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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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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店的门大敞四开着,里面连金宝的影子都没有。坐地虎急忙打开钱匣子数钱,钱匣里的钱跟卖出去的馒头根本对不上,坐地虎知道金宝又偷了店里的钱。她气得跺着脚大骂道:“兔崽子!看我怎么揭你的皮!”

秦氏把太白从地上拉起来,他脸上带伤,浑身是土,衣服被撕出来几个口子。太白不服输跳着脚跟对方叫骂。参战的孩子们你推我搡,乱哄哄地吵成一团。

秦氏让太白滚回家去,太白就是不走,秦氏怒不可遏,给了他一巴掌,硬是把他拽回家去。

做饭的时候,秦氏想起来该买的东西都没有买回来。她看了一眼盐罐,里面只剩下底子,忙掏出了一文钱递给太白,让他去杂货店买盐回来。太白接过来钱一溜烟儿跑了。

太白拿着一文钱,边走边往摊位上看,秦氏对他看管很严,从不许他乱花钱。炸果子的香味把太白引过去,看着一根根摆在那里的金黄酥软的果子,太白咽着口水,几乎要用那一文钱去买了。想到母亲生气的脸,他又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金宝拿着一串糖葫芦吃着走过来,他拍了太白的肩膀一下,问:“你怎么不买着吃?”

太白说:“没钱。”

金宝说:“你手里的不是钱吗?”

太白说:“这钱是我娘让我买盐的。”

金宝说:“你让这文钱再给你生出钱来不就得了?”

太白站住脚回头看着他问:“怎么生?”

金宝从兜肚里掏出来一枚大钱,在手里了两下说:“咱俩钱玩,你用这一文钱赢了我的钱,你不是就有钱花了吗?”

太白问:“那我要是把钱输给你了呢?”

金宝说:“输了,我再借钱给你。你有了,再还我就是了。”

太白动心了问:“怎么?”

金宝说:“我拿这文钱和你赌个背字,两个背就是赢。两个字就是输,一字一背的不算。”

太白决定赌一把,他把手里的一枚钱放在地上,金宝也把那一枚钱丢在地上。太白的钱落在地上是个背,金宝的钱是个字。

金宝说:“你的是背,你先。”

太白捡起来两文钱,摊在食指上,用大拇指掐住,弯腰叫了声:“背!”了下去。两文钱都是背,太白高兴极了,他收起赢来的那一文钱,自己的那一文依旧留在地上。金宝又掏出来一(W//RS/HU)文钱,把地上的那一文钱拣起来,摊在手上,弯腰叫了声“背”!下去,两文钱都是字。太白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急忙把地上的两个钱都收起来。

“还有钱吗?”他问。

金宝说:“钱有的是,就怕你没本事赢过去。”

他从兜肚里摸出来十几个净钱,捻在手里,嘬着牙花子夸道:“好钱!好钱!太白,你还敢吗?”

太白小眼睛一瞪说:“敢!”

太白的手气真出奇地好,一共赢了金宝十二文钱,他决定见好就收,不玩了。金宝输红了眼,揪住太白死活不让他走。

太白说:“我娘让我买盐呢。等闲了我再来找你玩。”

金宝说:“我这里还有钱,你要是能赢,就都是你的。”

太白执意要走,金宝急头酸脸死扯着他不放。

“你用一文钱骗了我那么多钱,咋能说走就走?你要是不,就还了我的钱再走。”

“我是赢你的,又不是抢你的。”

金宝把兜肚里的钱全部拿出来,大约有三十文钱,他把钱堆在地上说:“等我把这些钱输完了,就放你走。”

太白看到钱,不觉贪心又起,况且又被金宝死死地拉着无法脱身,只得跟他又赌了起来。金宝很快转败为胜了,先前输掉的十二文钱全都被他赢了回去。太白的手里只剩下一文钱,他赌红了眼,把最后的本钱放在了地上。

“你不怕全输光了?”金宝问。

“你不是说输光了会借钱给我吗?”

金宝把一文钱放到太白手里,太白一是两个字,再一,还是两字。他慌了,扑到地上去抢自己那一文钱。金宝手快,先把钱抢过来装到肚兜里去了。

“我只有一文钱,是我娘要我买盐的,你说过我要是输了,会把钱借给我,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太白急了。

“谁叫你刚才赢了钱就要走?我就是不借给你!”

金宝一把推开太白,撒腿跑了。太白紧追不舍,他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脚下使了个绊子,金宝猝不及防一个狗抢屎趴在地上。太白骑在他身上往外掏钱,金宝殊死反抗。

秦氏做饭等着用盐,许久不见太白回来,她关上房门到街上去找。远远地看见太白和金宝像两只狗一样滚在一起,她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一把扯过来太白骂道:“小杀才,我叫你买的盐呢?”

太白害怕娘问到钱,先虚张声势地哭了起来。

“哭什么?我问你盐呢?”

太白哭着说:“没买来。”

“钱呢?”

太白指着金宝的鼻子说:“被他抢走了!”

金宝急忙解释说:“不是我抢的,是他跟我钱玩,输给我的。”

秦氏劈头给了太白一巴掌,骂道:“谁让你钱?啊?”

太白说:“是他逼我跟他玩的,我不玩他就不让我走。”

秦氏平生最恨男人赌,看到儿子被人拉着赌,怒火撞到胸口上,她指着金宝的鼻子说:“你不学好也就罢了,为什么要逼着我儿子跟你一起不学好?快把我儿子的钱还回来!”

金宝梗着脖子说:“钱是我赢的,又不是抢的,为什么还给你?”

“小杀才!把钱还我没得说,要不找你娘去!”

秦氏伸手抓住金宝的胳膊,金宝使劲一抡甩开了,他骂道:“找去!我娘还怕你这个妖精不成?”

秦氏的血涌到了脸上,高声骂道:“这是谁家的野种?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么喜欢钱,怎么不叫你娘偷去?骗我儿子赌,算啥本事?把钱给我!”

她一把扯住金宝的兜肚,金宝急了,身子死命一挣,挣断了兜肚的带子。“稀哩哗啦”一阵响,兜肚子里的钱撒落了一地。秦氏弯腰捡了一文钱举到他面前说:“你看清楚了,我只要我的这一文钱。”

秦氏拿着那文钱走了,太白狗仗人势,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钱撒腿跑了。金宝懵了,他捡起地上的钱,追到太白家门口,看到大门紧紧关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哭起来。

听到金宝在外面哭,秦氏从里屋出来。看到太白把十几文钱摊在桌子上数,知道是他抢了金宝的钱。

秦氏命令太白把钱还回去,太白摇着脑袋不去。秦氏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了太白一个嘴巴子。太白被打得耳朵“嗡嗡”响,他从来没见娘这样暴怒过。

秦氏瞪着太白问:“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太白怕挨打,他赌着气打开院门,把钱往街上使劲一摔,随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铜钱朝各个方向滚着,金宝爬起来追,铜钱有的滚进了草丛,有的滚进了阴沟。金宝一边捡,一边哭,一边骂。他把钱全部收回来细细地数了一遍,少了八枚。知道是被太白吞了,金宝堵在秦氏家的门口擂门叫骂。

秦氏被金宝吵得头痛欲裂,她紧闭了门户,不许太白再出门一步。金宝见要不回来钱,哭着回家去了。

坐地虎中年得子,对儿子极是护短。金宝在外面闯下祸,每次都是她五马长枪杀出去摆平的,金宝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委屈。坐地虎丢了钱正坐在店里生气,看到金宝一身土满脸泪地回来,心马上揪了起来,她走过去捧着儿子的脸仔细检查了一遍问:“告诉娘,谁欺负你了?”

金宝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坐地虎“咣啷”一声把手里炒菜的铲子摔在地上,撩起衣裙大踏步地往外走。

“你给娘在前面引路,我到要看看哪个王八蛋吃了豹子胆,敢擂我的山门!”

坐地虎是有名的悍妇,撒起泼来半条街都跟着颤抖。行人看到她骂骂咧咧地从店里冲出来,知道又有好戏开场了,都跟在她后面看热闹。

金宝把娘引到秦氏家门口,他指着紧闭的大门,说:“娘,就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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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地虎两手抱在胸前,脑袋一晃,发髻上的银佩叮当作响。

“去给娘搬张凳子来!”

金宝扫了一眼,发现不远处有一张凳子,他跑去搬过来,放在娘跟前。坐地虎背对着秦氏家的门,架着二郎腿坐下了。金宝一溜小跑从茶馆里拎回来一壶茶,倒了一杯递给娘。坐地虎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润嗓子。秦氏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从房间里出来,她竖着耳朵站在院子里听动静。

坐地虎清了下嗓子开骂了,她骂得抑扬顿挫,合辙押韵。一口茶一声骂,她越骂声音越高,一辈一辈地往上翻,直捣孙家的祖坟。

“给脸不要脸!你裤兜子里到底装的脸还是屁股?你敢动我儿子,我就敢日你娘!不服,你拿刀出来,先砍了我儿再来剁我!”

秦氏实在听不下去了,“咣当”一声拉开了院门。

看着坐地虎面板一样的腰身,秦氏怯了三分。她走到坐地虎面前,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坐地虎心里叫了一声,狗尿苔成了精!贱人!这是你自己往老娘手心里钻,捏出你胆汁来别怪我手不留情。秦氏做梦也想不到金宝的娘是馒头店的老板娘,这个女人的舌头是弓,咒骂是箭,强弓搭上毒箭,射出来定会把她戳成血肉模糊的筛子眼。秦氏悔得肠子都青了,眼下就是剪掉舌头,缝上嘴唇也无济于事了。

她叫了声:“大嫂!”

坐地虎厉声喝道:“娼妇!把你的屁股眼给我夹紧了,别四处乱跑气。谁是你大嫂?”她一把扯过来金宝说:“我是这个贼的亲娘!跟我攀亲,辈分别差了。我儿子是贼,你应该叫他作爹,认贼作父不糟践你,你比我儿会偷,天生了一副贼骨头!”

秦氏被她骂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声音颤抖地问:“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贼,我偷你什么了?”

坐地虎说:“儿媳妇怀孩子装的是孙子,你非要把甜瓜掰开看见苦籽是不是?你瞒着你老公偷汉子,不是贼是什么?”

秦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紧接着就白了,她上下牙直打架,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坐地虎破口大骂:“骚货!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一看,老娘模样不济,却替老公争气。我家前门不进尼姑,后门不进和尚,老娘的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膊上走得了马,不像你这个狗淫妇,人硬货不硬,表壮里不壮。一顶一顶地给你们当家的戴绿帽子,还印帕陈峙ぷ牌ü晒易呕献诱幸。恢蓝孀诘牧陈穑烤湍阏獾滦砸哺腋夏锏苯掷薰慕姓螅空饪烧媸锹坎圩痈墓撞模阋渤桑ㄊⅲ┤肆恕!�

秦氏气得心跳如擂鼓,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坐地虎顺手拿起地上戳着的一面旧铜盆拣了一根木棍“当当”地敲起来,她边敲边扯着嗓门大声喊:“淫妇!不要脸!不要脸!淫妇!”

孙元德从窑上回来,刚走到街口就听到女人的叫骂和孩子的哭声,一条街吵成了一个蛤蟆坑。孙元德低着脑袋一边走一边听,一句句都听到了肚子里。心想,是哪家的婆娘不争气,给他们当家的妆幌子,惹得这个臭嘴婆娘在这里叫骂?走到门口看到儿子太白在哭,这才明白是自己的老婆招惹了是非,他忙往人群里挤。

坐地虎越战越勇,嗓门越扯越高:“你偷了别人家的汉子,还要作贱我的儿子。我家金宝才十岁,连头带脚也补不了你的亏空。我给你作揖磕头,求你行个善事,饶了我儿子吧!如果骚劲上来了,赶紧去找你那相好的汉子,多找几回,好多生养几个野贼种,大起来好做贼!”

她一声泼妇,一声淫贼,骂得秦氏撞死的心都有了。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太白,她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嘴巴子。

“天杀的,都是你不学好,引得这长舌妇在这里撒泼。”

太白被打懵了,“哇”的一声哭了:“她骂你,你不打她,打我干啥?”

秦氏被戳到了痛处,捡起一根木棍追着太白打。太白哭喊着往人群里躲。

孙元德铁青着脸挤进人群,他揪住太白的衣领把他摔进院子,随后一脚把秦氏也踹了进去。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坐地虎被他弄懵了,好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她挥拳头使劲擂门:“出来!给老娘滚出来!有种的别往耗子洞里钻!”

泥河这个地方面子比油都贵重,孙元德打死也不能穿着开裆裤站在戏台上亮相。他的脸绿里透青,胡子全奓了起来,神情非常吓人。秦氏和太白躲了雷霆撞着霹雳,自知厄运难逃,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外面坐地虎骂声不绝,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窦三旺买粮食回来,得知老婆在外面撒泼,急匆匆地赶来往回拽她。

坐地虎面前无人可骂,一肚子的火发到窦三旺的身上。

“你个不长劲的脓包,别人骑着门坎骂到家里来了,你不骑马上阵反倒胳膊肘往外拐,你扯我干啥?”

窦三旺小声说:“是你骂到别人家来了。”

坐地虎骂:“没有下嘴唇就别揽着萧吹,没本事看家护家就别娶老婆养儿子!”

窦三旺不说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家里拖坐地虎。坐地虎挣扎着不走,到底挣不过男人,硬是被窦三旺拖走了。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孙元德的脸隐在黑影中,看不清楚表情。秦氏小心翼翼地给他烫上酒,摆好饭菜。

孙元德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三双筷子问:“为啥摆三双?”

秦氏垂着眼皮小声回答:“家里三口人嘛。”

孙元德语气平静地说:“我不好客也别冷落他,叫来,跟我喝盅酒。”

秦氏问:“你要请谁?我叫太白去喊。”

孙元德抬起眼皮看了秦氏一眼:“我问你,你倒问起我了。”

秦氏额上渗出汗来,外间灶上的汤锅开了,她趁机躲了出去。

太白大气不敢出,埋头吃饭。孙元德一声不响地喝着闷酒,屋子里的气氛燥得冒烟,只要落下个火星定能燃起一场大火来。

肆 埋仇过诫

朱永茂黑着一张脸,一天没说话。这辈子过五关斩六将,谁想在河对岸走了麦城?当初他让韩老六写下字据,说好夏收的时候换地契。狗杂种两眼一翻,两腿一蹬,二十亩田产又回到了韩老大的手里。朱永茂邪性,认准的事情从来不半途而废。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稻子熟了,进了谁的仓,收成就归谁。你韩家欠债在先,我朱家抢粮在后。我抢了你,你能怎么着?你还把我的脑袋当西瓜切了?

主意定了,朱永茂立即吩咐朱勉去铁匠铺子把打好的镰刀取回来,安排佃户做好抢收的准备,明天一早跟他到德庆县去割稻子。

一开春,于铁疙瘩的烘炉就从早烧到晚,一天下来要烧几百斤木炭。于铁疙瘩光着膀子左手一进一推地拉着风箱,让一尺多高的火苗直挺挺地上窜,他右手拿着铁钳翻动着焰火里的铁活。于铁疙瘩紫红脸,骨架子大,一双眼睛小而亮。

朱家的镰刀已经全部做好了,活儿干得很地道。朱勉鸡蛋里面挑骨头,不是嫌刀刃没有走一条直线,就是嫌钢太软淬火不足。于铁疙瘩低头干活不搭他的腔。

朱勉把挑出来的镰刀堆在一起说:“这几把还凑合,剩下的那些,不能按说好的价给你。”

他说:“不要都放下,马上收割了,货有的是人要。”

朱勉说:“给你放下我用啥?”

于铁疙瘩说:“朱家人长着乾坤手,薅呗。”

朱勉说:“晚饭萝卜吃多了吧?满屋子窜着屁味儿。”

于铁疙瘩说:“朱勉,我把话给你撂到这儿。我的活儿你要是看不上眼,方圆几十里,再没有一个铁匠能伺候你。”

朱勉背着手走了一圈,站在于铁疙瘩身边看他干活。于铁疙瘩把烧透的铁活从火里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大锤狠砸,小锤轻点,火花迸溅,声震四壁。

朱勉问:“见李十万了吗?”

“没有。”

朱勉:“老小子不敢出来了。”

于铁疙瘩说:“上次玩牌你差点让他光着腚回家。”

朱勉说:“看进不看出,你怎么不说我还请你俩喝酒了呢?”

“两壶酒俩凉菜,那也叫请?”于铁疙瘩一脸不屑。

“酒你喝到肚子里没有?”朱勉问。

“尿都尿出去了,还问啥?”于铁疙瘩一下一下砸着铁。

朱勉一脸神秘地说:“李十万说,喝完酒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拉他又去一个地方玩了八圈。”

于铁疙瘩问:“谁?”

“说是看着眼熟,名字就在嘴边上死活叫不上来。”

“长了双抓屁的手,跟谁玩也是输。”

“李十万说那一宿他赢了很多钱。”

“嗯?”

“那人还留他住了一晚上。”

“输了钱还管住,吹牛吧?”

“早上一睁眼,他发现自己躺在坟头子上,手里攥了一大把纸钱。”

于铁疙瘩停下手里的活,瞪着眼睛看着朱勉。

朱勉问:“你猜坟是谁的?”

于铁疙瘩说:“谁的?”

朱勉说:“刘占荣的。”

于铁疙瘩一怔。

朱勉说:“李十万跟死鬼刘占荣赌了半宿。”

“一个屁十六个幌,李十万的话不能信。”

“你不信?开始李十万也不信,以为是喝多了睡在野外做了个梦。后来他把那间屋子的墙上贴的是什么纸,屋子里摆的是什么东西跟别人细细地讲了一遍。刘占荣的娘说,她儿子的棺材里面贴的就是这个图案的纸,屋子里摆的东西都是出殡的时候用纸糊好了烧给他的。这下可把李十万吓屁了,现在天一擦黑,他就做缩头乌龟了。”

刘占荣是个赌徒,嗜赌如命,赌起来昼伏夜出。输了田产,输了老婆,最后把自己也吊死在房梁上,追债的人才偃旗息鼓。追债的人里面就有于铁疙瘩。

“刘占荣还托李十万捎话给你,说欠你的银子一定要还。”

“捎话干啥,直接把银子捎来不就得了?”

“他说,赌桌上输的必须在赌桌上赢回去,这样才能坟地改菜园子——拉平了。”

于铁疙瘩“嘁”了一声,把铁块重新扔回炉子里,捅旺火拉起了风箱。

“只要他敢来阳间赌,我于铁疙瘩一定奉陪。我还会替他烧柱香,让阎王爷助他鬼力一把就赢了我。”

朱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于铁疙瘩,你真的神鬼都不怕吗?”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刘占荣被赌债逼得上了吊没有你的份?”朱勉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死了我就把债抹了,你见我跟他的孤儿寡母索要过银两吗?朱勉,镰刀到底要还是不要?要,痛痛快快放下银子拿货走人。不要,两个字的事。我这儿还有一大堆活儿呢,没功夫陪着你闲扯淡。”

“你再说个价。”朱勉不甘心。

“昨天五十,今天俩二十五。”

“嘿,于铁疙瘩,做人不要做得太硬,要学会使软性。你这么油盐不浸会吃亏的。”

“我就是吃亏长大的,不憷这个亏,你有事说事,没事把两个山字垛起来,出去吧!”

朱勉把镰刀头用草绳系好,掏出来钱扔到案台上,他扛着镰刀骂骂咧咧地走了。于铁疙瘩扔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拿起来案台上的大钱,数了数扔进篓子里。

抢收的事,韩则林和朱永茂想到一块去了,眼下粮食已经熟了,说啥也不能装到别人的仓里去。话传下去,韩家上上下下都忙碌着为抢收做起了准备。

这一天满生过得漫长痛苦,脑袋里像塞满了淤泥,沉闷得透不过气来。他在厨房里揉面,揉着揉着,手慢了下来,两眼瞪着墙愣神。彩荷推门进来,叫了他一声。

满生激灵一下醒过神来。彩荷还跟早晨一样,荆钗布裙,她挽起衣袖熟门熟路地刷碗洗筷子,一切都像过去一样。满生掀开锅,把揉好的馒头一个一个地摆进笼屉,盖好了盖子开始烧火。彩荷在蒸气里走动,身子时隐时现,宛若仙女一般。满生叹了一口气,彩荷回头看他,俩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满生的眼皮“簌簌”地跳了两下,他捡了根草皮贴在眼皮上。灶里的火烧出来,他抱起柴禾往灶里填,慌乱中碰倒了米袋子。他赶紧往起收地上的米。彩荷走过来要帮他撑米袋子。满生闪了下身子不让她碰。

彩荷说:“整整一个白天,你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怎么得罪你了?”

满生说:“这话说的,我一个下人,哪敢给主子脸色看。”

彩荷气得叫了一声:“满生哥!”

满生说:“千万别这么叫,我担当不起。”

彩荷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涌出来。满生的心里疼了一下,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可不知道那句话躲在哪里。

灶里的火烧出来掉在地上,彩荷弯腰把柴禾重新填进灶里,鬓角的碎发散下来,她伸手撩起来掖好,她的衣袖滑到肘弯处露出来手臂上的一大块青紫。

满生忍不住问:“她又打你了?”

彩荷把衣袖拽下来理好,没有说话。

满生说:“老乞婆太阴毒,她坐过的地方连草都拱不出来。”

彩荷说:“你也知道她毒?你和韩家好歹还是亲戚。我算老几?一个买来的丫头,老爷叫我做奴才,我就是奴才,老爷收我做了妾,那是我前世当牛做马修来的福分。”

听她这样说,满生心里的火冒出来。

“饿眼见了冬瓜皮都能当一景,彩荷,你可真贱!这八年里我是怎么样对你的?我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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