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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诫-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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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头给于铁疙瘩买了棺材,做了寿衣,又张罗人给死人守灵。他选中了杂货店的老板赵福,赵福的家眷在乡下,晚上是正儿巴经的闲人。另外又选了两个没有家室的毛头小伙子。
赵福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秦氏失踪以后,他更不愿意张口了。终日无精打采,魂不守舍,杂货店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这样想:如果那天我不说绝情的话,她就不会绝望,如果那天我答应了她,她也不会一去不回头。赵福觉得秦氏不是走了,是死了,死在一个很憋屈的地方。一个“死”字闷在脑袋里,他看人的眼光都变了,再好看的女人在他眼睛里也是一缕冤魂。李十万请他去给于铁疙瘩守灵,他没有推托去了。四个活人守着一个死人,总比一个活人想着一个死人要好过许多。他从店里带去了一坛子酒,李十万从家里带来了几样小菜,四个人在灵床旁边支起来桌子,喝着酒守着灵。说是给死人守灵,可是谁也不愿意挨着死人坐着。李十万是个好赌之徒,他说:“咱们四个看牌,不来钱,谁输了,谁挨着于铁疙瘩坐。”两个小伙子马上举手赞成,赵福也跟着应了,守着不说话的死人,谁都愿意热闹一点,这样阴气才不会上身。李十万从随身的褡裢里掏出来一副牌摆在桌子上,四个人玩了起来。赵福本来就不会玩,加上心情不好,手气异常地臭,几圈下来他几乎没动窝,一直坐在于铁疙瘩的身边。李十万不停地劝大家喝酒,赵福不善酒,一杯下肚,带起来一溜火苗,烧得他周身发软,他听到血在脑门子上跳。一坛子酒喝光了,赵福赢了李十万,换坐在他的位置上。李十万把褡裢摘下来挂在椅子背上,他在椅子上蹲好,回头冲躺在灵床上的于铁疙瘩说:“老实躺着,不许偷看我的牌。”
李十万跟于铁疙瘩说话的口气亲热随便,好像他是他正在睡觉的亲兄弟。酒真是个好东西,它让赵福心绪活泛起来。如果床上躺着的不是于铁疙瘩是秦氏,看见自己为她守灵,她会原谅自己吗?赵福看着对面的灵床,好像在等床上的人回答他。他瞪得两眼发花,恍惚看见秦氏掀开蒙脸纸冲他嫣然一笑,赵福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牌“稀哩哗啦”地掉在牌桌上。赵福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他见李十万正瞪着两只小眼睛看着他。
“睡着了?天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你回一下手把窗子推开吧。”
赵福推窗子的时候偷着瞥了一眼灵床,于铁疙瘩盖着蒙脸纸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窗子开了,风进了屋,桌子上的灯忽悠了几下灭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赵福周身发紧,头皮发乍,“啪”的一声响,赵福哆嗦了一下,火镰微弱的光照在李十万的脸上,半明半暗鬼一样地恕;鹆缓檬梗蛄思赶虏抛拧@钍虻阕帕擞偷疲延湍硗撂袅颂簟K母鋈擞置鹆伺疲皇瞧沾蟛灰谎恕U愿J掷锩排疲房戳艘谎厶稍诶钍蛏砗蟮挠谔泶瘢吹剿廊肆成系拿闪持蕉艘幌隆U愿<贡撤⒔簦ζじ泶衽缆瞬弊樱冉サ木苹骼浜姑傲顺隼础K僮排平┰诹四抢铮闪持皆蕉嚼骱Γ鹄绰湎氯ビ制鹄础�
“快出牌!”李十万督促他。
赵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身边的两个后生顺着他的眼神往李十万的身后看,于铁疙瘩脸上的纸,随着“呼呼”的喘息声越飘越高。李十万听到了动静顺着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他毛发倒竖,“腾”的一声蹦到了桌子上。桌上的杯碟“噼噼啪啪”地碎了。赵福本来已经魂飞魄散,李十万一跳,眼前黑影一闪,他一头撞碎窗子跳了出去,脸被窗棂上的碎木头茬划破了都没察觉。赵福疯了一样跑到院外,他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响。身后有人叫,他不敢回头,脚步声追上来了,赵福头昏眼花,腿像踩进了棉花堆里,他往前跑,脚下的路往后拉他。他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出现了幻觉,他看见秦氏满脸泪痕飞一样地追上来,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肩头。赵福扯开嗓子狼一样嗥叫了起来。“啪”的一声,他脸上狠狠地挨了一个嘴巴子,打得他一口牙都松动了。赵福“扑通”一声跪下了“咣咣”地磕头。
“饶命!夫人饶命!”
打他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听到是男人的声音,赵福更是磕头如捣蒜:“干爷爷,饶了我!你饶了我吧!”
“你他娘的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赵福壮着胆子睁开眼睛,看见李十万蹲在他跟前喘着粗气。他“扑通”一声躺在地上。
“起来!”
李十万往起拉赵福,赵福的腿硬成了铁棍,转不过弯来,李十万在他的腿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赵福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李十万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
“那么喊你,你怎么不站住?”
“以为是鬼在追我。”
“人碰到鬼千年不遇,若真让你碰到了,那是你的造化。”
“既是造化你还跑什么?”
“你一头撞出去,动静大得把人的魂都惊飞了,谁还顾得上细想?你一跳窗子,那俩小子也跟着出去了,我跑出去了又觉得不对,看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瞎跑什么?又看见你疯了一样往河边跑,怕你稀里糊涂扎到河里,这不才追上来。”
赵福摸摸还麻着的半边脸说:“你下手太狠。”
“不狠点儿你该魔障了,走,回去吧。”
“我不回去。”赵福的态度很坚决。
李十万硬拽着他往回走,他说:“我的褡裢落在屋里了,里面有值钱的东西。”
赵福挣扎着不去,他说:“打死我,我也不回去了!”
李十万说:“多阳气盛,咱俩把那俩小子也找回来。我还不信四个大活人收拾不了一个死人。”
赵福蹲在地上,任他说破了嘴也不动地方,李十万无奈,只得自己回去。
镇上的人听说于铁疙瘩诈尸了,聚集在街口,七嘴八舌说人遭了横死,或者死的时候有一口气结着就变成鬼。于铁疙瘩不是横死,肯定是有一口恶气闷在心里了,否则不会死了也不饶人。张氏心里害怕,除了哭,拿不出来一点主意。有人找阴阳先生画了符,李十万手里拿着五谷粮食身后跟着十多个小伙子一路撒着五谷念着咒,围着于铁疙瘩家绕了三圈后进了门。灵位上的油灯亮着,死人在灵床上躺着,只是蒙脸纸落在了地上。李十万看到了自己的褡裢在地上扔着,他捡起来急忙伸手去掏里面的东西。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李十万一屁股坐在地上,翻着白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和他一同守灵的后生急忙掐他的人中,李十万喘上来这口气,瘫软在地上。
镇上的人问他丢了什么。
李十万抖着薄嘴唇说:“搭链里有二十两纹银,和一张六十两纹银的字据。”
听说丢了东西,屋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天地有知,死者有灵。谁拿了谁自己心里清楚。”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
“李十万,别在这里空打山门,想一想你得罪过谁?”
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李十万呲牙咧嘴地站在那儿想不出来眉目,因为赌,他得罪的人不少,扒拉脑袋点一点,没有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这个地方对他下手。
拾陆 画押
王老蔫和彭氏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同以往一样指使店小二干这干那,店小二吃了个闷心亏恨不得一刀一刀地剐了这两口子。听到于铁疙瘩死了,李十万张罗人晚上给他守灵。店小二找了空子溜进灵堂,钻到灵床下面,一直躺到天黑。他们一圈一圈地打牌,李十万若是不换位置挪到灵床跟前,他便没有机会下手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装着字据的褡裢。店小二看累了,睡了过去。李十万换到灵床前惊醒了他,趁着赵福推窗,风吹灭了油灯的关口,他爬到于铁疙瘩的脑袋那里,躺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吹蒙脸纸。吓跑了守灵人,他从灵床底下爬出来,拿起来李十万忘在椅子背上的褡裢,从里面掏出来自己写的字据和十几两纹银,大摇大摆地从门出去了。
店小二坐在王老蔫家的屋顶上,从怀里掏出来那张字据,仔仔细细撕碎了顺着风扬了。心里堵着的疙瘩吐了出去,他头枕着手脸朝天躺在房顶上,头顶上的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天窗里传来王老蔫说话的声音,店小二天天在这里看,听动静就知道这两口子还没睡着。
彭氏坐在灯前绣花。
王老蔫说:“怎么还不睡?”
“睡你的。”
“你看你,为那么一句话还值得记一天的仇?”
“入不了耳的话,就得用心装着。”
“那不是话赶话吗?”
“顺耳的怎么不话赶话地往出跑?”
“好听的我说的还少啊?”
“你说啥好听的了?”
“我到底说啥不好听的了?”
“你不是要拎着腿把我卖了吗?”
“唱戏就得有唱红脸的也有唱白脸的,戏词当真不得。”
“我怕你是假戏真做!”
“天地良心!你过门这么多年,我啥时候对你藏着掖着过?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打你这么高个金人都够了。我就是想拎着腿把你卖了,谁买得起啊?”
听他这样说,彭氏不说话了。过门这么多年,王老蔫确实待她不薄。看她消了气,老蔫说:“你还让我下地把你抱上来?”
彭氏白了他一眼坐到了床上,从怀里掏出来那张字据递给王老蔫说:“你收着。”
“怎么没画押?”
“那小子贼精,非要我脱了衣服才按手印。我宁可损了银子也不能丢祖宗的人。”
王老蔫心里别扭,夹裹着酸味的话直往上拱。
“话是这么说,谁知道真假?那小子可是光着屁股在柜子里躺着呢。”
彭氏一头撞在王老蔫身上,撞得王老蔫身子往后一仰,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墙上,疼得他叫了一声“娘”。彭氏吓得两手抱住他的脑袋,看到哪也没磕破皮,她两手一甩,坐在那里哭开了。
“老蔫,咱俩是夫妻,夫妻是一条命,你理当替我说话。怎么跟他一起作践我?就是人间没有人要,我也不能到阴间引鬼来相看。你这么说,就是不想让我活了,我碰死去!”
彭氏下地就往外走,王老蔫一把拉住了她:“行了,行了,深更半夜的,不怕别人嚼舌根子?”
彭氏抽嗒地用衣袖擦着眼泪:“是你让我把他往躺柜里引的,事情成了你又反咬一口。”
“我也没说别的啊。”
“你还想说啥?”
王老蔫不跟她纠缠了,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字据说:“这是他亲手写的,按不按手印都是凭证,就是上了衙门也不怕他抵赖。”
彭氏听他这样说,不哭了,她问王老蔫:“你跟李十万到底是谁欠了谁的钱?”
“他欠我的呗,老账一共二十五两。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帮我把店小二治了,那账就一笔勾销。”
“你跟他说死人那件事了?”
“那事能说?我只说那小子贼性太大,得收拾收拾。没想到李十万锦上添花,还讹了他一年的工钱。便宜了那老小子!”
两人正说着话,屋顶上瓦片一阵乱响,他们抬头往天窗上看,看到一张乌黑的脸趴在天窗上,冲他们呲着一口白牙嘿嘿地笑。彭氏喊了声“娘哎”一头扎到床上,用被子死死地裹住了脑袋。王老蔫拎着烧火棍子跑出去,他看到黑影在屋顶上跑过去,从屋脊后面跳了下来,王老蔫追到那儿黑影已经不见了。王老蔫屋前屋后一通找,什么都没看见。房间里传来彭氏的尖叫声,王老蔫拎着棒子跑回去,一个黑影从窗子里蹿了出去。彭氏蒙着被子蜷在床上,李十万掀开被子,彭氏湿漉漉的脑袋上全是冷汗。
王老蔫问:“看见人了嘛?”
彭氏哆嗦着说:“看见了。”
“谁?”
“脸上漆黑一片,看不清楚。”
王老蔫第一个想到的是店小二,他拿着棍子直奔灶房,彭氏不敢自己在房间里呆着,战战兢兢地跟着他去了。
灶房里黑着灯,店小二合衣在铺上睡着,看样子睡得很熟,王老蔫用油灯照他的脸都没有把他晃醒。王老蔫仔细查看他的脸。他的脸上很干净,一点儿没有锅底黑的印记。
王老蔫和彭氏走了,四周静下来,小二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确实安全了才把另一只也睁开。店小二在屋顶上弄出来那么大的动静,本想调虎离山,把那张字据弄回来。老虎倒是出去了,可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留在屋子里,白白地折腾了一场。店小二越想越生气,他跳下床,把扔到床底下的一块带毛的黑猪皮掏了出来。猪皮被剪成了面具的形状,上面抠了三个洞,店小二把它蒙在脸上,冲上屋顶一阵狂跑,瓦砾“稀里哗啦”地掉下来。王老蔫再次从房间里冲出来,除了一地的碎瓦,人影都没见到。
王老蔫大声喊:“小二!小二!”
好一会儿店小二才从他睡的房间里出来,他睡眼惺忪地问:“啥事?”
“进来贼了!”
店小二一下警醒了,转身抄起一根棒子大声问:“哪呢?在哪呢?”
王老蔫说:“跑了!”
店小二问:“丢啥了?”
“没丢啥!”
店小二问:“报官?”
“不报官。”[WWW。WrsHU。COM]
“让我干啥?”
王老蔫满腹狐疑地盯着他,店小二瞪着一双小眼睛镇定地看着他。
“睡去吧。”王老蔫说。
店小二趿拉着鞋回屋去了,王老蔫猫着腰把碎瓦块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不时停下手斜着眼睛往店小二住的房间里瞟。
拾柒 告状
赵福心神不宁地回到杂货铺,一路上总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把店门紧紧地关上,还是觉得后背发紧,转身回眸之间,总能看到秦氏穿着一身白衣服的身影立在墙角,她满脸青肿,满眼哀怨地看着他。赵福惊出一身冷汗,定睛看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赵福心惊肉跳地在屋子里坐不住了,开门跑出去。月光清澈,街上寂静无人,赵福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猛一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了坐地虎家的门口。他问自己:“到这来干啥?”没有人回答他,他往前走了几步,想仔细看看坐地虎家的门。
突然有人紧跟着在他的耳根旁边问了一句:“你到这来干啥?”
赵福头发根“嗖”地站起来了,眼前一黑差点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到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扒着门缝往里面看看说话的人是否在里面。他一只脚刚落地,“噗”的一声闷响,赵福身子摔进半腿深的坑里面,溅得屎尿横飞。赵福喊了声“救命”就再也挤不出来声了。
坐地虎和窦三旺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跑出来,闻到扑鼻子的臭气,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脏污的人,把灯笼举到跟前认出来这人是赵福,赵福脸色蜡黄两眼上翻,手脚一通乱刨。坐地虎打不得骂不得,“呸呸”地啐晦气,赵福趴在地上脑袋“咚咚”地在地上磕。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他嘴里呻吟着。
坐地虎吼了一声:“这是干啥?”
听到她的声音,赵福越发磕头不止:“我跟你水米无交,你为何穷追不舍索我性命?”
坐地虎一愣骂道:“报丧哭错庙门了吧?”
赵福浑身颤抖难以自持,额头不住往地上撞,窦三旺往起拽他。坐地虎嘴里骂道:“就算有钱难买灵前吊,你也别把我家当坟丘子!”
“救我!救我!”赵福已经软得拎不起来了。
窦三旺从院子里推出来独轮小推车,坐地虎把一领草席扔在上面,夫妻俩把赵福扶到车上从外面锁上门推车走了。
太白从墙角闪出来,手脚并用把地上的闪人坑填死了。窦三旺夫妻俩回来,臭气还在坑没了,两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开门进屋,看见金宝睡在床上,房间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连着几日坐地虎被抓不着的鬼折腾得几乎疯癫,窦三旺在家一晚就平静一晚。坐地虎心里害怕不想让窦三旺走,可是窦三旺不去邻村买面粉回来,馒头店里的生意就断顿了。白天有买卖分神好说,晚上坐地虎浑身的肉都绷紧了,几乎夜夜失眠。白天还要卖力气揉馒头做生意,她终日昏头胀脑,脾气格外暴躁。早上坐地虎来到馒头铺开门进去,仔细检查了一番,东西没被人动过。坐地虎掀开发面用的缸,面已经发好了,她挽起袖子把面抱到案板上开始揉。揉了一会儿汗冒出来,她揪下头帕抹汗。突然听到一阵“噼里扑通”的响声,侧耳细听声音又没了。坐地虎以为没睡好觉耳朵出了差错,她把馒头揉好摆在笼屉上开始点火烧水。火越着越旺,“噼里扑噜”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这一回坐地虎听清楚了声音来自锅里。她急忙掀开笼屉,锅里有两只半尺长的老鼠在清水里转着漩涡戏水。坐地虎哼了两声想骂又没有力气骂,力气已经骂光了,她身子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眼泪冒出来,越流越多。不知道哭了多久,听到有人用手拍面案子,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来。太白站在她面前,他把手里的几文大钱拍在面案上说:“买馒头。”
坐地虎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
灶下的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搅起了浪花,太白垫着脚尖往锅里面看,看到两只老鼠正在争先恐后往外爬。
太白尖声叫了起来:“窦家的馒头馅是老鼠肉做的!”
坐地虎抓起面板上盛面的葫芦瓢朝太白砸过去。太白身子往下一蹲,葫芦瓢砸在一个刚进门的女人的头上。面粉在她的脸上炸开,弄得她满脸满身都是面。女人懵了,乍着双只手面袋子一样竖在那里。坐地虎恨得两只眼里布满了血丝,疯了一样追上太白,揪着他的耳朵拽到锅边。
“这种刨人祖坟的损事,除了你没有人干得出来!”
太白耳朵要被揪掉了,他使劲一搡,坐地虎一屁股坐在锅台上,锅被碰歪了,两只老鼠随着泼出来的水爬出来。一身白面的女人看此情景尖叫着逃出店铺。她连跑带喊:“坐地虎吃老鼠,馒头店的蒸锅煮过活老鼠!”
街上的人听到喊声,堵在馒头店门口看热闹。看到地上乱跑的活老鼠,说什么的都有。
坐地虎完全失去了理智,碾子一样满地滚着抓太白。太白像条泥鳅,刚抓住就滑脱了手。坐地虎嘴角冒着白沫子,对着太白的耳根子就是一拳,太白疼得抱着脑袋一个劲地晃悠。孙元德得到消息从窑上赶回来,馒头店已是遍地狼藉,坐地虎叉着腰站在那撒泼,太白两腿岔开坐在地上哭。孙元德心里骂,这泼妇是荒草烧一茬长一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连根掐了她,野蔓子能遮天蔽日。街坊邻居看到阴着脸的孙元德知道武戏要开场了,围观的人说:“该去劝劝。”听者答道:“这是俩歪人,越劝越上脸,打吧!一个打死,一个偿命,好歹清静了这条街。”
孙元德一把撞开坐地虎,拉起来太白说:“你真是戴着眼罩的驴,撒花儿尥蹶子也不挑个人,他半截高,你也下得去手。”
坐地虎两手叉腰大声骂:“你们爷俩儿终日围着我的门口寻上吊绳吗?”
“你把孩子她娘交出来。”
“一双眼珠子摔到地上,当了王八都不知道咋背上的盖子。幸亏我还有一双清白眼能给你指一条明路,跟她姘头要人去,跟我要你进错庙门了!”
孙元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牙根咬得“咯咯”响,恨不得让她化成一股脓血才解心头之恨。
“不交人咱就去见官,官府能把你骨髓里面的事敲出来,到了那时候你会明白锅是铁铸的。”
坐地虎不吃这一套,骂道:“烈妇不怕结巴病,察院开着门,朝里悬着鼓,是条好狗就奔那咬去!”
孙元德被噎得一时说不上话来。
坐地虎冷笑:“木头疙瘩塞住嗓子眼了?”
孙元德指着她的鼻子说:“有种你等着!”
坐地虎说:“我在这蒸着馒头等着,看你能把我脑袋砍了?”
孙元德挤出人群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太白,不知道兔崽子钻到哪去了。
坐地虎狠狠发泄了一番,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开了。她烧开了水细细致致地把锅刷了几遍,又把塌了的面团重新揉起来,开始上笼蒸馒头。
她去柴垛里抱柴,觉得有东西往怀里蹿,低头一看,一条蛇从柴禾里探出来脑袋冲她吐着蛇信子。坐地虎“嗷”的一声,扔了柴火,连哭带嚎捯着两只红薯脚疯了一样在街上跑,推着粮食车准备外出的窦三旺迎头撞上她,他扔了车一把揪住老婆。坐地虎如饿虎擒羊苍鹰逐兔,连哭带叫连撕带咬。窦三旺火了骂道:“家里装不下了?跑到这里撒泼,祖宗的脸让你丢尽了!”
坐地虎骂道:“嫁给你这个缩头乌龟,连人都做不成了!你的龟壳祖宗关我屁事?”
路人站住脚看着他们夫妻俩,窦三旺脸上挂不住了,骂道:“再不滚回去!我休了你!”
坐地虎寸步不让:“你写休书我就走,留恋一下就算不上好老婆!”
“别把话捅得紧了,小心收不进去!”
“收你奶奶个头!窦家没我撑着,你能在这粗着喉咙骂街?早就敲着哌嗒板讨吃去了!”
窦三旺挥起拳头要打她,坐地虎伸过脸让他打,拳头舞到坐地虎的脸前,突然变了方向,窦三旺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两个男人劝着拉着他走了,一个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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