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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晋-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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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君主说完直喘息,显然情绪有些过度高亢。杜预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却一直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杜预才低声道:“陛下,凡事不可做得太绝。也许陛下您以权谋御国,国家也能安泰。但杜预以为,您这样开了坏头,日后我泱泱神州势必动辄权谋算计,大秦酷法横行。陛下,杜预知道您明断果决,但您能保证您的子孙后代都像陛下您这般英名神武么?就算天下豪族在您手中如玩物般任您玩弄,且不说日后出现不肖,就算陛下您的后裔个个如您这般,但若是德育不修,长幼之序尽弃,暴秦之鉴不远哪!”

杜预不说了,刘武的表情也变得有一些难看。

这是刘武的痛。

他的正宫吴如不知有什么问题,除了长公主刘越之外便再无子嗣。大汉帝国缺少嫡子。所以刘武只能在吴如满四十岁生育已然无望之际终于立华灵之子刘祁为太子。但其实刘武更中意刘虎。因为刘武从刘虎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桀骜不驯、骁勇善战,虽然军略有些许不足,不过刘武自认只要自己能再活十年,就能将这个小子调教成下一个真正王者。但可惜——刘虎偏偏是次子,所以刘武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而刘祁,这个孩子让刘武更为不满意。因为刘祈对医术太过热衷。平素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太医令华典,跟他的舅舅钻研医道。虽然刘武也知道医术之说对帝国甚为重要,连那位见识深不可测的李果在临终前都特别交代简单医术必须全国推广,为此刘武甚至不惜将太医令的俸禄从六百石一下子提升到千石,后来更是在菜田等等事宜上加以补助。可身为储君,不晓治国,却一味弄什么医道,简直是滑天下大稽。

可没办法,因为立刘祈是在多年之前,当时蜀中豪族们势力还比较强盛,加上立储是国之大事,刘虎的母亲北宫氏又是出了名的残酷无情、又是先零羌人,因此豪族们当时出奇的团结,甚至连后宫中的女人们也大多支持刘祈、皇后吴如更是首当其冲,那时刘武也不愿开罪诸豪族、也不想跟家中的女人闹别扭,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同时勒令刘祈其母华婕妤对其子严加管束。

可惜没什么用,刘祈如今的政务还是一塌糊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据说刘祈已然精通望闻问切之学,太子府里的家人大小病只要不太离奇的基本都能诊治得出来。每次见到太子那张淳厚端庄过了头的面庞,刘武都气不打一处来,可没办法,谁让刘祈毕竟是太子呢?

幸好……

幸好刘祈的嫡长子,也就是刘武的孙儿刘度,这个现年才几岁的小家伙已然是一股子精明过头的小滑头嘴脸,每次只有看到这个孙儿乖巧狡猾可爱的模样,刘武才勉强觉得自己选刘祈为太子或许也能算没选错。

“元凯,”刘武冷冷道,“以你所言已经尽够朕将你斩首,但朕念你初来,这次便算了。”顿了顿,他又道,“元凯,朕只问你一句,现在你拿定主意了么?是降还是战?”

杜预沉默了片刻:“我要为杜家子孙们着想。”

“既然如此,那就降喽?”刘武若无其事般问。

杜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处罚是一定的,但朕也不是那等昏庸无道之君,你们杜家在关中共有三千三百四十六顷田亩,丁两千七百二十三人,妇人、家奴、婢女等等不算在内,你们就把田亩零头斩去吧,允许你们保留三千顷。朕对你们已经算够宽宏的了。”

杜预道:“谢陛下隆恩。”停了停又道:“不过其他家族……”

“六田拆一。但为了表示诚意,你们必须将大妇妻小特别是嫡子们全送入成都。”

刘武的回答很干脆,面对这样一个赤裸裸动辄权谋算计的君主,还能说什么呢?说实话,六田拆一是有些让关中豪族们吃紧,却也不至于难以承受,毕竟万一打起来,家族子弟死了无数,且不说田能不能保住,家族能不能存亡,就是打赢了族中子弟死了无数,空有田亩无人耕种。何况从刘弘那边他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君主也不是吝啬之人,以后如果有机会……

罢了罢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们是降臣,不可能一点代价没有。

杜预思来想去终于低下头,他缓慢的跪倒在刘武面前,稽首叩拜而后道:“降臣杜预,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

望着杜预远去的身影,从帘后走出的北宫心轻蔑的笑了笑:“这老东西。”

“我们也很老了。”刘武提醒某女注意这个事实。

“知道,不过郎君你看看妾身这模样,”北宫心向刘武抛过一记暧昧诱惑的媚眼,而后娇笑道,“咯咯,不比你昨晚宠幸的那个小姑娘差吧?”

她保养得非常好。

刘武道:“单论美貌风韵她远不及你。”

“是吗?”女人很高兴。

“可她没你那么多心机。”

“哦,可是这个又怎么说呢?”女人托手拿出一个小药瓶子。

“她只是想要朕赐她一个孩子。”刘武道,“不过她似乎估计错了,朕虽然年已老迈,但也没到需要用这种东西助兴的份上。”顿了顿又道,“比起你来,她确实笨多了。”

“的确笨,但笨得可爱,连我都有些心动,”女人道,“不过妾身也是为陛下您好。陛下您既然对虎儿颇为看重,那干脆便让虎儿继承您的衣钵。这样妾身满意,陛下您也很满意不是么?”

后宫能用这种放肆语气跟刘武说话的,除了这个跟自己一辈子为敌为友的闺中敌国再无二人。

“朕不打算废太子。”刘武说。

“是吗?”女人说,“你还是想看看太子家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材料?”

刘武点头。

“这样啊……”女人道,“那好吧,如果那小子日后长大了手腕还说得过去,我会让虎儿老老实实当他的快活皇叔。不过如果不行的话……”女人微微眯起眼,笑眯眯望着刘武道,“那就怪不得我们母子喽?”

“知道。”

刘武隐约能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和她的后代刘虎也许会是刘度一辈子的痛苦。可他不能怎么样,且不说他自己的确很喜欢刘虎,刘虎又是他的血脉,虎毒都不食子,他又怎么下得了手?况且刘虎虽然凶悍,却也是他后代中的精英。自铩羽翼后代,国之大忌。汉庭之所被曹操篡逆得手,曹魏又之所以迅速沦落,都跟自己的血族缺少足够的力量有关系。所以刘武不敢也不愿伤害刘虎。

最后如果日后刘度连自己的叔叔都不能很好的压制,还能指望他统治那硕大的帝国么?

况且,这个女人是赤裸裸吐露野心,那些宫中其他有儿子的女人们,不也是一样打算么?只不过那些皇子们对刘武而言都只是些旁支末节,现在年岁都小,也被刘虎、刘祈这些年长的兄长们压制着。但如果刘武一时昏聩将刘虎除掉的话……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女人在后宫中拥有的权力绝对不亚于刘武本人。如果刘武早上下令处死刘虎,宫中的女兵们至少一半都会参与反乱,而且绝不会拖到下午。

“不过六田拆一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女人又说。

刘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办法,关中人口太多了。真的要打,朕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还要……”

女人抢先接话道:“还要提防万一把关中豪族们逼急了,他们跟关东那边的重新合为一体把我们打退的准备?”

刘武点头。

“那样的话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结果又要个十几年几十年准备才能重新再有这种机会,嗯,的确蛮不合适的呀。”

刘武点头。

“那好吧,”女人道,“我会帮你命令何囧他们去关中严密监视动向的。等他们的家眷到了成都,那就好办了。”

刘武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炎兴二十四年夏初中旬,魏征西大将军兼雍州刺史杜预抵达汉中南郑,经过一天的交涉,杜预权衡利弊终于选择降服。

七天后,杜预带领一只汉中轻骑日夜兼程进入长安,随即这座被杜家所控制的汉庭旧都长安终于换上了大汉的赭红色旗帜。同样在整个关中其他地区豪族们风闻汉帝的六田拆一薄惩以及面对十几万汉庭大军大军压境的窘境两重压迫下,豪族们也陆续选择开城降服。

三天后,汉国虎豹骑及其他部队对从司马氏口中风闻消息,自司隶匆匆忙忙赶回关中妄图恢复一些关中所辖地的司马冏部发动了攻击。而后汉国大军兵临函谷,彻底闭锁了魏国关东通往关中的捷径。

整个关中六郡数十县近百万人口在只抵抗了不足二十日、付出了不足两万人的伤亡便戏剧性的全境纳入汉国麾下。

至此剔除汉帝不能完全支配的蛮族不算单单只论汉部,大汉的总人口规模也完全超过了其盟友吴,达到了近三百万之巨,而加上四境那些最西可达西域、最南可至南中、不能完全受朝廷调度听用的蛮族更是则超过四百五十万之巨。由于汉国终于将关中纳入治下,现在汉魏两国的边界终于从原先的陇山南山一线蔓延到中原腹地、以河为界,而原本身为中央安稳无比的司隶也变成了两国近邻州郡。

更恐怖的是——由于魏廷对南匈奴部一直采用不恰当的治理方式,加上刘渊等人鼓动,汉在河西之地站稳脚跟,并州的南匈奴部得到了相当多的武器资给,整个并州的动乱呈现愈演愈烈之势。

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无误的觉察到那即将到来的风雨雷鸣电光闪耀。

节十:崩溃

临淄城某处。

灯火辉煌华衣美服,在这刚刚还酒宴炫天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两个都年约五旬的男子。一名身着王者衣裳,另外一名身上虽然看似寒酸,但自有一份雍容傲慢气度。

“开什么玩笑?”那王者冷哼道,“让朕在现在举兵?你当朕对外界一无所知吗?汉已经夺取了关中,国势喧嚣之极。现在若是朕举兵,怕是不能光复帝业只能平空让我大魏为你们所灭。好个算计!”将手上的纸张团成一团,丢弃不用。

他面前的人慢慢的躬身将纸张捡起,铺展开来,再度放到那王者面前:“没错,我们的确是居心叵测。但我还请陛下想想,是跟着我们合作好呢,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好?”

“苟延残喘?”这个词彻底激怒了这王者模样的人,“好,好,好个苟延残喘!那我问你,我跟你们合作把司马氏干掉,那接下来会如何?你们帮我复国,然后汉魏两国建立邦交万代修好?”

“不,这不可能。但,总比像狗一样被司马炎杀掉强吧?”

“你胡说什么?”王者还是一脸不信任,“好好的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您自己清楚。”那人呵呵笑着,“这是您的故臣给您的书信。”那人又从怀中摸出一片纸,慢慢送到王者面前,“还望陛下详读。”

王者默默阅读着,表情越发阴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连亲弟弟都杀。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顿了顿,王者抬起头凝视着陌生来客:“若是朕顺利平定司马氏之乱,重登大宝。你们汉可否不要乘火打劫?”似乎还担心条件不够,王者急忙道,“朕可以向汉称臣,只要你们不灭我国!”

“陛下,”来客嘿笑着,“您说笑呢?我们汉庭与你们魏乃是死敌。我们帮你是没安好心,只不过您不跟我们合作是死路一条,跟我们合作若是您一味只想重登大位于我国抗衡估计还是死路一条。”

“那我为什么要冒险?”王者很生气,再度将新的信札团成一团,怒喝道,“左也是死右也死,朕还不如暂且继续做朕的快活日子!”

“陛下,我说的是您夺回大宝与我国抗衡。”来客提醒这个字眼。

“你!”

“我朝皇帝陛下也知道陛下您若是夺回大宝一定不肯甘心认输。不过不要紧,我朝皇帝陛下有手书一份。”来客又将第三份信扎送到王者手里,一边放一边笑嘻嘻道,“日后,陛下您就是心存侥幸与我朝军队交战也不要紧,我朝陛下说了只要您自己觉得胜算渺茫,携百万以上人来降,陛下您就是王爵,携五十万人来降,陛下您还可为公。就算打得只剩下十万投降,陛下您仍不失关内侯之位。不过十万人以下嘛……那时候恐怕什么爵禄都没有,非但没有,还要送你上断头台。”

“好,好,好!”那王者哈哈大笑着,“朕早就听说你们的皇帝行事非同常人,现在看来你们的皇帝果然有趣!连朕他都敢收买,连朕他都敢恫吓。决定了,朕就信你们一回!”

……

潼关城外,飞雪飘零,薄薄的一层雪壤像松散的棉花般。

刘武踩着雪壤,默默的走到军阵前列。身侧是几百刘氏宗族子弟兵。并非精锐如何,只是因为可靠。带队的是刘信,哥哥安平王的嫡子。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继续为他效力。他身侧是眼儿红红的诸葛显。红着眼。

哭过。

刘武不知道说什么好。

关中尽下,杜预也在他威压下权衡利弊选择屈服,按道理说他应该高兴的。他不但在战术上赢了,战略上也取得空前成功。

现在大秦虎视天下之势终于完成,而且随着关中豪族全数倒戈,汉与魏的国力之比迅速从至多一比三攀升到一比二。加上革新所带来的战斗力上的优势……国力越来越接近,也显然已经到决战时刻了。

汉军一方面加强巩固整个关中之地一边将那些关中豪族的嫡子们押解回成都。一方面忙着从西北和蜀中运送大量的物资,准备着对司隶的最后攻击。那些位于地下见不得光的人们,也四处奔走着。只要能孤立司马炎,将所有的败仗全推脱到司马氏一族头上,大魏朝廷之臣群起攻讦。那么……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让这座小小的城塞给堵住了,包括那本来应该有的好心情。

“将军。”

身旁是霍俊,这位曾经一直追随在刘武身边当了不知道多久小校跟班的大汉重臣,堂堂的大汉帝国骠骑将军,此刻也显出些黯然神伤的表情。

“能不能再拖延半天?”

刘武沉默着。他知道,霍俊对那个女子是有情的。尽管当年她出口伤人,尽管当年她刁蛮任性,尽管当年……

“可以。”刘武转头望着诸葛显,诸葛显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你不用谢朕,朕与令妹也算相识一场。”

好一个相识,可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武才低声道:“当初让令妹身陷窘境,也是朕的错。”

“不,不干陛下您的事儿,当年是妹妹她自己……”诸葛显说不下去了。

阴平郡,江油小城。那座当年不过是为明月渡口江油关提供补给的小小城塞,连县都不是,如今也变成名副其实的城池,下辖也有近万户之众,作为西北与蜀中重要的交通枢纽繁华无赛。可是谁能想象当年那股子凄凉落寞景致呢?不但落寞,还让一个年方正艾的青春女孩儿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痛耶悲耶怜耶。

“早知道会有这个结局,朕当初就该与魏国交涉,让她早点回国也好呀。”刘武轻轻叹了句,刚说完,何冏便走了过来,对他耳语。

“陛下!”诸葛显期盼的望着刘武。

刘武指了指何冏,低声道:“说大声点。”

“这!”何冏一愣。

“他们都是朕的重臣,况且这件事儿跟他们都有关系。”

刘武从霍俊看到诸葛显又从诸葛显看到再远一点的诸葛尚、诸葛京。

“他拒绝了。”何冏说。

“为什么,难道他不怕死吗?”霍俊很生气。而诸葛显这位帝国也算多谋长于政略的尚书,则只剩下哭泣而已。刘武知道诸葛显的心已经彻底乱了,不能怪他。

“你让人跟他说了朕是一定要攻夺潼关的么?”

“说了,可是没用。”何冏道,“他说他要跟兄长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好个同生共死。不知道为什么,刘武总是想起那个如今依旧在小小庭院内每日养马饮酒度日的男子。想到当年那些让他心酸的过去,想到年少时他们兄弟俩曾经的亲密无间,呵,亲密无间……

刘武连忙拭去眼角那即将涌出的一大滴液体,低声道:“那么,你让人告诉他,只要他们把潼关城献出来,朕保他们兄弟无恙。不,就算他们想带着族中子弟全数离开也可以。”

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愚不可及。但恻隐归恻隐,潼关是关中通往司隶的要冲,汉庭到目前还在收拾整合关中之地,准备粮秣军械,似乎无暇东顾。可谁都知道关中入手,只要能确保几个重要关塞的归属。想什么时候对关东动武都只是帝王心意而已。潼关可以说是汉日后侵扰魏廷的最后一道门户,如果被魏所占,那汉攻打司隶就势必要废更多一些周折。

所以潼关必须拿下。

双方都知道潼关的意义,为了这个战略意图现在有至少一万左右的汉国骑兵与数量相当的魏国骑兵在弘农郡纠缠厮杀。尽管汉军因军爵改革变得更为剽悍,但魏国似乎也知道大限将至,那些士卒们作战也非常骁勇。

也许这些骑兵是关东豪族的子弟兵吧?

真的,尽管经过革新,单论战力汉庭的武士们要远远超过那些魏国自百姓征募来的普通士卒,但子弟兵毕竟是子弟兵。就像汉庭那些精锐的子弟兵战力还是略胜汉庭武士们半筹,魏国的子弟兵同样不是吃素的。他们毕竟是豪族们最后的根基所在,肩负着守卫家族的使命,也是任何一个家族用无数钱米粮和血泪堆积而成的精华。

看来六田拆一还是刺激大了些,刘武略有些感到后悔。他就这样慢慢的返回自己的营帐,返回那个被火炭烘得暖洋洋但仍显得有些冰冷的营帐。在那里,一名身着华服白发如雪老者就坐在他的王座旁闭门养神。刘武走了过去,然而低声道:“士季,你果然料中了。”

……

钟会慢慢睁开眼,看到这位比自己年幼的汉庭王者。

“您一定要救他吗?”钟会微笑。

刘武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明白了,那让你身边那个叫诸葛显的小子自己进去吧。”

“你!”

“放心,他毕竟是那对兄弟的亲眷,而且听说当年诸葛小子访问中京时关系很好是吗?”

刘武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不能冒这个险。”

“妇人之仁,”钟会嘴角凝聚起轻蔑的笑容。

“你!”刘武有些生气。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想杀我?”钟会哈哈大笑着,“那倒是极好,反正我年近七旬,活也活够了。”

刘武握紧拳头,狠狠道:“休得放肆!”

钟会嘿笑,不再言语,对他而言戏弄面前这位君主是乐趣所在。他知道这位君主的脾性——尽管说不上优柔寡断,可瞻前顾后却是他一辈子改不了的软肋。

可也难怪。

从身为帝室庶出慢慢爬到小小的护军,在汉中护军这个职位上被压制了足足几年时间,原先那一股子暴虐蛮狠早已荡然无存。后来登基又忙着与豪族们扯皮,足足闹到前些年,武士和科举制度的建立加上他自身的威望空前高涨,这才让他渐渐可以彻底主导整个帝国大势。但这么多年的纠结挣扎——他已经挣扎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

“朕不杀你,二十多年前,朕不杀你,现在也不想杀你。但你别逼朕!”

哦,终于有些不一样喽?

钟会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位言辞中的小小变化,他笑道:“是老汉我无礼。”

一句致歉,怒气烟消云散。刘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仇敌从以前起就是如此恶劣吧?很多其他人不能饶恕的恶言恶语,他这二十多年间再未曾听到过的话,恐怕也只有这个险恶之极的人胆敢放肆妄言。

“陛下,恕老汉直言。”钟会笑眯眯道,“为了一个小子,您让三军将士曝露荒野长达七日之久实属不智。”

刘武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呢?为了一个小子,他让自己的军队只围不攻,足足拖了七天。七天,要是攻打中京不考虑中京那高阔城墙,不考虑后勤,不考虑中京附近那些誓死反扑的魏国北军五营将士,至多四天就能统军攻入中京。

可诸葛显向他苦苦哀求,他也狠不下心肠——毕竟月华就这一个儿子。

“不过,您也这样做也没多大不妥。”钟会突然帮刘武说话,这让刘武非常诧异。

钟会继续道:“现在这局面,他们活着比死了强。”

刘武端详着钟会那张如今早已布满斑驳和丘壑苍老不堪的面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可从中找到的只有阴险和冷酷。

刘武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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