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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图凤业-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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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人相遇时正是如此状况。

其实他很凶的,同龄人中几乎没人能打过他,每次与人争执他总是像发疯的小狮子一样拼命攻击对方,丝毫不留余地,那种不要命的打发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

年轻力壮的流浪汉们除外。

“别打了!要死人了!”

因为怀中一块热饼,他再一次成为众多年长流浪汉抢夺对象,七八个青壮年围着他又踢又打,每一下都往死里用力。就在他觉得这一次也许真的会死时,耳畔听得有稚嫩声音穿透人群,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身上的疼痛减少一些,仍然听得到那声音在与打他的人纠缠。

“不要打他,这些钱全部给你们,不要再打他!”

他抽动下嘴角,微微倒吸口气。

是谁在保护他?竟然用这么蠢的方式,难道对方不知道只需一个铜板就可以让他过得更好,可以多活几天吗?想来又是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少爷吧?也只有这种喜欢用怜悯换取大人赞扬的滑头才会做出如此可笑举动。

“好多伤啊……你总被他们欺负吗?是不是很疼?”

清澈嗓音在所有吵闹散去后靠近耳边,同时有只犹犹豫豫的手掌轻轻按在他背上。

很暖。

他吐了口血沫,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人,一瞬间呆住。

那是美到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人啊!

年轻俊秀,表情安和,白皙的皮肤细嫩剔透,长发整齐束起,素净如若最纯洁白雪;特别美的是那双淡色眼眸,静静看着他,透着不留一点虚假做作的体贴和心痛。

真的好美。

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只觉得听着那少年说话,看着那少年一举一动,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舒畅。

“你是不是很饿?”那少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把他往芦苇荡里推,“你去里面躲躲,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去给你找吃的。”

他最不喜欢别人给他下命令,不过,这次除外,他很顺从地按照那少年交待,傻傻地在芦苇荡里躲了接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黑,漫天星辉,却不见有任何人归来。

是被骗了吧?仔细想一想,哪家少爷会无聊到为一个流浪者奔波呢?能散财为他减少一顿殴打已是大大的恩德,若还想贪图更多,实在是痴人说梦。

愈发觉得自己荒唐的他终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仰头看看绚烂银河,忽地有些失落。

那样漂亮的人,大概再没机会见面了吧?

事实上就算那少年在骗他也没关系,他被骗过的次数难以清算,不妨多上一次;真正让他觉得心里难受的是,当那样耀眼的人就这样从他眼前消失时,似乎有什么光亮跟着不见了。

温暖的光,温柔的人。

如果自己不是个流浪者,不是个乞丐,也像其他同龄人那般有父母疼爱、有家宅可居,是不是能跟那个漂亮又温柔的少年做朋友呢?总觉得那个少年清澈的眼底之下,仿佛隐隐藏着某些黯淡。

糊里糊涂乱想时,远处有隐隐灯光透来,朦朦胧胧,时有时无。

他开始紧张,脏污手心里满是汗水。

一步一步,那灯光逐渐接近,他的心也渐渐变暖。

“还好你没走,不然我白跑出来了。”

果然是那少年,笑容依旧,温暖如故。

少年没有问他为什么跑出芦苇荡,也没有细问他的身世遭遇,只把塞得满满的两个食盒递到他手里,而后解下背上披风垫在地面,扯着他并肩坐下。

他越来越弄不明白这少年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帮助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又在深夜里跑出来给卑贱的他送饭菜,还毫不介意坐在他身边……

难道这少年还不明白,他是一个走到哪里都被嫌弃的人吗?

肮脏,卑贱,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巨大错误的人。

不知为什么,心口忽地有些微痛。他急忙低下头,借着在食盒里粗鲁挑拣的动作遮掩混乱目光,而那少年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旁,下颌垫在膝盖上,垂眉盯着地面出神。

如此之近的距离,他悄悄打量那少年,愈发觉得那是一抹耀眼且遥不可及的光芒。

只是,眼底藏了太多沉重。

狼吞虎咽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思量许久,犹犹豫豫从破烂口袋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慢慢递到那少年面前。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温柔浅笑。

“谢礼吗?好漂亮的原石,比这两盒饭菜值钱得多呢!”

他点了点头,之后又摇头。

说不上是谢礼,他只希望找些什么东西让那少年高兴,于是便想到了这颗从死人身上翻来的石头——什么叫原石他并不明白,仅仅因为那石头一角有着干净的翠绿色,看着很美,所以他才会留在口袋里。

他很向往美丽的东西,如这石头,又如那少年。

起初那少年说什么也不肯留下石头,他不说话,固执地不停把石头塞给少年,争执到最后少年放弃,无可奈何把石头塞进空荡荡的钱袋里,和他一起坐在柠河畔,仰头看满天熠熠辰星。

就像是……

朋友。

那一刻的回忆,他珍藏了整整一生。

一整夜,那少年就在柠河畔边数着星星度过,不时自言自语说些什么。他听不太懂,索性折起芦苇叶吹着忘记从哪里听来的小调,直到第二天破晓日出。

他本来很困乏的,却硬撑着不愿休息,只因那少年未睡,亦不曾离开。

太阳将柠河水照亮时,有许多人呼喊着寻来,那少年听见后脸色变得不太好,学着他沉默不语,缩在芦苇荡里似是不想被谁找到。

当然,最后还是会被发现的,那少年也清楚自己终难逃过众多人搜寻,在即将被人找到时主动跳出了芦苇荡——若非如此,他这“藏起”富家公子的小乞丐,九成可能要被那群气势汹汹的下人打成残障。

根据那少年的交待,他直至最后一刻也没吭声,安安静静躲在芦苇荡里,亲眼见那少年被一身华贵锦衣的妇女带走。

那妇女有喊少年的名字,依稀是叫“嵩儿”。

至浩荡一堆人背影消失,少年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已将他遗忘,他却明白,那只是少年保护他的体贴举动。

事后他有问自己,为什么当时不跳出去拉住那少年呢?明明近在咫尺,也看得见少年失落黯然的模样,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阻拦动作,就那样任少年离开?

这问题他想了许多许多年,直到再次重逢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根本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与那少年再度相遇,其间整整隔了八年。

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别离之后第二天他被人带走完全是那少年安排的结果,否则绝不可能有人来领养他这个孤僻的乞丐,更遑论细心待他,教给他一身高超武艺。

他管那人叫师父,叫了一年多才慢慢习惯。

师父的年纪不小了,膝下无子,却有近百个随从修行的徒弟。他是最小的一个,亦是最受疼爱的一个,因此他的饭碗总是比别人多很多饭菜,他的屋子里,总有师父为他掖好被角、慈爱注视的身影。

“师父待我特殊,是因为谁?”

他很残忍无情,曾经麻木着脸色如此询问。

师父的表情有些寂然,嘴角笑意却无改变,就连给他的回答也是那样温柔,让他纠结多年的心底终得一丝柔软。

“连大人家的小公子。他曾在我这里习武,因吃不惯苦头放弃,也不知怎么想起往我这里推荐起根底好的少年来——你看,这大宅里有一半师兄都是他介绍来的,和你一样。”

一瞬间,他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并不特别。

然而之后的几年足以证明,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在那位耀眼的连家小公子登门时,只有将激动深深收敛埋藏的他,被当做连家新家主青睐的部下带走。

那日起,他有了除师父昵称之外的正经名字。

孤水。

第002章 寂水(二)

孤水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和别人走太近,他喜欢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坐在凝水河畔看星星。

“真奇怪的爱好。河畔又湿又冷,星星也不会聊天说话,有什么好看的?”

对他被逼问之下吞吐说出的喜好,连嵩轻描淡写予以否定。

孤水并不意外,毕竟那段于他而言弥足珍贵的记忆,对连嵩来说也许只是眨眼间就会被风吹走的无聊过往,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早已注定他们之间不可能互相理解。

尽管到最后,只有他被允许寸步不离守在连嵩身边。

原因为何,孤水始终没有开口发问,他想,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因为他是连嵩麾下几个死士中功夫最好的,而连嵩,的确孱弱到必须有人保护的地步。

与师父相处的那些年里,孤水很少说话,寥寥无几的交谈有一多半都和连嵩有关,师父倒也不厌烦,总会耐心地告诉他所知有关连嵩的一切。

青岳国文臣连家的小公子,承袭了连家绵延百余年的可怕诅咒,雪肤白发,淡色眼眸,畏惧阳光且寿命不会太久。

师父还说,这诅咒并不是每个连家后代都要背负的,不幸的是,连嵩这一辈中只有他应了诅咒,尽管他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孤水无法想象,背负诅咒的人心里会有多痛苦,但他看得出,连嵩对此耿耿于怀——或者该说,在他眼中连嵩异于常人的妖冶之美,与连家家主而言却是最可怕、最令人憎恨的烙印,过多的疏离排挤令得连嵩不得不耿耿于怀。

“那孩子十分聪明,又很善良,若不是连大人待他太过苛刻,他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

师父对于连嵩的评价不认同与外人,总是带着淡淡感伤与悲悯,从师父的话中孤水得知,如今连嵩所走的道路,或许是不为旁人认可的歧途。

“我去过连府,连大人膝下三位公子两位千金,除了小公子外都备受宠溺,只有小公子形单影只,就连下人都不愿靠近他,生怕被诅咒缠身。其实世上哪有什么诅咒呢?都是人心作怪罢了。倒是可怜了那孩子,从小就饱受排挤歧视,在连夫人受不住流言自缢后,他一个人就更孤单了。”

听到这些时,孤水大致能理解为什么昔日连嵩会跑出连府,与他在柠河畔坐了一整夜。

他们没什么不同,都太孤寂,需要名为朋友的人给予一丝慰藉。

孤水不知道师父于连嵩而言是一个什么角色,但很显然,师父对连嵩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甚至知道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连家内幕。

譬如,连嵩的父亲曾经主动向国君提出,将自己的小儿子作为活祭供奉神灵,以此换得天灾人祸不断的青岳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又譬如,在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后,在祭天大典之前,连大人突然暴毙,承继连家成为家主的人,是谁都不曾料到的连府小公子,连嵩。

与他一样,被父母舍弃的人。

“若是不想要我们,为什么当初要生下我们?”

一个人坐在柠河畔时,孤水呢喃问过上天,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

之后的事,师父讳莫如深,总不肯多讲半句。孤水不若连嵩那般敏感聪慧,却也能猜得七八分真相。

成为连家家主时,连嵩不过弱冠之年。自然,他逃过了活祭的身份,并没有在那些年的灾荒与疯狂中死去,且他利用卓绝才智辅佐着国君,令得青岳国渐渐恢复平定,短短三年平步青云,一跃成为青岳国国师。

孤水再度与他相遇时,连嵩就是以这个身份出现的。

“跟着我,要走的也许是一条修罗之路,你会后悔么?”

望着惊艳依旧却少了温柔多了阴冷的面庞,孤水坚定地摇头,带着几许期冀,却终是没能从连嵩淡色眼眸里发现任何其他光泽。

而今,只把他当成招募来的死士了吧?

如此也好,那个曾经明朗如月的少年本就不该沉陷在过去里,那时连嵩的表情,孤水再不想看到。

事实上连嵩曾语焉不详地给出答案,在孤水没有开口询问的情况下,相当突兀。

“过去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因为我不想记得。”

被家人疏远排斥也好,被生下自己的母亲遗弃在这孤单人世也好,抑或是多年视而不见后被父亲残忍地当做活祭主动献给君王……太过不堪回首的过往,连嵩选择了抛弃,披戴着孤傲冷酷挺直脊背。

如孤水所期望的那样。

这样,至少他就不会再心痛。

他们都不会了。

跟随连嵩身侧第二年,连嵩回过一次连府,离开时指间多了一枚碧玉扳指。

“漂亮么?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对着阳光,连嵩张开手掌,碧玉扳指在明媚光线下透出柔润光泽,一霎让孤水回想起初见时他眼眸里的光芒。

一样的干净,澄透,炫目而美丽。

同时孤水也没有忽略,那一刻连嵩唇角柔和认真的笑意。

能让他只是回想就露出笑容的人,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吧?那个人必定影响了他的一生,以至于每次低头看着手中扳指时都会怅然失神。

是男人?女人?还是早就死去的娘亲?

孤水暗自揣测,但从未问出口,他明白,连嵩不喜欢提及过去。

不过多少有些羡慕。

平心而论,连嵩待孤水还算不错,金银吃住没有半点亏待,甚至好几次半开玩笑地问孤水需不需要找些女人来陪他。每到这时孤水就会难得地流露情绪,一声不吭闷坐在房梁上或是角落里,任凭连嵩怎么道歉都闭着眼不理会。

他讨厌女人。

确切些说,因为连嵩身边总有太多女人围绕,所以他才讨厌她们。

连嵩对女人也没有什么兴趣,多数时候是因为需要利用她们,极少数时则是为了排遣无聊——孤水很少说话,就算他频频转换话题,能得到的也只是孤水三言两语回应,而他身边,除了孤水外不会有别人。

“讨厌的人不要接触,讨厌的事情不要去做,没有比这再简单的道理。”

“不做怎么行?我想要的结果必须经历如此忍耐。”

这样的对话发生时,孤水正皱着眉头,摆出只有连嵩才能看见的罕有表情。

“我真不明白,你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平衡,这里。”连嵩过于白皙的指尖抵在自己心口,笑容里带着几丝散漫不恭,“孤水,你能理解吗?我们不是上苍的玩物,谁也别想控制我的宿命。想让我死的人,他就得付出生命代价;让我生不如死而我又无力扭转的话,那么至少,我要让这世上有更多人比我还要痛苦不幸。”

换句话说,他想要的,只是不做这世间最悲惨的人。

“真荒唐。”

否定着,却又不遗余力为那人做他想要的一切。

孤水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一如他对自己于轻功武学之上卓绝天资满不在乎一般,连嵩要谁死他就去执行,遇到乱雪阁阁主那种根本打不过的,他便会寻找机会全身而退。

因为连嵩说过,重要的不是他交付的任务,而是孤水的性命。

他活着,他才能活下去。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世人们最看重的东西对孤水来说一文不值,反倒是遭天下人唾骂那个佞臣,于他而言有着无人可以取代的意义。

于是在渊国战胜霍斯都盟国军,将连嵩一手布下的棋局碾碎后,孤水和连嵩自人们视线中消失了。

中州极北之地,则多了两道身影。

连家这仿若诅咒一般的怪病很是糟糕,每代患有此病的人都很短寿。连嵩早知道自己福寿难永,说不清怎么想的,年纪轻轻就开始糟蹋自己的身体,纵欲无节,到后期全靠以命换命的药维持,丝毫不为以后打算。

孤水有认真劝过他,结果被连嵩笑着拒绝。

“一世困苦,莫不如一时自在。”

连嵩身子垮掉是他们去北海三年之前的事,就在他们入渊国左右。

第一次咳出血丝,连嵩麻木得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孤水破天荒地受了惊吓,连着抓来十几个大夫,又都一一杀死。

因为大夫们都说,连嵩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总有办法的。”孤水十分固执。

办法的确有,但也仅仅是延长连嵩性命的微末机会,要想根除他体内日积月累的药物余毒完全没可能。即便如此,孤水还是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师父亲口说的,若能带连嵩去北海之巅,让他久居极寒的玄冰棺上,以玄冰棺的寒气压制药毒,或许能使得他多活十年八载。

或许二字,师父咬得极重,似是提醒孤水,这一切也可能是无用功。

那又如何呢?

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就算连嵩的愿望已然破灭,就算他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悲可笑的人,好歹他还活着。

“我跟着你,不是为眼看着你死去。纵容你任性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任性一次了。”

站在皑皑雪山下,孤水异常平静。

他很清楚,自己背上背负的,是那一年初遇至今,愈发强烈的憧憬。

与照亮他的那抹耀眼光芒,一起永存。

第003章 寂水(三)

“那年真不该救你。早知道日后你会妨碍我的自由,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多事招惹你啊……”

“后悔么?晚了。”

“后悔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感慨,没想到最后还有人肯陪在我身边。原本我以为自己会落得死无葬尸之地的凄惨下场,却未料到,属于我的坟墓,竟然是如此气势磅礴的雪山。”

“只是一口冰棺而已,没多大。”孤水认真纠正。

“谁知道传说是真是假?也许玄冰棺什么的,不过是稚儿一时兴起的谎言也未可知。”

连嵩一路抱怨,却在接近冰山之巅时变得沉默安静。

该说是荒唐吗?

从小到大他总在怨恨,恨抛弃自己在这炎凉世间的母亲,恨给了他生命却并不爱他的父亲,恨上天为他安排下如此寂寞坎坷、充满旁人厌烦鄙夷的人生。

恨多了,他开始变的麻木,而后将这恨意化为疯狂,不惜一切想要毁掉给他带来痛苦的世间。

然而走到最后,他发现,其实自己憧憬的那种生活,早就静悄悄握在掌心。

只不过,已被他无情碾碎。

“那时我并非怜悯,仅仅是想找个人陪我。”

突兀开口,连嵩听到自己沙哑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

有些可笑。

他险些将中州推入战火之中,令得狼烟四起、生灵涂炭;而今,他竟然生出名为歉意的感情,垂着头向一个属下倾诉吗?

是不是因为,背着他这个人,一路走来都默默看着他、守着他这个人,是没有谁能够替代的特别之人呢?

“孤水。”

“嗯?”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孤水沉默片刻,脚步又快了些。

“我一直都在。”

是啊,只有孤水一直都在,从不会抛下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不知所措。就算孤水不喜欢说话又怎样?他希望的并非有谁与自己闲聊,只要孤水站在那里就好,让他知道,还有个人忠诚地守在自己身后。

安心地把脸颊贴在温热脊背上,连嵩前所未有地轻松,哪怕他很明白,自己已经是个无药可救的罪人。

山河染血,罪行滔天。

“玄冰棺只是个传说,如果山顶没有怎么办?”

“不知道,没想过。”

“若是没有,到山顶后你就走吧,我想一个人看看风景,看看满眼的白色是什么样子。”

不满地低低哼了一声,孤水故意停顿,将连嵩往上背了背。

“要看雪景,我陪你。”

并非希望他陪在身边,这种时候,连嵩希望从孤水口中听到更加绝情的回复——这巨大的冰川棺椁只属于他一人就够了,孤水,应该继续活下去才对。

却不知为什么,连嵩无法开口直说。

孤水在身边多少年了?若从那日到武馆将他选中算起,大概已经过去六年;若要从二人在柠河畔相遇算起,那便是漫长的十四年。

当然,期间八年他们是不曾相见的,但那八年里,他并未忘记那个被人欺负的沉默少年。

纵是贫穷凄苦,孤水仍保有他所向往的东西。

自由。

“如果那年在柠河边我没有救你,如今定不是这番光景。”

“我还是流浪街头的乞丐,你继续做你的小公子,这样么?又或者许多年前我就被人打死、饿死了。”

连嵩一声轻笑,格外慵懒。

“我也好不到哪里。其实那次我是打算跳进柠河里淹死自己的,看见你被人围着踢打,发现原来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于是便断绝了求死的心……说起来,从那时起我就在利用你啊!倘若你是为报恩才随我到现在,真的是被我骗惨了呢。”

“一顿饭,还不至于以性命相报。”

孤水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已在近处的山巅,莫名地挑起从不会微笑的唇角。

“要说理由的话,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是不想看你独自一人。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山风凛冽,刮来的都是生硬冰雪,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连嵩把脸面埋在无风无雪的臂弯里,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何必问理由原因?这世上混沌糊涂的事情太多,只要过得舒心就够了,就好比常人愿为之付出的亲情爱情,他永远无法理解。又譬如蓝芷蓉跨越两世的遗恨,在他眼中分明是可笑之极的举动。

爱也好,恨也罢,那些常情,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渺不可及。

“到了。”

身子一轻,连嵩被慢慢放下,在孤水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

“这就是雪山之巅?”环视空旷的巨大冰洞,连嵩哑然失笑,肆意而微带戏谑,“早说过,什么玄冰棺,什么神迹,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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