把先帝这话原原本本记下来,便道:“可喜皇上能记住先帝遗言。皇上只好好儿读书,这些道理都在书中。”

说到读书,皇上又不高兴了。

陈廷敬想今日鳌拜在弘德殿里很失臣工之体,实为大不敬。皇上读书的地方,臣工怎可在那里喝三骂四?

回到家里,翁婿俩长谈至半夜。老太爷道:“听你这么说,鳌拜果然有些骄纵。”

陈廷敬说:“辅佐幼主之臣必须是干臣,而干臣弄不好就功高盖主,贻祸自身。自古辅佐幼主的臣工,都不会有好结果。往远了说,吕不韦辅佐赢政,最后怎么样?遗恨千古!”

老太爷道:“是呀,睿亲王多尔衮辅佐先皇顺治,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人死之后,还被褫爵藉没,牌位都撤出了宗庙。天下人都知道多尔衮蒙着千古沉冤,只是不敢说!若是那抱有野心确想篡逆的,就更没有好下场了。”

陈廷敬说:“鳌拜大人屡屡示恩于我,可我实在不想同他靠得太近。四个辅政臣工,鳌大人名列最后。可他的性子却是凡事都要抢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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