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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人-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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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

“害怕吗?”

“什么意思?”

“敲头的杀手又出现了。”我说,“就像恐怖电影里的经典场面,明明已经结束了,胜利了,逃脱了,却在影片的最后让尸体又重新坐了起来。”

她笑笑说:“你反正是要毕业了,对我来说,恐怖电影才刚拉开序幕呢。看来我得去找个固定的男朋友了,哪怕仅仅为了壮胆也行。”

“是个好主意。”

她站起来说:“那行,我先走了。”我说等一等,我从床头拿出T市的地图问她:“知道第五街在哪里吗?T市居然有一条街叫第五街。”

“地图上找不到?”

“没找。中国哪个城市有用数字命名的街道?”

拉面头说:“你这就无知了,这得要我本乡本土的人才知道。第五并不是fifth的意思,而是一个姓,就像张家巷王家弄杨家桥一样,‘第五’是一个复姓。好像是明朝有个当官的姓第五,街就叫第五街了。”

“也就是说,没有第一街第二街什么的,只有第五街。”

“T市是这样,其他城市我不知道,也许有人姓第一第二呢。”她用食指关节敲敲地图,略带嘲讽,“自己找吧,就在市区,很好找的。以你的智商,这不是什么难事。”

夜行少女和我

深夜我独自在校园外面走。

如果我有一辆汽车,此刻一定是听着Lush乐队的歌行驶在未完工的高架上,或者是摩托车,或者是自行车哪怕三轮车,但这个夜晚我只是用双腿在黑暗的街道上走,Discman里的电池耗尽能量,我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抄在裤兜里,用口哨吹出“Lady—killers”的曲调。那调门单薄、凌乱,像树叶漂浮在一池黑水上。

学校大门已经关了,门房大爷鼾声如雷,根本喊不醒。最近管得严,即便喊醒他,我也会因为迟于熄灯时间回宿舍而被学校警告,这是一个悖论,你可以第二天清早回来,也可以不回来,但你不能晚回来。我绕着墙走,想寻找一个翻墙进去的地方。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学校的墙头不知何时竟竖起了高高的铁丝网,大概是女生宿舍出事以后加装的,非常有效,至少我是没法翻进去了。

我绕了两圈,束手无策,香烟也抽完了,按照惯例,在严查时期最好的办法是去网吧里蹲一宿,但想起脸色苍白的女孩已经把网吧关掉了,若再让我换一家,又觉得麻烦。犹豫时,听到后面有人喊我:“嗨。”

我吓了一跳。在行走时,我一直处于一种半失神的状态,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我,回头看见一个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的女孩,近在咫尺,悄无声息。我的呼吸停顿了五秒钟,才问:“你是谁?”

她说:“我迷路了。”

她穿着高中生才有的校服,宽宽大大,裤管挽起,露出很不错的小腿,脚上穿一双红色的匡威,背着一个双肩书包,看上去非常沉重,把校服勒得紧紧的,以至于她只能略佝着腰和我说话。我试图看清她的脸,借着暗淡的路灯光,看到的是她嘴唇上打了一个银环。

从发型上看,像个女鬼,女鬼是不是穿校服打唇环脚踏匡威就不知道了。

“你是这个学校的吗?”她问我。我点点头。她抱怨地说:“我是来这边仓库听摇滚乐的,喝了点啤酒,散场以后在马路边睡了一觉,醒过来都深夜了,同伴不知道去哪儿了。想起以前有个学长在工学院念书,就过来想投靠一下,靠,没想到,大门紧闭,还有铁丝网。想离开这儿,可是绕不出去了,路都黑漆漆的。我头一次来这里。”

“跟着我干吗?”

“听见你在吹口哨,Lush的Ladykillers嘛,心里想跟着你走,总能走出这片的。没想到你绕着学校走了两圈。你还打算继续走下去吗?我以为你鬼打墙了。”

我被她逗乐了,指指侧面的一条马路,说:“从这儿出去,见十字路口就右转,你就能找到大马路。”

“靠,”她很不满地说,“反正也半夜三更了,我没地方去了。”

“回家。”我说。

“回家等着挨打,我傻啊?”

“你是高中生?”

“嗯,快要辍学了。”

“听过Lush?”

“嗯,很不错的。”

“那么,我继续绕圈子,你呢?”

“我还是陪你绕圈子吧,我头一次遇到喜欢Lush的人呢。”

“我也是。”

夜晚很冷。女孩的校服里面就是一件汗衫,印着格瓦拉的头像。她的身材有点胖墩墩的,还是青春期的那种肥,格瓦拉被她的胸部撑起,很滑稽地咧着下颚。得是D罩杯吧,我不怀好意地想。

她觉得冷了,抱着胳膊搓了搓,接着把裤腿放了下来。

我说:“深更半夜在路上,还喝醉了睡觉,这很危险哟。”

她满不在乎地说:“每个人都这么说。你算客气的,我爸妈直接说我是不良少女。其实我也不是每回都喝醉的,又不认识什么流氓土匪,典型的良家少女。”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一根,又问我:“抽烟吗?”我说:“抽。”

于是我和一个如此行状尚且自称是良家少女的高中生,沿着学校的围墙,继续走。

“知道最近出过命案吗?”我说,“有一个专门拿榔头敲人脑袋的,敲的都是女孩子,在这一带活动。杀了两个人了。”

“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念初中。”

“现在又出来了。”

我语气严肃,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哆嗦了一下,说:“真冷。”

“以后少来这儿,尤其半夜里。”我警告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况且被头发盖着。只觉得她在咝咝地吸气。转过一个弯,街道变窄,路灯更暗了,脚下平坦的柏油路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已经到了工学院的后门处。那扇铁门长年紧闭,早已锈成了一团。路上没有人,我问她:“害怕吗?”她老实地回答道:“刚才走两圈都不害怕,现在有点怕了。”

“所以,以后不要出来闲逛。”我趁机说,“社会比你想象的复杂,不,不仅是复杂,而是可怕。世界比你想象的可怕。即使你有很好的直觉,外加很好的社会经验,很多时候还是会搞砸掉。最好还是回到学校里去,念书,玩,考个随便什么大学混几年,然后出来找工作。女高中生跑摇滚场子,喝醉了睡在马路上,简直是坏人的靶子嘛……”

她打断道:“我看出来了,我刚才就不应该过来喊你。被你吓了个半死,又教训个半死。”

我说:“这样比较好,别等我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你趴在前面路上,脑袋开花了,还得我去报警。”

她说:“你真是个怪人,大半夜的出来绕圈子,你也许就是敲头杀手呢。”

我本想吓她一下,说我自己就是杀手,又觉得不合适,她若尖叫起来,真的有可能把宿舍里的人都吵醒。况且,虽然是个素昧生平的女高中生,走在黑暗的夜里也会有一种休戚与共的感觉。我说:“我是有点怪,但我不是杀手。放心好了。”

她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敲头杀手都是些内心很压抑的人,不可能听过Lush。”

“奇怪的逻辑。”

继续绕圈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辍学,家境不好?”

“家境没问题,父母都是公务员,念的学校是全市最好的,我是这所学校里最差的。”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就是读不进书,无论老师讲什么都听不明白,用功也是白用,浪费时间罢了。已经旷课三天了,再不被开除就没天理了。”

“喂,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正是,大哥!”

她开始对我讲她的家庭。起初是为自己的离家出走找一个理由,后来完全变成了抱怨,其主题不外乎少女脆弱的心灵被禁锢并伤害了,一百个离家出走的少女中怕是有九十九个都会说出相同的话,电视剧和小说也都是这个套路。最后她总结道:“成人世界充满了虚伪,我不想长大!”

“日本漫画看多了。”我说。

“什么?”

“日本漫画里不都是这种套路吗?青春期拒绝长大,动不动就说成人世界虚伪,想要一个纯真的世界,认为是成年人污染了孩子们的纯洁。”

“难道不是吗?”

“那只不过是资本主义社会为了挣你们的钱,对你们进行的精神贿赂。事实上,这些观点都是资本家制造出来欺骗你们的。包括摇滚乐,你所喜欢的唱片也是资本家挑选出来卖给你的,顺从也好,叛逆也好,都是现行世界的合理体系。”

“听上去有点意思。”

“这是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才有的东西,纯属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但并不意味着就适合你。你要是什么证件都不带,出门就被城管送到收容所去了。唱什么摇滚啊,现实比摇滚刺激多了。”

“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愤青!”她哈哈大笑地说。

一共走了八圈。

我觉得腿酸,脚发木,除了冷之外,最要命的是饥饿感汹涌而来。“饿了。”我说。女孩说:“我都快冻死了,而且很困,三天没怎么睡了。”

我们停下脚步。停着的地方恰好是在杞人便利门前,店当然早已打烊了,惨白的路灯照着卷帘门,寒光闪闪的。女孩卸下双肩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给我,我顺便看了一看,包里装了不少唱片。

“离家出走带这些东西干吗?”

“我爸妈只要看见CD就会扔掉,还有日记本,藏得再好也会被他们找到,害得我只能带着这些东西出门——每天上学都带,乱七八糟的东西越来越多,光情书就有三十多封,后来索性连课本都不带了。”

“太不幸了。”我一边嚼着饼干,一边问她,“有手表吗?现在几点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快三点了。”

“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我送你回去,或者让他们来接你。太晚了,毕竟不太好,离家出走三天是个极限,估计你爸妈已经报警了。再不回去,家长就该急疯了。”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我眼前,“大哥,停机了,看,中国电信的信号都没有了。我这个手机因为老是和男同学发短信,被我爸妈知道就不给我缴费了,平时就当闹钟,晚上还能做手电筒,就这点作用了。我的经济命脉已经被我爸妈给掐死了,现在最强烈的念头就是去打工,挣点钱,流浪流浪算了。”

我想嘲笑她,无论谁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流浪”,大概都会嘲笑她。但有一个轻微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我,是从身后马路的黑暗处传来的,叮叮的几声。她也听见了,回头往那儿看。

黑暗之处寂静一片,既看不清什么,也不复有声音传来。

“什么声音?”她压低嗓门问我。

“一元钱的钢蹦掉在地上了。”

她“噢”了一声,猛地明白过来,挺直了腰杆像是被电了一下。“你是说那儿有人?”

“不能确定。”我一直没动,站在原地向黑暗中凝视。那确实是钢蹦落地的声音,那种声音是独特的,甚至在喧嚣的街道上你都不会错过它。

我凝视着黑暗处,我想那个人也在看我。他隐身于其中,那么,权当这黑暗就是他的双眼吧。我等待着他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他的眼睛,即使手里抄着榔头也没什么,这点距离用冲刺的话只需要五秒钟就能杀到我眼前,而我是不会逃跑的。

一阵风吹到我身上,黑暗依旧是黑暗。没有人出现,没有榔头,只有成人世界的虚无与我对峙着。

女孩紧张得不行,我却松弛下来,还记得继续吃手里的饼干。吃完了,我把地上的双肩书包拎起来,给她背上,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过你得跟着我慢慢往后退,要是像刚才那种走法,保不齐被人敲一锤子。”

她说:“好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现在和我一起竖起中指,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傻逼。”

她哈哈大笑,向着黑暗,果断地做了这个动作。傻逼。真是个不错的女孩。

我把她带到了咖啡女孩的住所,这是我当晚唯一能去的地方了。咖啡女孩居然还没睡,拉开门,诧异地看着我。我把情况一说,她迟疑了一下,放我们进去了。

到了屋子里,女孩卸下书包,又跑出去上厕所,回来之后倒头就睡。

多余的故事

“你不错啊,”咖啡女孩半带讥讽地说,“随随便便就能在街上捡一个女孩,还带到我这里来。编了个钢蹦掉在地上的故事吓人家。”

“没编,那声音我和她都听见了。”我喝着热茶,答道,“不过,也许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

“狂奔过来的?”

“且走且退慢慢过来的,总不能把姑娘扔下啊,再说了,就是一团黑而已,并没有具体的人出现,跑起来未免太丢人了。”

“看不出你还挺有安全感的,靠得住。”她嘉许地说。

“时势耍狗熊,由不得我,也许哪天拔腿就跑了呢。”

我看了看女高中生,她已经睡熟了,像只虾米一样蜷在床垫上,盖着咖啡女孩的被子,轻轻地打鼾,间或有炒黄豆一样的磨牙声。

“打搅你了。”我说。

“没关系,正好我也睡不着,乐得让一个床出来。”她说,“本来靠在床上是要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见凶手来敲门,惊醒过来竟真的听见敲门的声音,吓得我一身冷汗。睡不着了,咱们说说话吧,这两天心情糟透了。”

“我也是。所以出来绕圈子。”

她拉拉我的手,说:“随便聊点什么吧,讲个吓人的故事也行,只要把那个印象给覆盖了。”

一九九八年冬天,我们寝室的人异想天开地要去抓那个敲头杀手,当然不是现在这个,而是已经被抓住并枪毙的,他杀了我们学校的校花。但是我现在想想,并不能确定这一片只有这一个敲头的,你只要稍微看过一点关于变态杀手的电影,就会知道,这件事有着超乎常理的一面。

一共七个人,我,老星,亮亮,锅仔,还有两个男的也是我们寝室的,叫某甲和某乙吧,最后一个女孩叫齐娜。

那是冬天的夜晚,我们在新村的网吧里玩cs,出来以后沿着小街往学校方向走。冬夜格外冷清,由于敲头杀手活动猖獗,路上没见一个人,和今天晚上一样的情景。那会儿大概是晚上十二点,学校已经关门了,但我们可以从墙头翻进去。

我们一伙人经常打牌,打牌有输有赢,但那几天亮亮和齐娜的手气太盛,以致于把我们的饭钱都赢走了,搞得我们都没心情再玩,只能出来上网。上网的钱是齐娜和亮亮出的,还请客吃了点心。其中只有锅仔是蹭吃蹭玩,他不打牌。

走到半路上,某甲忽然提议说,我们去抓抓敲头杀手吧,这会儿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呢。我们就说,别扯淡了,校花死的那天天气很好,夜空晴朗,风是又温暖又凉爽,她还不是照样被杀了吗?某甲说,你们知道吗,公安局悬赏几万块抓这个人呢,真抓到了,我们一人至少分到一万,我们有七个人,不用怕。我们说,有七个人在,傻逼才会冲上来敲人,这不是找死吗?某甲说,我们可以找一个人做饵。

做饵,当然得是女的。齐娜说去你母亲的蛋,我才不做如此愚蠢的事情。

但是某甲特别来劲,他把某乙拉了过来。

某甲和某乙是T市本地人,并且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一起考到我们学校。我们都住校,他们两个也在寝室里占了一席之地,但经常会回家去。某甲和某乙有他们自己的圈子,都是那所中学的,都认识。在这个圈子中,某甲是个呼风唤雨型的人物,很多事情都能摆平,某乙像个跟班,矢志不渝地跟着那些大人物,既然某甲和某乙在一个寝室,那么,某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某甲的私人跟班。这是他们俩自己的事情,别人管不着,对不对?

某甲将某乙拉了过来,说,某乙啊,你来扮女的吧,我们这里只有你的身材像女人。

确实,某乙长得又矮又瘦,其身高大概和齐娜差不多,还没有齐娜胖。某乙起初是拒绝的,但他那种态度让人觉得,他只是在拒绝一杯敬过来的酒。某甲并没有强迫他,某甲非常友好,非常亲切。于是,某乙顺从了,谁让他是跟班呢?某甲又说,鉴于某乙做饵,如果抓到敲头杀手,某乙应该多拿点奖金,给他三成怎么样?我觉得这件事虽然无聊,但就像一出烂片,我已经退回到观众席上,自然也只能看他们演下去,我点头同意,其他人也嘻嘻哈哈地表示没有意见。

给你三成,董事长走前面去。某甲说。

你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你在游戏中是不能发怒的,也不能横加指责他人的残暴,这和cs不是同一个道理吗?

某甲其实早就考虑好了,他说,某乙这身装束太不像个女人,建议他和齐娜换身衣服。齐娜穿的是一件白色带毛领子的羽绒风衣,过膝长。某乙穿着棉夹克。齐娜瞟了某甲一眼,说,好哇,要玩就得玩真的。她和某乙交换了衣服。某甲又把自己那顶阿迪达斯的绒线帽戴在某乙头上,这下某乙从后面看过去就完全像一个过路的女人了。

往哪里走?我们已经走到学校边上了。老星说,某甲,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带到仓库那边去?某甲说,不是我带你们去,是我们一起去。

我们走到了靠近仓库区的地方,听到远处火车开过的声音。

某乙走在前面,我们跟在他身后二十米远,有路灯照着。某乙时不时地回头看我们一眼。某甲说,不要回头,回头就露馅了,你在前面走着,有事我们会冲上来的。这时某乙总算雄起了一点,骂道,我靠,某甲我他妈的要被你玩死啊,我不玩了。某甲过去安抚他,连损带捧的,好像某乙不参与这个游戏,他就会被立即排挤出他们的圈子。我不得不承认,某甲的态度是友好的,所谓谑而不虐,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到底有哪儿让他觉得有趣呢?是这个游戏好玩,还是某乙本身好玩呢?

某乙继续在前面走,说实话,他走路的样子还真有点像女人,带内八字的。我们跟得很紧,二十米的距离显然是太近了,敲头杀手要敲某乙的话,恐怕得插队插进来。这个距离被我们自觉地拉开了,某甲没有怂恿,而是我们自觉地意识到了,自觉地将某乙撂在了前面。最后某乙收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白影子,我们呢,谈不上是在跟他,我们只能是遥遥地望着他,甚至连望都望不太清了。锅仔说,这点距离又太远了,真要是有个杀手出现,某乙必然是被敲死,然后凶手被我们捉到。某甲说,你们都不知道吧,死掉的校花是某乙的暗恋对象,爱得死去活来都没找到机会表白,他这也算是为爱付出。

在我认识某甲的两年时间中,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爱挤兑人,爱出风头,并不幽默但自以为很幽默(我是多么受不了这种人),有时你觉得他什么都明白,有时又觉得他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白痴。

鉴于某甲和某乙之间的关系,我没有多说什么。其他人也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只有锅仔对那几万块的赏金有点动心,不过他很快也明白了,这是一个游戏,真要撞上杀人狂的话,赏金未必会有。医药费是肯定少不了的。至于某甲,他是最投入的人,他一直在对我们讲某乙暗恋校花的事情。

直到跟丢了某乙,这件事变得不好玩了。

我们沿着仓库区外围的一条街道走着,我们没有进入仓库区,那里的道路呈棋盘式,墙也好,房子也好,看上去都差不多,走进棋盘里,人会有种茫然之感。再往里走就是铁路,铁路将这里硬性地划分出一道边界。路上没有行人,一度有几辆卡车排队开过我们身边,车灯闪耀,喇叭震天,它们过去之后,整个世界无可挽回地陷入寂静与黑暗中,这时我们发现某乙消失了。

我们喊他的名字,除了招来仓库区里狼狗的吠叫之外,没有任何回音。我们站在原地做了一番推论,有说某乙已经偷偷回去了的,有说某乙可能躲起来的,但没有人说某乙遭遇了不测,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总之,无论是什么结论,这件事都变得万分麻烦。某甲说,某乙这个混蛋肯定是溜走啦,我们也回去吧,这儿不太安全的样子。齐娜就骂道,都是你这个笨蛋想出来的馊主意,万一某乙出了什么事,难道我们就这么回去?再说了,白色羽绒服还在某乙身上呢!

我们都听齐娜的,某甲当然也就不好独自回去了,一则太难看,二则独自回去更可怕。我们站在原地看了看,道路通往货场,往那儿有一条通道可以跨过铁路,右侧则是仓库区,某乙去货场并穿过铁道的可能性很小,也许他是走进仓库区了。有人提议分头去找,但被否决了,六个人在一起比较安全,要是分开了,怎么聚拢又是个大麻烦。

我们决定进入仓库区。那年冬天我们都还不知道凶手就是仓库里的保管员,我们只知道至少有四起敲头案发生在这一带,以铁道为界限,凶手似乎不愿意跨过铁道到另一边去,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至今也不知道,它可能和变态犯罪心理有一点关系。

仓库区很大,但围墙与围墙之间的道路并不宽,也没有灯,那道路不是用来走车的。那地方其实有很多人,各个不同的公司租下的仓库都有专人看管,还有很多搬运工和保安,并不像人们所看到的那么荒凉,要真没人的话,库区的货岂不是都要被偷走吗?但库区之间的道路,我们可以自由进入的,那确实是杳无人迹,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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