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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赵记-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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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杨枫,“杨枫,听说你才华横溢,你总该读过《易》吧,‘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子墨子的思想在当时没有成功,时至今日,更无实现的可能。在如今这种乱世,什么禅让,什么选贤任天子,皆属空谈。当年我墨门思想与儒学俱为显学,子墨子攻击孔子不遗余力,可一百多年来,儒生为各国国君贵胄所重,我墨门效死力守城御敌,却从不曾得到卿相行道的机会。我们;;;;;;不过是战时才需要的工具。墨门如果不变通,只会为世所遗弃。”
杨枫冷眼打量着袁逸,暗自惊诧,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对于袁逸所言,他自是了然于胸,可袁逸能敏锐地看穿这一切,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与时俱进”的思想,不免令他大为震动。“你认为严平为求个人名位,跻身朝堂,舍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便是合乎墨门利益的变通吗?”那种平等探讨问题的语气,连杨枫自己都有些惊异。
袁逸显然曾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正色道:“我不完全赞成严钜子的行为,但也只是因为严钜子太过于热衷个人的名位。无庸讳言,就才略而言,元宗钜子根本无法与他相比拟,严钜子为赵墨追求到了最大的利益。赵墨已经成为和赵氏武士行馆并峙的一大势力,骎骎燃还有凌驾其上之势,影响力不止在朝堂之上,也在军队之中。严钜子本人也彻底改变了以往墨门钜子只有表面尊崇虚位的窘境,对于朝政的影响举足轻重。可以说,象孟胜钜子那样只被单纯的利用之事,绝没可能再发生在赵墨的身上。至于你提到严平钜子抛弃了子墨子思想的精髓,我并不这么看,子墨子的思想极其完美,行之于现实却唯有处处碰壁。你能想像哪个大王愿意听一个臣僚每日喋喋不休地进言要选贤任天子,哪一个将军征战时愿意耳边有人聒噪要兼爱吗?从墨门‘本’、‘原’、‘用’三表法来看,我们没有背叛子墨子,我们问心无愧。”
杨枫专注地听着,对这个年轻人完全改观,简直就是激赏。他不盲从,不偏信,立足实际情况,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愧是墨门的得意弟子。由衷地轻轻一击案,“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袁逸咀嚼着杨枫话中的含义,苦涩地一笑,道:“可惜元钜子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枉他多年游历天下,居然还是死抱着立贤非攻那一套。我们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算计钜子,是因为照他的行事,墨门势将回到孟胜钜子那条绝路上。杨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许多吗?当日你造访元钜子时,我就侍立在堂下,你们所说的我都听见了,因而我认为你会明白我们的。”
略一停顿,低声道:“元钜子无论人格修养,或是胸襟气度,都让人钦敬,可是思想太过于僵直。你的话只是触动他,并没有劝动他,他不懂权术,不屑用诈,不适合这种乱世,必然毁了自己,也毁了赵墨。我们和他谈过几次后,弟兄们形成了共识——赵墨决不能毁在他手里。你不要再帮他了,不要说他不会听你的,就算你真帮他逃出楚国;;;;;;弟兄们只能出最下策了。”
杨枫突然想起,自己好象也对元宗说过他不适合乱世的话,一时触动了心中的矛盾,泛起了一股悒郁怜悯之情,不由自主叹道:“袁逸,你应该留在邯郸,不应该入楚啊!”一言甫出,简直恨不得拿头撞墙,元宗正在里间“听戏”,这话不等于当面扇他耳光吗?原先以为是这两个赵墨行者被赵穆收买,出卖了元宗,准备让元宗在里面聆讯,借机再劝劝他,不料事情另有玄机,大出意料之外,竟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心系天下的元宗何堪?
正在自艾自怨,闻言也是一愣的袁逸淡淡地道:“此事多出于我的谋划,袁逸不死,墨门定法将荡然无存。若如此,我就是墨门的千古罪人了。”
杨枫黯然击了两记掌。不一会儿,脸色惨白的元宗脚步有点踉跄地从里间走出。
袁逸、郭铮脸色剧变,身体仿佛僵死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绝望地看着象是要崩溃的元宗。
元宗颓然在案几边坐下,杨枫有些负疚地道:“元兄;;;;;;”考虑着要讲几句什么适当的安慰的话。元宗无力地挥了挥手,手似乎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杨枫打了个手势,卫士们把袁逸两人带了下去。屋里很静很静,气氛沉重而压抑。
元宗茫然地仰望着上空,空洞的目光蕴着无边的痛楚。终于,他吸入一口气,站起身来,“我,先回房去了。”嘶哑的声音并不稳定。
杨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心情凝重地看着元宗孤零零的背影慢慢步出房去。

第五十五章  殉道

元宗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步履有些不稳,这个铁塔般刚强,大山般沉雄的大汉,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是那么的孤寂,那么的无助。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杨枫知道,元宗不会再入楚了,袁逸的话已将他追求的理想世界完全击碎。然而,杨枫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解脱的轻松,相反,他的心有一种内疚的抽搐,适才元宗蕴满痛楚的目光让他的心一阵阵的颤栗。突然,杨枫涌起这么一个想法,还不如让元宗入楚,即便是死在符毒手中,他依然是充满希望,他的内心依旧是充实的,可现在,他肉体的生命虽然保住了,却成为了一个悲哀的时代的淘汰者。象元宗这样一个思想者,突然发现他毕生的奋斗追求只是一场空幻,甚至在曾经的知心朋友、自己墨门弟子的眼中,也只是一个笑柄,那么,还有什么能维系他生命的延展。他能承担得了沉重乃至致命的心灵打击,会再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命运吗?
杨枫疲倦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元宗的品格是多么的高洁,节操是多么的卓越,但却是弱肉强食乱世中的不合时宜者,还不如袁逸有着清醒的理智。想到袁逸,杨枫的心往下一沉,无论对元宗,对严平,还是对赵墨,他的估量都完全错误。元宗只活在空泛的思想理论中;严平,热衷于权势,大刀阔斧地阉割了墨子的思想,成功跻身于朝堂之上,然而彻底改变了墨门一百多年为人作嫁的历史。他自己没有深入的认识,单凭着表面印象就贸然插手,一步错,步步错,结果元宗根本无力承担严平留下的重担,严平苦心经营为赵墨争取到的权益又渐渐从元宗手里滑出,一连串的失误终于导致了目前的烂摊子。
杨枫第一次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并不象自信的那样精明睿智,甚至,是多么的肤浅,只是自鸣得意地沉溺在多出的两千年历史文化知识,沉溺在对战国历史的了解,从未想到要去磨砺自己,拓宽自己狭隘的胸襟眼界。他简直怀疑,自己直到此刻仍能活蹦乱跳,不能不说是上天的特殊眷顾了。同时,他也愈发清楚地意识到,楚国之行,决不能空手而归。
黎明,杨枫踏出屋门,吩咐卫士们准备早餐启程。一名卫士快步走入后院,欠身行礼,“师帅,元钜子拂晓时分便已离开客栈了。留下两封信交与守卫,言明待师帅起身后再呈与师帅。”
早有所料的杨枫打开竹简,看了一遍,叹了口气道:“把袁逸和郭铮带来。”
一会儿功夫,袁逸两人被押了进来。杨枫示意解去他们的束缚,一摆手,“两位,请坐!”
郭铮侧过头看了袁逸一眼,随着袁逸坐了下来。捕捉到这一细节,杨枫淡淡地道:“元宗走了。”把案几上的两份竹简推了过去,“这有一份是给赵墨的,他已赦免了你们犯上之罪,让你们另行推举赵墨钜子。”
两人都是一震,袁逸拿起了竹简,匆匆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幻,有些如释重负,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忍,慢慢放下竹简,轻声道:“杨公子,相烦你把这份竹简带回给赵墨行馆。”
杨枫淡然道:“待会我就放了你们,你自己带回去吧。”
袁逸正色道:“杨公子,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会活着回邯郸。犯上谋害钜子,百死莫赎其罪;;;;;;”
杨枫截口道:“可此事并未既成事实,而且元宗也赦免了你们。”
袁逸肃容沉声道:“这不能掩盖减轻我们的罪行。我们非但不凛遵钜子之令,反而谋划加害钜子,且付诸于行动。墨门定法,断不能因我二人而废。我们不死,墨法废驰,法之尊严一失,何以约束墨门弟子,其恶果尤远甚于元钜子执掌赵墨。”
杨枫皱眉道:“你们犯上谋害钜子,用心为公不为私。传递元宗的行程与赵穆,已被我半途截下,如今元宗留书归隐,亦未为你们所害,况且他的赦令是在知晓端倪备细后下达的。墨门之法,钜子有令,墨者毋不听从,即使王侯严罚厚赏不能阻止,你们难道不遵元宗钜子之令吗?”
袁逸笑了,“杨公子之言,不过是掩耳盗锺自欺欺人罢了。墨门弟子,重信义,轻生死,对任何命运都要抱英雄的态度。我们作出了这样的事,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而不是挖空心思找理由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杨枫实在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不忍见他慷慨赴死,转向郭铮道:“郭铮,如果赵墨推选钜子,谁最孚人望,最有可能被推选出来?”
郭铮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袁逸大哥。”
杨枫点头道:“袁逸,近二十天来,严平殒命,元宗退位,赵墨面临着严峻而冷酷的考验,亟需一个有能力、有担当、深孚众望的新钜子。我认为,墨门弟子,不应只是有着盲目的虔诚和狂热的举动,更应该有一颗善于思考的头脑。你很务实,充满探索、进取的精神。赵墨需要你这样的一个新钜子。”
袁逸眼睛凝定在某一个点上,房里一下沉闷下来,空气有点凝固,弥漫着闷人的压抑感。许久,袁逸站起身来,惨然一笑道:“赵墨是需要一个有能力的钜子,但更需要的是严肃纲纪,墨门需要树立起一个崭新的形象。只要墨门定法不驰,纲纪仍在,纵然前途布满荆棘,墨门依然能走出来。我,应该从墨门中完全、彻底地消失掉,越彻底越好,以警后人;;;;;;”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紧盯着杨枫,又转向郭铮,“郭铮,你把这份竹简送回邯郸,把发生的一切,一点不漏地全部告诉弟兄们。记着,一点不漏。我们墨门至此和赵穆也已再无瓜葛了。然后,你再下来寻我吧。”
预感到不好的杨枫急叫道:“袁逸;;;;;;”便待跳起身来,袁逸已重重一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噗”,一声闷响,袁逸口鼻鲜血汩汩溢出,身子缓缓软倒。
郭铮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抱着袁逸的尸身摇晃着,眼泪簌簌流下。慢慢的,放开了手,满脸是横下一条心的神情,用力磕了几个头,转身向杨枫躬身一礼,将竹简卷好放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

第五十六章  铩羽

杨枫的心微微一颤,涌起了一种难于说清的滋味。时间就在阴郁的静寂中流逝,终于,侍立在旁一脸敬意的凌真出言打破沉寂道:“师帅!”
杨枫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凌真,让人将赵穆那个手下的尸体送到地方驻军处,就说昨夜有贼窥伺,为守卫觉察,乃拔刃格斗,杀伤赵墨行者一人,贼人亦为毙杀;;;;;;袁逸的遗体,买口棺材,好好葬了。墨门讲节葬,不需过多糜费。至于郭铮,不必担心,有了袁逸那句话,他不会向赵穆透露我们任何消息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遗憾和惋惜。
一行人按原定计划踏上了行程。至黄城后乘夜迅速折回黄河岸边,改走水道南下。杨枫略略变动了行程,下蔡登岸后,径直先到寿春。而七八名卫士赶着二百余匹训练有素的骏马疾驰两日,兜了几个圈子,消去追踪的痕迹后,易服扮成马贩子模样,悠悠然由陆路入楚。
荆楚风光,果然与北地大不相同,邯郸尚是冰天雪地,一片萧瑟,寿春却是春风吐绿,流水送青。虽然楚国迁都寿春未久,但作为南方大国的国都,寿春的城市规模显然并不在邯郸之下,城垣壮阔,厚实坚固,烽火燧台高大嵯峨。城内人烟稠密,工商糜集,其繁荣尤非元气大伤后的邯郸所能比拟。
夹杂在滚滚车流和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杨枫等人安步当车,进了寿春,在几个先期入城,已将冯忌的住处打听清楚的斥侯引领下,向南关行去。
杨枫边走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座繁华都会的“异国”风情。宽敞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房屋建筑带有南方特有的精巧,装饰纹样丰富多彩,楚国崇尚的凤鸟纹样随处可见,设色艳丽。楚人的帽冠服饰,也大异于北方列国。那些身份低微的平民,着短衣、紧身袴,头戴当地称为“韦弁”的尖锥形帽子。而骑马乘车的身份贵重者,褒衣博袖,多为黑、红之类的重色。衣上作云纹、小簇花等纹样,色泽华美,领、袖、衣缘皆用锦,正合“衣作绣,锦作缘”的制度。头上的冠式,或高顶上平而腰细,或如上据一鸟而后有披,还有的戴着制作精美的獬冠。女子的头髻则多向后倾,仿佛后世的银锭式样,有的则在长辫中部结双鬟,面敷粉,眉画黛,腰间束大带,腰身束得极细小,似乎好细腰已成为了楚国的一种社会风尚,审美标准。巡行的楚兵身着狭长鱼鳞片式或柳叶式重叠缀合而成的皮甲或铁甲,衣甲光鲜,手执长枪大戈,看起来颇为威风。杨枫以内行的眼光暗暗估摸他们的战斗力,觉得这些楚兵的精神体魄倒也不差,但军纪却不甚严整,轻轻摇了摇头,难怪秦楚作战,楚人会屡战屡北。行进途中到处乐音悠扬,多有见到在吹大横笛,吹笙,奏琴,鼓瑟的人,楚人浪漫的天性和尚奢华的生活习性展露无遗。杨枫扭头笑着对凌真道:“无怪乎书上有‘墨子过楚衣锦而吹笙’之言,看来墨子也是入乡随俗了。”
到了南关,引路的斥侯将杨枫带到一座小院前,走上前拍了几下门,好一会才听到一个苍老重浊的声音应道:“来了,来了。”又过了好一会,门才慢慢打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冒了出来,那老头儿使劲仰起脸,努力睁开混浊无神的眼睛,“几位是;;;;;;”声音更加重浊,喉咙里象堵着一口痰。
杨枫微笑道:“烦请通报冯忌先生,就说有故人自赵国来访。”
老人摇着头道:“老爷不在。”
杨枫心里一紧,“不在?”
老仆用力咳了几声,道:“这几日天气晴好,老爷前日就和朋友出城踏青游春去了。”
杨枫松了口气,道:“请问冯先生何时回来?”
老仆又是一阵咳,“这可说不准,或许一两日便返回,如果兴致好,十天八天才回来也不是异事。”连喘带咳地说完后,气喘吁吁地“砰”地关上了门。
杨枫苦笑着转过身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带路的斥侯道:“师帅;;;;;;”被杨枫瞪了一眼,赶紧改口道:“公子,我们已经在南门内的淮上客栈为公子定好了房间。淮上客栈是寿春城里一家颇有名气的客店,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栈,离着城东南的宫城也不远,交通是极便利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弟兄们有的已入住客栈了,有的就在左近的几家客店住下。”
几个人转过几条街,一径来到淮上客栈。杨枫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道:“我们先到酒楼,包个阁子。”又点手叫过凌真,低声吩咐了几句。凌真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迟疑道:“这;;;;;;”杨枫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上了酒楼,寻了个阁子坐下,杨枫点了些酒食肴馔,坐下静静等着。
片晌功夫,门帘一掀,凌真当前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余岁儒生打扮的人,身材挺拔,眉清目秀,五绺长须,一身儒雅的书卷气。
杨枫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位便是朱英先生吧?在下杨枫,先生休怪在下谬托知己。因种种原因,在下不好登门拜望,而若非手下人托言故交相邀,只怕也难以见到先生。”
显然,朱英有些意外,“赵国客卿杨枫?”
杨枫一摆手,“不敢,先生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杨枫提起酒罍将两只酒碗斟满,微笑道:“这是我从邯郸带来的。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先生恐怕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赵国的美酒了。”
朱英细长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眯着眼睛浅浅饮了口酒道:“君上门下有客汗明,南梁人氏,当日见君上,曾说过一段话,‘骐骥拉着槛车而上太行,蹄展膝折,汗出如浆,交流洒地,困在中坡迁延不进,负辕再不能上。伯乐正好遇到,下车抱着它流下眼泪,解下衣服披在它的背上。骐骥于是俯首喷着响鼻,仰天长鸣,声若金石,上达于天。为什么呢?因为它见到伯乐是真正的知己之人。今我不肖,以穷巷为窟穴,过着浊辱鄙俗的日子已很久了。君上难道无意荐拔我,让我为君上仰天高鸣,得以一舒昔日的南梁之困吗?’”
杨枫点头叹道:“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伯乐不世有,长鸣无其时,这是千里马的悲哀。然而,我认为千里马最大的悲哀并不在此,而是千里之才已然为人所识,有驭夫专伺,着华美鞍鞯,独居敞阔马厩精舍,食必上好精料洁水,然而经日累月难于驱骋一次,空负千里之名,碌碌于厩舍之中。先生以为然否?”
朱英眉峰纠结,勉强笑道:“既负千里之才,当致千里之用。识马者,亦不会虚致而空负其千里之才。昔年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其志千里,自有奋蹄之日。”
杨枫用筷子击着酒罍吟道:“凤翱翔兮非梧不栖,士伏处兮非主不依。二十年前雄姿英发的春申君,杨枫亦心向往之。奈何其人锐气尽失,救赵迁延不进,攻秦为纵约长而先溃。十数载恣肆于内而无寸功于国,厩有良骥不知依恃纵横天下,非真主也。”不待朱英说话,眼睛亮闪闪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单刀直入道:“我曾听闻春申君门下上客皆蹑珠履,先生素衣布履,可知先生之志不在富贵。男儿功业建于他乡,何如立于本土。先生得意于楚,独不念故国三千里江山,数百万父老吗?”
朱英默然良久,抬起头很慢但很坚决地道:“在下半生落拓,空怀才学,徒具抱负,无人见用。至南下寿春入春申君门下,君上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至诚盛德,朱英决不忍弃之。”
杨枫暗自一叹,诚挚地看着朱英,道:“朱先生,如将来在楚有不如意处,务请先生谨记,杨枫在邯郸日夜翘首南眺,亟盼先生大驾。”转向凌真道:“待会给朱先生送去两瓮邯郸美酒,聊慰先生故国乡思。”
朱英振衣而起,拱手告辞。杨枫也站起身,拉着朱英的手道:“朱先生,我在寿春尚有几日耽搁,便暂住于后面淮上客栈。先生有暇,不妨常来相会,杨枫敬聆先生教诲。”
听得杨枫毫无隐讳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行踪,朱英身子轻轻一震,心里一热,“后会有期!”转身掀帘而出,却听到里面杨枫击案长吟: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朱英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常态,步履沉稳地走出酒楼。

第五十七章  暗算

回到客房,凌真略一迟疑,还是道:“师帅,你是不是太冒险了?”
“什么?”
“师帅是大赵的客卿,微服潜踪入楚,若为人发现,并拿住真凭实据,终究有大麻烦。朱英毕竟是春申君的门下上客,倘若将师帅行踪禀报黄歇,不要说黄歇有什么大举动,他只要派人大张旗鼓地上门邀约师帅,师帅恐怕就百口莫辩了。”顿了一下,又道:“赵穆可能一直认为师帅此次要入楚助元宗统一墨门,从邯郸到黄城,沿途斥侯们已发现了好几批暗哨探子,但除了摸掉与郭铮接头的那个家伙外,其余的师帅出于疑兵之计,不让我们下手清除。现在虽已甩掉他们,但明显可以看出赵穆决心欲借这次机会除去师帅。借刀杀人不成,但师帅在寿春行踪一败露,他就能根据状况,向大王进谗,师帅将何以自处?我看师帅还是先换个地方吧。”
杨枫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朱英不是那样的人。盛极一时的春申君隐伏的危机如今已渐渐显露出来,从朱英适才与我谈话的反应可以看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依然念着黄歇的荐拔赏识之恩,不忍背弃,重情尚义呐。我以至诚相待,他又岂会背德出卖我。如果搬离客栈,反而是我失信于他,我又将如何自处?至于赵穆。”他冷冷地一笑,“人算虎,虎亦算人。接下去还有得他忙的。”
说着,杨枫背着手,踱了几步,走到北窗前,推开窗子,扶着窗棂,思绪飘飞,目光仿佛飞越了万重关山,落到邯郸城中,默默道:“马骋,你完成了我临行交托的任务吗?”
邯郸,一个深夜。月色凄迷,稀疏的星点嘲弄世人般幽幽眨着眼,长街上一片死寂。接近长街尽头的街边一个大院的院墙里,一棵枝叶疏疏落落的大树上,马骋紧贴着粗大的枝干,似乎成为大树枝桠的一个部分,冷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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