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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说魃道-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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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没妈的孩子像颗草,没了妈妈的田恬比草还贱,终日攀爬在垃圾堆里,为找到一些对她来说特别有趣的东西而眉开眼笑,终日在外面游来荡去,没人管她。爸爸被捉进了监狱,街道和老师管着管着,也就渐渐地成了种形式主义,同龄的孩子以欺负她为乐趣和骄傲……而她就是笑,微笑,嬉笑,永远那张恬静的笑。然后用那张笑脸远远地看着我,有时候站着,有时候搬着张破凳子坐在离我家店门不远的地方。那时候姥姥总会那些点心塞给她,她一边吃,一边笑嘻嘻地看着我。每每这时候,姥姥总会摸着我的头发叹气,然后念叨,可怜啊,都没有妈,可怜啊……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也许因为我有姥姥,所以我可以每次在这种时候一边看着那个女孩子,一边紧紧地拽着姥姥的衣角,然后对自己说,我并不可怜。
不过也许潜意识里还是认同这种感觉的,所以纵然我并不喜欢她,甚至因为她总是那样地看着我,而本能地排斥她,但还是默许她那种行为。事实上我也没有任何借口去阻止她来看我,或许这是她所剩无几的乐趣之一,就像她在垃圾堆里乐此不疲地搜寻着她的玩具,那个时候我这么对自己说。
再大一些,开始真的同她成了那种单纯“认识”的关系。因为那个时候有了自己的个性,甚至有一些叛逆,连交友都变得谨慎而局限,何况那么一个成天傻笑的女孩。
而她也不再上学。
从她爸爸被放出监狱后,她就退了学,白天整日地在家里待着,有时候可以看到她在菜场外捡被丢掉的烂菜帮子。傍晚之后她就东游西荡,常常会在离开她家好几条街远的地方看到她,一身小学时候就没再换过的衣裳,短得已经吊手吊脚,她还穿着,一边挖着衣服上的破洞,一边乐呵呵地在路上晃来晃去,哼着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是什么的歌。
有一天,有人说,那个田恬人不胖,怎么肚子那么大?
经她提醒我们才渐渐留意到,田恬确实有个同她的身体很不相衬的肚子。圆鼓鼓的,好像男人的啤酒肚,可是她人是那么的瘦,瘦得连小学时候的衣服都穿得下。
后来田恬的大肚子不见了。
后来听一些同学私下神神秘秘地说,田恬的肚子不是因为胖,而是因为她怀孕了。被街道主任观察了很久才确定,死活拖着她去医院做了引产。
那她爸怎么不管啊?有人问。
说的人一脸不屑:他会管?田恬引产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哪家牌局里混,好些天呢,人影子也不见一个,连手术费和住院费都是街道里代付的,可不要脸了。
这消息在当时,无异于一个爆炸般的新闻。刚的发育年龄的弱智女孩怀孕了,可就是因为她弱智,所以始终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而田恬的生活还是和以往没有任何两样,在她出了医院之后,在我们还和居委会大妈一样背后偷偷议论着她的时候,她依旧每天白天在家里待着,一到傍晚,穿着那些破旧的衣裳开门出来,满大街乱走,满大街傻笑,优哉游哉。
后很长一段时间,田恬淡出在了我的视线之外,因为那时候学业和生活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发忙碌了起来。而人一旦不关注了,那些不被注意的事物就好像变成了种似有若无的存在,有时候甚至完全想不起这么一个人,尤其在周围的房子陆续开始拆迁,于是整个街区都开始变得忙忙碌碌的那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她再度进入我的视野,那时候我们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
我的姥姥去世了,我接管了姥姥的店,我身边有了只会说话的狐狸……变化很大,正如我周遭这片街区,这些房子,那些来了又走的人。可是令我有些惊讶的是,田恬却一点都没变。
依旧穿着小学时的那些衣服,个子也一点也没见变化。依旧瘦瘦的,小小的,虽然脸已经是成人的模样,冲着人傻乐的时候,还依稀可见小学时憨憨的那副样子。
成人的脸庞,孩童的神情。
那天,她就是用这样奇怪的一副神情背着袋空塑料瓶在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
从我身边走过,并没有认出我来,而我起先也并没有认出她。当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没开,所以看什么都是昏昏沉沉的,她就那样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突兀从暮色昏沉的街角深处走了出来,背上的蛇皮袋鼓得比她人还高,因此压得她腰微微有些弯,这只比她人还高的蛇皮袋上,灰蒙蒙压着团雾似的东西。
那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重新留意起了这个女孩。甚至可以说,是格外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常常会在她经常闲逛的地方去看看她,有时候给她带几件我的衣服,试图说服她换掉,可无论我怎么说,她总是不肯。甚至还在我那么说的时候,用两只手把自己那身破衣服捂得牢牢的,生怕被我活剥了去似的。
令人难以理解。
田恬,给你一些新衣服穿好么。
好啊,阿姨好。
那把旧衣服脱掉吧。
不。
不脱掉怎么穿新衣服呢?
妈妈在里面。
呵呵,妈妈怎么会在里面,来,换掉吧。
不!阿姨坏!阿姨坏!
田恬出事的那天晚上,又是个热闹的除夕之夜。
那会儿我正和狐狸坐在火锅边捞着羊肉,然后就听见一长串刺耳的警笛声打从老远一路驶过我家门口,之后,爆竹炸响了,一浪接着一浪,吵得连电视里的小品都听不见,我围着从狐狸那里抢来的爱马仕围巾,在他心痛的大呼小叫里跟他抢着遥控器,开心得不得了。
第二天听说田恬死了。
就在那个全年最热闹的夜晚,她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家里。怎么死的,每每说到这个问题,那些人的脸色就会变得有点诡异。
听说她家里冷得像座冰窖。因为门和窗都敞开着,除夕夜,刚好下了场雪,雪在她家的地板上,桌子上凝成了层薄冰。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就坐在那层薄冰上,脸枕着桌子,眼睛看着门。零下的温度,她身上什么也没穿,身子被冻得硬邦邦的,正面像块玉,背面……
背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冰凌。
她整个背已经几乎没有一块皮是完好的了,记得看到邻居小弟偷拍了发到网上的照片时,我头皮有种麻到发疼的感觉。无法形容当时我的所见,正如我无法去想象,田恬在出事之前是怎样忍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疼痛,穿着那些对她来说小得像枷锁一样的衣服在外面走动的。
密密麻麻。
她身上全是密密麻麻被针线穿插出来的痕迹,针连着红色的线,一根根从她皮肤上扎入,再拔出,然后拔那根红线留在了她身体里,整个背上全是这些被针线刺绣出来的东西。有些已经因为时间而同肉长在了一起,有些则是新的,沿着颈椎的部位一直朝下,直到腰部。
腰部拖着长长的线,很多,好像女人的长发,一根根从她皮肤里穿出,拖到地上,再蜿蜒,伸展,一直到离田恬几步远,一张破旧的床上。
床上同样结了层冰,冰上同样坐着个人,那人也是赤身裸体的,只是自腰部以下被那些头发丝似的红线一根根穿入,同样密密麻麻,不细看,好像穿了条紧身的红裤子。
那人是田恬的爸爸。
法医的报告说,令他死亡的原因并不是那些可怕的红线,而是心脏,他心脏破裂了,因为跳得太过剧烈的缘故。
照片上那个男人叉开着两腿,仰头坐在床上,一张嘴张得很大,并且扭曲。好像突然间看到了什么令他异常恐惧的东西似的,而他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又是谁把那些红线绣在田恬和她爸爸身上的?亦无从知晓。
也许狐狸知道,在他看到那张照片之后,他说了这么句话:鬼绣。早知道,我就不让你那么做了,小白。
狐狸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
因为这是个在我心里压了很久的秘密,每每想起来,我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这秘密只有我和狐狸,以及那两个死去了的人知道……
那天,因为气温骤然下降,所以我又带了几身衣服去找田恬。可是还没来得及把衣服交给她,却看到了一幕令我至今都还没办法淡忘掉的画面。
也许是当时天很昏暗,也许是那条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的巷子太乱,所以让一些人太过笃定,笃定于自己可怕的行为不会被别人所窥知。
“田恬乖,把衣服脱了,坐到床上去。”
如果不是乍然间窥到那男人赤裸的背影,我会以为田恬只是病了。
至今我无法忘记那瞬间胃里涌出来的恶心感,它从一个被田恬称为“爸爸”的男人嘴力说出来,那男人赤身裸体,爬到了自己女儿的床上。
纵然他并不是田恬的亲生父亲,纵然他因酒醉失手杀了田恬的母亲……
而这么可怕的话,究竟是怎样从这个“父亲”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看不到他说那话时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脑门心一阵阵地发烫。于是冲到门口用力地拍门,过了很久,那男人慢慢吞吞过来开了门。
你做什么。他问我。
我找田恬。我没有勇气让他知道我对刚才那一幕的窥知。
田恬出去了。没好气地关上门,他把我隔绝在外头。而我可悲地竟然没有勇气继续去敲那扇门,去阻止门里即将发生的事情。
梦游似的回到家,看着狐狸,三缄其口,最终还是把事情和他说了。然后说,我要去报警。
狐狸看着我,修着他的指甲:那么,那丫头将成为本地区最大的笑话。
笑话?!怎么会是笑话?!我怒。
他笑笑,吹了吹指甲:一边同情着别人的灾祸,一边幸灾乐祸着灾祸下那些人可悲的可怜,这不就是人?
我更怒。可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去反驳。
那怎么办,难道听任这样继续下去?!这么怒憋了半天,我再问。
他道:自然会有人收拾。
谁?我问。因他的慢条斯理而气短。
于是他给了我三长四短七支被烧过,又被熄灭了的香。
于是我将这些香,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埋在田恬家外头那个十字马路口,长的那些头冲着西方,短的那些头冲着田恬的家。
于是,在那个热闹而快乐的除夕夜,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死了,可是田恬也死了。
这并不在狐狸的预料,所以乍一听见,他是有些愕然的。只在见到了现场照片后,他又释然了,并且对我说了那句话。
“鬼绣。早知道,我就不让你那么做了,小白。”
只是依旧不明白,鬼绣,什么是鬼绣。
那晚狐狸让我把那些香放在靠近田恬家的十字路口,又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是什么把田恬的身体弄成那个样子……
是什么杀了那个禽兽,也同时杀了田恬……
这些问题,在田恬死后的第七天,我感到我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在田恬家门口为她做头七。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火盆力的锡箔灰灭了,打着转,无风而起。我循着它们飘散的方向,看到了田恬。
她依旧穿着那身小学时候就穿着的衣服,成人的脸庞带着孩童的笑。她笑嘻嘻看着我,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正想追过去和她说说话,她一转身离开了。这时才发现,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个女人,女人的面目很模糊,但看得清带着种柔和的清秀。她在那里等着田恬,等她过去,她就伸出手拉住了她。
然后,两人手挽着手慢慢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风里站着,陪着一地散落的灰烬。
慈母手中线,闺女身上牵,临行密密缝,意恐不复归。
那些线,竟然是一个母亲死后全部的牵挂么。
好沉,沉得连伤到了女儿的身都不察觉。
可是女儿呢……
女儿自她死了之后,似乎,就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知觉了。
外篇 情僧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我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自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仓央嘉措
无生与空相,无我此空性。
我们镇东面的山上有座韦驮庙,庙叫保国寺,前朝时建的,香火很旺,因为里面的住持是从京城里过来的和尚。
和尚叫慧谮,镇里的人都叫他小活弗。
他们说小活弗三岁时就给太后老佛爷讲经说法了,来我们这庙那年,他还不到十八岁。但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太后身边的这位活弗爷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当寺庙住持,正如没人能告诉我,为什么每月月盈那晚,他总会坐在东山顶对着那轮月亮发呆。
每月的那个晚上,绕过庙外那条瀑布,沿着山涧朝上走,再转过一道弯,那里有个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却并不会被他发现。
第一次这样见到他,是偶然。之后的无数次,是故意。
我觉得他在月下静坐的样子像个神,但也许和尚更乐意别人说他们像佛。
小活弗很好看。
总听大人们说,和尚宝相庄严。我不知道什么叫宝相,也看不来什么叫庄严,可是我很喜欢看这小和尚坐在月光下的背影,单单薄薄,轻轻飘飘,风大些便会被吹起了似的,却又被整个儿地镀在层软软的银光里,朦朦胧胧,画似的好看。
所以月月偷看,虽然敬他畏他,怕被他发现后给打入十八层地狱。
佛生莲花相,我们俗人目光污浊,在他面前,切不可随意用那样的污浊去辱没他的洁净,否则便是造孽,要堕进阿(念婀)鼻地狱的孽。镇里的人都这么说。
我想……只是看看背影而已,而且每天经过那条溪流时,我都会朝里照照自己的眼睛,我不觉得自己的眼睛脏得会辱没一个和尚。
“施主是在看月亮,还是看和尚。”
于是有一天,他突然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害怕地脱口而出:“看和尚。”
那夜之后,我不再叫他活弗爷,而开始叫他小和尚。
小和尚曾经给过我几片彩色琉璃。
如果隔着红琉璃看天,天就是红色的,隔着蓝琉璃看天,天就是蓝色的。我拿着那些琉璃一一对天望着的时候,他对我说,杭州有座庙,庙里有尊佛叫济颠,如果你从济颠左边看他,他脸是哭丧着的,而如果从右边看他,他却是微笑着的。
很多事情也一样,你是从哪一面看,就可以看到那一面什么样的结果。末了他道。
我听不懂他这一些这面和那面,可我很喜欢看他在说着这些话时眼里暖暖的东西,我从没在我爹娘眼里看到过的那种东西。
“小和尚,你真是佛祖爷转世么?”于是我问他:“为什么山里刀似的冷风,一走到你边上,就跟着了盆热水似的暖?
他笑,摸了摸我的头站起身:“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十二岁上,经常会去寺里帮忙和尚们做斋,有时候做完了该做的,趁那些和尚们用斋的时候,我会偷偷跑到慧谮的禅房看他抄经文。
慧谮写得一笔好字,每个来寺里求他墨宝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认字,不过也喜欢他的字。他的字就好象山涧里那些鱼,有的欢快,有的安静,一甩尾就成了幅流动的画。我这么对他形容。他听完笑了笑,那之后,在比较空闲的时候,他开始教我认字。
可是我却不爱认字。
常常在他写给我的帖子上,把那些好看的字画上眼睛,涂上尾巴,然后得意地给他看:“瞧,小和尚,像不像塘里那几尾鱼?这是小白,这是大头灯笼,这是长尾十三娘子……”
他无奈,最终放弃继续敲我这颗木鱼脑袋:“我们用十三娘子扎灯笼吧,花容。”
“好啊好啊!”瞌睡虫于是就飞得一干二净,我大声赞同。
那时候,日子过得跟飞似的,一得着机会就往寺里跑,久了,小沙弥们便打趣我:“丫头,跑得那么勤,将来想做尼姑呢?”
“才不!”
“为什么不?青灯伴古佛,多好。”
“尼姑不能嫁人!”
“哟,小丫头想嫁给谁?”
“慧谮!”
于是沙弥们哄笑。
于是偷偷的,背着那些大和尚老和尚们,所有小沙弥一见着我,就叫我慧谮他小媳妇儿……
十六岁,爹娘不再允许我常去庙里帮厨,庙里的和尚们也是。
几年里进出惯了的庙门成了道难以逾越的坎,连同慧谮说话也成了一件难事。他再不像从前那样对我笑,帮我扎灯笼,放任我偷偷跑进他的僧房……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的僧房落锁了,即使他在房里的时候。有时候偷溜进寺里,周围没人在的时候,我隔着窗叫着在书案前抄经文的他:“小和尚,小和尚……”
无论叫多少次,他都充耳不闻,直到迎客僧被我过大的声音给招了来。然后把我带了出去。有时候,被推出寺门后会有个小沙弥匆匆跟来,递给我一只包裹。包裹很香,里面是镇上官老爷的姨太太上香时带给慧谮的西洋糕点。每月都会带一次来,每次慧谮都会让我带回去一个人吃个痛快。
我把包裹丢还给小沙弥。我不要吃糕点,我要看慧谮。
可是无论我怎样发脾气,他们只反复对我说一句:住持太忙,施主勿扰,勿怪。
他们都忘了在他们还拖着鼻涕的时候,是怎样嬉笑着叫我慧谮他小媳妇儿。他们变得和我爹娘,和这庙门,和慧谮一样的快。
十七岁生日那个晚上,我总算在山顶那个隐蔽的角落里再次窥到了慧谮望月的身影,那之前,我以为他不会在来了,从两年前开始。
他坐在石台上对着月亮静静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光照着他的身影,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我站在那些山石形成的凹槽中间,用树叶挡着我的头,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直到一阵风从我身后卷过,他忽然开口:“施主是在看月亮,还是看和尚。”
我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不知怎的,一边走一边哭,委屈得不可抑制:“看和尚,”我说,一边用力吸着鼻子:“看和尚……”
他放任我伏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听我哭,一声不吭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小和尚,月亮很好看么。”哭够了我问他。
他笑,拍拍我的头:“好看,月亮像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那之后,只要我再偷偷地来到寺里,总能偷偷地顺利地溜进寺庙的内院里。有时候被扫地僧撞见了,他们也不理睬我,当我空气般的存在。我快快地跑到慧谮的僧房前,快快地隔着窗口对他叫:“小和尚,小和尚……”
他依旧充耳不闻。
只是窗台上放着那些香甜的糕,我咬着糕去推他的门,他的门再没有落过锁。
于是日子再次像回到了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候,偷看他写字,磨着他帮我扎灯笼,坐在他僧房外的花圃里晒太阳,同小沙弥耍嘴皮子……
直到有一天,我抬头一瞬看到他在花那头望着我,目光怔怔的。
于是我逗他:
“小和尚,你是在看花,还是在看花容。
他笑,转身回禅房:“赏花。”
“和尚也懂赏花?那不是花和尚了?”
“花本草木,和尚赏花,自然是草木僧。”
“呵呵,小和尚几时也会耍贫嘴了。”
他不再言语。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戏言,在他进屋关门前,我突然扯开声说了句:“小和尚,你娶我吧。”
他怔。半晌脸上飞过一丝红晕,他垂下头用细得不能再细的声音说了一:句:“和尚不得娶妻。”
“和尚可以还俗。”
他笑,沉默着将那双微微闪烁着的眼隔在了僧房冰冷的门内。
而等他坐回书案前,我已经站在他一抬头就能望到的那扇窗前冲他笑:“小和尚,为什么不肯还俗?”
他翻开了经卷继续不语。
“是不舍佛光的普照么?”我再道。
他的手停了停。
“可是站在角落里怎么才能被佛光照到,小和尚。”我不依不饶。
很久以前,慧谮曾对我说过,佛光如这院子里的阳光,阳光再强,总有几处角落无法照射到,因而要被它普照,必然得站在院子的最中间,否则一味的躲在角落里,佛也没有办法。
我想他没有忘记这些话,因为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似乎在沉思,片刻起身走到窗前。
我朝后退了退。
以为他是来关窗的,正如以往每次被我纠缠得无计可施的时候。
可他却朝我伸出一只手。
这次怔的人是我。
周围无人,他看着我的目光里有种和往常不一样的热。我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过来,花容。”很久之后他道。
于是我抓住了他的手。
于是我被他重新拉到了窗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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