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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枪老太婆-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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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一听,恍然大悟地说:“三姐,我晓得了,我这就拉他到我娘屋里去躲祸事。他这个保长,不过是为人家那些大户人家跑腿的,又没打到我屋头来,关我们什么事……”
我看见他两口子那慌里慌张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我们的人在走马岭下谷子,这不假,可是说乡长张蜀俊被我们当成土豪拉了,这就是假的了。那张蜀俊早几年前就是我们“好人团”里的人了,前段时间张伦又去做了不少工作,现在都成了我们游击队的纵队司令了。
我赶到河边,一眼看见魏远秀戴了个草帽,在那里站着。我老远就招呼说:“远秀啊,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去好生将息,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干什么?”
远秀一见我,泪汪汪地说:“三姐,你没听说吗?走马岭那边都打起来了,上边喊要设卡子,文俊找人去了,叫我在这里先给他站着。”我叹了口气说:“远秀,你怎么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我只听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没听说男人要女人家来为他办公事的!见了文俊,你跟他说我到县上打官司去了,说不定还要拉他去给我当证人呢。”说着就上了船。
我坐的船刚走出码头不到五里路,就听见走马岭那边又是枪又是炮地打了起来。船到了罗渡溪,我看见岸边上站着六七个戴草帽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文俊为什么要叫远秀也戴个草帽站在河边,看样子这些人都是特务。我不敢在罗渡溪上岸,一眼看见河边上的另一只小船上,站着一个叫田老幺的船老板,就打了个招呼,一脚跨了过去说:“老幺,你是到重庆去吗?正好搭个方便。我有一船货在重庆卖了个好价钱,他们叫我去算帐呢。这里又是兵荒马乱的,我还是去躲躲的好。”
船到了马头溪,我找个借口下了船,到了杨巨白家里。老杨一见我就说:“大姐,你的胆子好大啊,没看见这渠河边,一路都是兵?”
我说:“怕什么?他有七算,我有八算,他有烧酒,我有罐罐,我这一辈子不都是在和他们转吗?就是不晓得我们阳合场那边的队伍,到了没有?”
老杨没想到我到了这种时候,还说出什么烧酒罐罐之类的话来,禁不住卟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跟着老杨,到合川冯家牌坊一个姓赵的同志家里,见到了刘石泉。他问起战斗情况,我说:“还不晓得,不过这些年轻人,连山上的情况都不熟,就要拖队伍上山,而且粮食也没运上去,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老刘,你就让我上去吧……”
刘石泉说:“先不说这个,再给你一个任务。听说我们一打响,县长就亲自带着两个警察中队二百多人往我们这里来了,另外还派了国民党的县党部书记去重庆绥靖公署告急,搬救兵去了。现在岳池城里,到处都在修工事,怕我们去攻城,听说还在向国民党的一个退役师长杨什么借迫击炮。”我说:“这个人叫杨赛宣,我认识。”
老刘说:“认识就好,你去叫他把他的三十门迫击炮收回来。还有,我们这一打起来,很快就要攻城,你再去把城里叫门的乡长的工作都做一下,叫他们把兵都撤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不听,我们打的时候就不留情了。”一路上都已经设了密密的卡子,老刘给我把任务交代了,一想起路上的情况就犹豫。我说:“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说什么危险,我要是不去,一旦打起来又不晓得要牺牲多少人!”说完转身就走。
这一去,又是十恶九险,等我从敌人的通缉令下逃出来,又见到刘石泉时,他已经明显地瘦了一圈。
我说:“石泉,工作我都去做了,可是四道城门只打通了两道。”
老刘说:“两道也可以。只是现在敌人的兵力太强,我们的同志又大多没有火线作战的经验,一时还是不去攻城为好。亚彬他们已经在山边上和岳池、广安两县的警察队伍交了火,从山上扯了下来。准备拉到肖家场来和这里的队伍会合后,再拉到金子沱去和大队人马会师。”
我一听就有些着急:“敌人正从四面围过来,这么多的人拉到平坝上来打,一定会吃亏的,这是当年我们作战的大忌啊。”
老刘说:“老大姐,现在顾不得那些了,你现在就去渠河嘴找张伦同志,和他一起去把渠河的退路打探一下,他不熟悉那一带的情况。”
于是我又赶快去找到张伦,和他一起坐一条小船,到渠河上去察看地形。我躲在船舱里,悄悄指给他看这渠河两岸,哪里是伏击敌人的要地,哪里是我们打了之后的退路,我们在这里最多能派多少人,敌人的救兵船来了我们又应该在什么地方拦击……最后我还带着张伦找到了一个姓贾的滩师,让他帮着我们把群众都组织起来,只等我们的命令。这事办完了之后,我又跑到合川,买了一船木柴到重庆去卖了,赚了个对本,为我们的队伍筹点经费……就这样,起义一打响,我就白日黑夜地没停过脚,在整个战场上跑来跑去,到处都是枪声和炮声,好消息之后又不断地伴随着一些坏消息。先是华蓥山上原来派人做过工作的一支土匪队伍反水,切断了我们回山去的后路;接着我们的队伍一路冲杀,到了武胜黑尔场,却被敌人四面围住,纵队政委杨希勤牺牲;再后来又是我们的七工委书记徐庶生被捕;最后得到的噩耗,竟是王璞同志的牺牲……就这样,从八月十日曾霖和杨玉枢同志在广安代市场首先起事开始,到九月二十一日渠县第六支队一打响就转移结束,整个华蓥山地区的这次起义一共进行了四十二天。这次被迫提前发动的起义,当时就震动了正在成都召开的四川省参议会上的要员们,省主席王陵基当即指令,不能使华蓥山变成了“四川的盲肠”;成渝各报也纷纷披露:“共匪此举在于建立游击武力,发动农民运动,响应外匪入川”;那些上层人士们慌了,纷纷给蒋介石打电报,要求派出“得力部队进剿”;蒋介石很快给四川的保安部队来电,责询华蓥山“土共”的情况,并令迅速扑灭……我们在这场斗争中的牺牲也是惨重的。据后来不完全的统计,我们的同志在战斗中牺牲了四十五人;在岳池县被捕后送往重庆渣滓洞关押并牺牲的七十多人;至于起义失败后在敌人“铁篦式”大清乡中和群众一起被杀害的,更是不可估算。这其中的很多人,都是曾和我朝夕相处的同志和亲人。
歌乐山上
清晨,我被一阵阵鸟叫的声音惊醒了,好一阵才想起,这里是重庆市郊的歌乐山。
走出房门,就是山,就是歌乐山的山顶。郁郁葱葱,人烟罕至,很难和不久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大厮杀联想在一起。我们住的地方,是一所抗战时期从城里迁来的小学,叫广益小学,现在学校早已迁回城里,空荡荡的一大所房子,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和我们一家。自从起义失败之后,到处都在搜捕从华蓥山上退下来的人,住在这里远比住重庆城里安全得多。
从山上下来,我和一青、宁君还有梅侠,就住在这里,组成了一个家庭支部,我任支部书记。一青一到重庆,还是成天不落屋地往外跑;梅侠怀着孩子,行动不大方便,就和我一起在家里收收文件什么的;宁君呢,因为撤退的时候太紧张,没能把丢在我二姐处的冰华带下来,一个人甩手甩脚地跟着一青倒是挺自由,只是一空下来就和我叨念:“什么时候上面的路口松动了,就得赶快想办法把孩子接下来。我们临走的时候,只是哄她说上街去给她买糖,她就站在地坝边,挥着小手儿直喊妈妈再见……好乖的娃娃啊!”
我们到重庆之后不久,刘石泉也下来了。我找出了不多的一点酒,梅侠忙了好半天,才摆出一盘泡菜和半碗炒豆,大家招呼着坐了下来。
我问起王璞同志牺牲的情况,石泉长叹一声说:“老大姐,你说得对,还是你说得对,我们这样只顾表面的热闹,是要吃亏的。在这么严酷的环境里,我们的同志想到的不是作长期艰苦的斗争,只想痛痛快快地打呀,一打起来就会胜利啊,马上就会解放了啊,而没有想到要多做那些扎扎实实的工作。很多人连枪都不会用就上了战场,王璞同志就是因为警卫员弄枪走了火,误伤牺牲了的。我们没有像你们当年那样,没有一支有经验的干部队伍,更说不上有经验的兵了。王璞同志一死,杨希勤同志一死,人心就散了,越到后来,人就越少,只有分散隐蔽,多保住一些人再说。现在敌人到处清乡,除了罗广文的三个团和地方的保安部队之外,重庆城里的内二警也开上去了,整整一个师,而且是训练有素的野战师,在我们起义的那一带,杀了好多人啊。岳池城里的临时监狱里关不下了,就往重庆送,我们好多同志都送到了重庆,听说徐庶生也送来了,就是不知道关在哪里……你还不知道吧?张伦也牺牲了,多好的人,从来就没想到过他自己……”
石泉他喝干了酒,用拳头捶着桌子,泣不成声。这么坚强的一个汉子,为同志们的牺牲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阵,我才说:“石泉,你别哭了,你现在也是上了敌人黑名单的人,避一避吧?起义的许多领导同志,都避到川南和成都去了,要不要一青为你安排一下?他的关系多。”石泉听了我的话,只是摇头,说:“大姐,我怎么能走,我手里有这么多的同志,他们都马上会退到重庆来。我要是走了,他们去找谁?我听说现在重庆特务上万,我要是走了,同志们没死在战场,也要死在这些特务手里,那时候我岂不是成了罪人?再说他们就是要找一青,也要通过我,我比一青熟悉情况。现在叛徒这么多,万一把一青也拉进去了怎么办?哦,还有一点,大姐你和一青都得注意,不是极可靠的人,不能带到你们这里来,连我也不能住在你们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不能让敌人把我们一网打尽呀!”
过了不久,宁君给我带回一个人来。我正想这孩子怎么就忘了老刘的话,那人就哭兮兮地叫了一声伯娘,然后连忙抹干了眼泪,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这个叫化子一样的人,一时想不起是谁。宁君说:“妈妈,你见过他,他叫冯群生①,冯胖娃,也是我们七工委的,刚从山上下来。”
我一拍巴掌说:“原来是你啊!那么敦实的一个小胖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冯胖娃吸吸鼻子,嘿嘿地笑了两声,摸出一支烟来,看了半天,不抽。
我说:“小胖子,你这烟怎么了?”
他说:“怎么了?我从山上下来,就成天在街上转,一连转了好几天,也没见到我们的人。我想这样下去,即使不落在特务手里,也要饿死街头了,哪晓得一下子就在七星岗碰上了宁君。我一高兴,就摸出刚拣来的烟锅巴。心想看她穿得那么摩登,不能就这样去和她打招呼,先吃口烟提提神,然后再跟着她,跟到个僻静的地方再说。哪晓得等我把烟点上,一抬头就不见人了。我后悔得很啊,当时就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一下子把那烟锅巴丢了个十万八千里。我又在街上找她,找了她整整三天啊!唉,总算找到了,这下子,我要好好抽一口了。”
我们一听,都笑了起来。穿得珠光宝气的宁君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那天我是看见一个叫化子一样的人跟着我,还以为是个特务呢,耍了个小花招就把他丢掉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我心想糟了,这下子跑不掉了,哪晓得他过来朝着我直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是冯胖娃,这才摸出钱来让他上澡堂子去洗澡、理发。”
冯胖娃听了,嘿嘿地说:“亏得你的眼神好,我当时的那个样子,恐怕连我妈也认不出来了,我又故意抹黑了脸,只剩下两个眼珠子在转。”
小胖子吃了亏之后,再说也不放宁君走了,一定要跟着她来见我和一青。没多久一青回来了,很快将小胖子来的情况告诉了刘石泉,接着将他和几个退下来的同志一起,安排在盘溪黑房子的一个什么学校,先住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一青回来对我说:“诗伯,你猜我今天又见到谁了?”
我说:“你成天见到的人太多了,这下来还没几个月,起码安排了一两百了吧?我怎么猜得着?”
他说:“这个人你当然是知道的,小杜,杜文举①。”我长叹了一声说,“天啊,小杜他终于也跑出来了,前一向石泉跟我说起,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一青跟我说起的这个小杜,是我们七工委肖家场地区的支部书记,他的家也是我们七工委一个很重要的联络点。父母都很支持我们的工作,我和石泉、张伦还有许多同志来来往往的都住在他家,石泉还动员他的父亲做了当地的保长。起义一打响,他的全家都被敌人关了起来,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们和石泉都担心得不得了,没想到今天有了他的消息。我说:“一青啊,小杜和别的人不同,为什么不带他回来和我们见见,也不晓得上面的情况怎么样了。”一青说:“小杜来重庆都有些时候了,石泉安排他和几个同志一起,住在沙坪坝重庆大学杜伯刚教授办的‘东方人文学院’,当个学生。石泉第二天就给他送去了一块旧表和几件学生装,还说在城里就要像个城里人,重庆的特务这么多,不能出问题。”
我说:“我们七工委的那些同志,也多亏有石泉指教,新党员一入党,就上秘密技术课。还记得他讲的一个在农村工作很有成绩的同志,就是因为上厕所不用农民用的篾片而用了草纸,被敌人发现的事情不?要不然啊,出的事还要多。”宁君在一边卸妆,一边说:“我觉得这杜教授,真是个好人,现在特务成天在重庆大学进进出出的,这么紧张,他不但把一青认成他的秘书,还不断地‘窝藏’我们的人,看来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
宁君一下子说不出来了,我说:“是奈何以死惧之。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一青看到宁君不好意思,就出来打圆场,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和石泉商量了,现在张蜀俊他们带着我们的一群人,已经在华蓥山周围打开了游击,苦是苦一些,可是比前段时间起作用。听说前不久,胡宗南的一部军需车运了些吃的穿的到大巴山去支援罗广文的部队,阻止我们解放军入川,就被张蜀俊他们截了,还得了五十万元金元券。而肖家场这一带,我们的人还多,老是这样消极地东躲西藏,很容易出问题的,还不好应付紧急情况。现在我们全国战场上打得这么好,说不定很快就有新任务。石泉又交代了,要他回去清理同志们的关系。”
我想了想,说:“组织当然要清理,可是不能一看到我们的解放军都快打进大巴山了,就又急躁起来。当年你廖伯伯一死,也是这样,同志们都被敌人杀红眼了,一个个都只想着去拼命,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按下来。要给小杜说清楚,现在蒋介石只剩下这么一块地盘了,不会轻易让我们在他的心窝子里翻跟斗。再说还不知道上面对这次起义是怎么说的,我们得等一等,扯红了的同志要赶快撤退隐蔽下来,枪支要埋藏好,要是一心急着去报仇,还要出大问题的。”一青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又说:“你还得叮嘱一下石泉,不要自以为有秘密斗争的经验,就大而化之。现在满城都是特务,不都是只会吃干饭。”
宁君听了一撇嘴说:“妈妈,这话呀,怕只有你说他才得听。我昨天还说了他呢,他满不在乎的,说我头上又没刻字,他们身上也没带X光,他就知道我是共产党?再说我们这些人是死了心的,抓住了也没什么搞头。晓得不?我天天在练坐老虎凳呢,都能上三块砖了。三块啊,这么高,不怕宁君你是搞艺术的,跳过舞练过功,你行吗?”
看着宁君那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们都笑了起来,我说:“那这话我是更不能说了,你还是练过功的都说不过他,我这把岁数腿都硬了,还敢说他啊?”
一青说:“诗伯,这话还得你去说。倒不是为宁君出这口气,这还真是个问题呢。这样吧,这个星期六,我要带石泉去和上级领导见个面,完了我就带他来见见你。”我一算,今天都星期三了,就说:“好啊,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干脆就杀了那只老母鸡炖起,等他。”
星期五晚上,我半夜就起身,燃起一炉炭火炖鸡。可是到了星期六晚上,不但石泉没来,连一青和宁君也没影子。我披着衣服在床上等了一夜,第二天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音信。第三天,我知道出事了。按照当时地下斗争的规定,当天晚上人没回来,就得赶快搬家,防止被捕后出叛徒,我们那时候真是被叛徒害苦了。
我和梅侠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往门外张望,最后把箱子都提到了门口,却又站住了。
梅侠迟疑地说:“诗伯,我们真的要走啊?不等哥哥嫂子了?”
我返了回来,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即使真的出了问题,石泉他绝不会成叛徒,我的孩子们也绝不会成叛徒。我得等,就是天垮下来,我也得等他们回来。”
一直等到星期一的晚上,一青和宁君才回来了,一青进屋就往床上一躺,半天不说话。
我不敢问他,就在一边守着。冬天的风,在歌乐山的莽莽丛林中穿来穿去,发出尖厉可怕的啸声。过了好久,宁君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扑过来说:“妈妈,石泉被捕了,他被叛徒卖了啊!”
我咬咬牙,半天才说:“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一青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我们等了他三天。按规定,过了五分钟人没来接头,我们就该走,可是我们不相信他会出事情,就是出了事情也不相信他会成叛徒。我们等了他整整三天啊。我们今天才知道,他那天和我们一分手,就去和山上下来的一个人接关系,结果一走到接头地点,就被敌人装了‘口袋’。要是他叛了,我们今天也回不来了。现在,也不知道人关在哪里,但愿不要被送到这山下来。”
我听了,心里一颤,梅侠却轻轻啜泣起来。一青指的这山下,就是歌乐山下的渣滓洞、白公馆。这是两个魔窟,但凡进去了的人,就没有出来的。我们起义中的很多同志,就被送到了这里面,梅侠的丈夫陈作仪,也关在里面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以后的日子很漫长。一青还是带着宁君,每天走四五十里进城,安排从山上下来的那些同志们的生活和工作。这些人中间,有我们的一些老党员和骨干,但是更多的却是在起义中新入党的同志和进步群众,别说是城市斗争的经验,许多人连城也没进过。前前后后,一青和石泉一起接待了一两百人,现在石泉出事了,担子就全部落在了一青身上。这么多的人要吃要穿要工作,许多人十冬腊月了还穿着单衣,一句话,都得要钱。
一青和我商量怎么办。做生意吧,现在物价飞涨,卖出去的钱就买不回新货来,前一段时间一青也在卖他的药,实在没什么赚头。想了好久,最后想到现在国民党刚刚发行金元券,钞票贬值得厉害,好多人一发工资,就往城里的米亭子银元市场上跑,换成银元保值。再说银元市场上人多且杂,也好接头。于是一青就去当银元贩子,成天泡在米亭子去倒卖银元,回来还拿着银元跟我讲,什么货好卖什么货不好卖。他指着民国三年出的货说:“诗伯,你看,这上面袁世凯的眼睛是闭着的,所以叫做‘三年闭眼’,最值钱。要是没遇上警察来‘围追堵截’,一天下来也要赚上好几个呢。”
宁君呢,通过关系,到《国民公报》当了个记者,又拉了些税务员作陪,去拉广告。她的勤快加上一青的鬼点子多,每月也能挣上不少的钱。亚彬也下来了,一时没有合适的事情做,就去卖小菜。每天也不走远了,就在附近农家买些青菜萝卜之类的,挑到磁器口去卖,剩下我和梅侠守家。
我常常在歌乐山的山顶上,一坐就是半天。石泉被捕之后,我沉默多了,脑子里总是搅着这些年来的许多事情。这是我经历的华蓥山的第三次起义,从一九二六年到现在,这是第三次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一次的有利条件,都是前两次不可比拟的。可是结果只打了四十二天,还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听一青说,这次失败是全川性的。孟依他们在下川东率先起事后,即遭敌人重兵“围剿”,不久川东临委的委员彭永梧同志牺牲了,他的夫人江竹筠等一大批同志被捕;包括孟伉在内的所有的起义领导人,眼下都成了敌人重赏之下的通缉要犯。接下来那么红火的大竹后山,听说解放区的歌儿都唱上街了,起义也只打了二十多天;到后来敌人牵着警犬搜山,把几个主要领导都推出来杀了;冯老二他们被敌人围住之后,也是弹尽粮绝,最后老冯掩护大家突围,他自己开枪自杀了……
这么多年来,我们在敌人的心窝子里搞武装斗争,一直都是隐蔽或者半隐蔽的,而且还得利用敌人之间的种种矛盾,以收渔翁之利。这次不知道怎么的,看起来轰轰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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