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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记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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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姐,你忘了东西了。”
“噢,对,谢谢你。”
月伦从沙发上拎起了那个大袋子,思亚好奇地看了她两眼。“你今天逛街去啦?”他问:“新衣服吗?”
月伦脸上浮起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将袋子递给了他。“你何不自己看呢?”她神秘兮兮地说:“判断一下我的美学品味如何?”
“那还需要我的认可吗?”他用崇拜的眼光扫过她今天穿的亚麻色上衣,黯棕色麻布长裙;这种衣服穿在别人身上一定显得死气沉沉,真不明白她怎么能把它们穿得这样气韵浑成,格调出众:“你的品味一向是第一流的。咦,这袋子里的不是衣服吗?”他困惑地缩回手来,将袋子拉得开开地——袋子里赫然躺着一只黯红色的安全帽!
“我其实老早就想去买了,”月伦不大好意思地说:“结果每次都忘记。你知道,唐先生,你的脑袋并不会比我的不值钱呢。”
“哇!”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思亚才找到了他的声音:“你买礼物送我啊?哇!”他迫不及待地将安全帽戴了起来:“好不好看?当然好看,一定好看!因为是你送的!”
他那种单纯的欢喜使得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会不会太大或太小?”她问,伸手帮他将安全帽调正一些。思亚趁机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你知道吗,石月伦,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耶!”他开心地说,眸子闪闪发亮:“我也有一点东西要送给你!”
“真的?什么东西?”她好奇心大起。该不会又是什么防身武器吧?二十世纪的九○年代,他要到什么地方去弄来一具紧背低头弩?
他给了她一个非常孩子气的笑容——小男孩那种想藏一桩得意事却又藏不住的笑容:“现在不告诉你!我们先回你那儿去!来,”他不由分说替她戴上了安全帽。
他的礼物原来是一盏吊灯——完全是手工做的。四段等长的木头参差不齐地做出一个长方形的框,以一种美丽柔和的橘黄色棉纸做成灯罩。思亚很得意地将那盏灯在她床头设好,扭亮开关,橘黄的光量立时笼住了大半张床。
“好漂亮的灯喔!”月伦惊叹:“小五,谢谢,你的手真巧!”
思亚得意得尾巴都跷起来了。“还有别的呢,”他说,又到袋子里去翻。唐大汪在一旁很兴奋地绕来绕去,长鼻子不时朝袋子里头探。
“还有?”月伦好奇地看着他挖宝,看着他从牛仔背袋里掏出一个两个三个……那什么东西?相框?
老天,真的是相框!还不是空白的相框——每个框框里都有一张思亚的相片,算一算一共有五副!
“这……这么多相片是做什么的?”月伦的眼睛贬巴贬巴,思亚看起来却是一本正经极了。
“当然是让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到我呀!”他认真地说:“这一张摆你书桌上,这一张放妆台上,这一张搁床头,一张放浴室里,”
月伦啼笑皆非地瞄着他。“你好美吗,要人家时时刻刻看到你?”她假装认真地研究那些相片:“这种东西拿来避邪倒是很有用的。不过那样的话,你应该把它们摆在排练场才是。”
“嘿,女人,我警告你哦,”思亚横眉竖目:“我可是会揍人哦!”
月伦像被什么烫到一样地闪电般向旁边挪开,桌上的相框有两个被她扫下地去。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像纸一样白,而她的拳头握得和蚌壳一样紧。
这样的反应将思亚给吓着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赶到她身边去抱住她,但察言观色的本能却叫他不得莽撞。
“石月伦?”他小心翼翼地喊,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对不起,好不好?我是开玩笑的,别生我的气啊?”
月伦深深地呼吸,握得死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脸上也渐渐地回复了一点血色。“你回去吧,小五,”她低低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苍凉:“我要休息了。”
回去?思亚一阵毛骨悚然。开玩笑,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回去?回去以后只怕就不必再来了!
“你这么不稳定的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你?”他紧张地说,一面回想她方才的反应。一句玩笑话怎么会激起她这么强烈的情绪呢?除非……“我真的好抱歉,石月伦,我再也不会开这种玩笑了,我发誓!”见到月伦没有软化的迹象,冷汗从思亚的额上冒了出来,在肚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诅咒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杂种:“拜托啦,石月伦,你没听过”会咬人的狗不叫“吗?我只是有时候会胡说八道而已,真的!我从来没打过女孩子,我妈妈说只有王八蛋才会欺负女生。以前隔壁班那个林雅如把我的书包丢到水沟里面去,我也只是报告老师而已,没有和她打架。”
“那个林雅如为什么要把你的书包丢到水沟里头去?”
思亚瞪大了眼睛,如释重负地发现月伦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了。他想也没想就扑上前去,重重地将她揽进了怀里。“谢天谢地,你不生我的气了!”他在她耳际咕哝:“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石月伦,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吓我!我要是做错了什么或说错了什么,要打要骂都随你,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答应我你不会再这样对待我!”
月伦无言地闭了一下眼睛,伸出双臂来环紧了他。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是反应过度了:思亚当然不会是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诉诸暴力来建立自己的权威;然而那样的恐惧要想完全遗忘竟比她预料之中的还要困难,尤其这威胁来自一个与她如此亲近的人物。即使是在现在,她仍然能够清楚分明地觉出:心底那隐隐埋伏、肆机而动的记忆。
“只要你不再这样吓我,我就不会再这样对待你。”她细细地说,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林雅如为什么要把你的书包丢进水沟里去?”
“那当然是因为她想跟我玩,我却不理她啦!”思亚大言不惭地道:“我告诉你,石月伦,我可是很有人缘的哦!你看,”他拾起了被她撞到地上去的相框:“每张照片都这么帅!”
“自恋狂!”
“你不可以说我是自恋狂!”他撒娇道:“你要说我很帅。”
“好啦,这个屋子里你最帅。”
“那不够!”
“那么……整条巷子你最帅。”
“还是不够!”
“好啦,好啦,全台北市你最帅,这样可以了吧?”月伦笑倒在他的肩膀上,思亚则得意地搂紧了她。方才那不快的小插曲,在情人的笑语之间,仿佛一下子就被远远地抛到脑后了。但思亚知道自己没忘,也知道月伦并没有忘。她还没有准备好,他对自己说:她还没有准备好吐露这些不快的过往,也还不能完完全全地信任我。但是没有关系,我愿意在一旁守候,并且等待。我已经等她等了二十八年,再等一阵子不要紧的。
是呵,再等一阵不要紧的。
注:紧背低头弩是一种用机簧来启动的暗器,装在背上,使用人一低头便能射出,教人防不胜防。武侠小说里常可见到这样的暗器。
第七章
四张照片各就各位,完全如思亚所说。至于第五张,则被月伦从相框里头拿了出来,放在皮夹子里随身带着。平心而论,这几张照片真是照得蛮不错的,很掌握到了思亚那种阳光男孩的特质和笑容。只不过——这样的相片大约是起不了避邪作用的吧?月伦每回看到相片都忍不住要想。
那天晚上她提早了二十分钟到排练场去,对着帐簿处理财务问题:光海报就得花上五六万了,场地费也得四万五千。幸亏服装和布景都是最简单的……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月伦想也没想就将话筒拾了起来。“变色龙戏剧工作坊。”她说:“请问找那位?”
“石月伦在不在?”是一个男性的、沙哑的、陌生的声音,月伦困惑地皱了皱眉。“我就是。”她说。
“不得好死的婊子!”那声音立时变了,变得更沙哑也更邪恶:“看了我今天寄去的信没有?我会让你遭到那样的报应,我会议你死得尸骨无存,我——”
没等他说完话,月伦“啪”一声挂了话筒。恶心的沉重感在她胃部翻搅,那蛇嘶一样的声音则使她全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我的天,我的上帝,那家伙连这里的电话都打听出来了?我们的电话号码还不曾登上最新一期的电话簿呢,看来他真是非常努力地想要杀死我啊……月伦咬着牙想,嫌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那天晚上排完戏后,一群人和往常一样地举行了一场讨论会。由于事情越来越严重,大家认为剧团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被蒙在鼓里,所以这回是韩克诚和汪梅秀都参加了。
徐庆家在电话里说的没有错,他又寄出一封信来了。而这封信比前几封都要露骨得多。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已充满了血腥的寓意,以及暴力的描摹。
“怎么这种下流事还没有停止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报警了!”韩克诚激动地道,汪梅秀也很愤慨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听苑明说,那个歹徒今天还打了电话来?你没有臭骂他一顿啊,导演?”
“——忘了。”月伦苦笑。她现在想起来也在后悔,应该在电话里头怒吼几声的,偏是震惊之余居然成了个呆子,想想实在窝囊。“我就说你应该把相片拿来排练场的嘛,小五,”她压低了声音对坐她旁边的思亚说:“放在家里,避邪的功用太小了啦。”
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力气讲笑话啊?思亚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她的头。
“也差不多该是报警的时候了。”学耕说:“至少警方的资讯网应该会比我们的更广泛也更周密。到目前为止,我们对徐庆家的追寻一直碰壁。”
“怎么说?”问话的是韩克诚。
“我知道他服役回来后在几家不同的公司待过,但是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为期半年,短的不过三两个月。工作地点嘛也是各地都有,”学耕翻着手上的卷宗:“台北,台中,台南,新竹……最后一个工作地点是在新竹,可是这也是半年多前的事了。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和他工作过的人说,徐庆家很不喜欢讲话,情绪很不稳定,非常孤僻,几乎没有朋友。”
“他们老家在新竹。”月伦疲倦地补充:“至于说他情绪不稳定……”她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乎凄凉的自嘲:“他们家有遗传性的精神病。”
思亚震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是说……徐庆国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月伦的眼睛静静地阖上,嘴角突然间刻出了一道痛楚的痕迹。在这一刹那间,她所有的稚气和天真都化作了乌有,而她唇角那丝悲哀的微笑则仿佛承载了一生一世的忧伤:“那——是我和他分手最主要的原因。”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我们交往到了后来,他的脾气开始变得非常不稳,暴躁易怒,”她的叙述越说越轻,终至不可听闻。
思亚只觉得一阵剧痛自心底划过,恨不得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好好地安慰她。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表现得如此明目张胆,因此只好重重地握着月伦的肩头。是的,他猜出来了:月伦的话虽然说得简短,但他却已将拼图完成了大半。一定是那个混帐王八蛋在“暴躁易怒”的时候用暴力伤害过她,才会使得那么勇敢的女孩在听到“揍人”两字时,竟会产生惊弓之鸟的反应!
“……你们两位也看一看吧,这是徐庆家的资料。”思亚听见学耕在说:“我们明天就去报警,但自己也不能没有一点提防。”
思亚看了月伦一眼,礼貌地打断了学耕的话。“范兄,这些细节就麻烦你了,晚些我再和你联络好吧?我想先送月伦回去。她真的受够了。”
月伦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满怀感激地由着思亚扶着她离开。这是一种逃避,她知道:无论怎么说,那个徐庆家都是她的战争,她应该留下来和学耕他们讨论细节的,然而她对这种血腥而原始的战争真是嫌厌,而她也实在是太累了——心上的疲累。整个排戏过程中她都在设法忘记那通恶心的电话,那蛇嘶一样的声音……月伦打了一个冷颤,狠命地甩了甩头。不,不要再想了!我明天再来考量这件事,她对自己许诺:明天!
她真的受够了,思亚不悦地想,感觉到一股子愤怒清清楚楚地自内心深处涌将上来。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更想揍那一个——是那个曾经伤害过月伦的徐庆国呢?还是这个一心一意想对她不利的徐庆家。当然最好是两个一起揍——如果那徐庆国不是早八百年前就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的话。
呵,天,他有那么多的话想问她呵!他想要她原原本本地说出她曾有的痛苦,发泄出她内心曾经有的挫折和愤怒,好让心灵深处的伤口能够愈合……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思亚温柔地为她戴上安全帽,轻轻地拍了拍她气色灰败的脸。
“我看你今天坐前面好了,”他说:“累成这样,要是从后座掉下去怎么办?”
“你是在找借口来抱我吗?”月伦有气没力地笑着,思亚忍不住将她抱紧了些。
“太好了,你已经开始了解我的色狼本性了。”思而笑着将她扶上摩托车的前座,一面发动了车子。
他们两人一个是太累了,另一个则是将全副精神都放在对方身上,以至于谁也没有发觉:在骑楼的柱子之后,隐隐约约地晃着一条黑影。
从警察局出来之后,苑明的神色并不比昨夜好到那里去。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咕哝道:“警力不足,只能加强巡逻,并且加以追查……听起来完全是公式嘛!”
“不然你要他们怎么样?”月伦有些好笑地说:“我又不是什么名人政要,值得派出警员来为我站岗。不过那位张警员倒是对你很礼貌呢,还希望你送他签了名的相片!如果咱们的立场掉过来啊,我想他阁下会很愿意亲身出马保护你哦!”
“喂,不要这样乌鸦嘴好不好?”苑明抗议:“我们做演员的,可是最怕这种事了!还好我不是什么大明星。”
“也够拥有一票基本观众了。”月伦笑道:“怎么样,上回不是说有部八点档连续剧要邀你演出吗?你答应了没?”
“剧本太烂了,拒演!”苑明一副骨气峥嵘的样子:“横竖我又不缺钱用,还不如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呢。小剧场演起来有意思得多了。对了,学姐,狂女的背景音乐你打算怎么弄?”
“我打算用尺八作配乐。”
“尺八?”
“对。那是一种日本式的管乐,有点像萧,却比萧更凄凉。”
“可是台湾买得到这种东西的音乐带吗?”
“这你不用担心,我在纽约就已经搜集到不少奇形怪状的录音带了。”月伦笑道:“走吧,陪我逛街去。音乐是不成问题,但还有服装要考虑呢!”
她们两个逛街逛到傍晚,在外头吃了晚餐——苑明的说法是:“偶然放我老公一次鸽子不要紧的。”回到排练场时已经将近七点了。两个女生正在研究她买回来的东西,电话铃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苑明警觉地伸手阻住了月伦,伸过手去拿起了话筒。
“我就是。”她沉沉地说,一面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那录音机是学耕一早找了人来装上去的。
那通电话维持得并不长,没几句就挂了。苑明阴沉着一张脸,很嫌恶地盯着电话看。“真他妈的病态!”她啐道。
如果不是因为心情不佳,听见苑明这样教养良好的女孩子骂粗话,真会将月伦逗出笑容来。但此刻的她,连嘴角都不曾往上稍稍勾起。“又是那个家伙吗?”她问:“你将他说的话录了音了?”
“搜证嘛!”苑明的回答来得简单:“学耕说,我们应该要求警局做电话追踪。虽然我怀疑那会有多大用处,”她耸了一下肩膀:“那小子用的是公共电话,一听就知道了。”
月伦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试着平定自己的心神。这样一个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的人步步进逼,真能教一个神智正常的人焦躁得发狂。而她真不知道这件事情还要持续多久……
“我们排戏吧!”她沉沉地说,声音绷得像一张绞紧了的弓。
晚上思亚来接她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他又找了一些小礼物来送她。这回送的是两盆植物:一盆三色堇,一盆八重松叶牡丹。
“你房间里头缺少绿色的东西。”他理直气壮地说:“绿色能够安抚神经的,你知道。”
“可是小五,”她又是感动,又有些好笑:“我跟植物之间有代沟耶!我一向就不会弄它们。”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把它们养得好好的,你负责观赏就够了。”思亚说得信心十足:“家里的花花草草一向都是我在管,每一样都长得很热闹呢!这两盆就是从家里的花坛上移植过来的。”
“真的?怎么移?”
“用叶子啊!”他解释:“三色堇是用叶子繁殖的,八重松叶牡丹是掐下茎来插在土里就可以活了。”
月伦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两个居然谈了一个晚上的园艺!
“你很喜欢东摸西摸的喔?”她好奇地笑着,想到了他送她的灯罩,以及他手制的相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对了,我今天才和苑明去逛街挑布,用来准备戏服,”
思亚大惊。“好小姐,你饶了我吧!别的东西还可以将就着应付,女红我可是完全外行!万一把手指头和布缝在一起了可怎么办?”
“胆小鬼!”月伦取笑他:“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自己成不成?像你这么天才的人,”
“不干不干,说什么也不干!”思亚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这是原则问题!”
“沙文主义猪!”月伦噘着嘴道:“你不知道世界上有不少顶尖的服装设计家都是男的吗?”
“谢谢,我比较喜欢当建筑师。”说到这里,思亚眼睛一亮:“对了,我可以帮你弄舞台设计啊!服装嘛你就自己想办法好了!”
“你知道要怎么弄舞台设计吗?”她给了他一个充满怀疑的眼神。
“不知道。可是让我试试嘛!”思亚的兴致全来了:“你自己刚刚说过的: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嘿,你们舞台设计的经费有多少啊?”
他看起来活像一个刚刚得到一种新玩具的孩子!月伦好笑地瞄着他,不忍心给他泼冷水。“你爱试就去试吧,经费的问题就别管了。”
“不知道经费多少的话,我怎么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他实事求事地说,月伦忍不住笑了。
“告诉你实话罢,唐先生,这笔经费是零。”月伦笑着说:“我们是个穷剧团,记得吗?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好了。不管你做出来的东西预算要多少,我们都没有办法付诸实行的。”
“这样啊?不好玩!”思亚的脸垮了下来:“那我还做这个设计作什么?”
“看看你对舞台设计有多少概念啊!”她伸手环住了他的颈子,在他脸上亲了一记。思亚乐得晕淘淘地,没注意到她正拉着他往床边走。“来,”她笑眯眯地说:“今天去逛街,我买了点东西要给你。”
她从购物袋中取出了两件衬衫来,思亚立时迸出了一个好大的笑容来。
“哇!”他喊:“你又帮我买东西啊?哇!”他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蒙头盖脸地乱亲一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走开走开,肉麻死了!”月伦又好气,又好笑:“跟你们家唐大汪一个德性!”
“你是说那小子也常常这样对待你啊?”思亚佯怒道:“我要把它宰了炖一锅!”
“喂!”
这个晚上和往常一样地结束了:在笑语和亲密之后,思亚依依不舍地告辞。公寓的大门一推开,思亚看见一个男子拖拖拉拉地晃过巷子。一抹轻微的疑惑掠过他的心底,使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好几秒钟。而后另外两个自巷子口走过来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半夜三更走在台北没啥子好奇怪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夜生活十分活络的都城,但是……但是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很诡异呢?他皱着眉头去牵车,而后猛可里回过头去——是那人的眼镜!那人戴的好像是一副太阳眼镜!问题是,谁会在半夜三更里头戴太阳眼镜呢?除非是瞎子!可是瞎子又怎么可能空着双手、连把拐杖都不带呢?
思亚拔脚就跑,想追到那个人好看个真切。毕竟那个人戴的究竟是不是太阳眼镜,他并不是很有把握;但……如果那真的是一副太阳眼镜……思亚一直追到了巷口,都没再见到那个引起他疑心的人。也许,只是也许,他是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可是他无法秉除心底那徘徊不去的疑惑。徐庆家的威胁越来越近,谁也料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而这攻击发动不发动都不是好事,因为他可以清楚看出月伦心上所受的压力。虽然她承受得那么坚强,有时甚至还表现得没事人儿一样,然而——思亚一拳重重地捶在自己手掌心里,恨不得自己的掌心是徐庆家的鼻子。这样的等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唯一值得庆幸的也许只是:那小子的耐性也正在消失。这是说,如果他们没判断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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