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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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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莲华的甜笑中可瞧不出半分遗憾。
“能嫁他是三生有幸。”七小姐月芙蕖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插话,她与月莲华亦为异母姐妹,但与月芙蓉却是同父同母所生,两人的花容月貌也有八成相似,再过数年,定会出落得与月芙蓉同样标致柔美。
“对对对。”点头点头点头。
“而且咱们月府和他们梅庄正可谓门当户对,论家世论家产,谁也不高攀谁。”
“嗯嗯嗯。”有理有理有理。
“反正莲华姐也到婚配年龄,让爹爹差人为你说媒去。”月芙蕖见她点头如捣蒜,不禁出言笑闹。
月莲华一连好几个颔首,差点就歇顿不住,将自己的终身大事给断送得糊里糊涂,所幸在螓首点动之前她猛然醒悟。
别逗了!叫她和一个“荷花男”斯守一生,那会折了她所有寿命,再不就是见他一回狂吐一回,不死也去半条命好吗?!
“不不不,我一点也配不上梅二公子,也不敢高攀,芙蓉比较适合他,芙蓉是咱们月府里首屈一指的美人胚子,再加上芙蓉爱莲,和梅二公子称得上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月莲华一番话让月芙蓉听得又是羞怯又是欢喜。
“莲华姐……”娇滴滴的笑斥声不知是要月莲华别再笑话她,抑或暗示着要她再多褒一、两句──嗯,听来是后头的意思多些。
“况且你和梅二公子皆是爱荷人,若能共结连理,两人还能亲亲爱爱地挽着手,一块闲游漫步荷畔,要是兴致一来,小俩口泛着扁舟穿梭在田田荷间,你哼着采莲曲儿,他做采莲郎,一搭一唱,似鸳鸯似鹣鲽,岂不羡煞神仙?这情景光用想的,就让人觉得──”好想吐。这种被荷花包围的景象,让月莲华不自主轻掩红唇,硬生生压下喉间翻腾的作呕感。
“觉得什么?”月芙蓉追问,她想听到的,当然是更多更多吹捧的话。
“觉得……你们是最适合的一对。”月莲华万般痛苦地挤出这一句,原本还打算说些甜言蜜语来哄哄芙蓉,结果她光提到荷就反胃,只能草草结束她的长篇大论。
虽然对月莲华简洁的结尾感到小小失望,但月芙蓉还是很开心,也懒得拿丝绢遮掩她不合闺淑的咧齿笑容。“莲华姐,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我们漂亮的芙蓉妹子。”月莲华这句话倒是出自肺腑,芙蓉个性大剌剌的,欢喜、生气、悲伤,她都不加掩饰,是个俐落乾脆的直肠子,才不像她暗暗沉沉,老爱玩阴的。
“莲华姐,人家才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呢,再说,你也很漂亮呀,说不定梅二公子也会喜欢你噢。”月芙蓉一脸“人家不来了”的怯柔。
也会喜欢她?怎么着,想效法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吗?
“我这种病痨鬼,娶我跟娶块牌位有什么差别?”月莲华自嘲一笑。
“你只有在夏天才会发病的嘛。”
府里人都知道,月莲华的身子骨还算健康,众少爷小姐补身的汤汤水水也绝对少不了她一份,但每到夏季,她粉颜上的血色尽褪,由红润转为苍白,从早到晚一条丝绢都是捂在口鼻,巴不得能少喘几口气就少喘几口气,最好是连呼吸都能省一样。
不仅如此,好些回月莲华都曾在荷池畔昏厥不醒,唤了大夫来瞧却也瞧不出端倪。
“不,应该说,我只有在荷花作怪的时候发病。”月莲华将视线转回大厅,竹廉之外的两个男人仍相谈甚欢,她那对又长又翘的黑睫轻轻眯合,在她眼窝处形成一道阴影,慢慢地,她的目光摒除了其他闲杂人等,专注盯着梅舒怀──那个前来月府,准备拯救让她深恶痛绝的发病主因的男人。
或许是她投注而来的眸光太过炙热,也或许是梅舒怀留意起从方才就不断传来的女子私语声,他抬起头,正巧对上竹廉后探索的水眸。
头一回,他从女人的眼中看到了对他的──
敌意。
没错,是敌意,梅舒怀清清楚楚地发现了,竹廉后有双眼正直勾勾地瞪着他,相较于另外两双偷窥的娇眸,她的敌意倒是显得毫不避讳。
除了那个老爱吼他掷金败家的大哥之外,他风流倜傥的梅舒怀何时让人“瞪眼欲穿”过?
这股来得突然的敌意,让梅舒怀感到新奇。
在月府,有人……讨厌他呢。
讨厌的原因和理由成谜,而讨厌的程度呢?
“月老爷,我想,为了尽早查出月府荷花冤死的缘故,我恐怕得在月府叨扰数日了。”刷开玉骨扇,梅舒怀开了口。
然后,竹廉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及几不可闻的低咒。
讨厌的程度,他知道了。
呵。
第二章
竹廉后,由左至右站着月府三朵花,分别是莲华、芙蓉、芙蕖,好巧,三朵都是脱俗荷莲的别称。
梅舒怀没费太多心思便查到那三双眼眸的主子芳名,然后在晚膳时,肯定那双瞪他的眼眸主子名唤月莲华。
月芙蓉刻意精心妆点过的容貌更赛天仙,由两名丫鬟一右一左地搀扶出来,不胜娇柔的模样让随着梅舒怀住进月府的几名梅庄壮丁看得目不转睛。
月芙蓉朝众人福身,投注在梅舒怀身上那满是钦慕的眸光,自然很直接让梅舒怀摒除她是那双水眸主子的可能性。
“莲华人呢?”月府老爷巡视宴席上数十名儿子女儿,手指点算着孩子数目,偏偏就是缺了一名。
“莲华姐她身子不舒服,下午又吐了好些回,所以三娘差人请大夫替她诊脉,莲华姐说她没胃口,不同贵客一块用膳了。”月芙蓉甫坐定便柔顺答道。
打从下午梅庄运来大把大把的荷花,月莲华就开始了不舒服的症状。
“又犯病了?”
“是的,爹。”
“吩咐厨子去药铺抓几两人参回来炖鸡让她补补,这身子怎么老是养不健壮?”
“已经差人去了,老爷。”回话的是月府五夫人。
“好吧,让莲华好好休息,咱们先用。”
“月老爷,这样听来,莲华姑娘极可能是犯了热病,补不得,再补下去,怕是适得其反。”梅舒怀漾起笑,“这样吧,让我这门外大夫替她开两、三帖药方。”
“梅二爷,您懂医术?”
“说懂就太自夸了,只会些消暑去热的古法。”好听的薄嗓停了停,再道:“以莲子炖冰糖,或是苦味莲心入药,都具退火等功效,未开的荷花花苞烘制成茶也是不错的选择,再不,莲叶及莲蓬冲煮也相当好。”见月府众人面有难色,梅舒怀挑眉,“怎么了?”
“不瞒梅二爷您,我这个女儿最讨厌的东西就是荷莲,举凡和荷莲有关的莲子莲叶莲蓬莲藕她都敬谢不敏,叫她喝那些,比要了她的命还痛苦。”
“讨厌荷莲?”
“是呀,莲华姐说她光闻到荷的味就想吐。”
呀哈,找到那双眼眸的敌意来源了。
在城里,他梅舒怀就等于荷莲的化身,哪个人不会先想到他才想到荷莲的,所以月莲华也将他视为令她作呕的家伙?
看来,的确是如此。
只不过莲华亦属荷莲,她……也讨厌自己吗?
梅舒怀没发现自己对这个连一面之缘也称不上的月莲华显得诸多关注,再问:“她讨厌莲,是为何故?”
人称亭亭静植的荷莲为花中君子,歌咏着它高尚节操,在世人眼中莲代表着圣洁,就如同牡丹代表富贵一样的肯定,不可否认,他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将“厌恶”两字挂在荷莲身上,难免心里好奇。
“因为她娘亲是死在荷花池──”天真烂漫的月府七小姐抢答道。
“芙蕖!”月老爷重掌朝桌面一拍,震倒了桌上罐罐碗碗,连带吓怔了满屋的人,却来不及喝断月府七小姐的口不择言。
大厅陷入沉寂,月府所有人在梅舒怀面前表现失态,谁也不敢有所动作,每双眼睛盯着梅舒怀,就怕他一时兴起,继续探问起月芙蕖那番失言的始末,可梅舒怀的反应却只是悠然地喝着汤。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他无权发言,即使他那双漂亮英挺的眉峰已经感兴趣地挑扬起,他亦没开口,反倒是月老爷乾笑地想转移话题。
“大伙饿得紧吧,用膳用膳,这条清蒸黄鱼……梅二爷,您尝尝、尝尝!”甫发完火的皮相硬扯开笑,僵硬得虚假,也真难为了那张脸皮。
“谢谢。”
出乎众人意料,梅舒怀好似完全没有举手发问的打算,注意力全集中在月老爷挟给他的鲜嫩鱼肉上。
半晌过去,月府众人才缓缓松了摒在喉头的紧绷。
一顿饭,就在月府粉饰太平及佯装热闹的气氛下结束,而梅舒怀自始至终也陪着月府人演出一场宾主尽欢的戏。
“真、真有死人耶……二、二当家,咱们等明天太阳出来再来植荷好不?现在乌漆抹黑的……”
“梅兴,你怕了?”
鸿门宴一结束,梅舒怀便领着几名梅庄奴仆来到月府荷畔,夏季虫鸣清脆,夜里忽明忽灭的萤光盘旋在空无一物的荷花池上,在尚未听到荷池死尸之前,这景色会引人欣赏地会心一笑,然而错就错在七小姐月芙蕖的心直口快,害得那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萤火微光变成了冤魂不散的鬼火飘呀飘……
梅兴及身后梅庄奴仆有志一同地咕噜咽下怯怯口水。
“我、我梅兴天不怕地不怕──”
“可你一直打颤。”连他都可以听到梅兴上下牙关打架及全身骨头抖震的声音。
“二当家,我话还没说完,我梅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这玩意儿。”原先的英姿瞬间化为乌有。
梅兴的坦白让梅舒怀发笑,拨回被夜风拂乱的鬓发。“人是死在荷池没错,但尸体应该早早捞起,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怕等会儿下水突然被一只手给拉扯住吗?
他话才一说完,池畔便吹来一阵强风,呼呼刺骨,让大伙打了好几个哆嗦。
“二当家,风、风……”
“这位置风的确太大,荷的抗风性太弱,该选择避风之处最佳,得建议月老爷将荷池周围的墙加高些。不过……这也不是月府荷池里的荷一夜尽凋的主因……”梅舒怀沉吟,舌尖舔舔指尖,测量起风吹来的方向。
“二当家,谁、谁同您说这来的,您不觉得这风吹得古怪吗?”呜,越说越是觉得怪风像薄刃,划在肤上都是一遍遍的麻痛,更别说风嚣声好像有人呻吟低泣的怨愤,让人从脚底寒上头皮。
“夜里的风本来就比较凛冽,我瞧你是因为月小姐无心之言才胡思乱想,心理作祟,多心。”梅舒怀不信鬼神,轻斥梅兴一句。
“我承认我是因为听月府人这么说心里才不舒坦,可从以前就听月府的下人在外流传着许多月府怪事,难保哪项是真、哪项是假,唯一可确定的就是这荷池真的不乾净,据说入了夜,月府里也没几个人敢在这里逗留哩。”梅兴四下张望,拉紧了衣襟藉以抵挡寒风侵袭。
“鬼由心生,你越是怕,就越觉得周遭全是鬼魅,半点风吹草动都足以吓破你的胆。”
梅舒怀不加理会梅兴的碎言,撩起衣袍下摆蹲在池畔,掬起一坏池水,招人将灯笼挪近些,细细观察起水质。
透过清水,他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水澄澈极了。他将掌间池水饮下,眉心一拢,那口水又给吐了出来。
“二当家,怎么了?”
梅舒怀摇头,接过下人递上的白巾拭乾手掌,并抹去唇边水渍。
“这池水是活泉?”
“听说池水是从月府后头一处涌泉疏导过来的,每年来月府替他们看荷都发觉水质清澈程度足以和咱们梅庄相较,我想问题不在于水。”梅兴还是边抖边回道,正事回毕才咕哝着:“二当家,明天天亮再来啦,那时您要看水看土不也更清楚吗?现在打着灯笼能照出什么蛛丝马迹呀?”
“月府荷花是在夜里全数凋谢,问题自然出在夜里,白天来要看什么?”梅舒怀反问,又捞起一手的土壤,搓搓揉揉。“荷对土质的适应力强,加上月府的土壤更是它最喜爱的黏性上,水好土适,按理来说就只剩日照及荷枝本身……”
“还有冤魂作怪。”梅兴忙补充。
“梅兴,够罗。”梅舒怀玉骨扇一合,直接拿来当凶器赏梅兴脑门一击。“没有任何一只冤魂会痛恨荷花到这种地步,就算是淹死在荷花池也一样!”荷花何辜,要报仇也找真正的仇人去!
“哎唷!二当家,疼呀!”那把扇骨是冰种白玉琢磨而成,敲起头来又响又亮,也益发疼痛。
“让你疼到脑子清醒些!”打完右边换左边,两边均衡一下。“别再提什么鬼不鬼的,若真有,这池里死去的荷花魂魄远比区区一具死尸还来得多,你该怕的也不是死人魂,而是成群的死花魂!”
身后有人扯起梅舒怀的衣袖,妨碍他敲打梅兴脑袋的暴行。“二二二、二当家……”
“又怎么了?!”镶着甜笑的俊颜只回了一句不耐烦的话。
“那那那那边……”
不只左边袖子,连右边、背后甚至是腰带都被相似的颤抖手劲拉扯着,分别来自后头六、七名壮丁。
“鬼鬼鬼鬼鬼……”
随着“鬼”字出口,几名壮如牛的大汉晕的晕、逃的逃、叫的叫、缩头的缩头、藏尾的藏尾,只剩梅舒怀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身后抖缩着大群男人。
那处众人所指的方向,是广阔的荷池偏角,沉黑的夜幕低笼,半空中,突兀地存在着一抹轻飘白影,摆荡的衣衫随风起、随风止,像是招魂幡一样,勾引着人的三魂七魄。
喑夜白影的确会让人直接联想到鬼字辈的玩意儿。
定晴一瞧才发现,那远远白影拥有着模糊的五官、及腰的长发、纤细的身段……那是属于一个妙龄女子所有。
发在飘,衣在摇,那白衫女人与梅舒怀隔着荷池对望,如果此时那女人在空中飞舞旋转个三、四圈,他也不会太过惊讶,兴许,他还会替她鼓掌两声。
“二、二当家……鬼……鬼……”牙关喀喀作响。
“是花魂。”
“是鬼魂──”
“不,是花魂,是荷花花魂。”梅舒怀坚持己见,听不进其他人的惊声尖叫。“可惜月府的荷花全数枯死,否则她与荷莲,会成为最合适的映衬。”他舍不得眨眼,就怕在眼睑眨闭的瞬间,这抹花魂便消失无踪。“梅兴,去询问那姑娘,问她是否愿意移驾到梅庄,我养她。”
“什、什么?!”缩在梅舒怀身后的梅兴探出一颗脑袋,张圆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二当家要养女鬼?!
还要叫他去问那女鬼愿不愿让二当家带回梅庄拉拔兼包养?!
他……他哪敢去问呀!万一、万一那女鬼恼羞成怒,鬼爪一伸,他梅兴连跑都来不及跑就被撕成碎片了好不好!
“我……我不敢,您您别折煞……折煞我了……”他梅兴这辈子都不希望和鬼沾着边,更不想去替二当家当龟公拉女鬼来成就好事。
“真没用,我自己去!”养这群无法替主子办成事的下人何用,浪费米粮!
“二当家!三思、三思呀──”梅兴拉住梅舒怀欲前行的脚步,抖得快散骨的双臂不知哪来的力量,紧扣着梅舒怀的小腿。
“我三思过了。”
“大当家、大当家那关您就过不了呀!您要养鱼养鸟养娈童,大当家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可您现在要养的是只女鬼呀!”顾不得主子的脾气,梅兴抬出梅舒怀最在意的大当家做靠山,藉以打消梅舒怀养鬼的心愿。
“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我大哥不会知道。”梅舒怀扯回自己的衫摆,试图挣开梅兴的十指紧拙,奈何梅兴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阻止他,整具身子就这样悬挂在梅舒怀腿上,让他拖着自己前行了数步。
“二当家……冷静……”呜,地上的石子磨得他的胸膛好疼。
“我够冷静了。”否则他早抬脚往梅兴脸上踩去。
“您、您没想过万一那女鬼提出什么要求才愿随您回去,那──”
“呀!”经梅兴这么一点醒,梅舒怀恍然大悟,停下脚步,蹲在梅兴面前,轻执起他的手。“梅兴,多亏了你的建议。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既忠心又尽责,若非你,想必我无法过着这般悠悠哉哉的生活。啧……有些舍不得……”
双掌一收,梅舒怀暧暧昧昧地包覆住梅兴的手,那灿亮的眼,带着醉人又微微哀伤的波光。
梅兴虽一头雾水,仍被梅舒怀恳切的神色所迷。梅舒怀一张温雅而清艳的容貌,胜潘安、赛西施,有着英扬的眉峰,却同时柔和了眉宇间的傲气;活灵水翦的眸里有着女人也不及的晶耀,亦不减半分属于男人该有的豪气。
他梅兴这辈子还没听过二当家当着他的面赞扬他,好……好感动噢……
“二当家……”
“那么,我留个东西给你做纪念,就当是我对你这几年辛劳的谢意。”梅舒怀语毕,飞快地在梅兴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吻,吓得梅兴双目圆瞠,只要再张大半分,眼珠子就会咕噜噜从眼眶滚下来。
梅舒怀口中的丁香味儿还残留在他唇上,那丁香是他梅兴辛苦差奴仆采收花蕾及果实乾燥用来让二当家口含的香料,一斤叫价百两,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而是……
二当家做了什么?
二当家对他对了什么?!
想他梅兴虽卖身在梅庄,一步一脚印地爬上二当家贴身管事的地位,凭得全是他的真本领,可不是要些好佞无耻的手腕或是巴结梅庄任何一名当家才换来今日的成绩;再想他梅兴,身长五尺余,年近三十仍孤家寡人,他悄悄暗恋着厨子老爹他女儿足足六年,号称梅庄纯情痴心男──虽然还不及梅庄三当家,但好歹也是排行前三名,这六年来可不曾有半丝动摇和二心,为着他心爱的女人守身如玉。
而今──
他被二当家给侵犯了?!
二当家在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喜断袖、好龙阳的男人,为什么他这个贴身管事毫不知情?!
“二当家──”
“走吧。”
这回换梅舒怀拖着梅兴朝女鬼方向走去。
梅兴大惊,“您做什么?!”想将他梅兴拖到四下无人之处,对他又是这样又是那样吗?!
“送个见面礼给那抹花魂,这样兴许她会同意跟我回家。”
“您哪来的礼物?!”梅兴心生不妙。
“就是你呀。”梅舒怀露齿一笑,“方才我已送你一个诀别吻,望你在九泉之下能瞑目,放心,你的身后事我会全权安排妥当并差人替你风光大葬。”
“您要将我当见面礼送给女鬼磨牙?!”
梅舒怀想也不想地点头,“如果她想这么做的话。”他一脸“劳你成就大事”的哀悼表情。
“二当家,您好狠──”
“梅兴,你现在可以选择尖叫转身逃窜,或是随着我一块去向女鬼搭讪,顺便帮我这个大忙。”梅舒怀难得良心发现,给梅兴立刻选择的机会。
梅兴二话不说,手一松、脚一顿──选择前者,尖叫转身逃窜。
“真是毫不考虑。”梅舒怀只是笑了笑,如果换成了他,他也会是这种反应。
生命的价值,全凭藉着每个人看待的眼光不同而产生差异。
像他,此时只想摘下远处那抹静觑着他的花魂,而将可能面临到的危险抛诸脑后。
舍下一群边执著灯笼边抖着身躯的壮丁,梅舒怀靠着黯淡月色,循着荷池畔,坚定而缓慢地走向她。
随着距离拉近,原先怎么也看不清楚的容貌逐渐成了具体。
风吹起的薄衫下并不是空荡荡一片,隐约可见一双小巧的精致绣鞋,月光笼罩下还瞧清那抹纤长娇躯的影子。
是人,而非魂。
梅舒怀谈不上是失望,不然他不会不自觉地加快了优雅的步伐。
白衫女子对于梅舒怀的奔近有片刻的警戒,一对细长的柳眉轻拢,在小巧精致的脸蛋上形成一道小小蹙摺。
然后,她快手掩住自己的口鼻。
梅舒怀也在同时来到她面前,一个姓名闪入他的脑海,脱口而出──
“月……莲华。”
是问句,也是肯定。
第三章
“梅舒怀,梅二当家。”
在他唤出她名字之际,她也没多迟疑,几乎是同时同刻与他互相较劲。
梅舒怀脸上的笑靥恢复神速,或者该说,他始终是镶满浅笑,只不过此时他的笑变得玩味许多。
晚膳无缘一见的月莲华自己送上门来,省了他花心思去见她的麻烦。
“莲华姑娘,赏月……还是赏莲?”他意有所指地瞥向满池空荡的残缺,月色倒影投射在水波间,没有荷枝团叶的阻碍,清澄的池中,朗月盈盈,赏月合适,赏莲却徒劳。
“赏莲。”月莲华终于移开盯锁在他脸上的视线,仍觑着他,却不像方才的专注。“赏城中人赞不绝口的莲中之仙。”
“是指我吧。”梅舒怀可不客气。他太清楚所有加诸在身上的美名及称谓,更甘之如饴地接受这些赞美。
“除你之外,还有谁敢称自己是莲中之仙?”她的口气淡淡的,像在说笑,听不出半分尊崇。
“这番话听似褒,实为贬,损人不带脏字。”他笑咪咪的,面对她的敌意,仍以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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