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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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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定找得到关小姐。找到了关小姐呢,也就是找到了二少爷。
  老太太自然看得心上欢喜,虽然已经不指望两人能做夫妻,但孩子们和睦,长辈总是开心的。
  时光等闲易过,等少鸾省过来的时候,半个月的时间早已经过去,夏天已经把人逼进了六月盛暑。学里已经放假了,傅公馆里的人们计议着去何处避暑,原本年年是要去青岛的,他们在那儿也置了房产宅子,但老太太这两年年纪大了,长途跋涉恐受不住,因此还是决定到乡下去。
  这“乡下”,指的是苏州。老太太祖籍在苏州,眼前还有几个老亲戚在,虽然不及当年显赫,清凉老宅却还有几间。
  大爷是走不开的,大太太自然也不走了。二太太想去日本,二爷自然也就陪着去。于是就是老太太带着几个孙子孙女下去。少清少鸾和玉棠当然是兴奋,少容却有些郁郁的。跟去苏州,势必要和邓子聪分离。不去苏州,没了弟妹等人的遮掩,和邓子聪会面也不容易。当然少清玉棠她们也知道她的心事,临走的前两天,大家借口出去玩,陪着少容到了邓子聪的公寓。
  每年这个时候两人都要分开一段日子,邓子聪自然是明白的。两人都不是那等小儿女,虽有些依依,却没有在人前露出态来。三个人不好打扰他们,坐了坐就借口要买冰棍吃,下楼来了。傍晚时分,不少人在地上泼了水,把竹床抬出来乘凉。一两丝穿堂风,也吹走了些许暑意,少清问道:“玉棠姐要不要跟乔先生辞行?”
  “不用。”答话的是少鸾,“由我说一声就可以了。你们不懂男人的心思,你不辞他,此去回来,他一定向你求婚。你要认认真真去辞,他反而觉得已经拿定了你,倒不急了。”
  玉棠一听,觉得大有道理。
  “那万一乔先生以为棠姐姐这样冷淡,是对他没意思,反而搁开了手呢?”
  “要这么就搁得开,也不是真心了。”
  少清笑,“呵呵,有个哥哥就是好。二哥,以后你也要做我的军师。”
  “行啊,只要你说出个人来,我一定一套一套地把手教你,直让你把他收到乾坤袖里来。”
  玉棠昨晚才听他讲西游记长生果的故事,听到“乾坤袖”三个字会神一笑。少鸾见她在笑,也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不过口里仍向少清道:“但你找人可以小心些,万一找个邓子聪,过得了我这关,过不了太太那关,也是白搭。”
  说起这个,少清也不由替少容黯然,“姐姐真要耗到三十岁吗?”
  “那又有什么办法,除非邓子聪突然发个横财。”
  “咱们家又不缺钱,即使邓子聪在傅家白吃白喝一辈子,傅家也养得起啊,真不知妈是搭错了那根筋。”
  “你又不懂了,太太不是要邓子聪的钱,而是要邓子聪‘有钱’。他有钱了,太太才相信他不是为了大姐的钱,而是为了大姐的人。他穷一天,太太就要疑心他一天,这是谁也没法子的。”
  “这好办,你们从家里拿点钱给他不就是了。”玉棠说。
  少鸾笑道:“我的小姐,你说得轻巧,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那也是在老辈手里,二叔刨了点儿金屑子花花,还要被教训不能乱花公账上的钱咧,何况我们!”
  此时少容从公寓里下来,谈话便打住了,四人一起回家去,路上买了些东西,以示今天是逛街。回去自然无事,晚上吃完饭,大厅坐在厅里说话,玉棠拉拉少鸾的袖子,两人起身往楼上玉棠的房间去。
  少鸾在这屋里已经像自己屋里一样自在,在一只沙发上摊手坐下,“说吧,今天想听什么?”
  “随便,”玉棠说,自己弯腰开了箱里,把上面的衣服翻开,拿出一样黄灿灿的事物,“给。”
  少鸾盯着它半晌——距离自己鼻尖不到半厘米处的,是七八根金条——“你太大方了吧?我可没见谁这么打赏说书的。”
  “不是给你的,让你给邓子聪,你看够不够?”
  “白给啊?一根就足足够了,只怕他不要。”
  “谁说白给,他到时要还的。让他去做点什么买卖,赶紧赚点钱吧。别耽搁少容姐的工夫,一个女人老起来多快啊,女人过了三十就嫁不出去了。”
  少鸾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道:“万一他赔了,他未必还得起的。”
  “得了,那就当我在飞龙寨的时候少干了一笔买卖。”她把金条搁在边上,拿一条帕子随便包了包,塞到他手里,“我手里就这么多,还有都在我哥那儿管着呢,万一不够,我问他要。”
  这当世最值钱的金属,沉甸甸地握在少鸾的手心里。他的心里仿佛也沉甸甸的。有一种从来没有承受过的东西压上肩头,觉得有些沉重,但人也因此而站得更稳当。
  玉棠只见他的一双眼睛在灯下乌碧沉沉,拿手晃了晃,他方回过神来似的,收起了金条,“你这样够义气,我替他俩谢谢你。”
  “我们飞龙寨的人,别的没有,有的就是义气。你也别谢啦,我又不是帮你。”
  少鸾点点头,第二天,把自己那些玩意儿装了一箱子,偷偷拿出去典了,凑了一笔款子,叫上玉棠,两人一起去找邓子聪。玉棠见他随身带的金怀表都不见了,道:“你也够义气嘛。”
  “我还有个旧的,还能用。”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我真是太会过日子了。”肩上即被捶了一拳。
  邓子聪自然万分感谢,当即立了张借据。出来的时候,少鸾道:“有字据也好,万一他发达了之后另结新欢,我就要他当场还钱。哎,早知道该写上利钱。”
  “哼,”玉棠指尖寒光一闪,捏着一把薄薄的小小柳叶眉刀,“他要敢对不起少容姐,我就让他用血来还。”
  “嗯,有个土匪亲戚还是很不错的。”少鸾说。她一回手,刀又不见了,他上下左右打量她,“放哪儿的?”
  “哼,这可不能告诉人。”
  “那你平时都带着?”
  “当然。”
  “扎着自己怎么办?”
  “我三岁就带着它睡觉啦,”玉棠的眉高高扬起,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哪像你除了在家吃软饭,什么都不会。”
  头一次,被人这样瞧不起,却无言以对。仔细想一下,这二十多年,他确实没做过什么。拿了张大学文凭,却没拿它干什么事。上面的东西也渐渐全还了回去。
  “我果然是只绣花枕头啊……”
  走在上海六月的街头,热得出汗的傅家少爷心底里有一点发凉。
  第4章(1)
  苏州的宅子靠近耦园。这耦园是同治年间安徽巡抚沈秉成携妻归隐处,原名涉园,建于清初,沈秉成和他的妻子严永华请当世名家顾纭在涉园旧址上扩建,分东西两园,是苏州名胜。
  老太太祖上与沈家曾有交情,往年到苏州也常来往。少鸾等几个人没事便在耦园中溜跶。沈家已不复当年风光,庭园却是愈静愈有情致。花草树石,亭台楼阁,直如画中。玉棠从来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南方庭院,看一处,赞一处。
  少容少鸾少清却都是来过几趟的,开始还陪着玉棠逛,后来两个女孩子怕太阳晒,只在清晨和傍晚出来,于是就剩少鸾陪着。少鸾和玉棠两个人已经好得跟兄弟似的,跟着少容少清两个斯文淑女在一起,玉棠还少不得提醒自己也斯文一点,跟少鸾则不必。两人逛完了耦园,又把苏州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耦园边上就是仓街,这是凡尘里的一个热闹处,尤其是在静悄悄的耦园对比下。几家人合住在一处,天井里滴下雨水来。
  两个人蹿进这里倒也不是有意的。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倾盆大雨泼天而下,两人急忙跑到近处屋檐避雨,于是就看见里面的小孩子把天井四周的下水口堵住,让水积在里面,大人自然要喝骂的,但又要忙着手里的活计,于是也只是喝骂而已,孩子们玩得更疯。
  四面屋檐下都哗啦啦挂着水线,里面的人声鼎沸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而他们静静地站在尘世上旁观。泼天大雨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寂静,两人站在那儿都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阵就收,两人慢慢往回走,小店把收到檐下的家伙重新又搬出来,避雨的人们也重新开始走动,街上重新热闹了,空气里有雷雨过后特有的新清,少鸾道:“你觉不觉得,苏州好像能让人心静下来似的,好像好多事都不重要了。”
  玉棠点点头,心里是觉得有一股闲适的懒散味道,无事可做也不觉得无聊,只想这么慢慢荡下去。
  “以前我怎么没觉得呢……”
  “你来过苏州?”
  “苏州是我老家,你不知道吗?”
  这她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太太老家在这里。”后来嫁到北方去,后来又因为夫家失势而合家投靠娘家,往南迁,最终留在上海。这是奶奶常常说起的事。
  “我爹就是在陪老太太回来省亲时遇见了我娘,在苏州待了两个月,回去之后,我娘就写信来说有身孕了。我爹担心老太太不认她,于是先让人安置下她,准备等生了之后,再接她过门——”见她微微扬眉,知道她那六十岁的脑子里,肯定在想这样的行事不对,解释道:“我娘是堂子里的……我爹替她赎了身,可惜,在生我的时候,她死了。”
  每年清明,他都要回来替母亲上炷香。小时候是由父亲带着,后来则自己来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面,所以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感伤。
  偶尔的偶尔,会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妇人,声音温柔,轻轻抚摸他的面颊。那就是他对母爱与母亲的全部幻想了吧。
  玉棠歪着头看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发丝有几缕湿了,她把它掳到耳后去,说了声:“难怪。”
  “什么难怪?”
  “难怪我总觉得你像是不把傅家当家似的。”
  “咦,”他诧异,“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看,你平日里就是在家睡个觉,吃个饭,什么事也不管,不就像住旅店一样吗?我听我哥说,你在商行里挂的职从来不去应卯,你爹都已经气得不管你了。”
  “那是、那是我对商业不感兴趣,”至于不着家呢,“我又不是女人,天天守在家里,现在女人都不兴守在家里呢。”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喜欢干什么事?”
  “……”
  这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每天就是这么过了,手里有钱,身边有人,除了长辈的嗦,什么也不用发愁。因为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家里的事便很少拿主意,既然不拿主意,便连听也懒得听了,有什么事先往外一推,乐得清静。
  少容曾经说过他任性,他一笑置之,心道真任性没准就去抽大烟养女人了。他可从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好,他过得顺风顺水。
  玉棠见他眉头微皱,眼神怔忡,拿手拍了拍他,“说不上来了吧?所以说你就是个绣花枕头,嫁人千万不能嫁你这种人,我有个干姐妹就是坏在你这样的人手里。”
  很难说清心里那种有点失落又有点沉重的心情是什么,少鸾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还有干姐妹?”
  “哦,是我给我哥抢的,可惜我哥不要,结果只好放她回去。恰好她心里一直有人,可惜家里穷婆婆嫌弃,我就给她补了一份嫁妆,她感谢我,就跟我结拜了。可惜,嫁过去半年不到,她男人盘光了她的钱,渐渐地就不回家了,婆婆又给她气受,她就上吊死了。”
  “死了?”这样就死了?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啊,他想着,忽然醒悟过来,“你一开始就拿我跟他比?”
  “你跟他一般的油头粉面,一般的游手好闲。”
  “……至少,至少我不会让我老婆受委屈啊!”
  “你现在又没老婆,谁说得定?”
  “至少我不花女人的钱!”
  “切,你家老太太不是女人,你家大太太不是女人?你花的钱哪一个铜子儿是你自己赚来的?”
  “……”少鸾恼羞成怒了,“至少没花你的钱吧!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我才没工夫教训你,只不过聊天罢了,你急什么急呀!”她倒是笑眯眯的,头发湿了贴着脸,人好像比平时小了几分。水红衫子也飘上了雨点,腰身格外纤细地掐在身上,滚着深金色的边,底下是条纱裙。这些日子她原本一直穿西式女装来着——自从少鸾送了那套之后,又做了好几套——到了这边便换了。一来是天太热,外国料子比不上丝料凉快,二来,这儿是苏州,又不是上海,反正不跟人相看,土就土,也无所谓。
  不知是不是看久了所以习惯了,少鸾倒也不觉得她的长辫子和斜襟衣裳碍眼了。又或是苏州不及上海洋化的缘故,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女孩子,打着伞,踩着木屐,踏着汪着水的路面走过,襟上往往别着一两朵茉莉,一路幽香不散。
  在雨后天气里闻着这样的香,好像连气也生不起来呢。少鸾把她襟前已经有些枯萎的茉莉摘下来,到摊子上另换了一朵。是枝并蒂,“喏,愿你和乔天花开并蒂,早结连理。”
  玉棠欢喜地接过,“但愿早日如你吉言。”
  “呵,这么心急要嫁出去。”
  “这些事要办就快些儿办,我可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少鸾默然半晌,叹了口气,“乔天比我强。”
  虽然一直以来,其实是乔天跟在他身后。但是回过来想,他带着乔天不过是吃喝玩乐,而乔天,至少在他哥哥底下做事,即使离了乔远,他也能自立门户,养家糊口。
  而他傅少鸾如果离开了傅家,就什么也不是。
  虽然,确实,就像她说的那样,在他的心底里,他一直没有把自己真正当作傅家的继承人,他身体里有一半的血被埋在傅家之外。
  他那双晴空朗朗的眼睛,微微黯淡下来,不过玉棠没注意,她在街角发现了卖袜底酥的摊子,欢呼起来。
  袜底酥着实是一种不雅的点心,它的形状像布袜子的底,但吃着很酥,得用东西托着,因为它会淅淅沥沥掉一地的渣子。路上自然是没有东西托的,便掉在了衣襟上。少鸾看着她吃,一面提醒她掸掉屑子。又去买了枣泥麻饼,还有虾子鲞鱼和粽子糖。少清最爱玫酱夹心棕子糖,而少清最爱松仁棕子糖,这两味又多买了些。
  两人拎着大盒小盒回到宅子里,老太太一看两人衣衫半湿,便命人立刻去准备洗澡水,“天热也会受凉的,出去也不知道带把伞!”
  少鸾自然有办法把老太太哄开心。只是晚饭后乘凉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众人一起去耦园。玉裳说:“我去寻他来。”没有少鸾的笑话和故事,即使在耦园这样的地方也是无趣的。
  庭院寂寂,只有蛙虫偶尔出声,或者风掠过松树和芭蕉,发出浪涛与雨声一般的声响。院子里有一人穿着白色丝质衫裤,躺在摇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这人自然是少鸾。但他又不像是少鸾。看不见眼底那种时刻跃动的光华与神采,这样的少鸾格外清和宁静。松风寂寂,明月高悬。一切像在画中,又在梦中。玉棠站住脚,忽然不敢走近。
  好像一走近,就会惊醒他。好像一走近,就会惊醒一些她自己不也不了解不明白但又不愿它消散的东西。
  少鸾却察觉有人,睁开了眼。不远处玉棠站着,明光下面目梦也似的迷离,见他醒来,咳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不过去?沈家老太太请我们吃茶。”
  少鸾道:“有点累,想歇着。”
  玉棠见他神情语气不似往日,走近来坐下问道:“怎么了?”思忖着也没什么事啊,唯一一遭就是今天自己说了他,但她口角一向厉害,哪天不损他七遍八遍?她推推他,“拿块西瓜给我。”
  摇椅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样瓜果,少弯“哎”了一声,“好小姐,你去沈家有的是人伺候你,何苦又来折磨我?”手上却已经递了一块过来。
  玉棠尝了两口,道:“是没有沈家切的那个甜。”吃完了瓜,要水洗手,下人们却都不在。往常这时候他们是举家去耦园的,因此下人都得空出去了。少鸾爬起来到井下去打水,井水冰凉,他跟着洗了一回脸,却仍有些蔫蔫的,看来当真是有心事了。
  “哎,”玉棠道,“喏,我说得过了,你比他好。”
  少鸾茫然地“啊”了一声。
  “你不是为这个生气呀——哎,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嘛。”
  少鸾却来了兴致,“谁?你说谁?乔天?”
  “就是白天说的那个,我干姐姐的男人,你们看起来虽然像一路人,但你心地至少比他好,你能让人开心。”
  她可真是从来没夸过他,少鸾睁圆了眼看她,以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问道:“跟我在一起你开心,是不是?”
  “嗯。”这一声倒“嗯”得清脆爽利,少鸾的心情不知怎么一下子开朗起来,就像是风吹散乌云,露出月亮皎洁的脸来。嘴角忍不住往上勾,往上勾,笑起来,“那是,凡是认得我的人,都喜欢和我在一起。”
  “呸,一夸就飘起来了。告诉我,你刚才躺在这儿想什么呢?别告诉我你真睡着了。”
  “我在想啊,要是嫦娥能从月亮里下来找我就好了,谁知嫦娥没等到,等来了关姑娘——”
  一双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玉棠摇着他,“我让你不说,让你不说……”
  少鸾便腾出手来呵她的痒,两人叽叽呱呱闹了一阵,都笑累了,坐下来喝茶歇气。
  玉棠道:“你不愿说,我还不愿听呢!把那茱丽叶的故事给我讲完了。”
  少鸾近日变得可恶,一个故事往往到紧要关头就刹住,要不就根本不讲完,好支使她捏肩捶腿,端茶递水,他常说的话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去端杯茶来”。不过今天倒没提要求,痛痛快快地把最后一个结局说了。他于戏剧上颇有天分,声调神情,比一般说书先生到位许多,更像一名伶人。故事里的爱恨情仇,被他说得宛然就在眼前。玉棠听得泪眼模糊,才洗过的脸又要洗了。头发是傍晚是洗过的,因没干透,所以只松松地挽着,方才一番玩闹,有几缕散下来,再洗脸的时候便弄湿了,索性把发髻拆开来让它晾干,一蓬幽幽的香气跟着头发散开来,直如瀑布溅起的水汽,打湿了空气,也打湿了行人的衣,少鸾只觉得心中一阵微微的荡漾,脑子里无由地想起那些古早的话,长发为君留,相伴到白头。又说一寸青丝一寸心,长发的好处,蓦然地领略到了。
  “乔天这小子还真是有福气……”他喃喃道,想象着这头长发披了一枕的绮靡妍丽,不觉怔了。
  转眼过了七月,天气便不再像前些时候热。老太太想着回去早日把玉棠的事办了,便打算动身,少鸾道:“便看这几天凉,等下秋老虎就来了,索性等到开学再去。再说,咱们天天闷在家里,苏州城都没有好好逛逛。”于是行程便耽搁下来,第二天他来敲玉棠的房门。
  玉棠向来是起得早的,没想到今天他居然比自己还早,诧异,“你不是梦游吧,傅少爷?”
  “带你去吃早饭。”
  “今天家里不开饭?”她一边到里间去换衣服一边问,“厨子告假了?没听说呀。”
  “去街上吃不好吗?”隔着屏风,少鸾道,“嗦。”见她换了好了衣服出来,上下打量,“换一件衫子,这件不配这裙子。”“你才嗦咧,乔天又不在这里,我穿给谁看?”
  “给我看不行啊?”
  “那可犯不着。”
  少鸾瞪了她一眼,却无法,待要搁下一句“那就不带你出去了”,岂不是让自己白白起这一趟早?
  第4章(2)
  家里的厨子原就是本地的,吃的也一向是本地风味。但家里做出来的,跟小街上做出来的,味道到底不同。大饼油条粢饭汤团面衣饼南瓜团子蟹壳黄,堆得琳琅满目,光是面条就有几十种,用水粉牌写好了挂在墙上,看得完,吃不完。玉棠不知吃什么好,少鸾替她拿了主意,“咱们往前走,遇到人就问他吃了什么,然后我们就吃什么。”
  这法子立刻得到了赞成。于是两人就用现学的苏州话去问人“早上吃个么啥事”,有人吃饭团加油条,有人吃面,有人吃馄饨,问到第四个人,此人道:“吃个小死人。”
  玉棠的眼睛立刻睁得滚圆,确定他不是开玩笑后,进了最近的一家铺子,看遍了牌子,瞧见有道名叫“荷叶包死人”的,估计就是了。
  于是两人叫了壶茶,再叫了另外几样点心,玉棠一心等小死人。上来才发现就是家里厨子做过薄饼包油条,饼的里侧刷上辣酱,里头包上一根油条。“荷叶”是指薄饼,“死人”则是指油条了。她忍不住道:“苏州人取名字真是鬼得很。”
  吃完慢慢地往回转。因为快要回上海了,便忙着买送人的东西。走到一半时,手上已经拎了大包小包。后又遇着卖糖画的,棕红的糖浆在白铁勺里加热了,就在一块圆铁皮上画起来。等画好了,就插上一根细竹签子,这时糖浆也凝结得差不多了。滋味只能算一般,但手艺人会画许多品种,有龙有凤,有虎有蛇,十二生肖都全了,还可以根据小孩子的要求画蚱蜢和蝉。最绝的是他还会画人物,比如猪八戒就是个大胖子,孙悟空便拖一支金箍棒。玉棠拍手叫好,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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