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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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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格鲁派中曾有人攻击摄政王桑结,说他贪婪权力,不让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亲政。直到他被拉奘汗杀害,人们才意识到,他那样做是为了保护这个懦弱的诗人、伟大的歌手,为了让仓央嘉措成为一个自由的达赖、人民的福主。如果仓央嘉措亲政,被杀的就一定是仓央嘉措。更可怕的是,一旦拉奘汗除掉仓央嘉措,就一定会扶持一个新达赖,然后自命摄政王,大权独揽,这不是圣教的需要,更不是西藏的福音。
“仓央嘉措和大多数人一样,也是半个月以后才知道桑结遇害的确切消息。他来到布达拉宫白宫东面德阳厦广场上方的达松格廊道里,望着南壁上的书写,不禁泪光满面。那是他的前辈五世达赖喇嘛阿旺洛桑嘉措在选择桑结为摄政王后,破例向全藏发布的文告:‘向包括和硕特部蒙古在内的各施主们宣布,桑结嘉措与达赖喇嘛无异,政教两者之职责妥交桑结嘉措尽守。此文告也是遗嘱,由所有世间护法神监护之,按于布达拉宫的三架楼梯顶部墙壁之上,印有吉祥轮纹的双手掌印。’就像文告中所说,为了表示权威,五世达赖喇嘛按上了自己的双手掌印。可如今,无异于达赖喇嘛的摄政王桑结,却被他的施主和硕特蒙古的首领拉奘汗杀死了。以仓央嘉措的单纯和透明,他不得不向无处不在护法神大声发问: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时有个声音雷鸣一样从身后传来:‘喇嘛我告诉你,这是为了权力。’仓央嘉措吃惊地回过头去,认出是全副武装的拉奘汗,悲伤地说:‘施主啊,你也是佛教的信徒,难道还有比戒杀行善、永断轮回之苦更重要的事情吗?权力是什么?如果它不是魔鬼的诱惑,就不会引发如此悲惨的事件。’拉奘汗说:‘喇嘛你有所不知,我们信佛就是为了获得尊崇和权力,为了这个目的,佛道往往也是魔道。’仓央嘉措说:‘邪恶的人,你在玷污佛教。’拉奘汗狞笑着说:‘你终日沉湎酒色,不守清规,你是一个假达赖,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呢?现在我已经拥有了西藏的一切,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是你离开布达拉宫的日子。’仓央嘉措哭着说:‘西藏给蒙古贡献了信仰,蒙古却给西藏送来了刀兵,天哪,天哪,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三世怙主,布达拉宫,上师桑结,我走了。’说着,边唱边踉跄而去:
死后到了地狱,
阎王有照业的镜子,
阳世上看不到的报应,
在那里毫厘不差。”
“拉奘汗大吼一声:‘站住。’又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必须找到一个理由,说服我不杀你,否则你一走下布达拉宫石阶,下面的卫兵就会一刀砍下你的首级。’仓央嘉措仰天长叹,脱口而出:‘明空赤露,明空赤露’。”
“‘明空赤露’是宁玛派九乘教法最高法门大圆满法的理想境界,在这个境界里,人剥离了全部的污垢和妄念,宽宽坦坦地暴露着原始的本性,那是一种清寂平和的天然,是高远蓝天的无染、珠晶大地的透明,那就是佛。仓央嘉措这个时候提到‘明空赤露’,大概是表明他已经是生死与涅槃无分不别,没有取舍,不做破立,砍头只当风吹帽,无所谓,无所谓。但对同样是佛教徒的拉奘汗来说,一种大境界的突然君临,总让他感到只可仰视不可平观,他搞不清自己是这种大境界的催生者还是刈戮者,咬住自己习惯于发布死亡令的舌头,摆了摆手。”
就这样,因为‘明空赤露’,生性残暴的拉奘汗没有杀死仓央嘉措,而是采取了奏请朝廷废黜仓央嘉措,另立六世达赖喇嘛的办法。又是因为‘明空赤露’,康熙皇帝没有准奏,而是说,朕以为众蒙古俱倾心皈向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有达赖之名实,‘明空赤露’可以为证,众蒙古皆服之,岂可说废就废?康熙皇帝在不废立仓央嘉措的同时,又封拉奘汗为‘翊法恭顺王’,赐金印一颗,似乎是想把政权和教权分开,以便在平衡中实现对边疆各族各派的控制。但拉奘汗是个权欲熏心的人,他一定要把政权和教权集于一身,眼看康熙皇帝又在保护仓央嘉措,他召开了一个拉萨三大寺即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高级喇嘛会议,企图造成废黜事实,再报奏皇帝批准。仓央嘉措的命运再一次被推向了生死难测的关口。
“三大寺会议开了三天,还是因为‘明空赤露’,与会的所有高级喇嘛,没有一个赞成废立的,都说仓央嘉措的放荡,不过是‘迷失菩提’,他是‘游戏三昧’的圣手,已经亲证了‘明空赤露’的‘大无分别心’。这是宗师宗喀巴用三年时间坐禅冥想的成就,如今仓央嘉措已是想来就来,那境界如同宁玛派的大圆满、噶举派的大手印,是万有一味、怨亲平等、染净无别、空乐无别的。对仓央嘉措来说,爱情不是爱情,是佛痴;女人不是女人,是佛母。喇嘛们从密法修炼的角度理解着他们热爱的仓央嘉措,说来道去,就是不同意废黜。他们知道,仓央嘉措一旦失去达赖喇嘛的身份,等待他的就是被处死,拉奘汗将迅速扶持一个傀儡新达赖,那一定是西藏人不喜欢的。”
“又是一种巨石压卵的情势,又是一次倒悬之危的来临,而仓央嘉措牵挂的却不是什么达赖的地位、教主的身份,而是情人措曼吉姆的安危。已经说好了不再见面,却还是改不了缠绵的习惯。他用达赖喇嘛珍贵的雕神金镯,买通守卫,离开了软禁他的拉鲁嘎采林苑。拉鲁嘎采林苑位于布达拉宫西北,一出林苑就是原野,他骑马行走在原野上,跟随他的依然是侍卫喇嘛鼎钦和算定他一定会出现的宁玛僧人小秋丹。小秋丹提醒他:‘尊者,拉奘汗正在召开三大寺会议,废黜你还是继续信仰你,就看格鲁派高僧的态度了,你为什么不在十地菩萨、三世怙主面前静坐,祈祷一个好消息呢?’仓央嘉措说:‘最好的消息就是措曼吉姆的安好,我在她跟前静坐祈祷不是更好吗?’说罢他唱道:
初三的洁白月亮,
沐浴过你的圣光,
请求你答应我,
和十五的月亮一样。”
谁也不知道这天仓央嘉措在哪里见到了龙女措曼吉姆,但一定是见到了,否则他不会唱出这样的情歌:
人像木船的马头张望,
心似经文的旗幡飘荡,
命中注定的情人啊,
请接受今生前世的悲伤。
“拉奘汗的眼线因此探明了措曼吉姆藏身的地方,当拉奘汗派骑兵前去捉拿‘假达赖’的‘酒色人证’时,却发现措曼吉姆已经变成了尸体,尸体旁边挺立着墨竹血祭师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但是我怀疑尸体的真实性,如果措曼吉姆真的被杀死,凶手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还挺立在尸体旁边干什么?他们的挺立似乎就是为了制造被杀的假象:情人已经死了,人证已经没有了。打消拉奘汗捉拿人证的念头,再由他们仔细查找然后除掉,是最合理的解释。这说明虽然桑结死了,入主噶丹颇章代行摄政的桑结的儿子阿旺仁钦也被拉奘汗赶下了台,但格鲁派的噶丹颇章还在发挥作用,‘隐身人血咒殿堂’依然在行动。拉奘汗立刻决定,清洗布达拉宫,撤换所有旧有的喇嘛。”
“那些日子里,在拉鲁嘎采林苑外面的原野上,仓央嘉措还碰到过萨迦派的八思旺秋,八思旺秋说:‘你侥幸没有被废黜,并不等于厄运已经离开你,拉奘汗是不会让你活着的。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救你的命,那就是到我们萨迦派的寺院里去,或者改宗萨迦教法,这样我们这些萨迦信徒就能名正言顺地保护你了。’仓央嘉措说:‘所有的格鲁派信徒都在保护我,难道这还不够吗?至于我的命,那并不属于我,它是自来自去的,我有什么可留恋的。’后来又碰到了噶玛噶举派的噶玛珠古,噶玛珠古说:‘听人讲你已经有了明空赤露的境界,是可以自主生死的,请到我们的寺院去,给我们讲经传法吧,将来离开这个情器世界时,你会念及我们的好处,留下遗言,在我们噶玛噶举派里转世,这样你的法体将会得到我们最隆重的塔葬,你的情人和后代也将得到我们最坚定的保护和教养。’仓央嘉措说:‘我不会有那样的遗言,也不会有那样的转世,至于我的情人和后代,自有人保护和教养。’”
“仓央嘉措还不知道,根本不是他买通守卫离开了软禁之地,而是拉奘汗的有意放行。拉奘汗依然在不遗余力地搜集仓央嘉措的罪证,八思旺秋的出现和噶玛珠古的到来,意味着废黜仓央嘉措的理由又多了两条。但是不论对仓央嘉措,还是对拉奘汗,最最重要的,是出现了蒙古准噶尔部首领策旺阿拉布坦的使者。使者是一个蒙古喇嘛,他的出现让拉奘汗得到了废黜仓央嘉措最重要的证据,也把仓央嘉措的命运迅速推向了无可挽回的绝境。他说:‘我们的汗王是明空赤露的信仰者,他派我来迎接你,在你身处困境的时候,伟大的蒙古准噶尔部将成为你最为慷慨的施主和最后的靠山。’仓央嘉措想了想说:‘我要是跟了你们去,达赖喇嘛的地位是保住了,但西藏呢,我却要离开它了。倘若你们保驾我来到西藏,那你们跟拉奘汗来到西藏又有什么不同?你们做我的施主,肯定是为了你们在西藏的权力,我生来与权力无关。我们都是有信仰的,信仰让我们追求精神的自由,而不是追求枷锁一样的权力。’”
“仓央嘉措和策旺阿拉布坦使者的接触,很快被眼线报告给了拉奘汗。拉奘汗上奏康熙皇帝,只讲策旺阿拉布坦的利诱,不讲仓央嘉措的拒绝,立刻引起了康熙皇帝的高度重视。康熙谓左右朝臣,此达赖如果被准噶尔迎去,众蒙古皆向策旺阿拉布坦,西域将有分土裂疆之危。当即颁下圣旨:‘拉奘汗因奏废桑结所立六辈达赖,诏执送京师。’”
“这就是说,仓央嘉措,‘明空赤露’的仓央嘉措,就要离开西藏前往北京了。拉萨一片骚动。仓央嘉措来到大昭寺,最后一次朝拜文成公主带到西藏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甘丹寺、色拉寺和哲蚌寺的许多喇嘛闻讯赶来,大昭寺广场上,万僧叩首,许多喇嘛都在请求:‘神圣无比的达赖喇嘛,请给我们讲经吧,请留下你明空赤露的法统吧。’”
香波王子喘着气,停顿了片刻,又说:“仓央嘉措一定讲了,也留下了法统,通过灵识附体的传承、转世的传承和修炼的传承。宁玛派九乘教法最高法门大圆满法的理想境界‘明空赤露’,如今又出现在一个姑娘的肚子上,你们都看到了,那不是纹上去的,那是紫红的胎记,是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说明这个名叫措曼吉姆的姑娘是有来头的,仓央嘉措的情人,和能够转世的活佛一样,会把佛母的意义延伸到永远。当然‘明空赤露’的出现并不是为了证明谁是谁的转世,而是指明了‘七度母之门’的伏藏路线。下一步,啊,下一步……”他闭上眼睛,似乎已经了然于心,“放了我吧,我可能离‘最后的伏藏’已经很近很近,也许就差这一步了。”
他乞求着,心说措曼吉姆已经用死后的裸体告诉他,在大昭寺,谁是“明空赤露”的拥有者,谁就应该掌握“七度母之门”的伏藏,或者能够提供新的“授记指南”。
碧秀冷漠地扫他一眼,起身出去了。
审讯室里,另外两个警察连连打着哈欠。
香波王子意识到自以为无比重要的仓央嘉措以及“明空赤露”对警察不过是无聊的闲扯。他懊悔得摇摇头,垂下脑袋,舔着干裂的嘴唇说:“我要喝水。”
一个警察出去拿来一瓶矿泉水给了他。他拧开,正要喝,碧秀进来了,一把夺过矿泉水说:“一点都没交代,还给他水喝,渴死他。”说罢,举起矿泉水,自己咕噜咕噜喝起来。
香波王子说:“你这是在虐待我。”
碧秀坐下说:“不是我们不喜欢仓央嘉措,也不是我们不尊重一个研究仓央嘉措的知识分子,而是证据不让我们因为仓央嘉措而放过你。检验结果出来了,这把拉丝柄藏刀上的指纹是你的。”
香波王子说:“不可能。”
“还有,在措曼吉姆的阴道里,提取到了你的精液。”
香波王子愤怒地说:“这就更不可能了。”
“我们也希望不可能,更希望神佛对你真的有过加持,你真的能发掘到什么‘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可我们是警察,警察是什么知道吗?就是只看证据不听狡辩的护法神。”
审讯结束了。香波王子再次戴上手铐,被押送到重大嫌疑人关押室。碧秀亲自监督着,让看守所的一名看守给他戴上了脚镣。
香波王子又说:“我要喝水。”
碧秀暴躁而仇恨地说:“你杀了人,还想舒舒服服活着?去阴曹地府向阎王要水喝吧,人间没有你喝的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把“隐身人血咒殿堂”世间护法主门隅黑剑应有的愤怒和玛瑙儿不来上班的烦恼,搅混到一起,一股脑强加给了香波王子。
第三章 劫中之劫
第二场考试就要开始,古茹邱泽喇嘛照例来到布达拉宫坛城殿尊师瓦杰贡嘎大活佛跟前请求指导。瓦杰贡嘎大活佛闭着眼睛不理他,额头上被他自己用三尺锡杖砸伤的地方已经结疤了,噌噌地跳动着,表示着大活佛内心的怨怒。古茹邱泽在尊师面前勾头伫立了整整两个小时,懊悔自己对“七度母之门”的迷恋,又知道自己是无法放弃的,便跪下,责罚似的磕了三个响头,悄悄离开了。
就在古茹邱泽喇嘛一只脚跨过坛城殿的门槛时,突然听到尊师沙哑而不失穿透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只有一种情况拉萨河才会改变方向,那就是干涸。”
古茹邱泽愣住了,心想:我没有干涸,我不必改变流淌的方向。是吗,尊师?
瓦杰贡嘎大活佛又说:“九位考官中,还有四位支持你修炼‘七度母之门’,你不可失察,警惕是必须的。”
古茹邱泽浑身一抖,尊师说“四位”,而第一场考试他因五票而获胜,其中一票居然是尊师投给他的。难道尊师会支持他修炼“七度母之门”?
古茹邱泽喇嘛退回到坛城殿里,等待尊师给自己更多的忠告,但是尊师再也无话,巨大的沉默弥漫在殿堂之上。片刻,尊师消失了,他也消失了,等古茹邱泽再次看到尊师就在眼前时,第二场考试已经开始。
还是在持明佛殿,八座佛塔和莲师八神变之间坐着包括瓦杰贡嘎大活佛在内的九位考官。两个竞任者依然相对而坐,中间放着那把代表威严的三尺锡杖。格西喇嘛们环绕着考官和两个竞任者,用挑剔的眼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第二场考试只有一个步骤,那就是竞任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双方互相提问诘难,再由考官投票评出优胜者。古茹邱泽喇嘛是上一场考试的优胜者,理所应当首先面对苯波甲活佛的挑战。
苯波甲活佛憋足了劲,动作敏捷地连击三下掌,又从脖子上取下念珠,使劲挥舞着,用奚落人的口气问道:“还是上一场考试你没有回答的问题,你的弟弟自杀了,你的妃宝叫你‘邱泽哥哥’,为什么,为什么?”
一提到弟弟,古茹邱泽喇嘛立刻陷入悲痛之中:弟弟自杀了,不是喇嘛却有着喇嘛情怀的弟弟自杀了。他哑然无声,伸出右手,手掌向上,用寂灭之态挥洒着晶莹的眼泪,告诉对方:“大悲成空,大空成有,有情亲才会有我佛,有我佛才会有恩慈,眼泪是恩慈的明灯,让明灯照亮你黑暗阴险的内心吧。”
苯波甲活佛又问:“修法的人无欲无思,无牵无挂,而你却俗泪涟涟,莫非‘七度母之门’是一个不佛、不法、不显、不密的低俗之门?”
古茹邱泽喇嘛闭目不答,脑子里全是弟弟、弟弟的自杀。
弟弟是中央民族大学的学生,毕业后主动申请回到了家乡。家乡曾经是黄河源头著名的草原,阿尼玛卿雪山高耸在北方,巴颜喀拉雪山挺身在南方。可是现在,雪山已经不白,草原已经不绿,河流瘦小着,架在河床上的转经筒已经不能随流转动了。只有一座座鄂博和嘛呢石经堆以固有的姿态高挺着,七彩的经幡由高而下,铺向四面八方,颜色鲜艳得似乎刚刚绘染过。
弟弟觉得家乡是需要他的,需要一个牧民的儿子、一个被与生俱来的民族自豪感鼓荡出抱负的藏族青年来施展他的才能。他激动地打电话告诉哥哥古茹邱泽喇嘛:“我现在是乡长啦,旦木真乡长,过几年我就是旦木真县长,我要好好干,要实现你们这些喇嘛活佛实现不了的理想。”但是两年后,就在他依靠银行贷款在乡政府所在地盖起一大片牧民定居点,以为从此牧民就可以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他却自杀了。
修建定居点的那些日子里,弟弟逢人就说:“保护环境是大趋势,两年之内,黄河源头所有草原上的所有牧民都得撤到定居点,你们把牛羊早点卖掉,准备搬家,只要搬进定居点的,政府答应发放生活补贴和环境保护费。用这些资金,我们可以建立畜产品生产基地和开发旅游业,还可以偿还贷款。”没有人作出反应,就连爸爸和妈妈也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孩子,寺院里的喇嘛可不是这样说的。”弟弟说:“爸爸呀,我家的牛羊太多了,吃得草原都把土皮翻起来啦,土皮不到两寸厚,下面就是沙子石头,沙子石头要是露面了,风一吹,两三年就是沙漠。政府给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叫作‘牧繁农育’、‘西繁东育’,就是把瘦羊和断了奶的小羊卖给东边的农民,让他们圈养,用饲料喂大育肥,然后杀了卖肉。”爸爸激愤地回应:“草原上的羊是山神的孩子,怎么能圈起来呢?它们会吃饲料吗?不经过山神的允许,没有我们念经超度,杀了卖肉是有罪的。”
弟弟有一次打电话给古茹邱泽喇嘛,说起扎西老人一家的事儿,痛心地哭了。他说他动员扎西老人卖掉多余的牛羊,搬到定居点去住,扎西老人给他跪下说:“搬家就是要了牛羊的命,没有了牛羊我们还有什么?牛羊会一茬一茬地生,钱能生出孩子来?”弟弟说:“你还惦记着生孩子,如今草原都变成了黑土滩,就是因为牛羊生了太多的孩子。”扎西老人的儿子卖掉了家中的几只羊,气得老人中风了,瘫痪在帐房里无法行走。有一天,家里没有人,饿极了的羊群和牛群围着帐房吃起来,它们吃掉了牛毛的帐房,也吃掉了老人,等儿子回来时,扎西老人只剩下一具牛羊啃不动的骨架了。白花花、血淋淋的骨架是弟弟亲眼看见的,弟弟说:“我真恨不得吃掉的是我自己呀。”
妈妈开始转山了,是家乡的丹巴喇嘛让她这样做的。丹巴喇嘛说:“转山吧,等你的虔诚感动了神佛,你那在拉萨做大喇嘛的儿子古茹邱泽就会回来,他一回来,雪山就会变白,草原就会变绿,到那时你们也就用不着卖掉羊群和牛群,到乡政府住房子去啦。”转山就是围绕着巴颜喀拉山群里的巴颜神山一圈一圈地转。妈妈是磕着等身长头转山的,转一圈得七天。她戴着很厚很厚的木头手套,围着牛皮围裙,每一次磕下去,都要念一遍六字真言,说一句:“儿子快回来,雪山白起来,草原绿起来。”草原完全沙化之后,弟弟挡在妈妈磕头转山的路上说:“走吧妈妈,我求你了。”妈妈说:“这里是巴颜喀拉山神保佑的地方,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为什么要走?你哥哥就要回来了,雪山就要白了,草原就要绿了,我不走,你也不要走。”弟弟说:“妈妈,等雪山变白,草原变绿,我们和哥哥一起回来。”妈妈说:“不转山不祈祷,你哥哥怎么能回来,雪山怎么能变白,草原怎么能变绿?”弟弟望着岩石嶙峋的亘亘山峰,突然跪下,磕了一个头说:“再见了神山,我们不得不走了,请保佑我们今后的日子吧,定居点的生活一定会比这里好。”然后站起来,抱起了妈妈。但等他把妈妈放到马背上,自己骑上去准备离开时,看到不远处的转山道上,又有了许多磕头转山的人,那些已经被他动员到定居点的牧人又都回来了。妈妈趁机溜下了马,走过去加入了转山人的行列。弟弟哭着说:“妈妈,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磕头,磕头,一辈子受穷,还是磕头,磕头……”
弟弟给他打电话:“哥哥,你快回来吧,告诉妈妈不能再这样。”古茹邱泽没有回去。两个月以后,妈妈死了。
妈妈死在祈求儿子回来,祈求雪山变白、草原变绿的转山路上。雪山依然没有白,草原依然没有绿。古茹邱泽想象得出以后的事情,有人把妈妈背到天葬场,家乡的喇嘛们围着妈妈诵经超度,然后由天葬师解开裹尸的氆氇。喇嘛们退到地势较高的地方,点着了召唤神鹰的桑烟,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松枝柏叶冒火了。喇嘛们不断添加着酥油、糌粑和曲拉。烟袅高高升起,又随风飘散了。天葬师喊起来:“呜——呜——”喇嘛们齐声喊起来:“呜——呜——”乌鸦出现了,抢先落在了尸体上。接着,上百只秃鹫从四面八方飞来,越来越低地盘旋着,然后落下来,赶跑了乌鸦。乌鸦和秃鹫的叫声格外凄凉。啄食尸体的过程就是太阳升起的过程。天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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