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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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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年轻人说起了互相挖苦的俏皮话,它无疑是表示私底下不满或者怀疑的征兆。
“明天我要回家去了,”巴扎罗夫说。
阿尔卡季翻过身,半支起身子。他既是惊讶,又莫名地感到高兴。
“啊!”他说,“原来因为这件事忧伤?”
巴扎罗夫打了个哈欠。
“知道得多,老得快。”
“那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怎么办?”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又怎么啦?”
“我是说。她能放你走吗?”
“我又不是她雇的。”
阿尔卡季不由暗中寻思起来。巴扎罗夫翻过身去面墙睡了。
两人默不作声,这样过了五分钟。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突然叫唤。
“什么事?”
“赶明儿和你一起走。”
巴扎罗夫没回答。
“我回我的家,”阿尔卡季说,“咱俩到霍霍尔新村分手,在那里你可以向费多特雇马车。我本来希望认识一下你的双亲,但怕这样做会给他们带来不便。你不是还要来我家吗?”
“我的东西还留在你家呢,”巴扎罗夫回答,但没有转过身。
“他为什么不问我也走的原因呢?而且同样走得这么突然?”阿尔卡季在暗中想。“真的,为什么他走我也要走?”他对自己提的问题找不出满意的回答。想起就要告别这块他喜欢的地方,心里分外沉重,分外难舍,然而,如果他一人留下来,又显得不伦不类。“他们之间一定出什么事了,”他猜想。“他走,我又何必在人前碍眼,惹她讨厌?啊,我最后的希望化作泡影了。”他不由回想起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脸容,通过这位美丽寡『妇』的脸容,一张张其他人的脸也随之慢慢地显现出来。
“可惜也见不上卡捷琳娜了!”阿尔卡季捂着枕巾悄声儿说,一颗颗眼泪滴落下来……
蓦地他仰头把头发往后一甩,大声说道:“西特尼科夫这家伙干吗像着魔了似的往这儿闯?”
巴扎罗夫先是在床上动了动,后来说了下面的话:“老弟,我看你还是太傻。西特尼科夫一类的人对我们有用处,你要懂得,我需要类似他那样的傻瓜蛋。说到底,神灵管不上烧瓦罐的事,另要有人侍候!……”
“哦!……”阿尔卡季这才悟出了巴扎罗夫讳莫如深的傲慢。“那么说来,你我是神灵了?或者你是神灵,我是傻瓜蛋?”
“对了,”巴扎罗夫沉着脸说,“你还傻。”
第二天,当阿尔卡季告诉奥金左娃说他打算和巴扎罗夫一起走时,她并不显得特别奇怪,她像累着了、心不在焉一般。卡捷琳娜不言语,只仔细而认真地看了看他。老公爵小姐暗暗在她披巾下划十字。当然,这没有逃过阿尔卡季的眼睛。只西特尼科夫一人哭笑不得,他换下了窝窝囊囊的斯拉夫式服装,一身新地下得楼来(他随身带来了无数的衣服,曾使得昨儿派去侍候他的仆人惊讶不止),伙伴们却要抛下他走了!他像林中空地上被追逐的兔子那样着急地打转,忽然他惶恐着大声宣布他也走。奥金左娃没有挽留他。
“我的马车行驶起来特别平稳,”这位不幸的年轻人对阿尔卡季说,“让我把您送回家去,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可以坐您的四轮篷车,这么办,大家都方便。”
“对不起,咱俩不同路,您离我家远着哩。”
“不要紧,不要紧,我有的是时间,而且那边我有事要办。”
“专卖的事吗?”阿尔卡季问,声音里明显带有蔑视。
然而西特尼科夫的处境如此地狼狈,以至一反平常,挤不出个笑来。
“请您放心,坐我的马车非常平稳舒服,”他说,“而且这样安排,可以各得其所。”
“别让麦歇西特尼科夫失望吧,”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在一旁劝说。
阿尔卡季看了她一眼,故意垂下头。
早饭后客人们准备上路。奥金左娃跟巴扎罗夫告别的时候向他伸出手去并且问:“我们还将见面,不是吗?”
“听您吩咐,”巴扎罗夫答道。
“这么说,我们一定再次见面。”
阿尔卡季第一个走出门外,坐上西特尼科夫的马车。管家恭敬地扶他坐好,可是他真想给他个耳光并大哭一场。巴扎罗夫也在四轮篷车里坐稳了。不久到了霍霍尔新村。阿尔卡季在等待店掌柜费多特套马那会儿走到四轮篷车跟前,带着平素的微笑对巴扎罗夫说:“叶夫根尼,带我一起走,我想去你家作客。”
“上来坐吧,”巴扎罗夫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正在马车旁高兴地打着口哨踱方步的西特尼科夫听见这话惊得合不上嘴巴。但阿尔卡季镇定地从他马车上取下行李,坐到巴扎罗夫身旁,朝他原来的同伴恭敬地点了点头,嚷道:“启程吧!”四轮篷车没一会儿工夫便已走远……西特尼科夫羞得脸孔脖子一起通红,他瞅了瞅他的马车夫,但见车夫站在拉边套的马后顾自玩弄手里的鞭子。于是他,西特尼科夫,跳上马车,冲着两个路过的庄稼汉大嚷一声:“戴上你们的帽子,笨蛋!”一溜烟往省城而去。到城里已经很晚。第二天他在库克申娜那儿针对两个“狂妄和放肆的坏蛋”狠狠渲泄了一通。
阿尔卡季在巴扎罗夫身旁坐下后紧紧握了握朋友的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对方似乎理解他的握手原因并尊重这份沉默。巴扎罗夫一宿未眠,没抽烟,几天来差不多没吃东西,从一旁看去,他那帽子底下的脸显得那么阴沉、枯瘦。
“喂,老弟,”他终于开口了,“给我支烟抽……帮我瞧瞧,我的舌苔大概发黄吧?”
“黄的,”阿尔卡季答。
“是啊……连抽烟也觉得没味儿,像是机器散了架。”
“最近一段时间你瘦了许多,”阿尔卡季说。
“不要紧,会恢复的。只一件事叫我烦心:我母亲心肠太好了,如果你一天不吃十顿,顿顿吃得肚子圆圆的,她就要犯愁。不过我父亲倒不错,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不,不应该抽烟,”他把烟卷扔进了路边的土尘里。
“到你田庄有二十五俄里吧?”阿尔卡季问。
“二十五。你可以问问那个无事不晓的大博士。”
他指了指坐在车台上的庄稼人,费多特的雇工。
那位万事通的大博士回答说“谁知道……这路又没量过”,接着低声骂一匹套轭的马“用头尥蹶子”,“装疯卖傻”,也就是说马摇头晃脑。
“是啊,是啊”巴扎罗夫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鬼知道扯那些废话干吗!每个人的手里只抓着一根稻草,他下面随时张着无底深渊,可他偏偏拿些无聊之事伤神。”
“你这是指什么说的?”阿尔卡季问。
“无所指。说白了吧,你我两人的行为实在愚蠢,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我在医院发现,谁对自己的病深恶痛绝,谁就能战胜病魔。”
“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阿尔卡季说,“你并没有什么值得要抱怨的。”
“如果你真不明白,就允许我禀报吧。据我看来,宁可在马路上敲石子儿,也绝不能让女人碰你的手指尖。与女『性』打交道全是……”巴扎罗夫差点儿就要说出他最喜欢的“浪漫主义”来,但及时改口为“瞎胡闹。”“你现在可能不信,可是我还要对你说,你我掉进女『性』世界,觉得倒还不太赖,但若抛开它,就像大热天洗了个冷水浴那样痛快。男人不应该受婆婆妈妈的事纠缠,应该像西班牙俗语说的那样,男人要狠!就说你,”他转头对驾车台上的庄稼人说,“喂,聪明人,你老婆大概总是有的吧?”
庄稼人转过他那扁平的木脸:“老婆?有。怎能没有老婆。”
“你揍她吗?”
“揍老婆?那得看情况,不是无缘无故才揍的。”
“好呀。那么,她揍你吗?”
庄稼汉一拉马缰。
“瞧这话,老爷,您真爱开玩笑……”看来,他像是动气了。
“听到了吧,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可你我两人挨了揍……受过教育的人得着这么个好处。”
阿尔卡季勉强笑了笑。巴扎罗夫别过头去,一路再没张口。
在阿尔卡季看来,二十五俄里比之五十俄里还要长。不过,在一个平坡上终于出现了巴扎罗夫双亲所在的小村庄,村旁,在幼嫩的白桦林中,『露』出了茅草结顶的宅院。进了村,见到第一个农舍附近两个戴了帽子的农夫正在对骂。一个说:“你是口猪,还不如小猪崽。”
另一个反唇相讥:“你老婆是个恶巫。”
“据那一无拘束的谈吐和戏谑看来,可以判断我父亲的农民并不太受压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看吧,他自己从屋里跑到台阶上来了。哎哟,头发都花白了,这可怜的人!”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巴扎罗夫从马车里探出身,阿尔卡季也跟在他同伴身后探头张望,见一个瘦长老人叉开双腿,敞着身上的旧军服,站在宅子门前的台阶上,蓬松着头发,长了个细小的鹰鼻子,吸着长长的旱烟管,眼睛因为日照眯了起来。
马车停下了。
“终于到啦!”巴扎罗夫的父亲说的时候依旧吸他的旱烟管,虽则烟袋儿在他手指间跳动。“下车吧,下车吧,让咱们来个见面礼。”
他拥抱了儿子……“啊,我亲爱的叶夫根尼,叶夫根尼,”传来了颤抖的女人声音。门大开了,门洞下出现了个滚圆的矮『妇』人,戴着顶白『色』的压发帽,穿一件短短的花上衣。她哎哟一声,身子不稳,若不是巴扎罗夫及时扶住,差点儿栽倒地上。她那胖胖的双手立时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胸口,不响,不动,但听得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
老巴扎罗夫喘着粗气,眼睛眯得更细了。
“得啦,得啦,阿琳娜,放开吧,”他说,同时跟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的阿尔卡季对视了一眼。车台上的庄稼人这时故意背过脸。“这完全不必要!快放开吧。”
“唉,瓦西里…伊凡内奇,”老太婆叹道,“有多少日子没见上宝贝儿子,我的叶夫根尼了……”说罢并不松手,只是从巴扎罗夫胸口挪开皱巴巴的泪脸,用幸福的、可笑的眼睛打量了儿子一阵子,重又把脸贴到他胸口。
“是呀,感情的流『露』嘛,”瓦西里…伊凡内奇嘟噜道。“不过,还是进屋的好,还有和叶夫根尼一块儿来的客人哩。请原谅,”他挪前步,对阿尔卡季说,“您当然能理解女人的弱点,母亲的心……”
可他自己的嘴巴眉『毛』都在不停地颤动……他只是竭力克制,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儿罢了。
阿尔卡季低下头。
“真的,妈,我们进屋吧。”巴扎罗夫扶周身乏力的老太婆进了屋,张罗她坐进安乐椅,又匆匆拥抱了父亲一下,把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能跟您相识,我从心眼里感到高兴,”瓦西里…伊凡内奇说道,“只是希望您多多包涵,我家一切都极简单,像是行军的打点……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快快镇定下来,你这么软弱,客人先生可要看轻你了。”
“少爷,”老太婆掸着泪水说,“我还没来得及请教您的大名呢……”
“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瓦西里…伊凡内奇一脸庄重地在一旁提示。
“请原谅我这傻老婆子。”她擤过鼻涕,先擦干右眼,然后擦干左眼。“请多多原谅,我以为死也等不到我的儿……儿……子了。”
“不是等来了吗,太太?”瓦西里…伊凡内奇接口道,接着向一个在门后害怕地张望的、穿红花布裙衫的十二三岁赤脚姑娘吩咐:“快给太太端杯水来,要放在托盘里拿来,听见了吗?……”随后他改用文诌诌的调门对两位年轻人说:“请允许邀请两位先生到一个退伍军医的书房里坐会儿。”
“再让我拥抱一下,我亲爱的叶夫根尼,”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苦苦哀求,巴扎罗夫便俯身凑近她。“你现在长成美男子啦!”
“美男子也罢,不是美男子也罢,”瓦西里…伊凡内奇说,“反正已长大成人,成了通常所说的奥姆菲1了。而现在,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希望你满足慈母之心后满足一下贵宾吧,因为,你也知道,夜莺单靠寓言是填不饱肚子的。”
1法语奥姆菲(hommefait):真正的男子汉。
“饭马上就会准备好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这会儿我就亲自去厨房,还叫准备好茶炊。一切都会有的,一切。要知道,我三年没见过他,没喂他,没饮他,难道漫长的日子容易熬的吗?”
“好了,女当家,你看着办,忙去吧,可别丢脸!先生们,请随我来。哦,叶夫根尼,你瞧,季莫菲伊奇向你请安来了。这老管家一定挺高兴。你说呢,老管家?不是觉得高兴吗?……先生们,请随我来。”
于是瓦西里…伊凡内奇趿拉着磨损了的旧鞋抢走到头里。
宅子共分六个小间,其中之一就是他领我们的朋友去的所谓书房。一张积满尘垢的粗腿桌子占了窗与窗之间的整个空隙,上面放了许多熏黄了的纸片。沿墙一溜挂着土耳其枪,马鞭,马刀,两张地图和些解剖图,富费朗德1的肖像,发编花体字的黑框和毕业证书镜框。
一张坐破了的皮沙发挤在两个高大的桦木书橱中间,架上书籍、盒子、鸟兽标本、瓶瓶罐罐『乱』放一起。墙角里闲置着一台报废了的电机。
1克利斯多夫…富费朗德(c。w。hufeland,一七六二——一八三六),德国医生,当时极流行的《长寿术》一书的作者。
“尊敬的来访客人,我预先提过,”瓦西里…伊凡内奇开始叨叨,“我们这儿过的生活就同部队野营一样……”
“别说吧!干吗赔不是?”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基尔萨诺夫十分清楚你我不是克廖斯1,你也没有宫殿。但安排他住哪,这倒是个问题。”
“啊,有的,叶夫根尼,侧厢有个很好的小间,他住那儿,会感到十分舒适的。”
“你盖了厢房?”
“怎么没盖,少爷?它就在澡堂那边,”季莫菲伊奇『插』话道。
“也就是在浴室边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说,“眼下是夏天……我就去吩咐。而你,季莫菲伊奇,去把他们的行李取来……叶夫根尼,当然把书房让给你了。suumcuique2。”
1克廖斯(croesus,公元前五六○——五四六),小亚细亚吕底亚国王,据说他有大量财宝。
2拉丁语:各得其所。
“见了吧!一个挺逗人的老头儿,而且心肠好,”瓦西里…伊凡内奇前脚刚走,巴扎罗夫便说,“也像你父亲一样古怪,不过属另一类型;特别喜欢唠叨。”
“看来你母亲也十分善良,”阿尔卡季说。
“我母亲吗?是个实心眼儿。回头你瞧就是,那顿午饭一定特别丰盛。”
“今儿没料着您到,少爷,所以没运来牛肉,”刚拎着巴扎罗夫的箱子进房的季莫菲伊奇解释道。
“没有牛肉也行,没有也只好没有,俗话说:贫者无罪。”
“你父亲手下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
“田庄不属他,属我母亲。农奴嘛,我记得是十五个左右。”
“算在一起有二十二个,”季莫菲伊奇不满地订正他。
听到了拖鞋的趿拉声,瓦西里…伊凡内奇重又出现了。
“要不了几分钟,您的卧室便能接待您了,”他带着得意的神气宣布,“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像是这么称呼阁下的吧?我派了个仆人由您使唤、”他朝跟进来的小男孩一指。那孩子短头发,蓝上衣,肘口有个洞眼,显然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靴子。“他名叫费季卡。但我想再说一遍,虽然儿子不让说,请多多包涵,他顶不了大用,然而会装烟斗。您当然是抽烟的了?”
“我大半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合情合理,我本人也以为抽雪茄更合口味。但在我们穷乡僻壤,雪茄很难买到。”
“你别再说穷道苦了,”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最好坐到沙发上来让我好好瞧瞧。”
瓦西里…伊凡内奇笑着随即坐下了。他的脸相很像儿子,只不过前额低而窄些,而嘴则较大。他不停地在动弹,一会儿仿佛腋袖太短了似的耸耸肩,一会儿眨眨眼,咳嗽一声,动动手指头。比较起来,他儿子反显得懒洋洋的。
“‘说穷道苦’!”瓦西里…伊凡内奇又说,“你,叶夫根尼,别以为我在客人面前诉苦说我们住在穷乡僻壤。恰恰相反,我持另外一种意见:对善于思考的人而言,是不存在穷乡僻壤的,至少我会尽一切所能,不使自己头脑生锈,落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凡内奇从口袋里掏出块新的黄绸帕子,这是他去阿尔卡季房间之前临时佩下的。他挥舞着这条黄手帕继续说:“且不说别的,例如,我把徭役制改成租赋制,忍痛割爱,把每年田地收入与农民对半平分。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而其他地主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实行了。在科学和教育方面我也如此。”
“是的,我见你这儿放着一八五三年的《健康之友》1,”巴扎罗夫从中『插』嘴。
“那是我的一个老友寄赠的,”瓦西里…伊凡内奇赶忙解释。“我对颅相学2也略知一二,”他又道。这话主要是说给阿尔卡季听,说的时候指着书橱上的石膏头颅骨分格模型。
“我对申泰因3,拉杰马赫4也颇熟悉。”
“xx省内还有信拉杰马赫的?”巴扎罗夫问。
瓦西里…伊凡内奇干咳了一声。
“在省里……诸位当然见多识广,我们这等人哪能赶得上你们!你们是来替代我们老朽之辈的。从前我们嘲笑过体『液』说的门徒霍夫曼5,持活力论观点的布朗4之流,可他们也曾着实显赫了一阵子。你们崇敬替代了拉杰马赫的人,但,也许二十年后你们崇尚的人又将成为笑柄。”
1《健康之友》是一八三三——一八六九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份医界报纸。
2颅相学,一种伪科学,认为人的心理取决于头颅骨的外形。
345均为德国医生。
4英国医生。
“可以告慰你的是,我们嘲笑医学这门学科,我们对谁也不崇拜,”巴扎罗夫说。
“怎么回事?你不是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想,但与此无碍。”
瓦西里…伊凡内奇用他的中指拨了拨烟斗里未燃尽的烟丝。
“可能如此,我无意争辩。我算什么?一个退伍的军医,伏拉托1,眼下从事农业。我曾在令祖父的联队里服务,”他又转向阿尔卡季,“是的,是的,我一辈子所见,真不算少,哪个阶层、哪样的人没见过!我,即现在站在您面前的这个人,也曾为维特更斯泰因伯爵和茹科夫斯基按过脉。您知道,在南方的部队里,一八一四那年(此时瓦西里…伊凡内奇一抿嘴)个个人我都了若指掌,但我置身事外,只管我自己的那一份儿——外科柳叶刀,其他不问。令祖父是位非常值得尊敬的真正军人。”
“你是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粗,”巴扎罗夫『插』话。
“唉,叶夫根尼,你怎这般说话!千万别……当然,基尔萨诺夫将军不属于……”
“得了,我们别提他,”巴扎罗夫制止道,“我进村时见到你的白桦林了,棵棵长得那么逗人喜爱。”
瓦西里…伊凡内奇听了乐道:“你再去看看我的花园!哪株树不是我亲手栽的。家果、野果、『药』草都有。年轻的先生们,虽说你们才高艺深,老头儿帕拉采利西的立论还是驳不倒的:inherbis,verbisetlatpidibus2……我已经不再行医了,但一周有那么两次,要接待求治的人,毕竟不能把病人拒之门外!我这地方缺医少『药』。邻近一个少校,你们能想到吗?他也居然给人治病。我问:有没有学过医?他说:没有,从来没学过,我主要出于行善之心……哈哈,出于行善之心!医道一窍不通也去治病!哈哈!哈哈!”
1法语(voilatout))音读,意思是:仅此而已。
2拉丁语:草『药』,言语安慰和矿泉水。
“费季卡,给我装筒烟!”巴扎罗夫厉声命令。
“还有一位所谓医生被请去看病,”瓦西里…伊凡内奇用没奈何的口气说,“但病人已经adpatres1了,下人对那医生说:‘现在不用啦!’医生没料到,很难为情,便问:‘你家老爷临终打嗝了吗?’‘打了的。’‘打了很多吗?’‘很多。’‘哦,那就好。’于是回去了。哈哈哈!”
1拉丁语:见他祖先去了。
老人独自哈哈,阿尔卡季脸部只表示出一丝微笑,而巴扎罗夫管自抽烟。谈话持续了约『摸』一个小时,在此期间阿尔卡季抽空去看了看他的房间。原来那是澡堂的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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