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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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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戾而残忍的性格之后,红秋更喜欢看小孩子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清澈瞳仁。

那明净如水的瞳孔中,清澈流转的东西,像要把一些东西抽离她的生命。

红秋只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对自己不再关心的丈夫之外,她就只有青旋和纪旸了。

他们甚至算得上她活下来的所有意义。

红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抱起了正伸着白白胖胖小手的纪旸,然后轻轻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然而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跌跌撞撞闯进了自家的院子,惊得在院中悠闲散步的几只鸡四处乱跳。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青旋嫩稚的、慌乱的、惊恐的叫声——

“娘!你快出来……爹他不好了!”

这么多年来,青旋也一直叫纪枫寒爹的。红秋从来不愿在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面前说出他的全名,沐青旋。

他姓沐,他的父亲是沐潇声!

但此时,红秋却来不及多想。纵然纪枫寒这些年来对她冷冷冰冰,可毕竟他对她是有恩的。

她急忙抱着纪旸奔了出去。她甚至连衣衫也来不及整理。

红秋刚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沐潇声只觉得他的全身像沐浴在烈火中一般,那灼热,烤得他心中深深浅浅的全是对她的恨。

他本该做出愤怒、嫉妒、仇恨的表情,可那一刻,他踩着纪枫寒伤痕累累的尸体时,忽而轻轻地笑了。

望着那爽布满血丝的眼睛,英俊不再的面庞,红秋的瞳孔开始急剧缩小。她看见了沐潇声双目中的毒蛇正肆意地吐着红信。那凄厉而尖锐的笑声,就这么飘过来,将红秋的身体一层一层地缠绕住,锋利的针脚深深地扎入她的皮肤。

她第一次觉得那么害怕!

这个场景,她在梦中见到过许多次,但她一直都不相信,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的双手会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你来了?”红秋强忍着惧意,勉强笑道。

沐潇声惨然一笑,道:“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红秋缓缓道:“你是要来去我们的命么?”

沐潇声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死!”

红秋身子一抖,孩子就像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惊恐一般,顿时哇哇大哭了起来。

“你们的孩子?”沐潇声努了努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红秋明白沐潇声这样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她的血液禁不住变得冰凉冰凉:“求求你……放过纪旸……你已经杀了枫寒,求求你……你杀了我得了!”

她边说边已泣不成声,然后膝盖一软,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沐潇声冷冷地看着红秋在他面前乞怜、痛哭,却依然没有丝毫怜悯。他原本多么深爱的女人,此时在他的眼前忽然变得如此一文不值。

因为他那么恨她,只要看到她悲伤、难过,他就会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起来,”他冷声道,随手抛过一把长剑,“拿起剑。”

红秋缓缓缓缓地抬起眼睛,望着沐潇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义。

“与我过招,”沐潇声命令道,“若你赢了,我放过他们。”

红秋绝望道:“你分明知道我根本赢不了你!”

沐潇声却之作充耳不闻,继续不屈不挠道:“进招吧。”

红秋的眼泪流得更快了。可她知道,沐潇声说出的话从来就由不得她有半分违拗。她只得将孩子放在地上,伸手拾起了那柄寒光闪闪的剑。

彻骨的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的冷意了。

剑光、寒气。院中的落叶被惊得飘起、又落下。

他们两个人的过招向来都在十招内定胜负。

红秋软软地倒下来,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瞬间从她的小腹涌出来。

沐潇声终究是沐潇声,落木剑再厉害,也敌不过他的一剑。

青旋还小,“哇”一下便哭出声来。但他却不敢靠近自己的娘亲分毫。

红秋觉得自己的心都碎了,被青旋和纪旸的哭声生生撕裂。

“潇声……潇声……”她倒下来,口中依然微弱的是她的呼喊。

沐潇声只觉得自己的面部一阵阵地抽动,望着眼前垂死的阮红秋,他发现自己真的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他反复吟诵这几个字眼,仿佛此生只会说这一句话。

但红秋的眼神却越来越黯淡,她超着他最后一次缓缓地伸出手来,低声不变的依稀是他的名字:“潇声……我一直都……爱着……”

天边红霞似血。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话还是追忆。

六十五、当时明月

五回门总门主,江新月。

沐潇声反复摩挲着木质的令牌,起伏的沟壑咯得他的手上一阵一阵的疼。时隔许久,在完成了那样的任务之后,他终于还是舍弃了“落木剑”江昭的江湖名望,易名江新月,成为了五回门新任的总门主。然而沐潇声却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够让他如此决绝地走上这条不归路。

无论江昭如何,沐潇声现下却已经累了。在他眼中,杀戮依然是杀戮,大哥还是从前的那个大哥,但是那两个孩子和自己拼命保护的那两个瓷坛,却时时发出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仿佛在告诉他,岁月,早已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堪的痕迹。

“潇声!”江昭在沐潇声的眼前跃下马来,神色疲倦,眼神中却有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

然而沐潇声的表情始终平淡:“大哥。别来无恙。”

江昭伸手在沐潇声的肩上拍了拍,笑道:“倒是你,气色不大好。”

沐潇声的表情不由自主地一紧,却微微笑着,道:“大约是小弟近来生活无常所致。”

江昭眉心一蹙,淡淡道:“你也该多多注意才是。”

注意什么呢?沐潇声在心中暗自发问。

过去这么些年,看着青旋与纪旸渐渐长大,自己却没有心思教导他们,索性拜到江昭足下,认他为师。而沐潇声自己的心中,红秋的死,已成了他唯一的伤。

午夜梦回,全是那一剑洞穿她身体的过程。不断反复的梦魇,仿佛要把自己吞没。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上总是一片冷汗,而回头,窗外天又大亮。

江昭何尝不知道沐潇声的苦处,当下也不愿多问,索性话锋一转,道:“可记得前些时日你我执行的那任务么?”

沐潇声明白江昭的意图,心头感激难以言表,也只是点头道:“记得。柳成荫全家,片甲不留。”

哪知江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都说斩草除根,然你我却犯了大错。”

沐潇声不禁失惊,脱口便道:“如何?”

“那孩子没死。”江昭道。

“没死?”沐潇声更加惊诧,“分明……分明唐竣亲自……”

江昭神色黯然,压低声音道:“正因为是他亲自动手,或许那孩子才没死!”

沐潇声动容道:“你的意思是唐竣故意手下留情?”

江昭点点头,言语中颇有阴戾之意:“你可知道前天他如何对我说?”

“我猜,”沐潇声若有所思道,“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

“不错,不仅是让那个孩子活下去,”江昭的脸上骤然浮起一些残酷的笑意来,“他决定收那个孩子为徒。”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如此熟悉的笑容,沐潇声却忽然觉得有些寒意自他的脊梁爬升而起,但他神色却如常,道:“那少主怎么办?”

江昭摇摇头,喃喃道:“找不到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了。”

沐潇声的笑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会让唐竣带着柳家的那个孩子活下去?大哥。”

“大哥”两个字,沐潇声不知为什么,是有意无意加上去的。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正被渐渐地磨去了最初的人性光芒,而开始变得残忍而无法理解。

江昭却没在意这个细节,而是继续道:“我自然不会让他们活下去。但是有时候却不是样样总和我的意思。”

沐潇声的心不禁一跳:“大哥此话何解?”

江昭的眼睛蓦地眯起来,透出两道冷冷的光,犀利得连这日的阳光也悄然失色:“在我动手之前,他已经逃了。”

沐潇声暗忖,唐竣果然深谙五回门的门道,知道五回门再无他的一席之地,索性逃个干净。可沐潇声同时也相信,以唐竣那样精明的人物,绝不会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他一定带走了什么。

果然,不等沐潇声开口询问,江昭已说了出来:“他不但逃了,还带走了一张山河社稷图。”

沐潇声不禁赞道:“此人好胆量!”

“好胆量?”江昭有些变色,像是在审视着沐潇声一般,半晌才慢慢道,“潇声,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沐潇声自知失言,却也不辩解 ,只微微地扬了扬嘴角,伸手又抚向怀中的瓷坛,淡淡道:“不管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又抬眼瞧了瞧江昭,瞳孔中的平静竟让江昭觉得有些惊心动魄。顿了顿,沐潇声复又道:“恕小弟今日任性想见大哥一面。现下小弟只希望完成一件事,再向大哥谢罪了。”

江昭听着沐潇声的言语微微有些不妥,却也听不出更多的弦外之意,只望向他手中那两只瓷坛,而后点点头,长叹一声,终于道:“差不多……也该如此了。”

“……谁说不是呢?”

沐潇声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望着那两只饱含着他刻骨铭心爱恨的瓷坛,只希望今日可以将这一切统统埋葬。

而这个时候,他忽然又听见了时间在自己身体内流过的声响。

纯白的细雪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天地之间只有唯一单调的色彩。

萧索,寂寞,如同这个冬日的早晨。

冰雪细碎的声响中,两匹马沿着山丘缓缓而上。鞍上的两人都裹着重重的狐裘,唯有从柔软而温暖的裘袍中透出来的眼睛投射着比积雪还要寒凉的光。

墓碑上的红漆,因为时间的久远而逐渐剥落,但那几个字,依然灼伤了纪旸的目光。

“阮红秋、纪枫寒、沐潇声,”纪旸眼中的冰雪在逐渐消融,他摇摇头,叹道,“为什么死了,他们也是在一起的……”

苏娘凝望着点在纪旸衣角的雪花,看着墓碑上几个平淡无奇的字眼组成最深刻的名字,突然就好似看见了沐潇声伫立在北风中的样子。她好像看见他那孤寂的背影。

只是寒光一闪,大地又恢复到沉寂。

洁白的雪色一点点地覆盖住沐潇声颈项间飞出的殷红色血花。沐潇声觉得,或许自己的一生都得到了救赎。

“我的记忆中,从来就只有两个人,”纪旸的声音浅浅淡淡,“但那两个人却不是我的爹娘。”

纪旸的目光放得远且长:“师父和师兄。一个是仇人的大哥,一个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但是,师兄待我却一直很好。平时有什么麻烦总是他替我顶着。他功夫好,人也聪明,我曾经很崇拜他。但……”

“你不明白,”苏娘很快便接口道,“为什么他会如此关心你、袒护你,如同你的兄长。”

纪旸叹了一口气,遂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来:“我是不明白。直到后来忽然有一天,我偷听到师父与师兄的对话,才终于知道了原因。”

“他们真傻,以为可以瞒住我一辈子。可是他们错了。想要补偿我?那爹爹的仇怎么办,娘枉死的事情怎么办?我知道,娘不会愿意让我杀掉师兄的,但我根本没想过要杀他!”

“师父不将‘落木剑’传给我,他生怕我会找师兄报仇。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也糊涂了这一次。因为我更恨师父。”

“想不到么?”纪旸恨恨道,“我的确更恨师父!若不是他发出五回门令,沐潇声便不会离开娘亲,若他不离开娘亲,娘亲又怎会跟着爹离开,又有了我!他才是害死爹娘的罪魁祸首!”

苏娘怔怔地望着纪旸,她觉得他是如此地偏执、疯狂而不可理喻,可她却对他一点都恨不起来。

她只是在一瞬间忽然发现,原来这个男人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其实哪个男人又没有最脆弱的时候?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表现出脆弱的人而已。

但是偏巧苏娘又是深谙男人脆弱的一类女人。

于是她开口,轻轻道:“少主人,咱们回去吧,别冻着了。”

纪旸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苏娘笑道:“毕竟大王不日便要称王,少主人复仇指日可待是值得素儿操心的事情。”

纪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娘的瞳仁中:“军中杀戮之事甚多,这一路上生灵涂炭,我一直都觉得不安……很不安。”

苏娘轻轻道:“少主人害怕自己错了么?”

纪旸也轻轻答:“谁愿做一个不仁不义的逆反之人?”

顿了顿,纪旸忽而伸出手来,从苏娘的面颊轻轻带过,问:“那,你可后悔?”

苏娘那长长的睫毛顿时覆盖下来:“不后悔。”

纪旸苦笑道:“若你现在要走,兴许还来得及。”

苏娘不由得道:“少主人是什么意思?”

纪旸道:“你不是喜欢你师兄么?他……”

“不,”苏娘不等他说完,便断然道,“苏娘不会离开少主人的。”

“……是么?”纪旸的眼睛里,一瞬间又飘起了大雪。

他在风中又伫立了很久,等到风声终于催响了坟后的枯枝,他长叹了一声,接着掸掉了袍子上的碎雪,跃身上马,淡淡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吧。”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了~么么~

六十六、如影随形

更鼓刚过,燕冰变条件反射似的从榻上反身坐起。

这个时刻她等了很久,她在榻上躺了一天,就是为了听到这一声更鼓声。

燕冰衣着齐整,但却不是因为天气寒凉。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和衣而睡。

现在,她已经轻手轻脚地摸下床来,在包袱里塞了一些碎银子,一套换洗衣物,再有一些小杂物,接着她将包袱挽在手臂,然后走过去松开了门札。

燕冰小心翼翼地从门廊掠过,动作尽可能地放得轻巧。但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大可不必费此周章。因为这日的晚饭中,她早已加入了一种特殊的迷药。

那种迷药,即使是久经江湖历练的“开山大士”江黎、“飞花沾衣”沐潇潇也难以察觉得到。

望着近在眼前的朱红色大门,燕冰的心是一阵更加猛烈的跳动。她尽量沉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去触摸门闩。但是这时,她却听见本不该听见的“叮叮”声。

燕冰一惊,手腕急忙向后缩来。她竖起耳朵,仔细去分辨着那个声音。但四下里忽又一片既然,又哪有什么响动?

一瞬间,燕冰怀疑自己是否太过于多疑。但当她将手又一次向门闩伸去时,却又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叮咚之声。

燕冰的目光这一次很敏锐,于是她捕捉到了一点炫目的金色光芒。

那是一刻打造精巧的金色莲子。

燕冰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个激灵过后,她不由得苦笑出声来:“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想离开这里么?”江玉儿的声音自黑暗中升腾而起。她从夜色中踱出来,一对含玉灵犀的大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我想离开,可是妹妹必然不让。”燕冰的余光顿时扫向江玉儿隐藏在身后的右手,知道那只手的手心中握着她夺命的金莲子。

江玉儿闻言笑了,尽管笑得有些勉强,但她还是道:“尽管你救过我,但这次我却不能放你走。”

燕冰的笑容同样也很勉强:“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放我离开的。”

江玉儿道:“所以你在今晚的饭菜中加了一点迷药?”

燕冰眨了眨眼睛,道:“但我却没想过居然还是让你躲掉了。”

“这是老天都不愿意帮你,”江玉儿咬咬牙,道,“因为你做手脚的时候,我恰巧从那里路过。”

燕冰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我不够仔细。”

江玉儿不由得提高了声调:“爹娘难道待你还不够好?他们疼你、惜你,甚至收你作义女,可你居然还想逃走!”

燕冰低下头,脸上深深浅浅的都是惭愧之色:“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可是,我不能不走。”

江玉儿冷哼一声,道:“你若走了,便会害了所有人!在这里许多时日,我们的身份如何、目的如何,你岂非不知道?”

“我知道,”燕冰道,“可我还是想亲眼看见殷若离死在我的面前。”

江玉儿怒道:“为了你一个人的私仇,你可以放着如此多人的生死于不顾?你明知道你功夫不济,找到青旋哥哥也只会让他无法完成任务!”

燕冰默然。过了半晌,她才又道:“我……知道自己自私,可……”

“青旋哥哥出了差池,爹娘和他都会陷入逆境,”江玉儿语气微讽,“你真对得起我们!”

“可,玉儿妹妹,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燕冰咬着下颚,眼中的泪水就要喷涌而出。

江玉儿断然道:“总之,我不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燕冰道:“求你了,妹妹,这样也不行么?”

“不行。”江玉儿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彻底切断了燕冰所有的希望。

燕冰使劲地咬着嘴唇,似乎想将它咬出殷红的血液来。可江玉儿始终不为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所打动。

同样身为女子,江玉儿似乎更能贴切地体会到燕冰的想法。她当然知道,燕冰想要离开这里不单单是为了目睹殷若离的覆亡,还因为他想留在沐青旋的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江玉儿望着燕冰那噙着泪水的眼睛,几乎有些心动。但她忍住了,因为她没有忘记沐青旋的嘱托:千万不要放燕冰离开。

江玉儿明白沐青旋警醒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虽然不大,但她知道五回门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金莲的劲道不足以致命,速度却很快。燕冰虽事先有所防备,可当那金莲直扑自己而来时却依然躲避不开。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膝一阵酸麻,脚下的步法便再也施展不开。

紧接着又是一阵及其轻微的“叮嘤”声。

江玉儿看着燕冰含着许多不甘、倔强的双眸骤然阖上,心中猛地泛起一丝愧疚与同情。但她只定了定心神,眼睁睁地看着燕冰在她跟前轰然倒下。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燕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冰冷的床沿滑过,那浸入骨骼的寒凉,终于让她在一个寒颤过后恢复了所有的知觉。

门缝外是一片天空,日间的光芒刺得燕冰微微眯上了眼。死寂的是黑夜,而喧闹始终属于白天。

于是门廊上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大小姐,请用早膳。”

悄无声息探进来的小手,将一盘茶点放在地上。但也只是一瞬间,那道光亮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门关上。落锁声是轻微而干涩的声音,听着这样的声音,燕冰甚至连看那盘冒着热气的茶点的心情也没有。

灵魂仿佛被吸走,整个人像是没有生气。

蓼汀见房内没有丝毫动静,也不多言,只在门外耽了片刻,便径自去了。

江玉儿就在院落中央等着。

这日的她没有着亮色衣衫,相反地,一身墨色的江玉儿,更衬托出她漆黑眸子里透出的点点冷光。

“……二小姐。”蓼汀的声音很小,她埋下头,不看江玉儿的眼睛,显得很是恭敬。

“二小姐……”江玉儿重复了一遍,接着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却全无笑意,“是爹吩咐你们这么叫的?”

“是。”蓼汀不敢多言。

江玉儿不由得道:“他老人家倒该看看这位‘大小姐’是如何替咱们考虑的。”

说完,她沉吟了片刻,见蓼汀依然垂首立在她跟前,才慢慢道:“让你准备的可准备好了?”

蓼汀的身体几乎是不易察觉地一颤。

“……非得那样不可?”她的语气有些迟疑。

“怎么,”江玉儿道,“这种时候你却心软了?”

蓼汀的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只不过……只不过觉得这样甚是不妥。”

江玉儿扬了扬眉毛:“如何不妥了?”

蓼汀道:“毕竟……总令主的命令却不是这样的。”

“总令主?这种时候了难道还要傻等他的命令么,”江玉儿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不少,“若再不将她交回去,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蓼汀不由得脱口道:“也许那人会要她的命。”

“不可能,”江玉儿忽然冷冷一笑,道,“南宫佩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无论会不会看着燕冰死,蓼汀也知道,此时一切都已经不可更改了。于是她除了言听计从之外,早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这时候,江玉儿那如霜般凄寒的声音又一次升腾而起:“总门主有令,事成之后立时回京。”

蓼汀摸了摸藏在自己袖中的那支小巧的吹筒,接着抬起头来,迎上了江玉儿那近乎严酷的目光,道:“二小姐……回京真的有用?”

有用?江玉儿听见这两个字,耳边忽然莫名地回响起了迎接闯王的那些童谣。她的眼前仿佛是一场华丽的幻象。有闯军浩浩荡荡进入京师的场景,有紫禁城在一片萧瑟中沉寂无声的凄凉。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这一仗,终将有去无回。

江玉儿有些畏惧了。她活了十六年,却经历过腥风血雨,所以在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早已体会过生死的她才会觉得如此恐慌。

她的纤纤玉指拂过腰上刻着“修罗”二字的五回门印,一瞬间她又觉得,自己不可以如此怯懦。

她努力平静下语调,尽量不让自己显出更多的不安来,只望着蓼汀淡淡道:“我们没有选择。”

蓼汀在心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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