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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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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海注视着杨玉环。

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

原来杨玉环一边哭一边起舞。

此时,空海心念一闪。

“贵妃殿下!”

空海出声唤道。

空海开口之时,杨玉环已经行动了。

她踩踏着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黄鹤身边。

碰!冲撞了上去。

“贵妃殿下!”

空海起身时,杨玉环又从黄鹤身上离开了。

黄鹤胸前,冒现一截刀柄。

是刚才白龙抛掉的那把短刀。

〔九〕

黄鹤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动,视线则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随后,黄鹤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杨玉环。

杨玉环的脸庞,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苍白异常。

涂抹胭脂的红唇,微微抖动着。

“玉环,你……”

黄鹤似乎想问她什么。

然而,却没说出来。

不用问,黄鹤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原来如此……”

黄鹤低声自语。

然后,又低头注视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确应该如此,的确应该如此……”

他微微颤动着下巴,点头说道:“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黄鹤再度望向玉环。

“对不住啊……”黄鹤说道:“我把你当成自己的道具,还杀害了许多人。这也算是我的报应……”

黄鹤上半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玉莲正想奔过去扶他一把,“不必了。”黄鹤举起左手制止玉莲。

他望着贵妃。

“在马嵬驿,我真的想尽办法要救你。不过,还是无法如愿……”

黄鹤咳了好几下。鲜血自唇角流出。

“原谅我……”黄鹤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在哭。

黄鹤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濡湿了眼眶四周的皱纹,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请原谅这个父亲……”

那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真可怜,真是悲哀呐。最后,难道已经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了吗?”

黄鹤上半身又剧烈摇晃起来。

他用枯瘦如柴的双脚尽力支撑着,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有,还有一件事……”黄鹤喃喃自语。

视线移至地上人间。

唇角微微上扬,黄鹤好像笑了。

“喔,皇上,你也来迎接我了吗……”

黄鹤一凝望着虚空,一边说道:“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怀念呐。我马上就要到您那边……”

黄鹤的双眼望向逸势。

“晁衡大人,我这一生虽然有如禽兽,不过,这样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后,目光转到白乐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来到了吗?真是羡慕您啊。拥有如此绚烂的才华,尽情挥洒在人间,然后大醉走向阴间。您明明喝醉酒了,还想要伸手捞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黄鹤低声笑道:“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时,您早就写好适合醉仙之死的诗句了吧。那首诗的结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黄鹤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这不是不空大师吗……”

黄鹤嘴角汩汩流出鲜血。

他用既哭且笑、非常哀伤的眼神,望向空海。

“一场梦……”

他以微弱的声音,如此喃喃自语。

“我的一生,实在像是一场幻梦……”

黄鹤的头向后仰,又倒向前。

“这场梦,就以这种方式结束吧……”

黄鹤双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插入短刀之处,喷出惊人的血量。

黄鹤望向杨玉环,“总不能让你背负弑父的罪名吧。”他以十分慈爱的眼神笑着说道。

紧握短刀的双手,将刀架在喉咙左侧,“再会了。”一刀刺入,再将刀刃往右拉。

拉完时,黄鹤也仰卧在地了。

叠躺在白龙身上,气绝身亡。

有人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是杨玉环。

她正在恸哭。

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杨玉环的哭声回荡在静空之中。

结界之外,不停骚动的狗头牛尸等各种咒物,也早已停止动作。

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杨玉环的恸哭声。

空海漫慢走近杨玉环身边,将手温柔地搁在她的肩上。

“您,其实早就清醒过来了,是吧?”

“是的……”

杨玉环一边哭泣一边点头。

“十二年前回到长安之后,我便醒过来了……”

“您却依旧装出发疯的模样?”

“因为发疯比较快乐……”杨玉环说。

这时——

“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语。

是橘逸势。

“都死了……”

逸势步履蹒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势满脸悲戚地望着空海。

“难道你也无法帮忙?”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难道不能让死去的人再度活过来——”

空海无言地摇头。

“怎么会没办法……”

逸势猛烈摇动空海的胸口。

“你让白龙活过来,让黄鹤活过来,让大猴活过来,子英活过来。空海,你总要想想,想想办法啊——”

“我办不到。”空海回答。

“你说什么?你是个厉害无比的家伙,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你不要撒谎!”

“逸势,很抱歉。此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佛法呢?你说的密法呢?”

逸势高声大叫。

“为什么办不到?”

“对不起,逸势。我无能为力。无论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让死者复活。”

“笨蛋!”逸势叫道。

“空海先生——”

玉莲望着空海。

空海以哀伤的眼神回望玉莲。

“玉莲姐……”

空海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

杨玉环一步、二步,走向黄鹤遗体,跪在一旁。

此时,杨玉环已停止哀嚎恸哭。

她搂住黄鹤及白龙的遗体,这时,又以压抑的声音哭了起来。

空海跪在杨玉环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弯背。

“请原谅我。我什么也帮不上忙……”

空海只能搂住眼前这位瘦弱老迈的老妇身躯。

“我只是个无力的沙门……”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没举行这场宴会,或许——”

打断空海的话语一般,杨玉环猛摇头。

“不!”说毕,杨玉环扭动身子,再度摇头:“不、不!”

杨玉环转身望着空海。

“这能恨谁呢?究竟能恨谁呢?”杨玉环说道:“假如没有这场宴会,假如大家没来到华清宫,我们往后……”

说到这里,杨玉环几乎说不下去了。

“这世间,有什么可以恢复原状的?已经消逝了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是可以重新来过的?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

话语转为呜咽。

再也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杨玉环的呜咽声慢慢沉寂下来。

她温柔地摆脱空海的胳臂,慢慢站起身子来。

抬头仰视月空。

再望向四周缭乱盛开的牡丹花。

天衣。

麟凤。

葛巾紫。

青龙卧池。

白玉宝。

红云香。

白、绿、紫、黄、红、黑,缤纷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杨玉环缓缓作揖致意。

“多么好的一场盛宴啊。”

杨玉环的眼眸望向丹翁。

“既然还能再度目睹此一人间别离,我已了无遗憾了……”

先前,黄鹤一直握着的短刀,此时到了杨玉环双手之上。

杨玉环动手了。

短刀利锋刺入喉咙之前的一瞬间——丹翁身影也动了。

丹翁的右手紧握住杨玉环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环。”

鲜血从刀刃上滑落,流到杨玉环的指尖。

“丹龙……”

丹翁夺下短剑,跪了下来。

“玉环……”丹翁以颤抖声音呼唤道。

“这五十年来,我从未将您忘怀。”

丹翁仰望杨玉环。

“拜托您。虽然我不知道我和您还能有多少时日,但请您千万,千万别……”

说到这里,丹翁哽咽难言了。

他垂下头来。

泪水不断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请您千万,千万别……”

丹翁再度抬起头来。

“此后,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让我陪伴着您?”

“——”

“如今我已别无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边。”

“丹龙——”

仿佛崩溃了一般,杨玉环也跪了下来。

将脸埋人丹翁的胸怀。

两人低沉的呜咽声,传人众人耳里。

此时——

“喂……”

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男人的声音。

空海、逸势等人将视线移向发声的方向,只见咒物尸骸堆中,有个体型庞大的男子,正缓缓抬起上半身。

原来是大猴。

“这太过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咙的长针,抛到一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当他看到空海时,“空海先生——”

大猴轻抚自己的喉咙,手上仅沾了些微血迹。

“原来你还活着?”

逸势高兴地呼叫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猴,说来话长。”

空海回答,又说道:“不过,全都结束了。”

〔十〕

“空海啊……”

开口说话的是丹翁。

“是。”

空海望着将杨玉环抱在怀里,已经站起身来的丹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丹翁低声说道。

难以计数的咒物尸骸堆积在结界四周。

包括子英的头颅。

白龙、黄鹤的遗体也在其中。

“你该不会还要收拾善后吧?”

“恐怕没有时间了。”空海说。

逸势听在耳里,追问道:“时间?空海,你说什么没有时间了?”

“此刻,或许赤已策马奔向长安途中了吧。”

空海既不是对逸势,也不是对其他人说道。

“应该是吧。”

“我们得赶快了。”空海说。

“嗯。”丹翁点点头。

“什么,空海,你说什么?”逸势又问。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

“没错。”空海点了点头,接着说:“我们必须逃走,先躲上一阵子再说。”

“什么?!”

空海究竟在说什么,逸势完全搞不清楚。

不仅是逸势。

大猴自不待言,就连白乐天、玉莲也推测不出空海话中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了然在胸的模样。

“空海,此事由我包办。”丹翁自信满满地说:“要说藏身,我再擅长不过了——”

第三十八章 宴会始末

〔一〕

“还没找到吗?”

柳宗元问。

“是的。”

点头的是赤。

此刻,两人在柳宗元的房间内。

柳宗元坐在椅子上,正听取赤的报告。

刘禹锡也坐在柳宗元身旁。

“已经过去半个月……”

正如柳宗元所说,事件过后已匆匆半月有余。

春天已逝,长安开始吹起初夏之风。

半个月前——接到赤的报告,柳宗元本人亲率一百名士兵,快马加鞭赶至华清宫。

亲眼目睹华清宫景况,柳宗元为之骇然。

缭乱盛开的牡丹花丛之中,出现无以数计的动物尸体。

还有人尸混迹其中。

两具老人遗体。

以及子英的头颅。

还有一尊破损的兵俑。

却不见空海与橘逸势的身影。

白居易不在现场,大猴及玉莲也都不知去向。

究竟此地发生了什么事?空海一行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柳宗元一无所知。

等待柳宗元返回长安的,是顺宗病情好转的消息。

听说皇上恢复意识了。

此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青龙寺惠果阿阁梨都待在宫中照料皇帝。

宫外再无作法诅咒的讯息传来。

只要祛除顺宗四周和体内潜伏的诅咒即可。

除咒法事,如今都已结束。

现在,顺宗需要的是,滋补膳食、休养生息,以及药师的医疗。

可以说,青龙寺惠果阿阁梨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惠果本身也因此事,用尽精神气力。

此刻,惠果也该正在青龙寺休养吧。

说起疲惫,柳宗元感同身受。

他亲自指挥众人,清理华清宫的全部尸骸,挖洞掩埋在附近山中。

“不过,空海一行人为什么要躲起来呢?”刘禹锡问。

“算了。”柳宗元站起身来。

慢慢地走近窗边,从月窗向外眺望。

池塘就在眼前。

池畔的柳树,深浓绿叶随风摇曳。

“我大概知道原因……”

柳宗元望着窗外,如此喃喃自语。

〔二〕

夜晚——柳宗元在房间内独眠。

浅眠。

半睡半醒之间。

耳边传来庭院池塘蛙鸣声。

不知是两种,还是三种蛙?宛如池边的夏蝉,持续轻声呜叫的蛙,还有,咕……

咕……

间歇低鸣的蛙。

然后——男有一种。

不知该如何形容。

是蛙鸣吗?持续轻声呜叫的蛙声。

似乎不在池塘里。

如果不在池里,会是在哪里呢?更近的地方。

家屋——不,就在房间内。

虽在房间内,却不在角落。

而是在柳宗元卧榻附近,近在耳边。

“宗元大人……”

那蛙声叫唤道。

“宗元大人……”

不,不是蛙鸣。

是人的声音。

人的声音,正在呼唤柳宗元名字。

“柳宗元大人……”

睁开眼睛。

两道人影立在枕边,背对窗外透人的月光。

“您醒了吗?”那声音问。

一时之间,柳宗元本要大声呼叫,随即作罢,因为两人模样并不可怕。

他们的声音也很温柔。

而且,听起来很是耳熟。

柳宗元慢慢从卧榻半撑起身子,然后,望向两人。

“是空海吗?”柳宗元问。

“是的。”空海颔首点头。

“那位是?”

柳宗元如此问。

“在下丹龙。”人影回道。

“丹、丹龙吗?”

这名字,柳宗元想起来了。

柳宗元曾听说,有关倭国晁衡信笺的事。

高力士的亲笔信,自己也看过了。

丹龙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两封信中。

“拿灯来……”

丹翁移动身子,点亮壁边的灯盘。

红色的火光,让房间笼罩在柔和的光泽之中。

“空、空海,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宗元问道:“这一阵子,你为何要躲起来?”

“躲起来的理由,柳宗元大人应该很清楚吧。”空海答道。

“嗯、嗯。”柳宗元点了点头:“是清楚……”

然而,虽说清楚,却非通盘了解。

关于空海等人不知去向的理由,他猜得到。

却未必深入了解。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吧。”柳宗元说。

“是。”空海颔首。

空海躲起来的理由,正如柳宗元所说。

是为了保护自己。

空海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其中,包括会惹来危险的事情。

大唐王朝的秘密自是理所当然,但光凭此点,还不需要特别躲藏起来。

藏匿的最大理由,是他知道顺宗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近臣,王叔文的所有秘密。

王叔文对信笺被盗一事,保持沉默,便表示他间接协助督鲁治咒师——白龙对顺宗下咒。

这次报告,第一时间是向柳宗元禀告。

虽然不知道他会作何打算,但如果水落石出,王叔文便会丢掉宰相官职。

问题在于,此事该不该报告王叔文?当然,立场上,非向王叔文报告不可。

向王叔文报告时,他会采取什么态度?大概会束之高阁吧。

如果此事公诸于世,王叔文恐怕会被皇上赐死毒杀吧。

如果柳宗元没参与此事,也会被左迁贬官。

王叔文若遭到惩罚,柳宗元也不可能安然无事。

正因王叔文是宰相,柳宗元才能保有现在地位。两人休戚与共。

此长安~大唐的改革,将因此受挫。

那,这时该怎么办呢?王叔文大概会选择杀掉相关人证吧。

空海等人再怎样保证紧守口风,也难以取信王叔文。

相反地,如果空海等人想要保护自己,就得将此事公诸于世。

对空海等人来说,躲藏起来是第一要务。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说话的人是柳宗元。

“不过,空海啊,我得先向你致谢。这回的事,感激不尽……”

柳宗元凝视空海,问道:“你们主动现身,表示全都安排好了吧?”

“正是。”空海点点头。

以橘逸势为首,包括白乐天、玉莲、大猴及杨玉环,均藏匿在安全地方。

如果他们、空海及丹翁发生了什么事,王叔文与诅咒天子的白龙之间的关系,将会被张扬出去——也就是说,空海等人已做好这些准备了。

惟有丽香不与众人一道行动,她独自一人,手持一束白龙头发,就此自华清宫飘然离去。

“我们根本就不想把此事公诸于世。”空海解释。

“想必也是如此。”柳宗元点头。

他相信空海之言。

“没几个人知道这事。督鲁治咒师也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我们闭嘴,此事绝不会泄露出去。”

“我明白。”

柳宗元又点了点头。

然则——王叔文肯不肯相信呢?“此外,刚才你说,督鲁治咒师已不在人世?”

“是的。”

“你是说,他死了?”

“我想,您已见过华清宫的尸体,其中有一具便是督鲁治咒师——”

“喔。”

“另一具则是……”

“是谁的?”

“相信您听过他的名字,是黄鹤大师。”

“喔,那是——”

“正是。”

“空海,请你告诉我,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空海点了点头,开始述说起来。

对柳宗元毫无隐瞒的必要。

不久之前的某夜——关于华清宫所发生的种种,空海全盘说出。

故事很长。

柳宗元静静倾听空海述说,直到故事结束。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

他深深叹了口气,同时轻轻点头。

“因此,老实说,今晚我们有一事请托,才来造访柳宗元大人。”

“什么事?”

“能否为我们引见王叔文大人?”空海问。

“见王叔文大人?”

“是的。”

“此事得保密吧。”

“是。”

“为什么要见他?”

“为了去除彼此的不安。”

“我明白了。”

柳宗元当下做出决定。

“明天之内,我尽量想办法。如果要联络,该通知哪里?”

“那,就通知这儿——”

说话的,是始终默不作声的丹翁。

他从怀中掏出某物。

是一只麻雀。

丹翁将那麻雀递给柳宗元。

麻雀停在柳宗元手上,却没有飞走。

“倘使地方和时间决定了,就把信绑在麻雀脚上,放它飞走就行了。”丹翁说。

“那,我们这就告辞了——”

柳宗元向打算转身的空海,唤道:“空海,别担心。”接着又说:“不论王叔文大人说什么,我绝不会让他杀了你们。”

空海回望柳宗元:“明天,我们再见面吧。”

空海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房间。

仅剩一只麻雀,留在柳宗元的双手之上。

〔三〕

王叔文端坐在椅子上。

虽说衣冠楚楚,身子和脸庞的消瘦却无所遁形。

王叔文是一名个头矮小的男人。

大约七十岁了吧。

他的白须和白发,似乎都用香油整理得很服贴。

惟有那对眼眸犹带锐气,发出猛禽般的亮光。

此处是王叔文的私室。

不见其他任何人。

他已支开闲杂人等。

房内备有三张镶饰螺钿纹样的椅子,此刻,空海、丹翁、柳宗元都还没就座。

空海凝视着王叔文。

王叔文并未回避空海的视线,两人直接对上了眼。

此刻,彼此互通姓名,方才寒暄完毕。

“所有事情,我都听柳宗元说过了……”

王叔文以出乎意外响亮的声音说。

“这回的事,承蒙关照……”

王叔文的声音,很淡。

不知是压抑情感说话,还是天生这种语调。

“空海大师、丹翁大师,请坐。”王叔文催促道。

丹翁、空海、柳宗元,依序坐在事先准备的椅子上。

空海一直凝视王叔文。

到目前为止,王叔文一直生活在督鲁治咒师的可怕阴影之下。

只要督鲁治咒师将两人关系泄露出去,王叔文肯定没命。

如果能杀掉督鲁治咒师,王叔文恐怕很想这样做吧。

然而,他杀不了督鲁治咒师。

也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督鲁治咒师是一种可怕的存在。

如果督鲁治咒师知道王叔文想杀他,大概会把两人关系公诸于世吧。

虽然督鲁治咒师如今已不在人世,但是还有人知道,督鲁治咒师所掌握的事情。而这些人若有意,也可以做出督鲁治咒师打算对王叔文做的事。

此即空海等人。

督鲁治咒师在世之日,王叔文无法对空海下手。

如果对空海出手,很可能会刺激督鲁治咒师,认为王叔文决定杀人灭口。

充其量,王叔文能做的是,派赤和子英跟在空海身边,透过柳宗元对他回报空海的一举一动。

不过,督鲁治咒师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杀掉空海等人,秘密便无从外泄。

然而,空海等人却自事件现场销声匿迹。

王叔文无计可施。

先别谈杀掉空海等人之事,在此之前,必须先倾听他们述说,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空海啊……”王叔文低声唤道。

“在政治之前,人命轻如鸿毛。”

“正是。”空海颔首。

“空海,你放心吧。”

“——”

“事到如今,我没想对你们怎么样。”

“我们也没打算对外说出信笺、督鲁治咒师和王叔文大人的关系。”

“你们这样,我也可以得救了。”

“是。”

“根据赤的报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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