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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888-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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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

林太郎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大概,虽然他极不愿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是此刻也无法完全撇开。

“原来如此。”警官使劲点点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自杀的人多半会这么做,因为不希望受到阻挠。我跟你不同,不了解复杂艰深的学问,但是警察这行做久了,这种事情倒是很有经验。”

他揉着因酗酒而发红的鼻子继续说:“如果是自杀,那就结案了,其他的就只是形式问题,稍微调查一下自杀的原因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你的朋友应该非常了解,你可以请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交给牧师处理了。”

虽然留下爱丽丝和冈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林太郎确实不想多待,而且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我在柯霍研究院上班,如果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联络。”

“哦?柯霍研究院吗?”警官再次表现尊敬之意,想必他也知道陆续发现霍乱菌和结核菌的柯霍博士。

林太郎拍拍呆立不动的冈本,用日语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你得振作,千万不要乱说话,好吗?”

冈本茫然地点点头,他的手微微一动,把刚才那张纸条塞进口袋深处。林太郎看了安心不少,冈本能这样做,表示他还有相当的自制心。

既然判定是自杀,就不必特意提出帝国宰相侄子的名字,如果贸然提出,警官或许反而会怀疑怪异的东方人有什么企图。林太郎把爱丽丝叫到角落,交给她几枚银币。

“你拿这些钱买点花献给贝妲,交给她母亲也可以。”

“好的。”爱丽丝嘶哑着声音回答,蓝色眼眸里满是泪水,似乎不只是怜惜朋友的死和眼前的悲哀情景。

林太郎,你和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人,是高贵的人,总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她稚嫩的眼眸似乎正向林太郎这般诉说。林太郎像是受到迎头重击,无奈地凝视着爱丽丝。他想说些安慰的温柔话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些乏味的台词。

“有话以后再说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如果有的话再找我商量。”

林太郎用力握住爱丽丝紧握银币的手,然后逃也似地走出门,一边下楼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自己早就意识到和爱丽丝的身分差距,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真心爱她。说她幼稚什么的,其实都是藉口,最大的原因还是在这里。姑且不论她的贫穷,光是她出身自无教养的低下阶层这一点,就叫他无法忍受。

他也明白这并不是爱丽丝本身的罪过,但事实上,和克拉拉交谈的确是比和爱丽丝相处要来得快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林太郎感觉自己和色魔贝伦海姆似乎是同类,虽然他只不过吻了爱丽丝,但向身分低贱的女人寻求暂时安慰这一点,说来不也一样吗?

“我终究无法成为社会主义的信徒。”从修普雷河上的桥走向温塔林登大道,林太郎低声告诉自己。

侦探诞生

这个人是谁?

这是上天时常送给大地的无解谜题,

然而,大地觉得这个谜题太过怪异,

于是不愿求解,直接埋入地底。

    ——埋没

“森君,你有访客。”

走进研究室的北里柴三郎告诉森林太郎。不知何时窗外已暗,林太郎合上笔记本起身,这一天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研究之中。

“刚才我经过玄关,看见你的朋友来访,好像叫冈本,还有一位德国小姐,现在正在会客室里。”

“是吗?谢谢。”

林太郎心想,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不成?他收拾好笔记本,走出研究室。北里一副俗事与我无关的表情,在桌前认真地窥看显微镜。

走进会客室,冈本修治似哭带笑的表情立刻映入眼帘。和早上比起来,他已平静许多,但眼神像着魔似地诡异。爱丽丝则是一副畏怯的样子。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到这里找你,如果你忙的话,待会儿再说也可以,但我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你。”

“今天的研究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关系。怎么?被警察欺负了吗?”

“不,虽然他问了许多讨厌的话,但没对我怎么样,警察断定贝妲是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为难,所以自杀了。他大概也知道贝伦海姆的事,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冈本神色亢奋地继续说:“我想,那些警察一定认为我要抛弃贝妲,害她无处容身而自杀。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这倒是离题太远了。不过整体看来,警察的判断没错,你大概很难接受这个结论,不过,为了让贝妲死而瞑目……”

“森君,问题就在这里。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件事?”

“冈本先生非常生气,所以有那么荒谬的想法。”爱丽丝脸色苍白地插嘴。

冈本修治狠狠地瞪着她:“你闭嘴!森君,你是医生,当你看见贝妲的尸体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林太郎有些吃惊:“什么意思?”

“你认为贝妲真的是上吊自杀吗?”

爱丽丝小声地说:“他认为贝妲是被人谋杀的。”

“怎么会?”

林太郎惊讶地看着冈本。冈本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她的身体没有致命性的外伤,当时我虽然没有详细检查,但若使用刀子或手枪,一定会大量失血。再说,若是中毒……”林太郎摇摇头。“这也不可能,我对毒物学虽然不太专精,但是中毒而死总会出现种种特征,例如瞳孔会显著缩小、出现特别颜色的尸斑等,但贝妲并未出现这些异状。”

“会不会是先把她勒死后,吊在绳子上假装自杀呢?”

林太郎略显困惑。在那个时代,法医学还没有成型,他还不曾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东京大学设立法医学教室是在一八九一年,森林太郎到德国也以研究卫生学和细菌学为主,几乎不曾接触法医学。

此外,欧洲的法医学此时也处于摇篮期,就连简单的A、B、O血型分类还不知道。在今天,是缢死、勒死或是扼死,一般警察都能分辨,但在当时完全无从得知。

“如果是被勒死,通常脸部会有瘀血,但是贝妲的脸色苍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理由很多。首先,贝妲的手腕上有指甲抓过的伤痕……”

“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昨天中午我跟她见面时,她还没有那个伤痕,那可能是她和某人争执时留下的。”

林太郎叹口气说:“这并不能构成他杀的理由,也可能是她在和你见面后到死亡之间在某处弄出伤痕罢了。爱丽丝,你在剧院看到贝妲手上的伤痕没有?”

“我没注意到。”

冈本修治依然态度强硬地说:“如果在手背上也就罢了,但是,那个伤痕在手腕内侧,那个地方通常不容易受伤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她是被谋杀的,这未免太牵强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那丝帕里的金币是哪里来的?我当然没有能力给贝妲那么一大笔钱。”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难怪你要这么认为。那些钱或许就是B——伯爵或塔贝克团长给她的订金吧。”林太郎语调艰涩地继续说:“可能是贝妲昨晚遇到什么难堪,手腕上的伤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八成是色魔伯爵想强奸贝妲,贝妲抵死不从,那家伙老羞成怒,不知不觉勒紧她的脖子……”

冈本搔着头发,烦躁地说。

“唉!你镇静一点吧。我想说的正好相反,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贝妲自杀的动机就更明确了。我想这件事应该是突发性的。”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杀啊。”

“不论贝妲有什么遭遇,都不会是在那个房间里,难道伯爵真的在那阁楼里……当然,我们还不能认定就是伯爵……”

“想尝鲜的男人任何地方都行,反而有改变气氛的乐趣。”

“但是,凶手不可能特意留下丝帕和金币。”

“对那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小钱罢了,可能是事后觉得女人可怜而留下的奠仪吧。”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凶手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问题,贵族阶级比我们更害怕丑闻。”

“就因为如此,他才特意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林太郎再度叹息,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办法谈出结论,但是冈本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又说出更偏激的话。

“还有,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如果贝妲真的想要自杀,为什么没有写完那封信?”

“她也许写到一半突然改变心意……”

“贝妲可能一句话也不留给我就自杀吗?爱丽丝,如果换你处在贝妲的立场,你应该会想把最后的感受留给最爱的人,对不对?”

“或许吧。”

“信写到一半不高兴,揉成一团丢掉是常有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她另外写的信在哪里呢?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类似遗书的东西。”

这番话比前面的讨论稍微理性一点,冈本呓语似地继续说:

“我是这样解释昨晚贝妲被团长找去,要求她做最后的决定,她受不了,逃回家写信给我,没想到好色的伯爵紧追而来,贝妲不愿让他看到写到一半的信,急忙揉成一团丢掉,之后的情形就像我们刚才讲过的。”

“你的解释也不是不能成立。……但是也有可能她把信寄出去了,你还没有收到。要紧的是,你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个房间……”

“等一等,我还有理由呢。我买过一条火箭坠子项链送给贝妲,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是贝妲很喜欢,一直贴身戴着,可是那条项链不见了。我非常仔细地搜过,都没有看到。”

“项链不见了?”林太郎不觉皱起眉头。

“不错,贝妲一直挂着那条火箭项链。”爱丽丝也歪着脑袋,表情不安地说:“可是,伯爵不可能偷走那么廉价的项链吧。”

“这很难说,说不定他打算当作自己暴行的纪念品。或是他在和贝妲争执时弄断项链,之后为了假装贝妲是自杀而带走。”

“的确,项链不见是很奇怪,不过我已经说过,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贝妲是他杀,那么凶手从哪里逃走呢?如果是从房门,或许他有备用的钥匙,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早上你破门而入,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问题就在这里。”冈本修治探身向前。“森君,你看过爱伦坡的小说《莫格街谋杀案》吗?”

“我知道爱伦坡,但没看过他的小说。”

“虽然这是他四十多年前写的东西,但风格相当独特,而且创造出名叫杜宾的名侦探。爱伦坡在这篇小说中,安排了一桩密室谋杀案。”

“密室谋杀案?”

“是的。一幢公寓的某一层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但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杜邦发现窗户的钉子里面被折断,但是窗户距离地面有相当距离,一般人是无法轻易出入的。”

“那么,小说的结果如何?”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冈本有些沮丧地说:“凶手是一只黑猩猩。”

“别开玩笑了。”林太郎满脸受够了的表情。“小说或许很有意思,但你以为伯爵是黑猩猩吗?那附近也没听说有马戏团表演。”

“你弄错了,我想说的是,乍看迷雾重重、完全不可解的事情,只要深入追究,一定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爱伦坡小说的价值就在这里。人在反锁的房间里遇害,的确很奇怪,但是信写到一半、项链消失,不也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凶手动过手脚?”

“没错!最近一位英国记者借我一本去年刚发行的杂志消磨时间,其中就有解谜小说。一位叫柯南道尔的作家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叫《血字研究》,其中也提到密室谋杀。”

“我从没听过柯南道尔这个作家,而且小说题目也很怪,好像针对开染坊的人写的。”

“其实,小说题目是有意义的。总之,小说里有个名侦探叫福尔摩斯,他经常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许多疑案。”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小说,事实上……”

“密室谋杀确有实例。”冈本愈来愈热衷。“这也是从英国记者那里听来的,他对这类故事很有兴趣,读过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巴拿比·拉吉》和柯林斯的《月光石》,还有法国作家盖布略的侦探故事。当然,他也很关心实际的犯罪案件。”

“你快点切入正题好不好?密室谋杀究竟怎么样?”

“这是本世纪初发生的案件,在巴黎蒙马特的一栋五楼公寓,一位年轻女孩躺在床上,胸口插着尖刀而死。刀锋深达背部,当然不可能是自杀,但是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而且壁炉烟囱窄得任何人都无法通过。”

“哦?那么案子破了没有?”

“结果不得而知,但事实上确有这样的案例。”

“是吗?但我很难想像贝伦海姆伯爵能够设计出这种奇案。”

“正好相反,就是贝伦海姆这种人,才可能动这些细腻的手脚。他是狡猾的阴谋家,就连俾斯麦一开始也被他瞒过了,没有发现他的背叛行为。这些话虽然是传闻,但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冈本亢奋地还想继续说下去,研究院的警卫探头进来说:“森先生,有位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来访。”

林太郎当下非常为难,他不愿意让克拉拉和爱丽丝在这种场合碰面。可是现在也来不及把克拉拉赶回去,或是请她到另一个房间稍候,因为会客室就在玄关旁,克拉拉已经跟在警卫身后走了进来。

这下无计可施了,林太郎只有起身,若无其事地迎接克拉拉。在贝妲事件之后,他不希望再给爱丽丝任何刺激。

“对不起,没想到你有客人。啊!冈本先生。”克拉拉有些困惑,看着冈本点点头,然后说:“我一会儿就走。我是来问你参观白马城的事,贝伦海姆伯爵非常欢迎你去。”

林太郎腋下直冒冷汗,在这时提出这个话题,实在不巧。

“那地方是避暑别墅,冬天很少使用,不过这周末预定要招待几位客人,正好顺便邀请你。本来我想写信通知你,因为正好有事到附近,就顺便过来问问。”

林太郎担心冈本会说出叫人难堪的话,暧昧地答道:“周末是二月四日吧。难得你特别邀请,我应该欣然前往,但是我可能要陪石黑军医监督去视察军医院,明天才能给你肯定的答覆。”

当然,视察医院只是托词,在冈本面前,他说不出欣然接受贝伦海姆邀请的话。克拉拉从他的样子也察觉此刻他不便作答。

“军务需要,那也没办法。这样吧,我等你的答覆,愈快愈好。”

克拉拉也发觉冈本表现异常,她以为冈本吃味她只邀请林太郎。

“冈本先生,下回你一定要来参加福特娜夫人的聚会,这位小姐也请一起光临。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后俐落地转身离去。场面没有失控,林太郎松了口气,屋内暂时流泄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爱丽丝的眼神明显地流露出对克拉拉的敌意,冈本也仿佛在思索什么似地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

“她是诗人克拉拉·华尔泰。”

林太郎对爱丽丝简短说明后,转向冈本:“上次你在剧院为我们介绍后,偶然在某次宴会中又见面了,那时就提到去参观城堡的事。”

冈本突然不怀好意地问:“克拉拉·华尔泰和贝伦海姆交情不错吧?”

“她好像是伯爵千金的好友。”

“她是来邀请你去伯爵的别墅吗?”

“是啊。那个地方有古城废墟。当然,事情闹成这样,我是不会去的,但是当下拒绝又说不过去。虽然我不能同意伯爵杀了贝妲的说法,但是她的死伯爵多少有些责任。”

“森君,你就接受邀请吧。”冈本脱口而出。

“什么?”

“想想看,这不是大好良机吗?像伯爵那样高贵的人物,一向很难接近,我根本毫无机会,就算见到了也不能平等交谈。如今你接受邀请,是他的宾客,也有身分……”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要我当侦探不成?我根本不知道杜宾、福尔摩斯什么的,怎么能学他们办案呢?”

“没错。可是你是学者,受过缜密思考的训练。另一方面,你也了解文学、艺术,比一般人更能看穿人类的心理,充分具备当侦探的资格。”

“可是,”林太郎非常慌张。“我接受邀请作客,能够随便提起谋杀案吗?我能问他,你在追求贝妲·舒密特吗?我没有立场提出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提出来,不立刻被踢出来才怪,说不定还要求我决斗呢。”

“我又没要你单刀直入,只要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试探对方的反应就行了。名侦探不都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但……”

“比如说,芭蕾舞这个话题绝对适合沙龙谈兴,你可以顺便提到维多利亚剧院,如果伯爵脸色有变,就可以乘胜追击。你是医生,可以拿专业话题当籍口,这世上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事,你甚至可以现学现卖我刚才的话。”

“你是要我扮演哈姆雷特,来一出剧中剧,追查谋杀的真相吗?”

“正是。请你务必答应,我无法忍受这么不清不楚的结局。”

“老实说,我并不太乐意。”

“我也反对。”爱丽丝紧咬嘴唇说。

“为什么?你不想背叛邀宴的主人吗?但对方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根本不必拘泥礼数,尤其是这个时候,更要用非常手段。你只要想你是应克拉拉的邀请就好,这样,就不会觉得自己行为不当了。”

“我不认为只靠观察伯爵的反应就能查出真相,就像你说的,他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的人,而且……”

林太郎眼光锐利地凝视冈本。

“就算真相大白,你又能怎么样?”

冈本修治浮现淡淡的笑容。

“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人的,只要查明真相,我就堂而皇之地报警,如果警方不理,我就诉诸舆论。如果德国的报纸不行,就找英国和法国的报纸,这两个国家都喜欢犯罪报导。这对和他政策对立的俾斯麦也有帮助,贝伦海姆至少会丧失外交官的地位。这样复仇或许不够充分,但是我已经满足了。如果他要求决斗,更是我衷心期望的。”

林太郎陷入沉思。

冈本的话虽然杂乱无章,但又有些道理。当然,只靠一个密室谋杀案的实例,就说贝妲是被谋杀的,似乎有些突兀,但是从项链不见这点看来,也不能说他的主张是错的。

更令林太郎担心的是,如果拒绝了冈本的要求,冈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本来就易怒,此刻精神状况更不正常。

当侦探或许不那么容易,总之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安慰问本。万一伯爵真的有嫌疑,那时也可以认真地协助冈本。事实上,他并不想见伯爵,只是乐于和克拉拉见面。

“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你别寄望太大,而且你得答应我绝对不乱来。”

“多谢,我答应你。”

冈本修治像卸下肩头重担似地笑了,随即又浮现悲伤的神色,别过脸去。爱丽丝含怒凝视林太郎,不断用指尖挥掉裙上若有似无的灰尘。

渴望

盼望舆你再度走上

那条怀念的山路

俯瞰经年累月洋洋得意

在岩石间攀跳的白浪

   ——风貌

第二天,公使馆的福岛安正武官把森林太郎叫去。林太郎心想,八成是要谈军队勤务的事,心情郁闷地前往位在福斯街七号的日本公使馆。

当时的日本公使馆,如同日后森鸥外在《大发现》中所记,并不宏伟。地下室是鞋店,一楼是私人住宅,二楼才是日本公使馆。即便如此,仍然显得太过宽敞,与日本当时的国力颇为相当。

林太郎一上楼,就看见全权公使西园寺公望和书记官村濑康彦正亲密地交谈着。西园寺公使在去年十二月才到柏林履新。

林太郎向公使问好,公使轻轻点头说:“是你啊。”在柏林日侨聚集的“大和会”新春宴会上,林太郎曾经以德语演讲,获得公使的赞赏。村濑康彦露出诡异的微笑。

“啊,森兄,你找福岛武官的话,他刚好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到房间等着吧。”

把人找来自己却不在,真是失礼的家伙。——林太郎虽然愤慨,但也于事无补,他走进武官室坐下,茫然回想起四年前谒见公使馆的情形。

当时的公使是青木周藏,侠气豪放如钟馗。初次见面就对林太郎说,像日本这种人民在脚趾间缠绳走路、在人前抠挖鼻屎的国家也有卫生学吗?接任的公使品川弥二郎老实冷淡,滴酒不沾,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标准的日本武士。而现在这位西园寺公望,生就一副翩翩公子的气派,看来日本公使的格调也逐渐提升了。

当然,这些都是林太郎个人的偏颇看法。他对虚矫作态的贵族确实没有好感。西园寺虽然贵族气息浓厚,但人还不错,讨厌的是像村濑康彦那种瘪三贵族。

村濑的父亲本是宫中的小职员,因为明治维新的功绩,破格被拔攫为明治政府的高官,荣列子爵。如今的政府高官多半是一步登天,这倒也无可厚非,偏偏他们又急着把自己弄成贵族。

村濑康彦老是摆出自己和西园寺是同类的姿态,其实他的家世和在五大家中仅次于清华家的西园寺家有着天壤之别。他不了解这点而装腔作势,反而处处出馍。他说话鼻音浓厚,不时夹杂着法语,在德国人听来觉得粗俗。他是有些才华,但度量太小,凡事只想到自保,在某个层面上和谷口谦很像。

林太郎正想着这些,房门打开,福岛安正大尉现身。他和西园寺公使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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