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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案:大唐李淳风传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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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厉鬼

刹那间,强大的恐惧如潮水一般袭来,直至没顶。尉迟方脑中一炸,手中刀把握不住,当地一声坠落到了地上。黑马挟着寒风,带来一阵冷入骨髓的阴寒之气,那是崔元启手中寒铁刃,直向自己颈中斩来。眼看刀锋将及身,竟然毫无抵抗的念头,仿佛所有的勇气都已离开了自己。

就在这时,耳中突然听到一声轻啸。这声音极其耳熟,正是集市上李淳风曾吹出过的。与此同时乌夜蹄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上骑士身体也随之颠簸起伏,那险些取了尉迟方性命的雷霆一刀因此失了准头,刀锋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生死之间,恰恰一个来回。校尉惊魂未定,抬眼看去,却见青衫男子只身拦在马前,低眉撮唇作啸,神色安然,哪里还有半点瑟缩之意。

无头人动作也停了。李淳风抬起头,目光清明锐利,隐隐生威,与方才畏首畏尾的酒肆掌柜判若两人。马上的无头骑士身体转侧,面向李淳风,看起来似乎踌躇了片刻,随即双手高举寒铁刃,向这个阻止了自己去路的人当头劈下。

兔起鹘落,一切不过是瞬间事,已足够让尉迟方定下心神。如同奇迹一般,消失的勇气又回到了身上。奋力着地一滚,拾起掉落地上的长刀,大喝一声,借势跃起,正迎上那柄寒铁刃。他知道崔元启这把刀极其锋锐,并不与他刀锋相交,而是顺着刀脊一路向上,反削他的虎口。这招果然奏效,对方猛然勒住缰绳,后退了一步。

时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双方相互对峙,寂静中只听到战马喷鼻的声音。过了不知多久,那无头人蓦地掉转马头,向着来路狂奔而去,如同之前突如其来一般,消失在黑夜之中,仿佛来自地狱之门的恶鬼重又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一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了,尉迟方这才坐倒在地,呼呼喘气。这一刻交手虽然短暂,却好像过了很久。此生此世,再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和厉鬼作战的经历,方才所为其实不过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天气虽然寒冷,冷汗却已湿透了背脊。

“啪啪”两声,有人鼓起了掌,紧接着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好功夫。”

校尉抬头,见那人青衫颀秀,笑容满面。经过这一场死里逃生,如今再看对方已顺眼许多,颇有可喜可亲之意。他本是热血汉子,想到此人方才也可说是舍身相救,连忙一跃而起,躬身道:“多谢李兄!”这一声语出诚心,和之前的敷衍了事大不相同。

“不必谢我,是你救了自己。若不是你,李某只怕也要和这坑中尸体同命。说起来,倒是我要多谢尉迟才是。”

“真是邪门,谁想到崔大人他……他居然会变成无头厉鬼……”

“哦?”李淳风抬起头来,双眉微扬,“你怎知方才那个是崔大人的鬼魂?”

“这还用说?乌夜蹄、寒铁刃、和昨夜一模一样的打扮,还有失去的头颅……”说到此处,想起方才可怖景象,尉迟方也不禁打了个寒噤。

“嗯。若真是鬼魂,这又从何而来?”

一面说着,李淳风一面俯身,从地下抓起一捧雪。雪光下看得分明,那是一点鲜红血迹,滴在白雪之中,红白相映分外触目。

※※※

天色仍旧沉暗,远处天边却有一点白光,现出微茫晨曦。两人此刻正在回城的路上,隐约已可看见开远门城墙。一夜奔波,尉迟方却不觉得疲累,脑中来来回回尽是昨夜情景。然而任凭他如何说话,身后跟随之人也只简单嗯啊几声,双手缩在袖中,眼睛却紧盯着脚下,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没错,刚才我确曾碰到了他的虎口。没想到这把刀居然能伤了恶鬼,真是怪事!”突然想到一事,校尉怔怔道:“莫不是僵尸作乱?”

“僵尸?”

“是营中弟兄说的,在战场上阵亡的人不知己身已死,便会附在尸体之上行凶。”想起夜间情形,尉迟方心有余悸,“我瞧崔将军说不定被僵尸鬼附身了。”

“哈。”

“……好歹多说两句。”校尉不满地嘟哝道。

“尉迟相信鬼神之说么?”

“这个,”校尉迟疑道,“本来我也不信。不过昨夜……当真遇上这种事情,不信也得信了。不过,这样看来,人鬼之道倒也没什么分别。”

“人与鬼之间的差别,大约就在那一股生灵之气吧。”

“生灵之气?”

“人因有灵魂才成其为人。若以买椟还珠的故事作比,肉身是木匣,而灵魂才是那颗珠子。失去了灵魂,木匣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如果不论珠之有无,却孜孜以求椟之完好与否,是愚蠢的做法。”

“你是说,这生灵之气可以脱离了躯壳而存在?”

“或许吧。”李淳风毫不在意地说道:“比如说,崔将军既然身为战将,当然曾杀过人。或许便是那么一刀……头颅就落下来了。而后,无头冤魂的生灵之气不肯散去……”

声音越来越缥缈,尉迟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猛地意识到对方是在捉弄自己,不由得微微生起恼怒之意,道:“李兄!这可不是玩笑——”

一面转过头去,就在这一刻,突然顿住了话语。随即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也全都竖了起来——

借助模糊天光,依稀看到身后之人依旧跟随着自己,步履从容,只是项上人头已不知去向。

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冻作了寒冰,从头凝到脚,尉迟方定在那里,不能动,也说不出话。耳畔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片刻之后才恢复了意识,第一个动作便是条件反射地跳开一步,险些被身后雪堆绊倒。与此同时,听到一个压抑着的笑声:“果然还是信了么……”

随着笑声,那人缓缓将蒙着头的毡毯取下,露出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你……”指着对方,尉迟方不知道说什么好。

“恕罪恕罪,让尉迟受惊了。”尽管如此说,恶作剧的始作俑者脸上丝毫看不出歉疚神情,“不过,是你刚刚说人鬼之道无异,我还道你不会害怕。”

“岂有此理!”直到现在,尉迟方才真正从惊吓中恢复,一张脸涨得通红,怫然道:“竟然如此作弄于我!”

“其实是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慢条斯理地裹紧毡毯,酒肆主人笑容可掬,“即使亲眼见到一具无头尸体,也不能说明它是真的。”

笑意未敛,目光忽地一凝。尉迟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顿时呆住了:就在对面,高达数丈的城楼上凌空悬挂着一个人,正在轻轻晃动。

第七章 活尸

毫无疑问,这人已经死去。相对活人而言,尸体一般不够悦目;然而这样丑恶的死尸也甚少见到。此刻尸首已被士兵解下,抬到城墙边空地,呈仰躺姿势。白日看来,尸体的面色是铁青的,双目半暝,露出些许浑浊的眼白,一侧残缺的牙齿从唇边露了出来,使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看起来仿佛在笑——这令人过目难忘的相貌,正属于昨夜见到的运尸车上男子。

李淳风默不作声,俯身瞧了一眼尸体,眼神不易觉察地亮了一下。尸体敞开的前襟里露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朱砂图案,盘曲如蛇,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是怎么回事?!”尉迟方按刀怒喝,却无人答话,相反身边几个守城士兵却在窃窃私语,神色不安。

“还能有什么?鬼呗……”

“嗯?”旁边兵士伸手拉了拉嘴快的同伴,要他不要乱说。尉迟方沉着脸道:“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那人本是个直性子的愣头青,此刻便道:“大人还不知道乱葬岗闹鬼的事吧?那里的尸体常常无故失踪,却又不是被野狗拖了去。一到夜半三更便有奇怪的声响,都说是鬼砌墙……您想,要不是鬼怪,谁能把尸体挂在那么高的城墙上?”

尉迟方看了看那城楼,高达数丈,边上并无立足之处,确实想不通是如何挂上去的。再看尸身,面色铁青,浑身上下没有血迹破损,也无格斗痕迹。想到昨日的遭遇,他心中不禁有些发毛,但还是力持镇定,斥道:“不要胡说!”

年轻士兵心有不甘,争辩道:“小的没胡说,他们说小人胆大,运尸体的事都推到我身上。上次运了三具尸体去那里,转天就不见了一具。若不是诈尸,那就定然是回煞……这可是小人亲眼见到的。”一面说,一面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尸体,突然面色大变,叫了起来:“啊!是他……就是他!”

“什么?你说是谁?”

士兵声音发抖:“就是这个人……那尸体……前几天我亲手收敛的那具尸体……”

“你是说,这人是你收敛过的死人?!”

“没错,一点没错……这么奇怪的样貌,脸上还有伤痕,绝不会错,肯定是他。”

“什么时候?”

“大概六天前。”翻着眼想了一阵,士兵犹豫地说,“也可能是七天……就死在这城墙之下。”

“决不可能!昨晚我还见到他……”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尉迟方猛地住口,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扑通一声,却是那士兵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软倒下去,抖成一团。

※※※

几天之内,各类奇怪的消息仿佛长着黑色羽翼,飞遍长安城各个角落,使得原本因为灾荒而惶惶不安的人心更加浮动。有人指天发誓曾亲眼看到乱葬岗中人影出没,也有人说运送尸体的车辆一到城外便不知踪迹。这对于刚刚更改年号的朝廷来说是一种极其不利的情形,别有用心的谣言甚至影射到了不久前发生在玄武门前那场巨变。对此,朝廷应对方式是派出更多军队在城中来往逡巡,以安定人心,维持秩序,同时严查源头,将蛊惑人心者捉拿下狱。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大军情:负责监管北方动态的李靖部得到密报,突厥发生内乱,情形不明。仅仅一年之前,颉利可汗曾率军一直打到距长安四十里之遥的渭水,虽然后来被唐军逼退,但这马背上的彪悍民族一直是王朝的心腹大患。此次雪灾也将饥荒带到了牧民之中,据说这便是内乱的缘由。然而根据以往惯例,饥荒也是掠夺的开端,为了生存,北方民族并不介意踏平邻邦的茅屋,或从各州府所剩无几的存粮中掠走最后一颗麦粒。

在这样紧张晦涩的气氛中,却有一处仿佛丝毫不受影响。那是朱雀桥边一座雕梁画栋,刚过酉时,已是灯火辉煌,车马盈门,连风从此处经过,都似带着一些轻柔暖意,令人浑然忘却世间诸般烦恼。

这里正是长安城中久负盛名的明翠阁。此间主人复姓公孙,原为隋末教坊乐正,技艺出神入化,尤擅琴艺。据说此楼刚刚建成之日,他曾在阁中抚琴,引得一群翠鸟齐集于此,明翠阁之名由此而来。一班女弟子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相交不是公子王孙便是名重一时的文人骚客,镇日丝竹悠扬、舞袖翩跹,温柔乡如同仙境。

“五姊,五姊!”随着清脆的呼唤,珠帘倏动,露出一张俏丽脸庞。并非绝色佳人,却有一双灵动的眸子,巧笑嫣然,秋波微转之间,流露风情万种,正是那日尉迟方相救的女子柳五娘。

“嗨,你在呀!”方才呼唤的女童笑嘻嘻地说道,“孙司马府中来人,他母亲做寿,要请姑娘过府弹琴呢。”

“唰”地一声,帘幕重又放下,“什么司马司牛,不去!”

听得出声音中的气恼和失望,却因为其中夹杂着爱娇,别有一番韵味。

“好五姊,莫拿乔。”女童陪笑道,“是‘他’点名要你去呢。”

柳五娘咬着嘴唇,一面将衣袖拉起,遮住半边面孔:“‘他’的话,为何我一定要听?既然他应承了,何不自己去?”

“咦,这可不是五姊的真心话吧?”

“你又知道了!”掀起帘子,女子笑骂道,“小小人儿,偏偏有这么多门道!”

见对方笑了,女童趁机涎着脸道:“姊姊你就答允了吧。不然的话,五姊将来嫁五姊夫的时候,我便跟去,看你还怎么跟姊夫亲热。”

柳五娘啐了一声,甩下帘子:“等我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春风满面的脸,如碧桃带露盛开。先取过案上牙梳,细心整理散乱的鬓发,再将一支赤金点翠的金雀簪斜插在发髻之中。突然她惊叫了一声,面无人色,手中玉脂盒啪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铜镜之中赫然现出一个苍白人影,幽灵一般无声无息。

※※※

尉迟方大踏步走入随意楼,环顾四周,不觉微微一怔。店中空空落落,只有那名叫摇光的少年,手捧账本正襟危坐。

“喂,我说,你家先生可在?”

“军爷找他有什么事?”

“是……”突然想到眼前只是个孩子,尉迟方大手一挥,道:“说了你也不明白,让我见他便是。”

“这可不行。”少年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身为管家,当然得替先生问明来意。万一你是个奸诈之徒,见他老实可欺……”

尉迟方不禁哭笑不得,这“老实可欺”四个字与酒肆主人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尉迟么?进来吧。”

声音如在耳旁,倒把尉迟方吓了一跳,环顾四周,除了摇光,一个人也没有。正迟疑间,却看到摇光嘟起了嘴,一脸不满。

“知道啦,知道啦。正经生意不做,闲事倒管了一大堆,说了也不听……”

这句话却不是对校尉说的,而是对着木柜一侧。尉迟方仔细看了看,发现一根细长的铜管,从楼顶直通下来,延伸到柜上,露出构造精巧的黄铜口。这才明白这里竟有一个巧妙的传声系统,柜上诸般动静,楼上的人了如指掌。

“好吧,跟我来。”

第八章 剜心

对于初来此地的人,描绘屋中的陈设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这里是随意楼顶,不似一般阁楼逼仄,却十分宽敞。四面轩窗,顶棚也是明瓦,阳光直射进来,光线异常明亮,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越显得暖意融融。各式各样的书籍,有绢帛、竹简也有纸质,琳琅满目,几乎占据了半个屋子。屋角处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奇怪物事,数道铜环围绕成一个空心球体,环上刻着些看不懂的文字符号。靠墙一张软榻,榻上横置几案,铺着白布,上面放有水盂、剪刀,还有不知名的种种精巧器具,以及一具沙盘,一堆花生。沁人心脾的药草香气则来自墙角初沸的药炉。

主人正盘膝坐在那张软榻上,一手捏着铁笔,在沙盘上划着一些奇怪符号,另一只手则拈起几案上的花生剥了壳送入口中。听到脚步声响,李淳风放下笔,笑容满面地示意尉迟方坐到自己对面。

“这是三辰仪。”察觉到校尉好奇的目光,李淳风一边解释,一边伸出手来,转动了一下外侧圆环,内环立刻随之旋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辰日月星。将三辰运行加诸四游、六合之上,就可以清楚推算经纬、时令。”

“推算……时令?”

“不错。以往浑仪,大多不动。须知天地常理,便在一个‘动’字,日动而生朝夕,月动而起潮汐,地动而分四季,倘若不动,天象便是死的,又何必推算?”

一面说着,一面扳动木榻旁边的机括,便听见轧轧连声,墙壁上一扇小门打开,伸出一只木手,为二人斟满茶水。

“请。”

“啊!”猝不及防之下,尉迟方跳了起来,几乎碰翻茶杯,“这是什么?!”

酒肆主人眼中笑意隐隐,似是孩童恶作剧般的得意:“木牛流马,尉迟没有听说过么?”

木牛流马,是三国时诸葛亮所创,削木为牛马,安上机关,可供驱策,实际上便是古代的机器人。只是诸葛死后,制作方法久已失传,后世的人再也没有见过。

“原来这就是木牛流马!”尉迟方叫了起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果然神奇之至!”

“雕虫小技罢了。”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道,“生性懒散,所以让它们代劳。”

“只是……因为懒散?”

这理由实在匪夷所思,比起举手之劳的家事,制作这一类东西所需勤勉何止百倍。

“哈哈。”此间主人毫无顾忌地放声笑了起来,“权且当作无聊人生的小小乐趣吧。”

即使大笑的时候,那双黑如夜色的眸中,也仍然带有某种锐利光芒,仿佛夜空中的闪电。这一闪即逝的电光和这个人闲散的外貌看似矛盾,却又糅合得水乳交融,不着痕迹。

“你来找我,想必有事?”

“没错。”尉迟方想起了来访的正题,精神一振,同时皱起眉头,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确实有事,一件可怕的怪事!”

※※※

那夜城楼上的尸体被解下之后,因关联案情,没有被送到乱葬坑,而是用芦席卷起,停放在城外破庙。就在这一天的清晨,有士兵慌张来报,尸体被人挖去了心肝。校尉到达现场的时候,便看见死者仰面躺在那里,上身赤裸,胸口蜿蜒着一道细长的刀痕。尉迟方强忍着恶心,拿起木棍探了探,胸腔之内果然是空的。

“是谁在看管!”年轻校尉脸上阴云密布。

“回大人,是……是小的。”一个精瘦士兵怯生生地答道。

“怎么回事?”

“这个……”士兵吞吞吐吐,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稍想便明白,对于这一具回煞的凶尸,谁又有胆量一直守在边上?自然是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有谁来过?”

尉迟方环顾四周,众人噤若寒蝉。瘦小士兵硬着头皮道:“大人,据小的猜想,一定是鬼怪无疑!”

“嗯?”

见长官没有当场斥责,士兵胆量又大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您想,除了鬼怪,谁会上一具尸体这儿挖心呢?”说到此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暗自庆幸偷懒,否则说不定自己的心也给鬼怪吃了。

尉迟方双眉打成了结。如此诡异的事情确实是生平仅见,望向眼前兵士的瑟缩神色,只觉得一筹莫展。寒风掠过,不知何处吹来一枚空花生壳,翻滚着落在他脚下,蓦地心中一亮,想起那人来。

“暂且勿动,等我回来!”

※※※

“哦?”仔细听尉迟方详述情形,李淳风双眉挑起,一脸诧异:“有这样的事?”

“一点不错。”看到这个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惊奇的人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尉迟方不觉暗自得意,“你没看到,那模样真是可怕之极!”

“那么,→文¤人··书·¤·屋←尉迟以为如何?”

“我?”想起了士兵关于鬼怪的话,尉迟方心下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迟疑片刻,他终于鼓起勇气凑近对方:“这个,李兄见多识广,可知道世上有专吃人心的妖怪吗?”

毫无预兆地,李淳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尉迟方悻悻说道,“说不定真是有的!”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眼睛里却还含着笑意,“若说我就是那妖怪,尉迟信还是不信?”

“开什么玩笑!”见他丝毫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尉迟方正待拂袖而起,忽见李淳风斯斯文文地取出一双银筷,从桌上水盂中夹起一样东西来。

“看,这就是那人的心。”

定睛看了看筷尖那一小团灰白的肉,再望向对方笑吟吟的脸,尉迟方忽地脸色惨白,随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跌跌撞撞冲下长榻,一把推开窗户,将胃里食物翻江倒海吐了个干净。

“居然干出盗尸的事来!”好不容易勉强平复心情,尉迟方一边来来回回在屋中走着,一边余怒未息地反复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嗳,刺激一些,才有趣味么。”

校尉的脸如同雷雨前的天气一般黑了起来,两道浓眉也拧成了一股绳。

“少来!”

“那么,找出真正的死因——这理由如何?”

“为何不先知会我?”

“假如我告诉你,你会允我这么做么?”

“当然不!”尉迟方几乎是咆哮着说道,“从来死者为大,毁人尸体事关律法,被知晓是要杀头的!”

“可以把我送官追究。”屋子的主人安然盘坐,眼皮也不抬。

“你!”

“大唐律例,不出首者与人同罪。若不举报,你我便是同谋。”

呼地出了一口长气,尉迟方坐倒榻上,双手捧住了头。对这人胆大妄为、得寸进尺的无赖态度,他简直一筹莫展。

第九章 铜人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李淳风瞥了一眼对方,忽然目光闪动:“想知道那人是如何死去的吗?”

“不想!”校尉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紧接着又回过神来,“他是怎么死的?”

一丝微笑出现在李淳风的嘴角,却没有揶揄之意:“用银针试探,血液无毒。脏腑完好,心脏也甚是强韧,但切开之后,左侧色呈灰白,并无血流痕迹,却有青紫瘀斑。”

“……什么意思?”

“是心血骤停之像。心为神窍,七情六欲动乎其中,大悲大喜、大惊大怒,均可令心血暂停。”摇了摇头,酒肆主人道:“但此人显然不属这一类,倒像是心络在极短时间内突然断裂。”

“不明白。”

“伸手。”

虽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尉迟方还是老老实实伸出了左手,而对方也毫不客气地抓住他的上臂某处,猛然一捏。

“哎!你干、呃干、干什么?”

这句话几乎说不完全,因为李淳风一使力,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一跳,前后三次使力,话也就顿了三次。

“抱歉,”李淳风放开他的手,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黄帝内经》有《灵枢》之章,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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