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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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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我在没下好咒的情况下,和杨玄琰之妻交欢了。
或许因为生了两个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缠绵悱恻之际,女子回过神来,惊觉我不是丈夫,大叫出声。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杀了多少人,但强行凌辱不肯就范的女人,实非我的作风。
当然我有时会下咒,迷奸自己喜欢的女人。
那就不用说明了吧。
让喜欢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种意义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义上,恋爱的法术,和我的法术道理一样。
这点,高力士你也该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天天时,杨玄琰提剑来到房里。
昏暗灯火中,杨玄琰看见了我。和我对望了一会儿。
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随时可闪走,我却和杨玄琰对看了片刻。
“原来是你!”杨玄琰问。
我没能马上听懂他话中含意。
听了下文,我才明白杨玄琰想说什么。
“原来你就是玉环的父亲?”
杨玄琰又问。
大概一开始他就觉得事有蹊跷吧。否则,不会在那种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当时,杨玄琰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难忘。
他不停地摇头,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剑来——可是,他的剑并非冲我而来。
杨玄琰挥剑的对象是自己的妻子。
还来不及叫出声时,玉环的母亲便已人头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来,我会躲开,接着便可能对杨玄琰下手,那,玉环的母亲或可免于一死。然而,事情并非如此。那把剑砍向玉环的母亲。
望着玉环母亲落地的人头,杨玄琰满脸难以形容的哀戚。
那神情,我终身难忘。
因为我也曾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尽管彼此情况不同。
随后,杨玄琰朝我砍杀。
这男人本领非同小可。
剑法十分熟练。
不过,若论射飞剑,我当然也有两手。连杀妻的事,我都干过呢。
我闪身躲避,随之掷射出短剑。
短剑直接刺中杨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杨玄琰还三度向我挥砍。
当他打算第四度挥剑砍来时,终于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骇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一会儿。
然而,说是好一会,其实时间极短暂。
这段期间,屋内骚动了起来,由于感觉有人即将赶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因由,我抱着第二个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后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杨玉环以下,杨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杨玄墩收养,当作自己的孩子抚育成人。
当然,谁也不知道,杨玄琰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窃贼潜入房里,意图凌辱妻子时,杨玄琰赶到房内,想刺杀窃贼,却反遭其所杀——事情变成这样了。
即使如此,由于怕传出去有碍名声,据说对外宣称,两人分别病殁了。
杨玄墩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对玉环来说,他们等于是堂兄姐。
兄长名为杨锯。
三位姐姐后来被称作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
玉环则依排行第五,被扶养成人。
总之,这是玉环投靠叔父杨玄墩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紧跟着玉环。
毕竟我也得谋生。
话虽如此,有时我会去杨玄墩那儿,见上玉环一面。
说是见她,当然不是上前自报姓名,而是从远处悄悄注视着她。
后来,我远走他方,多年没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过长安数次,也到过洛阳。
接着,我回到蜀地——不,说回到蜀地,感觉怪怪的。对我来说,长安、洛阳、蜀地都一样,一如他乡。我并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这世间已没有让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儿玉环凑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随口用“回到”这种说法吧。
这事不重要。
总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见玉环一面。
然而,待我回来之后,每次见到玉环时,总令我惊讶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杨玉环的绝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见、每一回再看,玉环便增添几分美艳。
我还担心杨玄墩那家伙,不知何时会对玉环下手呢。
当事人应不知情,但杨玄墩终究不是玉环叔父,玉环也非杨玄墩侄女。
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见到这样美艳的玉环,大概会想一亲芳泽吧。
玉环日复一目的美丽,我内心的念头也益发强烈。
有时,我会认为,这事不可能办到,但下一回时,却又认为并非不可能。经过多次内心如此的对话,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改变眼眸的颜色,以道士身份亲近杨玄墩。
刚巧杨玄墩也信奉道教,对我而言正中下怀。
至于详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都再也活不久了。
总之,我设法不但让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杨玄墩宅邸,也让玉环进宫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让亲生骨肉玉环生下皇子,继承我的血脉,也成为大唐皇帝。
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不想将女儿送给玄宗本人。
所以我将目标放在武惠妃之子寿王身上。依我的看法,总有一天,寿王会成为下一位皇帝。
然后,玉环会为寿王生子。
如此,我的孙儿,将会成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还有这样的复仇吗?所以,我隐身背后操弄,向次相李林甫、黄门侍郎陈希烈等人鼓吹,让玉环成为寿王的婢女。
就这样,开元二十三年玉环奉召,成为寿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随玉环入住长安。
然而,要让寿王成为继位天子,有些人还很碍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赵丽妃与其子,也就是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后,则是科举出身的张九龄。张九龄希望李瑛继位成为天子。
然而,这些人由于意图谋叛而失势了。
李瑛被杀,张九龄则流放荆州。
唉,高力士,你觉得怎样?就像我亲手杀了妻子一样,玄宗那家伙也亲自下令,杀了亲生儿子李瑛。
什么?高力士。
我为什么流泪?怎么可能?我根本没在哭。
我是在笑啊。
毕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动他们暗藏的谋逆之心,同时让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
因为如此,我何必落泪呢?没人可阻挠我了。
我一厢情愿认为,寿王将顺理成章当上皇位继承人。
却没想到——你竟坏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别怕。
我并不是说,因此要对你怎样。
如果我对你怎样了,今天就再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当时,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哎,当时你大概也很仓皇失措吧。
因为棘手的张九龄虽已除掉了,其后却有个李林甫在扩张势力。
一旦寿王登基,与武惠妃勾结的李林甫,力量便会强大起来。
谁知就在此时,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讯突如其来。
高力士,如何?关于此事,我虽然没仔细调查,但应该是你干的吧。是你杀了武惠妃的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认定是你干的好事。
好吧。
总之,武惠妃死后,你决意扶植忠王李玛为皇太子,而不是寿王。若非你向玄宗献计,另立李玛为新任王储,则皇太子便非寿王莫属了。
当时,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杀了李屿。
另一条则是杀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并没选择这两条路。
两者皆非,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携手合作。
当初为何做此决定,至今我还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结果,却打算奉上亲生女儿玉环。让她投入那男人怀抱,彼此岁数还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疯了。
野心、奢望令人疯狂。
一旦得知将到手的大位快飞了,任何人都会更加想拥有它。
不知不觉中,我竟忘了复仇,而费尽苦心在让我的孙子成为皇帝一事之上。但也可以说,那正是复仇。
寿王当不成皇帝了。
我认为,即使暗杀掉李屿,皇上也绝不会让对其感情已冷的寿王成为皇太子。
而要把女儿送给李屿,那又谈何容易。
虽说是皇太子,单凭那样的势力,也不可能从寿王身边夺走玉环。
既然如此,索性——当时我心里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为何当时我脑海突然浮现那样可怕的念头?如果当时没有那样的念头,今天我也不会如此与你相对而坐了。
玉环也不会在马嵬驿遭遇那般下场吧。
可是,如今再怎样悔恨,也不能重新来过。
这个我十分明白。
虽说明白,但还是会如此想。
至今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过了多少回。
啊,如今说这些也都没用了。
总之,不知何时起,我的复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认为,只要能实现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环嫁给皇上也无妨。
我决心这样做!那以后,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然后,事情就演变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儿玉环并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环无法生育。
当我逐渐知道玉环不能生育这件事之后,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搂抱玉环,可是,总有一天他会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环才过四十岁,皇上可能就已经死了。
那时,还有什么足以救赎玉环的呢?任何救赎都没有!到了那时候,要说有什么可以让她获得救赎的,就是流着皇室血脉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许还有扭转的余地。没生下皇子的话,皇上一旦驾崩,玉环大概马上会遭继位的皇帝赐死吧。
高力士,这道理你应该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毁灭。
既然不能得手,就让此王朝本身消失于人间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毁灭我们高昌国一样,我也要摧毁大唐。
光杀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会有其他皇子继位。
于是我开始撒下种籽。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种籽。
然后,在杨国忠心中。
然后,在安禄山心中。
在宫里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种籽、点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吗?即使撒下种籽、点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无机可趁的地方煽风点火。
方才也说过,我所做的,只是在每个人内心中本已暗藏的东西上点火、培育而已。
呵呵。
结果变成怎样了?呵呵呵。
你变成怎样了?哈哈哈哈。
当今皇上变成怎样了?这些你再清楚不过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黄鹤的可怕告白就这样结束了。
说毕之后,黄鹤用濒死般的眼神,一直凝视着我。
接着,一段长长的沉默。
在房里,我和黄鹤默默对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对自己的性命毫无眷恋。只有一股深沉的哀伤,淹水般浸渍着我。
人,是多么愚蠢、多么可怜的生物啊。悲哀这东西,竟一视同仁地同时侵袭着黄鹤和我。
再也不能说,谁对或谁错了。任何人都错。任何人也都对。所谓人,就是这么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岁月如斯逝去。
手握权柄的皇上,会比天下人都来得幸福吗?时时刻刻穿戴华服丽饰,被众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贵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吗?幸或不幸,无法用身份高下或权力有无去揣度。
我们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过来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绝境了呢?啊,一切都是一样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黄鹤,也是一样的。
黄鹤也为了无尽的憎恨哀伤,而虚度了一生。
为了愈合哀伤,结果所做出的行为,竟只带来了更大的哀伤。
我这样想的时候,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满布皱纹、干瘪如猴的老人,涌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爱怜。
仔细端详,说完这番话的黄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老上许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过是个寒酸的老人。
“玉环……”黄鹤喃喃说道:“你在石棺中醒来时,是如何难受、如何害怕啊?此时,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来时,攻击我们的妖物们,都是你的恐惧情绪因我所下的咒而变幻成形的。”
我拼命睁开因眼翳而模糊了的双眼。
“黄鹤啊……”
我呼唤着。
“黄鹤啊……”
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黄鹤啊……”
黄鹤用他黄浊的双眼凝望着我。
我的眼睛涌出温热的东西。
泪流满面。
“黄鹤啊……”
我一边哭一边喊着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
“我真的爱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语。
一瞬间,黄鹤用惊讶的眼神望向我。
灯台烛火,在黄鹤皱纹深刻的脸上通红地摇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红微光。
“高力士啊……”
黄鹤嗫嚅道。
那声音温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说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说你爱我?”
我看见黄鹤唇边闪现淡然的笑意。
黄鹤任由眼中垂下泪珠,直看着我。
“高力士啊……”
“——”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杀你的气力了……”
“——”
“即使不杀你,你这条命也不长了……”
“应该是吧。”
“恐怕无法撑到长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点了点头,同意黄鹤的说法。
“人,总有一天会死在旅途中,这是命。”
“——”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来——”
“等你来?”
“我有一件事还没办好。”
“还有一件事?”
“我必须为自己所作所为善后。”
“什么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缕幽魂般,黄鹤缓缓起身。
他弯腰驼背向窗口走去。
“你去哪儿?”
我在他身后追问。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黄鹤嗫嚅说道。
“葬身之地?”
“是呀,说到葬身之地,早注定在哪里了。葬身之地……”
黄鹤手倚窗台,“高力士……”他背对着我,呼唤说道。
“什么事?”
经我追问,黄鹤沉默了片刻。
“真是高兴……”
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我看见黄鹤的肩膀微微颤抖。
“黄鹤……”
正当我呼唤他时,“后会有期。”
刚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便看见他穿窗离去了。
“黄鹤。”
我仓皇起身,步履蹒跚地赶至窗边。
我在心中呐喊——别走!黄鹤,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了。
贵妃、皇上都……
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黑暗的夜色中,一轮西斜明月,微弱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长一阵子,我定睛凝视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内心深处。
真是高兴——黄鹤临走前,留下了这句话。
晁衡大人。
黄鹤所说的高兴,究竟是什么呢?是两人今晚的长谈?不。
我知道答案。
黄鹤所说的,是我们彼此共度的这段时光。
我十分明白。
那过往的日子。
绚烂不已的岁月。
黑暗中,依稀可见那场宴会的盛况。
李白作诗,皇上谱曲,李龟年歌唱,贵妃起舞的那场宴会。
晁衡大人,你也参加了那场宴会。
连当时的乐音,似乎都还回响在我耳际。
那段梦幻的过往。
安禄山之乱时,远走蜀地避难的事。
在马嵬驿途中所发生的事。
华清池的前尘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为一场空梦。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于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爱怜的生物啊。
“黄鹤……”
我也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真是高兴啊……”
此话随风消融于黑暗之中,随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这是我最后想对您说的话。
两三天内,我将走上黄泉之路。
而您也无法回到倭国,成为必须在此大唐终结一生的人了。
我则是思念着遥远的长安,却在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结束罪恶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担心的是,在华清池失去踪影的贵妃。
她还在人世吗?她和白龙、丹龙,还在大唐某处一起生活着吗?黄鹤临走所留下的话,是否与此有关呢?人毕竟无法在得知所有挂意的答案之后,才踏上黄泉之路。
一如黄鹤所言,不论何时撒手,终归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怀抱着种种担心、遗憾,而突然于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结束生命的吧。
何况你是远自倭国而来、羁旅于此的异国之人。
你该会多么怀念故国山河啊。
说来,我是来自遥远岭南之人。
幼时即被去根,为岭南讨击使李千里所买下,献给则天武后。
此后,我成为宦官高延福的养子,改姓高。
能够出人头地,至今我仍不敢想象,而深入牵连大唐王国的秘密,更是当时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灯火已愈来愈微弱。
一如烛残灯枯,我这条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该是搁笔终卷的时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时,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许您也可能收不到这封信,祈愿敬祷,此信能顺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晁衡大人 宝应元年四月 高力士谨志于朗州
〔十二〕
关于高力士之死,《旧唐书》曾如是记载:宝应元年四月,会赦归,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国事,始知上皇厌代。力士北望号恸,呕血而卒。
所谓“厌代”,是指天子驾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岁。
流放巫州期间,曾残留以下诗作:
〖两京作芹卖,
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不同,
气味终不改。〗
第三十四章 荔枝
〔一〕
惠果端坐在护摩坛前,一直在念咒。
惠果的唇舌动个不停,一整天几乎未曾稍歇。
偶尔因进食、排便、睡觉才会起身,其他所有剩余时间都在念咒。
仅在惠果起身退席时,才由他人代替惠果念咒,但为时十分短暂。
以惠果为中心,左右坐着帮惠果念咒的僧侣。
志明和凤鸣。
护摩坛中央设有火炉,炉内火焰燃烧不绝。
火焰之中,不断投入写有咒语的护摩木片。
惠果两颊瘦削,任谁都看得出来。
仿佛刀剜一般,脸庞已塌陷下来。
尽管眼窝凹陷,眼眸中的黄色瞳孔却炯炯有神。
房内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臭味。
腐肉所散发出来的臭味。
火焰味夹杂腐肉味,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腐肉放在护摩坛彼方,大日如来佛像面前。
肉块份量极多。
约莫一个成人重量的牛肉。
牛肉外观黑青,膨胀鼓起。
那并非仅是生肉腐烂了的颜色。
腐肉上也隐约映照着护摩坛的火焰,但可看出其表面持续在变化着。
牛肉表面以缓慢速度隆起。隆起的牛肉表面,水泡般瞬间膨胀,随即分裂。
然后,怪异臭味自裂缝飘出,消融在空气之中。
真是骇人的景象。
更骇人的是,牛肉上层湿漉漉的,似乎涂抹了血液。
映照着火光的血液表层,正噗哧噗哧冒着小水泡。
小水泡看似沸腾一般。当然并非如此。
不知何处对牛肉下了咒,才发生如此现象。
惠果也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咒”变成此等模样。
牛肉堆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大唐永贞皇帝”六个字。
其实,不仅如此。
牛肉内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正是顺宗本人的毛发。
说得更清楚些,牛肉上面涂抹的血液,正是出自顺宗本身。
为了把对顺宗所施下的咒,完全集聚到牛肉上,惠果才采取这样的作法。
惠果念咒的嗓音低沉响起。
他的额头既没冒汗,也没咬紧牙关地进行仪式。
不论身子或嗓音,均未特别施力。
惠果只是淡然地念着咒。
冷不防——后方传来呼唤声。
“惠果大师……”
声音主人静静地唤道。
惠果身后立着一位随从。
“皇上御膳备妥了。”那男人说。
然而,惠果却没刻意响应。
更没瞧看对方一眼。
扬声呼唤的男人,不待惠果响应,便径自将御膳送至牛肉块前。
呈上的御膳,盛有粥、肉、菜、鱼等。
这也是为了使对方认定牛肉块就是顺宗,而采取的一种作法。
绝非顺宗的这一团肉块,众人都以“永贞皇帝”视之,仿佛顺宗本人便坐在此处,他们在为此肉块效命。
所以,众人均称此肉块为“皇上”,一到用膳时间,便以侍候顺宗的方式,将御膳送至肉块面前。
真正的顺宗正在邻房。
他额头上浮涌汗水,仰躺着诵念孔雀明王真言。
顺宗脸上,用小字写了不计其数的名字。
陈义珍。
黄文岳。
张祥元。
白明德。
刘叔应。
林东久。
这些人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肌肤了。
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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