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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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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兵的湖北男子华国云,字梦君,绰号九头乌。曹春花如获珍宝,忙接进家来,并请胖大嫂陈月韵来帮忙杀鸡沽酒,热情款待。三十来岁的湘军逃兵华国云,在酒足饭饱之后才道了真相:“他和绍宾都曾在曾国藩麾下当兵,五年前在那次祁门保卫曾督的七天七夜血战中,绍宾不幸中了太平军松炮弹无救身亡,被埋在叫闾江地方的山坡上,他和其他战友还参加了简单的葬礼。
  春花闻噩耗立即放声大哭,并朝庐州方向持香拜了三拜,闻讯赶来的村民也无不流下热泪。并拿出二十块银元作川资,拜托湖北佬返回闾江收回尸骸,华国云满口答应。春花还留他住了一宿,湖北佬临走时信誓旦旦:“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忠信取道,一诺千金,决不食言,不论路途有多艰险都尽心尽力而为。三个月便见分晓!”
  自此以后,春花便白衣素裹,不施粉黛,请了棺材头买副薄板,装上丈夫衣帽,在火烧山埋了,做了个不小的坟包。青石条上刻着:敦煌郡,洪公绍宾之墓,下款是妻曹氏泣立。以便每年清明,冬至祭奠不提。
  这年八月,东院那株桶粗的桂花开了,满园浓香,那个湖北佬出使祁门三个月,果然护送绍宾的遗骸登门。曹氏念他言而有信,是一位有情有义的汉子,又以好酒好菜招待。那华国云趁着酒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五年前那场祁门之战,他和绍宾如何出生入死,保卫曾爷冲出太平军层层封锁线,那飞蝗般的锡弹,羽箭擦破头皮,穿透裤裆,腿部受伤,说罢还挽起裤管,让她看腿根的伤疤。说得口沫横飞,活灵活现。他那里知道她还是个没有完过婚的姑娘,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以袖掩脸,转过身去:“不用看了,难道有谁还不相信你呢!”
  湖北佬为小寡妇丈夫收尸一事立即传遍了大街小巷,远近的村庄男男女女都纷纷赶来瞧热闹,曹春花在胖大嫂等热心策划和协办下,在门外空旷场地搭起灵棚,白衣素幔,设灵牌,摆香案,树天灯,供放遗骸,一边请和尚念经超度亡灵,一边请道士设坛斋醮,罄锣钟鼓齐呜,热闹非凡。经过七天治丧,才安葬完毕。
  湖北佬的光临无疑给她解脱难堪的寡妇生涯带来了转机,她怎么不感激他呢。因此她同胖大嫂商量,再拿出五十两纹银赠给华国云做酬谢,以资回故里的路费,然而他竟一口谢绝:“家乡父母双亡,也没有家室,绍宾临终时留下委托书:“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是我妻曹氏,你万一能生还,如能照顾我妻一辈子,我就是死也瞑目了。”他竟然掏了一张发黄的破烂字据,上面泪血斑斑,大家看了竟是绍宾的笔迹。他说作为绍宾生前知交,答应了他的要求,如今是前来践约的。
  他有证有据,说的也合情合理,在场的无不动容,催人泪下,好心人三五成群地议论:“我看湖北佬长相倒还般配,人也挺老实,只是年纪偏大。”
  “这家伙看到小寡妇年轻漂亮,就懒着不肯走了。”
  “他早就看中小寡妇了,不然去了三个月又回来干嘛?说不定到那方深山冷坞悠上三个月,哪里掏不出一副死人骨头?二十块大洋到手不说,还惹得小寡妇连逼都贴了上去,这不是蚀本生意么?”
  “那遗书的字可是真的。”
  “连皇帝老儿的圣旨都能伪造,那皱巴巴破纸头谁不会弄一张?明明小寡妇熬不住,甘愿上当受骗罢了。”
  “这个逃兵有艳福,上次已同小寡妇销魂了一夜,这次厚着脸皮又猴上门来了。”
  “天地良心,不知情不可乱说,同床的胖大嫂守着她哩!”
  “你难道不知道么,胖大嫂也是寡妇,两个寡妇招待色中饿鬼不是更对劲了么……”引得周众一阵大笑。
  曹春花被湖北男子一番言语弄得晕头转向,面对他祈求的眼神,已乱了方寸,这位兄长的为人和言行举止倒还难以挑剔,再说自己虽然还没有同任何异性有肌肤之触,但毕竟算不得黄花闺女了,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戳她的脊梁骨,还不如拿这个外乡人来堵他们的逼嘴好,思前想后,真的还有几分动心。
  这一切都瞧在一个人的眼里,那就是二十四岁还没有妻室的景山。为了她,这三四年来他不知道赶走过多少提亲的媒人,自古以来,寡妇门前是非多,而他根本不忌讳这些,有事没事都往东头院子跑,而春花每逢有为难事也愿意找他。凡春播夏收主动上门揽活。春花觉得这个牛高马大的愣头青在身边很有安全感,事实只要景山在场,那些想入非非的男子都退避三舍,姜家有五虎将,除水轮师外,还有四大金刚,家业红红火火,有了这么大的气势,谁敢把血肉之躯往石头上碰呢?但自从有了湖北佬,春花诸事都不找景山了。她心中明了,如今虽然守身如玉,但毕竟是克过“夫”的寡妇,是不祥的化身,嫁到谁家都会被认为带来了恶运。而姜家人多是孤高自许,目中无人即使景山要她,家人也难以接受。一旦落脚姜家,他家发生任何变故都会迁怒到她头上,即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景山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是没得说的,但他性格暴躁,遇事硬顶,今后一旦惹祸,那后悔都来不及了。她这一生够惨了,再经不起折腾,何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由于华国云的出现,她在人前已出了一口气,一旦证实了丈夫的阵亡,做妻的也为之守孝,超度了亡灵,做到仁至义尽,可以名正言顺地改嫁。什么忠孝节义,三从四德,对她来说已经不复存在,在家从父、父已亡故;出嫁从夫,夫在那里?夫死从子,子又何方?但究竟花落谁家?见下回。
  第七回    探口音日赠鼠耳餜     出风头夜打清明杵
  春花改嫁的念头一闪,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了,但嫁给谁呢?她在人生旅途上又走到三岔路口,举棋难下。
  清明渐近,嫁到洪村的景芳要回来上坟。范氏特地关照景连、景花修补墙壁,更换窗帘,打扫起居室,让这个苦命女儿能和家人团聚几天,不想女儿还没有回来,春花却来了,一家人都感到意外。
  她嫁到阴阳街有五个年头,很少串门,既然世俗认定她是“克星”,又何苦去丢人现眼,自讨没趣,可今天都却破天荒地上了气势正旺的姜家。眼下景山、景明都对她钟情,那绍宾的战友华国云又是他家长工,将来改嫁横竖与姜家有关,不妨探探当家人的口气,就决计来了,还拎来一篮鼠耳餜。
  范氏感她初次上门,就让进内房,景连、景花忙歇活洗手,上来敬茶,陪话,气氛融洽。
  “你也忒要好哩,都是乡里乡亲的,随便进来嬉嬉我们都很高兴了,还破费拿些餜来。”年迈人见有人作敬就觉得格外高兴,急忙接过篮子,掀开鲜荷叶,见满满突突的一篮清明餜,叠得整整齐齐。白的是手捏的簸箕餜,青的是鼠耳花揉粉打的清明餜,回字形边纹,龙凤印花凸显醒目,通体油光透亮,景花、景连各接过一只咬了口,那芝麻糖馅就流挂下来,忙说:“好香!”范氏赞道:“你打得一手好餜,我家玉莲也算得上水作手了,还不及你呢。”
  “谬夸了,大伯母是经师历练的,小女望尘莫及呢。家父在世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凡事有人伺候,这是出娘胎头次做餜。”
  “怪不得大家都说你贤惠,初次就能打出这样好的餜,可见你是个精细老倒的女孩。”
  “眼下清明快到了,一般做媳妇的都有排有场摘青打餜,夫妻双双回娘家祭祖,可我爹娘殁了,连坟墓都荡然无存,叫我往那儿回呢,大娘,我好命苦啊!”话音末落,泪已满面。景花也替她心酸,景连触景生情,联想自己的身世,眼也湿了。
  “天哪,世间竟有这么多的苦命儿,我总以为连儿可怜,没想到你的身世更深沉。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日方长,总有云开天日时,我们家也历尽了劫难才有今日,你虽说守了寡,还是清白的,以后常来走走,缺个什么也只管说,兴许我们能帮得上点忙。”
  “家产虽过继侄儿洪呜,承蒙大伯发了善心,还留了二石薄田,除了皇粮,还可维持生计。日后遇到过不去的坎,自然会前来求助的。”她掏出丝帕,揩去泪:“我缺的是亲人,如果身边有景花这样好心的妹妹就好了。”“那你肯做我的姐姐了?掰了葫芦抱出瓜,恐怕你另有所指呢。”景花笑道。
  “原来姑娘想认我做干娘。”姜母终于明白她的来意,笑道:“你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那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认这个妹妹千万使不得,她是我们家里的泼辣货,什么刁钻古怪的事做不出来?到时候你吃不消兜着走,还有那些兄弟都是梁山上的强盗转世,那个安分的?难道你不怕被生吞活剥了么?”
  “大娘,你说那儿去了,我瞧这里的兄弟姐妹个个都水洗似的能干亲和,这是有目共赌的……”
  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范氏包了几钱银子取吉利,回了馈礼,又安慰了一番,她才愉快地离去。
  范氏送走了春花,见景连思绪万千,面壁垂泪,心头一颤。如今景连已经十八岁了,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于是借花献佛,叠了一盆清明餜,备了香烛,同他一道来到玉林住的小院,在竹林边上摆案,教他朝东南方向祭奠,并把十四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中救出他母子的经过告诉了他……
  由于收拾内房担误了开饭,一家都在堂前等候,见八仙桌上摆着一篮清明餜,被抢得精光。彩凤和跟牢为了争餜吃,打得难舍难分。玉莲拉开自己的女儿笑道:“不要打了,要吃清明餜还不容易,今晚就蒸几笼,让你们吃个反肚,省得个个都饿牢似的,为了一口清明锞,连鼻血都打出来了,成何体统!”
  当下吃了午饭,玉莲吩咐景连磨些米粉来,准备做馃。景花同玉林带跟牢到田畈摘青,玉莲调配馃馅,姜家毕竟人手众多,不到半天,样样齐备。
  晚饭后,在玉莲的指派下,拉开场面,捣青的捣青;煮鼠耳花的煮鼠耳花,凡炒粉,揉胚,包馅,打印,上笼各就各位,忙而不乱,环环相扣,不到两个时辰,那热气腾腾的米馃出笼了。
  家父已谢世五年,每逢清明,冬至都要到坟上添土扫墓,因此,范氏婆媳俩还特地捏了杵、猪、牛、羊等供品。
  阴阳街地处金衢交界,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湘军同天军在这一带展开拉锯战,你来我往,一遍又一遍地抽丁征粮,闹得鸡犬不宁。曾国藩被困祁门,全军复没,差点被天国侍王李世贤取走首级。他为了洗雪祁门之耻,丧心病狂地镇压太平军。凡拥戴、掩护过侍王的平民百姓都要砍头或绞杀,大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批村镇夷为平地。汤溪县城也成了十室九毁的一片废墟,失去了家园的人们纷纷背井离乡,妻离子散。樟勇杀了人,又窝藏了“小长毛”自然在劫难逃,就一担挑起景花、景连,携全家逃出虎口流落异乡整整五年,直到天国失败,战火平熄,社会逐渐安定下来,才回到家乡。
  清廷为了笼络人心,褒彰剿灭天国有功之臣,一道圣旨下来,姜樟勇被赏赐七品顶戴,赏金八百两,才被祠堂头首闳济先生接回阴阳街并安置在三七公堂屋里暂为栖身。堂屋原是各分支近族用于聚会、祭祖及近红白喜事的共用活动场所,也是那些贫穷潦倒族人暂为栖身避寒之所。
  一家子做好了餜,正在品尝,景明却带着几个执事们进来说:“明日是清明节,又值三载一度的选淑和赛牛活动,祠堂里发给各堂的十二斤米粉做清明杵,还好我们抢到水头,事先租来三套大蒸笼。不然还得到处租借哩!大嫂,家里还有粉多么?”
  “往年只发七斤,今年比去年多发五斤还不够么?”
  “定数不能少,但又要做得起眼,这点点粉,连当葱都不够!”
  “依照惯例,不够部分是由近亲支族捐的,如今正值青黄不接时节,到那儿兜去?还好家里做馃还剩下十来斤,先拿去用吧。只是做杵要籼米的,我们是粳米,粘性大,恐怕做不了清明杵。”
  “管它,炒粉时少注点水,蒸好后,过过风再起就是了。”
  “妈妈,清明杵是什么东西?”玉林那里知道,见儿子缠着要回答,就用肘头碰碰景花。
  “你问这个?我也不晓得!”她诡谲地一笑。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向玉林耳语。
  “呸,好没正经!”玉林脸一红,骂了一句。
  执事们有了现成的场面,在玉莲的指导下动手。并用青蒿,五倍子,香枝汁把粉胚染成青、红、黄三种颜色,然后众人围着面板,搓成两头粗,中间稍细的条条,一个个像棒杵。很快摊满了面板,然后三条一束用粉带络捆,放进特大的蒸笼蒸熟,就成了阴阳街特有祭祖供品——清明杵。按祖风,清明杆必须用五谷做的,后来人怕麻烦,就逐渐演变成今天的用单一米粉做。它象征着什么,为什么用它来祭祖?且看下文。
  第八回    袭陋习阳具选贤淑    趋风潮花魁游长街
  这些三色米粉做的棒杵象征着什么,代表什么意思?阴阳街人虽世代相传,但心照不宣,否则就有亵渎神灵之嫌,事实上男丁们都有而又人人避讳,难以启齿的事物,却年年登上大雅之堂,这无疑给庄严的宗教仪式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但不论清明杵或清明餜,都是寒食节异化的风物,战国时期,晋文公登上王位,而与其患难与共十九年的介之推则隐没山林,文公下令烧林,逼他出来做官,介宁可抱树而死也不肯从政。文公为了悼念他,下令举国寒食三天,这就是寒食节的来历,在节日期间,民间家家制醴酪,今天的清明杵,清明餜都由醴酪转化而来风物,阴阳街人以清明杵投向选美却是鲜为人知的独特民俗。而斗牛是选美的前奏曲。
  清晨,从村口高埠上传来了神锣,各堂口参赛牛都披红挂绿,赶到西茅堰分三公祖墓前的赛场,古时这里是河道,筑堰拦河,湖塘联珠,清波荡漾。如今已是河消水谢,这一带也随之成了蒿草没膝,野兽出没的荒凉的原野,三年一度的斗牛节就设在这里。
  姜家的公牛四齿黄、膘肥体壮,还在景连放牛时,经常驱赶它与各村牛群角逐,脱颖而出,这次将初试锋芒。三七公堂口富户不多,近支族人指望它能胜出。所以一大清早男男女女都纷纷来到堂屋前,敲锣打鼓送它出征。
  阴阳街人崇尚农林,把清明节赛牛选淑视为激发人气,鼓励耕织的盛事,实属秦汉遗风。耕牛是农家之宝,它除了犁田、拉车,车水灌溉外还能积栏肥。村民们除了农忙季节外,都会利用天光或黄昏割草垫栏,把一挑挑青草担进来,又把一挑挑栏肥担出去,利用了一代代人的汗水,把黄褐色的土壤换成黑油油沃土,把满目荒芜的原野铺上金浪翻逐的稻海。崇牛文化的形成,是原始农业向畜力农业过渡的实践反映,是一曲时代的凯歌。
  田野还飘着一缕缕的晨雾,红日已跃出岗顶,霞光满天。把祖茔上那株千年红枫染得彩色斑烂。斗牛场就设在姜顺石丘里。四周都已人山人海,附近田埂和围圩上都搭建了临时庇棚,还设了酒肆、茶铺及各色小吃摊子。邻近三村的观众牧童还不断赶着牛儿进场。振奋人心的三声先锋吹响之后,十响班子开始闹花台,那吹拉击敲诸般乐器,奏响婺剧名曲三五七,迎来了阴阳街头面人物和众多的裁判手牛换郎。(牛换郎:本意买牛的中介人这里指斗牛的裁判)闳济、姜庚,维虎、景明等祠堂头首就在高台上依次落座。十二个堂口参赛公牛及牛主都在台后临时设的牛棚里进食,而所有的其它耕牛都放进绿油油麦地里或紫云英田里,尽情地享受美餐。今日是牛的生日,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各家田地里吃青,而不加限止。
  随着三响火铳响彻云天,斗牛开始,按照传统习俗,每头参赛的牛都能从祠堂里领来两斤米酒,用竹筒灌进牛嘴,然后依次把各堂口选送的斗牛驱进水田里。这十二头公牛挤进石丘,开始还相安无事,但随着火爆的锣鼓声,鞭炮声及欢快的呐喊声,慢慢激起牛的野性,开始寻找目标较劲,那些坐在最前排的放牛娃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一边把无数泥块投向斗牛,被激怒了公牛疯狂般地发起追逐、角逐,把水田里黄泥浆溅起一丈多高。不知谁家的花黑牛的犄角在对抗中操断了,飞出水田,落在岸上的人群中,可斗红了眼的花黑毫不惧怕,狂追大胖黑尾牛,引得观众拍掌欢呼。担当裁判的牛换郎们立即宣布,把斗败了的黑尾牛和断飞了犄角的花黑淘汰出局。由各堂口牛主牵出赛场,并从出口处领取八双馒头。分族村民心地和平,不以成败为念,重在参赛,仍然兴高采烈地梳洗各自斗牛,披红挂绿地把它迎回自己的堂口。
  斗牛田里还有十头牛,重新组合,进入二轮角逐。四齿黄经过激烈的较量,斗志尤昂,但毕竟年轻,很快败下阵来。其他的斗牛见它逃窜,群起而追之,水田里激起滔天浊浪,它狂奔了两圈,快到出口时突然回头,一角顶住那名曰“横山头”大黄牛的小腹下,居然被它翻倒,又被后面追上来的牛踩伤,那条花面虎的公牛跃过横山头,与四齿黄交锋,四角相抵,有进有退,经过三五个回合,花面虎抵挡不住,抽身逃跑,四齿横已经斗红了眼,趁势接斗第二头,第三头牛,又胜了两局。牛换郎吹哨暂停,二局结束,又淘汰了八头牛。当进入决胜局时,只剩下四齿黄和黑旋风,两条牛都体肥膘满,力大无穷,经过几次角逐,黑旋风因体力不支而逃阵。裁判鸣金收兵,四齿黄大获全胜,被评为“状元”;黑旋风为“榜眼”……
  景连及族人把牛牵到渠道旁清洗梳理,并由宏济系上大红绸,戴上紫金冠,奖发了十六双馒头……
  斗牛刚结束,按祖例,景连把披红挂绿的斗牛王定在祖茔前,以备他用。其时全氏族的男女老少都已云集西茅堰。但参与祭祖仪式的仅限男性,女人只能待在百步以外观望,不得越雷池一步。只有及笄等以上未嫁女子可以通往坟场大路两侧守候,直到坟前并由祠堂各发一只灯笼,一只细篾箩。并按抽签列序,站到石灰线以内,每个姑娘手提的灯笼,脚旁的箩筐均号有《姜绩庆堂》大字,待到辰时已过,巳时将至,全族四百多男丁抬着供品在十响班的先锋,礼花等吹奏的古乐声中浩浩荡荡而来,并在千年红枫的树阴下待命。闳济以手遮阳,见时辰已到,立即传话叫男丁分成两厢,面对祖茔,扇形闪开。并把供品传上来,由执事姜庚、维虎、姜杰、景明等接过,举过头顶,依次逐个传递,把猪头、全羊、全鹅、芋羹等一一提上石桌供奉。又把各堂口做的清明杵共三十六套大蒸笼抬到坟头背,掀开荷叶,众多挑剔的目光逐笼评判,其实各堂口做的清明杆色调 类似,只是大小略有不同。族首闳济先生见各项工作大体已准备就绪,就声如洪钟般地宣布:“祭祖,鸣炮奏乐!”
  一阵鸣锣击鼓后,三声火铳冲天而起,闳济手持三支清香,掠袍下跪,叩首三下,又奠了酒,接着一批一批地三跪九叩,两厢男丁也齐刷刷地匍匐在地,场面庄严、肃穆。那大小鞭炮早已点着,哔哔叭叭响彻旷野,硝烟弥漫。
  仪程一结束,两厢男丁们一哄而起,飞奔到坟包上抢夺清明杵,冲在前头的多是青年小伙,个个襟满兜沉,尔后向姑娘群里狂奔而去,把抢得的清明杵投进最心爱的姑娘手中或箩筐里,谁抢得最多谁就是英雄,陪受姑娘们的青睐……
  待最后一束清明杵落到姑娘的箩筐以后,由氏族头首们闳济、姜庚、姜杰、维虎、景明等来到女子面前,按编号程序清点清明杵,当轮至景花箩筐前看了,他们简直难以置信,竟是满满的一箩筐,大家一齐清点,结果得了一千零八支,已经过半。闳济先生笑着说:“别再费神了,这届红花得主非她莫属,戴冠!”
  早有随从把装具托盘送过来,闳济先生亲自给她披霞,并给她戴上插有映山红、金银花的柳花环,在场的人们无不欢呼雀跃。欲知花环得主如何游街,且看下回。
  第九回    贤慧嫂磨房筑鹊桥   俏皮姑荷塘戏木连
  以未婚为主流的男丁们冒着横飞乱蹿的炮仗和弥漫的硝烟,把三十六笼清明杵都抢得精光,揣得满怀,往姑娘族里冲去,撒发给麦浪似的素手中,结果景花得到最多,族长给她披霞,戴上花柳环,骑上斗牛王,前呼后拥地游街。这是姜家自景芳之后再次获得氏族首美的衔头……
  转眼间又到了夏收夏种的大忙季节,农家以劳力为本,为了保持体力往往需要调换口味,增加食欲,因而散粉也是最热销的季节。
  今晚轮到景明、景连磨米浆,以备足次日的粉胚。
  夜幕降临,大地连一丝风都没有,铺内外一样闷热难熬。碰巧景明被姜维虎派人叫去陪客了。整个磨米浆任务自然落在景连身上。
  姜维虎、姜维彪兄弟俩富有家资,因祖代单传,父辈喜得双子,旧说作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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