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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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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使。

见赵福不答话,秦氏抬起肿胀的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本该把画谱带过来还给你,可是我进不了家了。等天亮了,你跟太白去要吧,他能找到。”

赵福说:“别说这样短命的话,他是醉了,醉鬼的话怎么能当真?天亮了,他的酒醒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秦氏说:“明天过去了,还有后天,与其被一刀一刀凌迟处死,不如尽早自我了结。”

赵福叹了口气问她:“你说人死容易,还是活着容易?”

秦氏一愣,看着赵福没有说话。

赵福说:“死,就难受那么一下子,挺一会儿就一了百了了。活着比死难多了,风风雨雨几十年,要真本事,真耐力。如果你认定自己是苦命之人,就咬牙熬吧。不为自己,为孩子也要熬下去,太白才八岁,没了娘他怎么往下活?”

听到“太白”两个字,秦氏“扑通”一声给赵福跪下了,这一跪吓了赵福一跳,也吓了她自己一跳。秦氏从家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从心里不想死,出阁前她严守闺训,嫁人后也未辱没过门风。为什么他逼你死,你就去死?不想死,为何又向前扑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他指的路上狂奔?她看到了店铺关着的栅板里透出来灯光。秦氏不眨眼睛地盯着那里,发现亮着灯的不是馒头铺,是杂货店。秦氏的脑袋里劈过了一道闪电,刺眼的光亮把她晃成了瞎子,心里的呐喊声把满坡的树吓得颤抖不止。秦氏突然明白了,她急匆匆地往这儿赶,不是去奔死,而是来投生。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唯一能普度她的菩萨。秦氏两手扶地,脑袋“咚咚”地往地上死命地磕着。

赵福紧张得连气都上不来了,想往起拉她又不敢伸手。

“起来!别!别!你这是干什么?”

跪得太猛了,膝盖钻心地疼,头磕得太虔诚,额头针扎地疼,秦氏的眼泪流出来,她趴在地上很快就泣不成声了。

“救我!你能救我!你带我走吧,我跟你去乡下。别说是当妾,就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赵福不像菩萨,他像个罪人,直戳戳地立在秦氏面前,闭着眼睛,脸上细细地冒出层汗来。

秦氏知道他在犹豫,她一句比一句说得软,一句比一句逼得急。

“做不成牛马,我长成你门前的一棵树,拴车系狗,给你乘荫纳凉。”

秦氏说一个字,赵福的头皮麻一下。赵家哪来这么大的风水?一个老婆都养不活,还要养两个?乡下的老婆含辛茹苦地给他敬着老,养着小,他不能凭一时兴起,毁了自己的日子。

“咳!人生本来就辛苦,为啥还要添些个纸上的凄凉?”

话本是他在心里说的,不料却溜出了口,赵福吓了自己一跳。

秦氏像被凉水激着了,哆嗦了一下,直起身不相信地问:“纸上的凄凉?”

片刻,秦氏“嘿嘿”冷笑:“这些日子里你是把我当画看呢?还是当字读呢?”

赵福垂着眼皮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秦氏手撑着地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赵福在她心里已经摔倒了,她不能让自己跟他并肩躺着。孙元德扔给她上吊绳子是第一惊,赵福跟她说了这番话是第二惊,前后两惊(更)离天亮已经不远了。秦氏的心平静下来,她整理好衣裙,迈步往外走。赵福看着她,用目光询问她的去向。秦氏恨恨地垂下了眼睛,蜡枪头戳石头——卷回半截去。眼前的这个男人也是狗屎做成的鞭,(闻)文不得也武不得。

秦氏轻蔑的目光激怒了赵福,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怎么就扎了一手的刺?你看她逼得多急,连摘刺的功夫都不给我留。

秦氏拉开门走了,赵福追了出去。秦氏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股浓郁的阴气。赵福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下,想抓住她。秦氏两眼流泪,手像两只鸟一样飞过去,脸回光返照一样地亮了。鸟儿未入林,赵福的胳膊先软了下来,腿紧跟着软了。他两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秦氏的脸像扔进冷水里的红火炭,“滋啦”一声白了,天黑得看不见赵福的牙,手伸出来看不清自己的五指。赵福让秦氏软弱至极,彷徨无助,她绝望地走了。

赵福喜欢秦氏不假,但是这种喜欢是蜻蜓点水,乱鸟投林,见好就收,不收就会出错。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男女之情是把双刃剑,怎么舞都会伤人。人世间,车有车道,卒有卒道,各有各的命,万万强求不得。

黎明前的夜更黑了,秦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后街,站在街中心,仔细地辨认了好半天。她天生方向感差,更何况是在夜里,秦氏把西认作了东。赵福说,坐地虎家是从东数的第四家。秦氏从西往东数,数到第四家的门口站住了。眼前两扇门紧紧地关着,里面没有丝毫声响。秦氏手里拿着麻绳,细细地捋了一遍,把扎人的毛刺摘下去,她怕扎痛了脖子。有口气的时候百般恩怨磕磕绊绊,再想不通也得往前走,这口气没了,就另当别论了。秦氏从来没有想过死,她是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才吊在这儿问路的,假死是为了真活。不进坐地虎的山门,她怎么诵经说法?

夜太静了,动一下身子,衣裙的声响惊得人汗毛倒竖。

秦氏相信她能听很远,可是她想的人和想她的人谁都不张嘴跟她说话。

秦氏哭了,她哭了很久,从来没有这么翻江倒海地哭过,身子都哭软了。哭泣使她身心舒畅,郁积的忧闷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秦氏仔细整理好衣衫,用手把落下来的头发挽回去掖好了。抬头看着门框上有个现成的木橛子,回手拣了几块砖摞放在脚下。她要等坐地虎出来开院门的时候,再把自己吊在门上。这样既送不了性命,还能吓掉那泼妇的半条命。秦氏累了,她半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养神,忽然她听到赵福的咳嗽声,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来人确实是赵福,秦氏前脚走,后脚他就坐不住了。这女人正在气头上,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刚才她问过那泼妇家的住址,不会是真的去寻死吧?如若这样,纵然他有八张嘴,也不能把自己择干净了,前因后果都和他有关系。赵福越想越害怕,索性跑到坐地虎家探听虚实,看到门口并没有吊着秦氏,他腿一软,差点给老天爷跪下。看到赵福找到这儿来,秦氏喜不胜悲,她怕自己喊出声来惊醒了这场梦,她用袖子死死地捂住了嘴。赵福的脚步声在距自己有几个门洞远的地方停住,他又咳嗽了两声,转身回去了。秦氏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急得汗流了下来。这时候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有人推门从屋子里出来。秦氏无心顾及赵福了,她身子紧贴着墙,竖着两只耳朵仔细听院子里的动静,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把自己射向靶心了。

于铁疙瘩是被梦惊醒的,梦里他在赌钱,臭手刘占荣把把满贯,输得于铁疙瘩浑身上下只剩下了一个裤头。他抬起头看刘占荣,突然发现他没有鼻子没有眼睛,嘴像一道口子,舌头耷拉在外面。于铁疙瘩撒腿就跑,刘占荣像一片羽毛粘在他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于铁疙瘩大叫一声醒了,一泡热尿差点流出来。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家具隐在黑影里,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暗藏着杀机。他一骨碌爬起来,喘息了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怎么做了这么一个晦气的梦?都是该死的朱勉白天嚼舌根子弄的。于铁疙瘩每天四更起来打铁,看看时辰不早了,他趿拉着鞋走到院门口想出去撒泡尿,刚拽开门闩,门洞里突如其来地起了风,先是“呼”的一声把竖在院子里的席子掀到了地上,随即晾衣绳上的衣服全飞到了空中,屋门“咣当”一声开了。风打透了于铁疙瘩的脊梁,他哆嗦了一下回头看,两扇门前后摇摆,“吱吱呀呀”地响着。于铁疙瘩向来胆子很大,刚才的梦叫他心里有些发醯糜惺裁炊鹘宋荨K匙诺ㄗ踊厝ィ延偷频阕啪僭谑掷铮锢锿馔庾邢覆榭戳艘环环⑾质裁础K僮诺颇源斓酱驳紫乱裁豢吹绞裁础S谔泶癜烟陈永锏幕鹜弊帕耍苄艿幕鸸馊盟陌捕ㄏ吕础K鹄锛恿颂浚思路咛咛ぬぷ叩皆好趴诶舜竺抛叱鋈ィ哪源班邸钡囊簧苍诹艘桓龆魃稀Q矍昂诠韭∵说踝乓桓龊艽蟮奈锛谔泶裆焓忠幻置搅舜盘逦碌牟剂仙稀S谔泶裥睦铩翱┼狻币幌拢幌嘈抛约旱难劬褪郑砘匚莸懔艘桓鸢殉隼础;鸸庹樟亮嗽好趴冢砰芟滦易乓桓鏊匾侣奕沟呐耍弊叛劬醋盘炜眨鲁隼吹陌敫錾嗤繁谎莱菀ё±乖谧焱獗摺S谔泶裆砩系暮姑班А钡囊幌率鹄矗僮呕鸢训氖职岩桓鏊拦矶冻闪朔秸蟆�

陆 弃尸

秦氏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得很周全。坐地虎开门出来的时候,她吊上去,坐地虎肯定会马上把她救下来。院子里的脚步声往门口走的时候,秦氏紧张得连扔两次才把绳子挂在木头橛子上。她拎着裙摆,腿颤抖着踩在砖头上,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秦氏慌慌张张地把脑袋塞进了绳套里。“哗啦”一声院子里的人拉开了门栓。秦氏没有理由再磨蹭了,她咬着牙,一脚踹翻了砖头。开门的人却突然改了主意,转身回屋了。秦氏追悔莫及拼命扑腾,越扑腾,脖子上的绳索勒得越紧。眼睛憋得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张得像晾在河滩上的鱼,她想喊“救命”舌头却耷拉了下来。秦氏挣扎着朝上翻了一下眼睛,想看看吊死她的这根绳子是用什么好麻编的,怎么这么牢靠?

吊死鬼耷拉在外面的舌头让于铁疙瘩想起来刚才的那个噩梦,这女人莫不是死鬼刘占荣变的?他瞪着眼睛看着秦氏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刘占荣。不管是鬼还是人,都得从绳子上拿下来。于铁疙瘩块头很大,有些蛮力气,他解下绳索,把人放到地上。摸摸身子还没凉透,又把手伸到她的鼻口之处,呼吸已经没有了。这女人他从来没见过,为何会吊死在自己家的门前?眼下他该怎么办?报官?不行!引来一场口舌是非是小,弄不好还会招来一场官司。放在这儿?天一亮邻居报给官差,照样是一场飞来的横祸。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成屎了。于铁疙瘩急得两手“咚咚”地敲着脑袋,他敲出来一个办法——移尸。于铁疙瘩把死人拎起来驮到背上。秦氏刚刚咽气,身子还是软的,走了两步就滑了下来。于铁疙瘩往上一颠,秦氏“咯喽”的一声,把残存的最后一口气凉嗖嗖地喷在于铁疙瘩的后脖颈儿上。于铁疙瘩的冷汗“哗”地流下来,腿肚子抖出了弧线。他声音哆嗦着对死尸说:“占荣兄弟,老话说,人死了不能回头看,应该往上看,你的命在天上呢。咱俩没有仇也没有冤,我追过债不假,可找你追债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我早就说过,你欠我的那二十两银子我不要了,你犯不着借尸还魂跋山涉水地来纠缠我。”

死尸不说话,只是往下滑,于铁疙瘩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裙带,往上一耸,秦氏的脑袋“咚”地撞在于铁疙瘩的后脑勺上。于铁疙瘩头晕眼花,上牙磕打着下牙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话连不成句子了,他把劲使在了腿上。于铁疙瘩一路狂奔,累得他腰膝酸软,心跳出了擂鼓的动静。拐过街角,一眼看到王老蔫的酒馆。于铁疙瘩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尸体“砰”的一声扔到门口。秦氏没有躺下,她倚着门坐在黑影里看着于铁疙瘩。于铁疙瘩身上的汗毛刺猬一样竖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秦氏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倾着。于铁疙瘩撒腿就跑,秦氏缓缓地栽倒在地上。

于铁疙瘩没看到秦氏倒下,觉得她在身后追他,因为他听见有“窸窸窣窣”“叮叮当当”的声音跟在身后。听人说鬼魂只走直线不会拐弯,于铁疙瘩画着弧线跑,即使这样,他还能听到身后的动静。于铁疙瘩恐惧到了极点,他撒开腿疯了一样地跑着。耳边的风声和身后的“叮当”声搅和在一起,于铁疙瘩觉得心被一双手拎起来用力往两边拽着,疼得他眼冒金星,气都透不过来了。

家就在眼前了,他一头撞进院门,“咣当”一声把门栓插上。冲进上房,回身再把房门紧紧锁上。铁匠炉里的火光让他感觉到了安全。于铁疙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铁沙。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茶壶,脚跟着挪动了一下,“哗啦”一声响。于铁疙瘩低头往下看,他看见一条裙带像毒蛇一样盘在脚边,裙带上的佩环在火光下闪着黯淡的光。这东西是那吊死鬼的腰上挂着的,怎么跟着自己跑回来了?于铁匠脑袋一下空了,他一把抓过腰带扔到了火炉里,火“忽”地着起来,往上蹿了两下熄灭了。佩环像一只眼睛在火堆里看着他。于铁疙瘩一连打了几个寒颤,他浑身冰冷,脑袋滚烫,晕得有点儿站不住了,挣扎着爬到床上,拽过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

王老蔫的老婆彭氏是第一个听到动静的,她支起脑袋用胳膊肘捅了王老蔫。五十多岁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觉了,加上睡觉前生了一肚子的气,王老蔫睡得不踏实。他闭着眼睛问老婆:“干啥?”

彭氏问:“听到啥动静没有?”

王老蔫翻了个身说:“闹猫呢。”

“猫弄不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彭氏一骨碌爬起来说:“不行,你叫小二出去看。”

彭氏是王老蔫的续弦,刚满三十岁,身材小巧,颇有几分姿色。王老蔫没有子嗣,他把彭氏娶回家后,没少在她身上花费力气,可是她跟亡妻一样,连空心蛋都不曾生出来一颗。王老蔫鼠年盼龙年,龙年盼狗年,转眼晃到五十岁了,继承香火的人还不知道在哪转筋。年岁大了体力和精力都不够使唤,他雇了个店小二帮忙干些杂活儿。店小二十七岁,奸懒馋猾各占一角。昨天,王老蔫收了银子放在柜台里,晚上查账的时候,发现少了十枚钱。怎么问,店小二都瞪着两眼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回,王老蔫是个没嘴的葫芦,生了气爱闷在肚子里。彭氏在枕头边上劝王老蔫,雇人辞人都是咱说了算的事,不是已经给他敲了警钟吗?如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就让他小孩拉屎挪屁股吧。

店小二昨天晚上干活睡得很晚,天还没亮掌柜的又把他叫起来,心里窝火,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半天没动窝。王老蔫抄起面案上的擀面杖给了他屁股一下子。店小二蹦了起来,揉揉眼睛,看见王老蔫耷拉着脸看着他,没敢罗嗦,趿拉着鞋跟着王老蔫出来了。院子里的风很凉爽,店小二打了个哈欠,四下看了看说:“大娘听错了吧?”王老蔫没有答理他,他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院门,店小二眼神好,看见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他说:“那儿趴着一个人!”

王老蔫老眼昏花,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敢断定,问店小二:“是人吗?”

店小二说:“是个醉汉。”

王老蔫说:“你过去好好看看,认识还是不认识?要是左右的邻居,去把他的家人叫来赶紧扶他回去。”

店小二跨出门去,弯腰粗粗地看了一眼,天太黑,看不出来模样长相。

他说:“不认识,看样子是个马夫。”

“你怎么知道是马夫?”

“这不是有一条马鞭吗?”店小二指着那人旁边拖着的一根绳子说。

王老蔫说:“既然不是这条街上的人,就由他去吧,酒醒了自然会回家去。”

店小二跟着王老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根马鞭子怎么也能换几个大钱。这酒鬼醉得被猪啃了脸都不知道疼,我拿了鞭子他也不会心疼。小二跑过来,伸手去拿鞭子。鞭子的末端被压在那个人的身子下面,他抽了两下都没抽出来。店小二使劲一扯,卧在地上的人被他拉得直立起来。这下店小二看清楚了,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吊死的女人。手里的马鞭是拴着她脖子的上吊绳。店小二喊了一声,喊声冲出来的时候分了好几条岔路,惊得王老蔫差点尿了裤子。他回头一看,眼前的情景叫人毛骨悚然。血从脑袋“唰”地褪到脚跟,王老蔫嘴脸乌青,牙齿咬着舌尖,站在那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店小二扔了绳索,撒腿往回跑,秦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店小二和王老蔫撞在一起,两人挤在墙角“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彭氏听到店小二的叫喊声披着衣服出来,她大声问:“半夜三更喊啥?诈尸了?”

店小二说:“死人!”

“啊?”彭氏也吓了一跳。

“吊死的,就,就躺在咱家的门口。”王老蔫舌头和牙粘在一起搅拌不开了。

“认识不认识?”彭氏问。

店小二说:“从来没见过。”

王老蔫说:“赶紧报官。”

彭氏瞪了王老蔫一眼说:“真是越活越笨,这种事躲都躲不过来,你还往身上揽?”

“不是我揽,她躺在咱家门口,你躲得了吗?”

彭氏说:“赶紧把她从咱家门口弄走。”

“弄哪儿去?”王老蔫问。

“越远越好,要是真的摊上这没头的官司,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店小二灵机一动说:“干脆扔到河里让她顺着水往下游飘,飘到哪儿都跟咱们店没关系。”

彭氏说:“小二说得对,趁天黑,赶紧的。”

王老蔫和店小二抬起尸体,匆匆忙忙地往河边走。死人的身子很重,王老蔫上了岁数,气喘如牛,脚步越走越沉,快挪不动了。

店小二说:“再走几步,咱就到河边了。”

王老蔫说:“不行,咱们得往河里走,河边的水太浅,水流冲不走。”

“那衣服不都湿了吗?”

王老蔫四下看了看,说:“那有条船,咱们把她扔到船上,划到河中间再扔下去。”

店小二和王老蔫解开缆绳把尸体扔上了船,尸体半个身子探在舱口处。王老蔫让店小二把尸体往外拉一下,别掉到舱里去,到时候不好往外拽。店小二实在不愿意再碰那女尸,说:“牙长一截路,掉不下去。”

两人挽起裤腿把船往水深的地方推。突然“咚”的一声巨响,有东西砸在他们俩的身边,溅起来三尺高的水花。王老蔫“扑通”一声,趴在了水里,呛了一口水,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哪来的毛贼?”

王老蔫吓坏了,顾不上店小二,连滚带爬地往岸边跑。店小二把船使劲往旁边一推,泥鳅一样先蹿到岸上去了。船被涌动的水浪推得大幅度摆动起来,尸体晃了两下脑袋先进了船舱里,紧接着整个身子都栽了进去。

店小二年轻力壮,几步就踪影皆无了。王老蔫呼哧气喘,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

扔石头的人是朱家的仆人刘岐,他按照朱永茂的吩咐,到河边来弄船。远远地看到有人推着船往河中心走,他抡起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砸了过去。偷船的人声都没敢吭就跑了。刘岐下河把船往回拽,朱永茂带着十几个佃户和家丁,拿着扁担绳索和镰刀赶到河边来了。

看到刘岐在齐腰深的水里往岸上拽船,朱永茂说:“怎么不把船拴好?”

刘岐说:“刚才有人偷船,幸亏我来得早,要不船就被人弄走了。”

“哪个王八蛋?敢偷我的船?”

“天太黑,没看不清楚,幸亏我早到了一步。”

朱永茂骂骂咧咧地带头上了船,家丁们也纷纷上了船,划起桨,船离了岸。

朱永茂坐在船头上看着河对岸,他说:“晚上我做了一宿的梦,跟韩则林那个老贼整整打了一个晚上,骂得我满口生烟,杀得我浑身是汗。”

刘岐说:“韩则林是不会让咱们痛痛快快地把粮食收回来的。等着吧,准会有一场恶仗打。”

朱永茂说:“到了地里,抓紧干,二十亩地,割起来还不是一口气的事情?地割完了,人走光了,他上哪找咱们去?”

他提高了嗓门大声对船上的人说:“大家好好卖力气,早干早完,这趟活干好了,我赏钱给你们。”

朱永茂吝啬,赏钱这两个镶着金边的字平日舍不得说,怕一出口就会卷走财气。听到东家这样说,佃户们好像看到赏钱站在河对岸冲着他们招手,于是更加卖力地划起桨来。船像生了翅膀一样,贴着水皮很快飞到了对岸。停船的地方离韩家的那一块田有一箭的路程,朱永茂叫刘岐带领众人上岸去收割,他站在船上把刘岐叫过来,吩咐他把船舱归整好,省得稻子上船的时候手忙脚乱。

刘岐拎着马灯下了船舱,刚一迈腿就被脚下的东西绊得摔出去老远。马灯脱了手在舱底“咣啷啷”响着,滚了一圈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朱永茂大声问:“怎么了?”

“舱里面有东西绊了我一跤。”

“什么东西?”

刘岐捡起来马灯,举过头顶,船舱里亮了起来,地上有一个人脸朝下窝在那里,从衣着打扮上看是个女人。

“这里躺着个人。”刘岐叫了一声。

朱永茂吓了一跳,问:“是不是刚才上船的时候摔下去的?快看看是谁?”

刘岐把马灯递给朱永茂,让他给照着点儿亮,他托住那个人想把她扶起来,手摸在身上又硬又冷。刘岐犹豫了一下,一使劲把她翻了过来。女人脸朝天,眼珠子灰白像死鱼一样地鼓着。

朱永茂和刘岐同时哆嗦了一下,凉气从脚底升到了头顶。

刘岐说:“老爷,是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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