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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不相见:仓央嘉措的诗与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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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没有人关心身外的万物,大自然从不在乎人类的所有烦恼。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天空越来越阴沉,暴风雪马上就要到来。
04│寂寞高原
十月的念青唐古拉山,安静地俯视着苍茫的青藏高原。云霄中,白雪覆盖的山峰傲然屹立,它们曾承载着人类千百万年的注视。在藏族百姓的心中,它们都是有灵的。但是,如果它们有灵,一定不会有人类的诸多愁苦——它们见过了太多的纷争,太重的艰辛,太多的泪水,它们一定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而哀伤动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押送仓央嘉措的骑兵队顺着唐蕃古道逶迤而来。寒冷的秋风吹到每个人的脸上,硬硬的,有些疼。
仓央嘉措仍然骑着那匹灰色马,身上罩着青色僧袍。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高大的雪山,呼吸着从雪山吹来的风。像一个口渴的人喝到了甘甜的泉水那样,顿时全身舒畅。刚刚过去的生死纷争,在这巨大的宁静面前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而他内心的离别之苦、命运的刀刻之痛,也仿佛随着寒风而变得越来越飘缈。
他知道,他永远是雪山的儿子,雪山无言,却能抚慰他灵魂的最深处。他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那歌声飞入寒冷刚劲的空气中,与世界发生了准确而妥帖的共鸣。但那歌声又是那么变化多姿,高起时如百灵跃空,低沉时似泉水落入深潭,身边的士兵都听得如痴如醉:
天地中央的须弥山啊!
你一定要稳稳地站在那里!
日月星辰都围绕着你旋转,
从没有一刻偏离!
盛开的蜀葵啊!
你就要得见世尊的容颜!
请带上我幼小的松石蜂吧,
让它们也在佛堂随光阴流转!
美妙的声音和言辞响彻耳畔,每个人都渐渐忘了自己是谁、此生又为谁而来。每个人都发现,其实真正的自己都是那么寂寞,心灵与意念都那么沉重,而生命与名利原本都那么轻。
歌声渐渐停歇,带队的军官一声号令,马队停了下来。军官名叫萨都尔,他翻身下马,从行囊取出一个水壶,大步来到仓央嘉措的马前,躬身递水,道:“活佛,请喝水歇息吧。”
仓央嘉措接过水,喝了四五口,又递还给萨都尔,一言不发。
萨都尔接过水壶,突然双膝跪倒,热泪直流,哽咽着说:“活佛,我等都是奉命行事,请饶恕我们吧!”话音刚落,其余的蒙古兵也都翻身下马,围过来跪倒在仓央嘉措的马前。
仓央嘉措见此情景,不禁哽咽叹息,他下了马,握住萨都尔的胳膊,用柔和而浑厚的嗓音说:“你们无须求我宽恕,我们都身陷苦海,你我都需要请求佛祖的宽恕。”说着,扶起萨都尔。士兵们也都跟着站起来,他们围成一圈,请仓央嘉措在中间休息,还有人取来食物敬献到他面前。
仓央嘉措本无心饮食,但士兵们的诚心让他又感受到了人间的一丝温暖。人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是由痛苦构成,但人总是愿意为了一丁点小小的快乐而继续活下去,哪怕这点快乐转瞬即逝,哪怕它稍后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人们刚刚喝了几口水,嚼了几口糌粑,远处的天边就悄悄出现了大片暗黑的云。萨都尔大叫:“不好,风暴要来了,我们得马上起身。”众人乱作一团,几个人把仓央嘉措扶上马,惊慌失措地继续赶路。
他们不知道,一股更大的风暴正从遥远的京师袭来。康熙皇帝的使者在拉藏汗执拿仓央嘉措之后,迅速回报康熙。康熙听闻拉藏汗竟然假传圣旨,要把仓央嘉措递送到京师来由自己处置,不禁大怒,他深知这个已经被废黜的仓央嘉措是个烫手山芋,拉藏汗此举无疑是不想让自己来承担全部责任,把藏族人的怨恨引向仓央嘉措而不是他。
这时,朝廷里已经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朝臣中有很多主张对拉藏汗一战,灭掉这个祸患。康熙何尝没有过这个想法,但是,自己又怎能为了意气之争而改变国家的大政呢?
康熙一口气派出五位钦差特使,要拉藏汗马上停止递送,并严厉斥责拉藏汗,不过,为了不过分刺激拉藏汗,康熙又赐了很多财物安抚他。西藏与京师远隔万水千山,这个命令即将带来的风暴也只是在孕育而已。
仓央嘉措随着大队人马疯了似的往前跑,刚刚还平静的高原已经开始刮起狂风。没过多久,雨点和雪片同时落下,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浇得湿透了。仓央嘉措的双脚冻得像两块坚硬的冰,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这风暴就像死亡一样,带着所有的残酷前来迎接他。他毕竟还只是一个23岁的年轻人,虽然已经看破世间的一切,但真正面对末日般的痛苦时,还是难免惊慌。他一摸心口处的那块宝石,那块宝石此刻还是无比温暖。他预感到,这一次,他真的要和自己的心上人永别了。
05│陌生的爱
从初六到十五,
月亮终于丰盈!
有谁知道,那月中的兔儿,
已劳思成病?
风雪让人的双眼迷离。刀子一样的碎冰砸在人身上,带来钻心的痛。这种痛感随着温度的骤降越发加剧,直到麻木。
仓央嘉措,这个23岁的年轻人,像一棵刚刚长大的树,转眼就要被狂风摧折在地上。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远方的山坳里飞也似地窜出两个人影来,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声朝仓央嘉措一行人喊:“跟我们来,快点跟我们来!”
众人哪顾得上问到底是谁,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跟着那两个人就往山坳里跑。没多久,他们来到一座房屋跟前,风雪像一个厚厚的帏帐,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巨大力量拉在一旁。呼啸声还能听到,而这里竟已平静如常。众兵士都暗叹,这仓央嘉措佛爷果然有神通,最危险的时刻竟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前来搭救,而风雪也这么听话,乖乖地绕开了这个小小的房子和周围几里大的地方。
那两个人原来是两个面容黝黑的汉子,从眉宇间看得出他们似乎是兄弟。到了屋子前面,他们高啸一声,屋子里马上走出一对老年的夫妇来,他们相互搀扶着,亲切地招呼人们进去。
人们把马匹系在屋后,两兄弟中的一个转身去取草料喂马,另一个引领大家鱼贯走进这个小房子里。一百多个人挤进三间小房,让本来就很温暖的屋子变得热气腾腾。老丈把仓央嘉措请进里屋坐下,拿出干净的衣服请他换上,老妈妈端来热热的酥油茶,请仓央嘉措喝下。
仓央嘉措喝了一口茶,身体顿时暖和许多。身体里一种久违的温情被唤醒了,那是一股酸酸的水,涌上心头,又涌进眼睛。
老夫妇见仓央嘉措喝了茶,竟高兴得哭起来,双双跪倒在地上泣诉:“佛爷,我们是多微不足道的人啊!是哪里来的福气把您引到了我们家啊!”
仓央嘉措看着老人头上的白发,自己童年的往事就像夜晚的山川河流,被一条闪电瞬间照亮。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离开父母十年了,自己这十年,在人间最伟大的亲情面前,霎时变得很荒唐。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把搂住两位老人,失声痛哭。
士兵们都惊呆了。他们和这个傲慢的佛爷相处了很久,面对生死他都不以为然,没想到在陌生人面前竟如此真情流露。
老丈擦擦泪水,不住地磕头说道:“小的们听到外面的歌声,就知道是佛爷到了。能看到雪山的地方,哪个不会唱佛爷的歌啊!”
诗,又是诗。仓央嘉措想着自己一生的宿命。诗是他对抗世界的唯一武器,也如愿成就了他真正的威望,这是任何人,任何宿命都所具有的正反两面。
蒙古兵面对这一切,内心都感到万分愧意。此时此刻,权力和暴力在炽热的情感面前显得那么卑鄙可耻,而他们自己就是那权力和暴力的一部分。
哭罢多时,仓央嘉措扶起两位老人。这时,老人的两个儿子也都跪地请活佛为自己摸顶赐福。仓央嘉措伸出右手,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头顶。摸顶后,他摘下自己左手的佛珠送给老丈,又从身上摸出一块白玉送给老妈妈,眼含热泪地说道:“老人家,你们爱听我唱歌,那我就再给你们唱一个吧!”老人听了,再一次热泪盈眶。
仓央嘉措想起了自己写的一首诗,这首诗已经是拉萨人最熟悉的一首:
洁白的野鹤啊,
能否教我在天空翱翔?
我不会走太远,
只要飞到理塘,
让我在那里
眺望家乡!
仓央嘉措此时还不知道,其实,也许在他有生之年都不知道,正是这首诗决定了他以后的命运。当然,这是后话。
仓央嘉措唱得那么投入,仿佛在歌声中真的回到了家乡。那里,父母和乡亲正站成一排迎接自己回来。那里,没有无法解脱的愁苦,只有如阳光一样温暖而平和的生活。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在努力让他相信:他是那个伟大的活佛——五世达赖喇嘛的今生。而今天,他感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迷路的人,在人世的歧路上逐渐迷失了自己,变成了一只找不到家的蝴蝶,而前世今生都化作了石头堡垒,拒绝着自己回归真正的家园。
老人陶醉地听着仓央嘉措的歌唱,当歌声结束时,他们突然意识到仓央嘉措的处境,看了看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不做声了。老丈悄悄吩咐两个儿子,好好准备干粮和清水奉献给活佛。
仓央嘉措整理了一下衣服,感觉身体沉重如铅,一股热气笼罩着头顶,让他有些晕眩。天空已经放晴,他们不得不继续上路了。
士兵们一言不发地鱼贯而出,寻找自己的马匹。一个士兵寸步不离地跟在仓央嘉措身边。仓央嘉措默默地爬上自己的灰马,挥手向老人一家告别。老人和儿子都跪倒在地,流着泪看他们远去。
马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头越来越晕,一种不能抵抗的力量占据着他,让他动弹不得。渐渐地,他竟昏沉地睡去。
一个又一个梦,像雾里看到的场景,模模糊糊地在眼前经过。一些温存与幸福,如闪电般划过身体痛苦的湖面。它们击中着他的四肢和胸膛,变成一块块新的伤痛。一个人远远地走来,笑意盈盈,像母亲,过来紧紧抱住他,又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赶来。终于,一大群人迈着轻轻的步子走过来,他们都说着听不清楚的话,仿佛是来告别的人,给出最后的安慰。他身体慢慢飘起来,浮到天空之湖的水面上,它的上面,竟有另一层天空,那是他最熟悉的童年的天空,白云悠闲地游荡在雪山身边。
他高兴极了,于是纵身一跃,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起来……
06│前世今生
公元1683年,也就是康熙二十二年。这一年,西藏的各个地方像往常一样平静。其实,几乎整个中国都笼罩在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中。但是,没人知道,未来几十年的血雨腥风,都是从这一年的一个惊天秘密开始的,这一切,都源自几个人对权力的贪婪,这种贪婪有时就像引信,会逐一引爆被掩藏已久的矛盾。
曾经叱咤风云、改写了西藏历史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洛桑嘉措已经65岁了,这时,他正病卧在布达拉宫的密室里,他的弟子——桑杰嘉措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旁边。桑杰嘉措是他亲自任命的第巴,代表他来行使行政权力。
洛桑嘉措一生最伟大的事业就是借和硕特蒙古部的首领固始汗的力量,使自己所代表的“黄教”——格鲁派成为西藏的统治力量,而他本人也成为最高的宗教领袖。像所有的宗教领袖一样,他渐渐转化成神,成为被膜拜的对象。
洛桑嘉措的盛年,内地的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中被清朝消灭。他看到了这个巨大的历史机遇,在固始汗的支持下,挟巨大的威望去朝见清朝入关后的一个皇帝——顺治皇帝。顺治皇帝盛情接待了他,并封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达赖喇嘛”,实际上是承认他为整个佛教的领袖。在他暮年的时候,后来的康熙皇帝也对他礼待有加,因为他已经以一己之力使蒙古各部乃至满洲上层皈依了黄教一派。历史会铭记他,他的作为让西藏和中央政府的关系更紧密了,整个国家正达到比以往更紧密的团结。
但是,他给西藏带来的最大祸患也是同时产生的:进驻西藏的和硕特蒙古部成了西藏权力的分享者。固始汗的曾孙——野心勃勃的拉藏汗一心要把所有大权都拿到手。拉藏汗继承固始汗的地位后,早就不满于现状。他手中掌握着军事力量——这是他的王牌。在这个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刻,五世达赖一死,势必将引发大规模的争斗,那样西藏就岌岌可危了。
桑杰嘉措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五世达赖喇嘛,内心焦急如焚,若以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还无法和拉藏汗抗衡。自己这一方的所有权力基础都来自五世达赖喇嘛个人的威信,没有五世达赖喇嘛就没有一切。
一个傍晚,五世达赖喇嘛突然睁开了紧闭多日的双眼,像是有回光返照的力量在支撑他,他一把拉住身边的桑杰嘉措,用尽全身之力说了一声:“秘——丧——”桑杰嘉措听到此言,心中一亮,刚要再问别的事,但已经精疲力竭五世达赖说完之后,只吐了最后一口气,便圆寂了。
桑杰嘉措大恸不已,五世达赖喇嘛其实和自己心头所想是一样的,“秘丧”二字为未来定下了基调。
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卫忍不住大哭起来,桑杰嘉措本来就头顶万钧,见旁人聒噪,顿时气恼起来,忍不住转身就是一阵耳光。侍卫们都被打懵了。桑杰嘉措生怕消息走漏,赶紧压低声音说:“赶快传出去,说大活佛的病已经好了,为求清净,要闭关静养,有要事先报告给我,由我请示!快去!”
侍卫们心领神会,赶忙出去找人传令。桑杰嘉措不放心,又叫回众侍卫说:“千万记得,不要在人前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否则拿你们人头是问!”
“是!”侍卫们见他如此坚决,都凛然起来,他们跟随他多年,不用多交代也知道该怎么做。
桑杰嘉措派另外几个心腹将五世达赖遗体收殓,悄悄地运到绝密的地方存放。这一切都是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布达拉宫里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得而知,更不要说宫外的人。
虽然已经决定秘不发丧,但根据藏传佛教的大活佛继承制度,要马上寻找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开,早日把灵童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有利的。桑杰嘉措深谙这一点。
转世灵童是藏传佛教独特的法脉传承制度。当年,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最小的弟子根敦朱巴圆寂后,教派内部为了防止分裂,决定采用藏传佛教另一派别——噶玛噶举派的转世办法,由根敦朱巴的亲属和各位高僧指定一名男孩为根敦朱巴的转世,这名男孩就是后来的二世达赖根敦嘉措。从此,达赖喇嘛活佛转世系统就形成了。
从宗教体制看,转世灵童制度能够维持现有制度的稳定,尤其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权力。桑杰嘉措要想抓住大权,就一定要在转世灵童问题上掌握先机。
灵童应该向哪里去找呢?桑杰嘉措和众心腹商议,这次遴选灵童,因为事关重大,仍需要严格按照寻找灵童的固定规矩宗旨办,但一定要严守秘密,以不惊动任何人为宗旨,尤其是拉藏汗的人马,否则一旦泄露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人的痛苦总是难以根除,似乎只有痛苦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才是真正的痛苦。
冬天已经来临。藏南门隅地方的一条小路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偎依着踽踽而行。妻子身怀六甲,走路很艰难,而寒风呼啸更让她难以忍受。丈夫早就已经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罩在妻子身上,他身上阵阵寒冷,但心里的寒冷更严酷,自从妻子嫁给自己,没享受过任何幸福,而眼下,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跟着受苦,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不过,虽然如此,妻子并没有对他有过丝毫的抱怨,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她相信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只要和自己亲爱的丈夫在一起,那就是最大的快乐。
没有人认识他们,但他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历史上:丈夫名叫扎西丹增,妻子名叫才旺拉姆。他们即将要出生的孩子还没有取好名字,因为疲惫不堪的他们已经没有心思和精力。
他们为什么这么孤苦呢?因为他们刚刚结婚一年,就被狠心的哥哥和姐姐赶出了家门。没有了家,他们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等待佛祖降下慈悲,赐给他们一个温暖的角落,生下苦命的孩子。
走着走着,前方的大市镇——乌坚林就要到了。才旺拉姆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她靠着丈夫,缓缓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寒风吹在身上脸上,更添几分悲凉。扎西丹增连祈祷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还是努力打起精神,紧紧抱住妻子,希望给她最后的温暖。才旺拉姆把手伸进丈夫怀里,她真想哭,但又怕惹丈夫伤心,于是微微一笑,对丈夫说:“丹增,佛祖会眷顾我们的,上天总会怜惜好人的!”扎西丹增也一笑,他知道,妻子到什么时候都会爱着自己,心疼自己。扎西丹增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块干糌粑——还带着他的体温,放到妻子手里,妻子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干粮了,她舍不得吃,又交到了丈夫手里。扎西丹增急了,带着哭腔说:“吃吧!就算为了孩子!”
才旺拉姆心里一酸,接过糌粑吃了起来。
这时,从另外一条路上,一个喇嘛远远地朝这边走来。他是乌金岭寺的僧人,正好出游归来经过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似乎有一种预感,好像一定有什么事会发生,说不清是什么事情,但这种预感让他胸口憋闷,渐渐累积成无法解脱的烦恼。作为一位修行多年的喇嘛,他还没经历过这样无来由的烦恼。
正这样想着,远远地,他看到两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其中一个还是大腹便便的孕妇。他心里一惊,心头热血上涌。难道预感中的那件事就要发生了?他快步走向前去。年轻的夫妇二人相扶着站起来,朝喇嘛鞠躬行礼。喇嘛连忙还礼,并做手势请妇人安坐。
“你们是哪里人?大冷的天怎么在这里坐着?”喇嘛关切地问道。
“大师啊,我们是宇松地方的人,没有家了,我妻子就要生产,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扎西丹增眼含泪水,跪倒在喇嘛面前,不停地磕头。
仿佛即刻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抓,这喇嘛热血沸腾,他身体一晃,竟然也跪倒在地,嘴里念念着说道:“施主,是我有罪,让你们流落这里。”夫妇二人有些吃惊,但他们似乎也早就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会发生转机,所以也没有太过惊讶。喇嘛说完便起身,引着二人朝乌金岭寺走去。
07│乌金岭寺
这个月亮已经远去,
下一个月亮还会到来。
你一定要等到吉祥白月来临,
因为那时我们就能相见!
小小的乌金岭寺坐落在乌坚林镇的正中央,高悬的经幡飘荡在高原的寒风中。不管环境是多么恶劣,只要有人的地方,生命本身的力量就会让一切变得可以忍受。扎西丹增和才旺拉姆远远听到经幡在风中扯动的声音,心里就大感安慰。
这时,大喇嘛多吉大师正在佛堂诵经。今天,他心情格外舒畅,就连此刻的时光仿佛都与平时十分不同。他熟悉的那些经书中的字句,如水中闪动的月影,带来前所未有的超越尘世的愉悦。
一番经咒结束,他睁开双眼,凝望佛祖和众菩萨。佛像的微笑以无法捉摸的微妙力量,让多吉一阵心血来潮。他感到宏大历史的脚步正稳稳地迈向自己。他几乎要无法承受这一激动的时刻,只好再次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喇嘛悄悄在门外说:“上人,贡朵师兄带来了一对夫妻,那女人就要生产了。”
多吉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喊道:“快快引到客房,好好照顾。”言罢起身,随小喇嘛来到外面。
扎西丹增已经扶着妻子在客房的床上躺下,几个小喇嘛招呼着端来饮食,请他们充饥解喝。多吉大师来到窗外,透过窗户看屋内的两人。扎西丹增身材瘦削,眉宇之间透着几分愁苦,但他的面容上有着这个年纪的人不常有的那种平静,他的妻子才旺拉姆,面容憔悴,一身旧衣,左手捂着肚子,右手端着一个铜碗喝水。
带他们前来的喇嘛贡朵走到多吉面前,双手合十,躬身禀报道:“师父,弟子今天好像得了菩萨指示,要遇到一个人,果然在路上遇到了这对夫妇,他们被兄长赶出家门,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了。”
多吉心里又是一惊。贡朵的感应和自己的那阵心血来潮多么相合!莫非这两个人有什么来头?他一时还不能想明白,但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女子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这件事可能是自己这一生所能完成的最大的功德。他一面指示小喇嘛取来更多用具,一面让贡朵马上去请镇上的接生婆来。
才旺拉姆握住丈夫的手,心里温暖。他们新婚燕尔不过一年,却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但佛祖慈悲,让他们暂时容身。若能把孩子顺利产下,就算有再大困难,她也不会太在意。
扎西丹增心里也无比感激乌金岭寺的众喇嘛。今天得佛祖眷顾,他发誓,将来若能得到重生,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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