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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贞]太后难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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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昭君的角度瞧去,萧唤云面色已经十分惨白,立于她身后的王璇亦是面色发白,目光死死的落在赵丽嫔手中的金叶子之上。顺着萧唤云的目光望去,赵丽嫔正蹙了眉,将那金叶子翻来覆去,忽的手上动作一顿,容色骤变。抬起头来直直的望向王璇,声音蓦地扬高:“王璇,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昭君神色一顿,瞧见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王璇,便也跟着将视线转向王璇。

在大家伙儿如火如荼的热切目光之中,王璇却依旧保持平日里的淡然之色,这一点委实令人敬佩。昭君觉得若是此时换了同她一样年纪是的自己被大家这样望着,说不准连话都说的不连贯了。可王璇却是十分连贯。

窗外雨声依旧淅沥,寒意渐渐自窗缝之中随着夜风灌进来,烛台之上几盏烛火跳跃了几下。这样的夜晚应当裹着棉被抱着汤婆子睡觉,可大家伙儿却还在这里审案子,如此想来,大家伙儿心里头对这个案子应当是深恶痛绝才对。

但很明显赵丽嫔眼中已经爬上了几分笑意。她是个小姑娘,纵使心机略沉手段略狠辣,那也只是个十几岁,喜形于色的小姑娘而已。

昭君不得不在这样的当口走了会儿神,想一想她十几岁的时候在做什么。结果想到了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好像在陪着娄昭一起玩泥巴……

这明显不是段美好的回忆,昭君适时的将这段起了头的回忆掐断,重新打起精神去瞧那王璇。便瞧见王璇已从萧唤云身后缓缓踱出,同琉珠跪成一道,磕了个头,徐缓道:“奴婢的确奉了娘娘旨意去取了龙袍,那日午后便归还了司衣司。且那日因娘娘的一只金钗多年不曾佩戴蒙了尘,所以奴婢才倒了些酸水来洗。是以,奴婢手上有酸水,那金叶子上沾染上零星半点实属正常。这并不能证明是奴婢将皇上的龙袍浸了酸,宫中用酸水来洗金簪的人何其之多……”

她目光平和,逻辑通顺,一番话说完之际已无方才那般慌张神情。

昭君在心底里啧啧感叹一声,当年梁国王室会挑中这个姑娘真是慧眼如炬,这般火烧眉毛离近悬崖的时刻,她仍能作出这般镇定的神色来,委实不易。

但十分显然的是,这个姑娘将她的注意力放错了地方,她以为琉珠这般岌岌是想要拿出证据来证明龙袍的确是她所做的手脚。所以她便要做的是将嫌疑从自己身上推开来,就同她说的那般,用酸水洗金簪的人很多,即便是金叶子上有酸水那又能证明什么?

昭君尚未出声,赵丽嫔便已然开口:“王尚仪说宫中用酸水洗金簪的人很多是么?”

她缓步到王璇身前,左手捏着那片金叶子于眼前漫不经心的瞧了两眼,作出略惊讶的模样来:“可,我们方才一直都在说磷火焚衣之事啊,什么时候提过什么酸水了?王大人这么急巴巴的提起这事儿做什么呢?”

王璇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逝去。

赵丽嫔已缓缓的俯下身来,同王璇脸侧着脸离得十分近,艳丽容色静静的绽放出一个极大的笑容,不紧不慢道:“的确,皇上的龙袍是浸了酸,又晒了日头,才迎风破的。可王大人啊,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第39章

王璇被问的说不出话来;一张俏丽面庞已然全无血色,只怔怔的望着赵丽嫔;似乎是一时间难以找到推脱借口的形容。

夜雨淅沥,赵丽嫔面容之上的笑意愈甚,双指捏着那片金叶子漫不经心的瞧着,烛火照亮了她一张侧脸。她未曾开口,一旁的琉珠却率先同昭君磕了两个响头;从怀中摸出一只略大一些的布包搁在她面前的地上;朗声道:“禀太后娘娘,奴婢要出示的证据就是这件龙袍。就如同丽嫔娘娘所言;方才奴婢所言皆未曾提及浸酸一事,只说是磷火焚衣罢了。可王大人又是如何晓得这件龙袍是浸了酸才迎风自破的呢?”

昭君静静瞧着她半晌,眼角余光扫了眼殿里头的这几位;琉珠是隐约笑着的,赵丽嫔嘴角的笑意渐浓。萧唤云面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抓着梨花木椅的雕花扶手,似是有些不能反应。王璇听完这一番话则是踉跄的往后挪了挪,却因是跪着的没能挪多远,最终只能瘫软的坐在了地上。

良久,桌案边上的萧唤云才凉凉的笑出声来,那是种令人觉得悲哀的笑容,就像是被困于绝境的野兽。她笑了许久,不知究竟在笑什么,昭君便只能默默的看着她,等她笑完。但令人感到郁闷的是,昭君一直以为只有哭起来才停不下来,却不想有人笑起来也是停不下来的。萧唤云此番笑起来便也停不下来。

她笑了许久,笑的歇斯底里,两滴眼泪自眼角滑落,她满不在乎的抬手擦了擦,抬起头来看着昭君,朗声道:“是我做的。”

昭君愣了愣,底下的所有人都跟着愣了愣,就连王璇也愣了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直直的望着萧唤云,嗫嚅道:“娘娘……。”

门外响起隐约雷声,自远方踏云而来,闷声轰隆。不知是掉了什么东西在地上,门口响起一声极为清脆的“啪嗒”声,随后便听见青蔷惊唤了一声,人影晃了晃,似乎是去捡落在地上的东西去了。

很显然大家都觉得她不会轻易坦白,且觉得接下来还得拿出更多的证据寻求更多的人证才能证明这件事是她做的从而迫使她坦白。但事实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竟然如此容易就坦白,真是令人没有想法。

昭君默默无言的望了她一会儿。

萧唤云却似乎不想让昭君打量她,便略侧了头,因她立的是背光的位置,所以瞧不大清楚神情,只听见她的嗓音清清冷冷的响起:“就算你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做的,又能拿我怎样?高演不会相信这些话,且就算他相信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你觉得他会离开我吗?不,你很清楚,高演他离不开我。”

她说着些话,一边徐缓的抬起头来,面容之上是个什么神情令人难以探究,只觉得她像是在笑。这一点的依据是她那略略颤抖的肩膀。

昭君时有遭她冷嘲热讽,对她这般嚣张语气十分习以为常,倘若哪日萧唤云肯同别人好端端的说话了那才叫做不正常。是以对于萧唤云此刻的几句十分叫嚣的话语,昭君认为这是一只困兽最后的几声咆哮,并无实际的意义,索性就当做没听见。但新晋的赵丽嫔却被她的话激怒,朝前迈了两步脚却被王璇一把抱住,似乎是生怕她做出伤害萧唤云的行为来所以阻止她,结果被盛怒的赵丽嫔一把掀翻。

瞧她那个模样,就连昭君都觉得她会揍萧唤云一顿。这是何其残忍的画面,简直令人不忍直视,昭君侧了脸不去瞧。

等了半晌却依旧未曾等到赵丽嫔揍萧唤云的动静,将脑袋转回来之时,赵丽嫔已经开口道:“皇后娘娘怎么如此笃信皇上不会将您怎样?”她嘴角上扬一抹很有深意的弧度,饶有兴趣的把玩着手中的那片金叶子,续道:“若不是因为皇上福泽恩厚,碰巧被琉珠撞破了这件事,那日继位大典之上皇上便会穿着这件龙袍登上皇位。而浸了酸的龙袍晒足了日头之后迎风……呀!”作出蓦地想到什么的模样,指尖捂上嘴唇,眼眸却含着笑意,惊诧道:“若是那样,皇上继位大典之上当众被烧了龙袍,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是无德继位了?”

萧唤云站在桌边,单手抓着桌沿,指骨因用力而显得苍白。却是容色淡淡,好似半点儿都不在意赵丽嫔说的这些话。

赵丽嫔嘴角攒出动人梨涡,她本就是个美人,这样子的笑容就像是一朵渐渐舒放花蕾的巨大粉色花盏一般,徐缓的覆盖上她的面容。

她用的是平缓的语气,却敛不去她眼中的得意,那样的得意像是暗夜里开出来的黑色恶意的花:“听说皇后娘娘那一日的凤袍也于百官面前被焚烧殆尽,臣妾真是不能理解,娘娘若是想阻止皇上登基,又何苦连自己的衣裳也要烧了呢?让我猜猜看……”摸着下巴,含笑打量上下打量了萧唤云一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臣妾知道了,娘娘您特意用了另外的手段烧了您自个儿的衣裳,为的是撇开您的嫌疑是不是?”

萧唤云依旧沉默不言,身形笔挺的犹如一杆枪。

不等萧唤云回答,赵丽嫔又继续开口道:“娘娘您做了这么多事儿,为的是撇清自个儿的嫌疑。那日您的衣裳被烧了而皇上的龙袍却安然无恙……”她颊上的梨涡越发深:“想来您一定高兴极了吧,如此一来您那零星半点儿的嫌疑都彻底的没了。哦,对了,这么好的机会,皇后娘娘是不是借它来诬陷旁人了呢?”

这话委实有些出格了,昭君几分不悦的蹙了眉。

殿门外又响起了方才那样东西落地的一声“啪嗒”脆响,且这回不止是掉在了地上,似乎还轱辘轱辘的滚远了。雨声渐渐滂沱,屋檐之上被雨水敲打出噼里啪啦的阵响,隔了雨声似乎能隐约听见青蔷的声音,惊呼了一声便追着那滚落的东西去了。

萧唤云缓缓侧过首,带着冷笑答她:“这些事你可有证据?还是说……只是你凭空的揣测?”

她这话说的很不和善,赵丽嫔却也不大在意,依旧同方才一样,眉眼带笑,缓缓靠近她,道:“证据么?难道彩珠那丫头不是证据吗?你明知道在凤袍上做了手脚的人不是她,却硬生生的诬陷是她烧了你的凤袍。你想不想知道她在慎刑司的牢里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她又是受了怎样的委屈才孤零零的死去的……”

萧唤云蓦地回过头来,眼中乍现冷色,转手一拂袖将桌上那只茶盏拂落在地,嗓音冰冷的逼近她一步:“就算本宫诬陷她又如何?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般跟本宫说话!”

赵丽嫔连连后退了两步,大抵是被萧唤云这般冷峻神情吓到,却极快的反应过来,转了头直直的跪倒在地,凄声道:“太后娘娘要给臣妾做主啊——皇后娘娘做了此等错事却不肯悔过,臣妾不能让皇上继续被她蒙蔽下去,若是皇上知道了她原来和长广王高湛有所私……”

被昭君打断:“够了!”

赵丽嫔抬起头来茫然的望着昭君,有几分不知所措。

昭君自榻上缓缓踱下来,这场戏她本就是旁观者,只需做好她旁观者的本分就足矣。只是一场戏看到现在已经同结局离的十分近,它本该利落的解决,却因赵丽嫔一直拖拖拉拉得不到解决,不免令人觉得生气。

她打断赵丽嫔的话,表面之上不过是在维护皇家的脸面,实则却是想激的赵丽嫔将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可很显然无论是表面上的还是实际上的赵丽嫔都未参透,她被昭君的呵斥打断一番想要说的话,眼中流露出不甘心的神色来。

在她不甘心的这段时间里,昭君已从软榻之上走下矮阶徐步到她面前站定,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显露些许疲态,只缓声道:“你们都不必再说了,这件事同皇后并无干系,只是琉珠彩珠两姐妹对皇后心怀怨愤才编了个故事出来陷害她的罢了。既然彩珠已经死了,这个做姐姐的活着也没意思,跟着一起去吧——”

费尽心思才将这一切都抖了出来,且萧唤云自己都承认了,赵丽嫔如何会愿意就此放手?依照她平日里谨慎小心的脾性来看,今日能公然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便足以说明她今日是抱了必胜的心来的。倘若今日扳不倒萧唤云,她便只能等着萧唤云来收拾她。

昭君这么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如何能阻止的了她?

她的不甘,她的愤怒,她的破釜沉舟昭君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昭君并不着急。这就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一样,现在已经走到了最后,结局是何样的都清晰可见。昭君有足够的时间等她把这样的不甘心爆发出来。

窗外檐雨渐弱,夜风携雨灌进窗隙之中,呼呼作响。

不甘心的赵丽嫔咬了唇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了口:“太后娘娘可知为何含光殿中那么多的宫女,皇后娘娘却惟独挑中了彩珠?”

昭君略侧了头去看她。

赵丽嫔眼角微红,神色坚定,徐缓道:“因为一只荷包。彩珠思慕长广王,所以偷偷的送了一只荷包给他。皇后娘娘瞧见之后便用了那样的手段害死了彩珠。既可以将她做的事情推的一干二净,又能借机除了这个眼中钉。且罚跪那日并不是为了一只青瓷茶杯,是因为瞧见彩珠同长广王说了几句话。当初在皇上的龙袍上做了手脚阻止皇上登基亦是为了等长广王回来,太后娘娘明鉴,皇后她同长广王有私情——”

话音落,殿门蓦地被人用力推开,凄风夜雨寻了个豁口灌了进来,吹得几只灯盏里的火苗跃动不已。

昭君缓缓转过身来,望着立在门口的人。

一声响雷蓦地于云顶炸开,轰隆响着奔向云层远处去了。雷电劈闪的那一瞬息,苍白的光亮一闪而过,照亮了门口那人一张煞白的脸。

昭君垂了眼睑,将嘴角的笑意隐于阴影之中。

听了这么久的戏,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高演。

☆、第40章

先前昭君曾提醒过青蔷;此番去请萧唤云需得留心些,莫惊扰了皇帝。这话她说的并不假;青蔷也将她的意思理解的十分通透,断不会去做阳奉阴违的事。

是以,惊扰了了高演的并不是青蔷。

在这里需得提一提的是那位在勤政殿门口适时拦住赵丽嫔,给她指了个明方向的小宫女。那是个令人没什么印象的宫女,平日里行事低调的紧,未曾立过什么功;亦是没有犯过什么大错。昭君将她这个颗棋子放在含光殿里头;平时也只做些端茶送水扫院子的粗使伙计,萧唤云更是从未曾留意过这样的小宫女。

但她在这件事里却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先是将气势汹汹携着琉珠而来的赵丽嫔十分轻巧的挡了回去,而后便是坐在自昭阳殿去含光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来请人的青蔷。昭君说了不让青蔷惊扰皇帝;青蔷便决不能惊扰皇帝。但这一场好戏终究是演给皇帝看的,皇帝若是不到,这场戏便只能算作是白演了。所幸值得一提的是,昭君只说了不让青蔷惊扰皇帝,却未曾命其他人不去惊扰皇帝。

是以,青蔷领了腊梅一同执伞匆匆而过之时,立于假山之上的小宫女便露出了一个十分开心的笑容来。

三声夜鸟啼鸣之声为暗号,小宫女于勤政殿外的花树之后捂着嘴发出那三声夜鸟啼鸣之声,不稍片刻,张相便已同高演一起跨出殿门,依旧是交谈的模样。片刻之后,一旁执伞的宦侍便替张相撑了伞,一同钻进雨幕渐行渐远了。

一切都是昭君料想的模样,张相临行之前同高演说的话是:“微臣进宫之时,恰巧遇上了正准备出城的娄将军。微臣听他说起,今日是老娄将军的忌日。哎……”

张相口中的老娄将军便是娄昭他爹,高演他外公。

小宫女身上披了件墨色的披风立在花树下,没有打伞,一身墨色融进浓稠夜幕里去。自她的角度来看,隔了重重雨幕的夜色之后高演是个什么表情看不大清楚,只知道张相离开之后他抬头望着自天而落的倾洒雨珠,独自立在勤政殿门口良久。

依照昭君料想的是,听了张相的善意提醒,凭借着高演的心性无论如何都会赶来昭阳殿陪一陪昭君。

但倘若他心里觉得这不算件什么大事,不打算来一趟昭阳殿也没关系。届时,守在花树之下的小宫女自然会一路哭着奔到他面前去,假意不慎跌倒在他面前,继而哭喊一句:“皇后娘娘同太后在昭阳殿起了争执,皇上快去瞧瞧吧——”

不信高演不会来昭阳殿一趟。

而早些时候便请了萧唤云回昭阳殿的青蔷便会守在门口拦住他,教他听一听里头的这场好戏。

如此观之,今晚的一切都如昭君预料之中的一模一样,并没有出什么岔子。不管高演在门口听了多少,昭君只需他知道两件事情,一则是烧龙袍一事是萧唤云所为,为的是不让他登基,等高湛回宫继承大统。自然,这件事就如萧唤云说的那样,高演就算知道了,也可能会饶过她。但是这并不要紧,昭君还有第二件事想要让他知道,那便是萧唤云同高湛之间的私情已经折腾的人竟皆知。

这是皇家的丑闻。

当年之事大家心里头晓得的会说一句他高演痴心,而不晓得的人便会断章取义的认为这个皇帝被自己的亲弟弟扣上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且还不自知!

这些事情若是放到从前,兴许还能有所挽救,或许还能像萧唤云说的那般,高演心中有她,他那么爱她,不会舍得离开她。可今时不同往日,高演同她之间不比从前那般牢固不破,他心中有刺,名为高湛。

如今朝堂之上顺风顺水,人人称颂高演贤德,是位明君。不同于前世那般被天下之人指骂皇位来路不正,被人指骂处处不如高湛。如今的高演,做了这么久的皇帝自然是有几分帝王气性,如何愿意被天下之人取笑?

是以,昭君想要高演晓得的便是这件事情,他若是还有分毫的自尊便应当离萧唤云远远的,否则便是被天下人耻笑的下场。

昭君想,这件事虽然做的有些狠,但同前世萧唤云做的比起来还是差些火候的,若不将这个女人从演儿的身边拔掉,接下来被拔掉的便是她自己了。

门口立着的青蔷有几分不大好意思的朝着昭君笑一笑,大约的意思是她没能将高演多拦一会儿,觉得十分对不住昭君。昭君淡淡瞥她一眼,没有开口,只将视线转移到了高演身上。虽说她想要高演听见的话还有更多的没有令她听见,但是瞧着高演那样容色,想来是听见的也不少了。

有那些便足够了。

这一晚的情形后来许多年里昭君时常会回想起来,这是高演最像高欢的一晚,也是他最后一次软弱给她看的一晚。记忆中的这一夜,背景是茫茫夜色,潇潇夜雨淅淅沥沥,庭院中植满了赤红色的九重葛,遥遥望去像是一片炙火怒烧的火海。高演长身玉立,单手扶着门沿,幽黑眼眸像一湖深水。

有寒风偶然灌入,满室泠泠清香。

萧唤云亭亭立在桌旁不曾挪动半步,眼中只掠过一丝惊讶,却是极快的隐没了下来,容色如常。良久,她率先打破沉寂,轻笑一声道:“皇上站在门口多久了?臣妾说的话皇上又偷听了多少呢?”

赵丽嫔抬起头看她一眼,略略惊讶,大约是觉得萧唤云此人很不得了,同皇上说话都能这般无礼。

再转向高演,他却好似对萧唤云的无礼毫不在意,只是听了她的话之后眉头蹙了蹙,缓缓道:“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便站在这里,你说的那些话,朕全数都听见了。”

萧唤云侧过头去,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兴许是在凝视着她前面不远处的一盏灯火,笑了一声:“哦,听见了也好。”略抬了头,望了会儿房梁木,嗓音淡淡:“这么多年了,我哄你哄的也累了。你知道这些事很好,非常好。”

不知怎地,昭君觉得她这话说的好似快要哭出来了一般,可仔细瞧着她的脸,却是笑着的。

高演立在门口,面色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大约是想笑,却未曾笑进眼睛里去,只勾了勾嘴角,十分难看:“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他顿了顿,开口唤她的名字:“唤云。”

跪在地上的赵丽嫔被吓了一跳,仓惶的跪转了个方向,朝向高演,急道:“皇上,您的龙袍是皇后烧的啊!”又转过身来指着萧唤云,怒道:“明明是因为那时你的情郎出了事不能赶回来继承皇位!萧唤云,连我都听说过鲜卑的旧俗,小叔可以娶寡嫂是不是?你对高湛存了这份心思是不是!”

她这是急疯了的口不择言,竟忘了无论萧唤云同高湛如何不堪,萧唤云始终是高演最爱的女人,高湛是他情义最是深厚的弟弟。这世上帝王的通病便是他可以讨厌一个人,但是不代表你可以在他面前讨厌这个人。真是圣意难测,不能随意妄自揣测。昭君觉得接下来的一切可能会惨不忍睹,她决定不去睹,便将视线移到房梁木上去同萧唤云一起望着。

但高演却仿佛没有听见赵丽嫔的话一样,目光牢牢落在萧唤云身上,嘴角含着笑,那是自欺欺人的笑。他不觉朝前迈出去一步,唤道:“唤云……”

桌旁的萧唤云终于回神,她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面容上是笑着的,是她一贯的表情。她凉凉道:“高演,你想听我说什么呢?我说的你都会信吗?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软弱又无能,只听想听的东西。是的,她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这些都是我做的。我这样对你,你觉得痛苦是吗?”

高演一张脸蓦地变得煞白,怔怔的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可她却不是在等他回答,笑意终于爬进她的眼里去,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的笑着的,言语中浸出丝丝恶意:“可是高演,看着你痛苦,我才能觉得痛快。你把我困在你的身边,害的阿湛不得不离开我,你以为对我好就能弥补这一切吗?高演,你做梦!”

有眼泪自她眼眶滑落,她却好似丝毫都未曾察觉到。这样凄厉的话语,伤人又伤己,她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话会开心,可眼角却流下难过的泪水。

曾经有多少次,昭君也想要这样质问那个人,问一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说好的承诺没有做到,为什么将所有的笑容都留给了别人。可她做不到,她本就是那样擅长粉饰太平的人,越是疼痛的说不出话来便越是要缓缓展开花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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