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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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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婆衣衫半湿,提个破伞进来,口儿道:“晴干不肯走,直待雨淋头。”把伞儿
放在楼梯边,走上楼来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礼道:
“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赖,新添了个外孙,老身去看看,留
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来,在一个相识人家借得把伞,又是破的,
却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个儿女?”婆子道:“只一个儿子,完
婚过了。女儿到有四个,这是我第四个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这北
门外开盐店的。”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来当事了。本乡本土少什
么一夫一妇的,怎舍得与异乡人做小?”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乡人有情
怀,虽则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婢,一般受用。老身
每遍去时,他当个尊长看待,更不怠慢。如今养了个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
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着。”说罢,恰好晴云讨茶上来,两个吃了。婆
子道:“今日雨天没事,老身大胆,敢求大娘的首饰一看,看些巧样儿在肚里也
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话。”就取一把钥匙,开了
箱笼,陆续搬出许多钗、钿、缨络之类。薛婆看了,夸美不尽,道:“大娘有恁
般珍异,把老身这几件东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说,我正要与你老
人家请个实价。”婆子道:“娘子是识货的,何消老身费嘴。”三巧儿把东西检
过,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放在卓上,将钥匙递与婆子道:“你老人家开了,
检看个明白。”婆子道:“大娘忒精细了。”当下开了箱儿,把东西逐件搬出。
三巧儿品评价钱,都不甚远。婆子并不争论,欢欢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
人。老身就少赚几贯钱,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凑不起价
钱,只好现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来,一并清楚,他也只在这几日回了。”婆
子道:“便迟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钱上相让多了,银水要足纹的。”三巧儿
道:“这也小事。”便把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收起,唤晴云取杯见成酒来,与
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搅扰?”三巧儿道:“时常清闲,难得你老人家到此
作伴扳话。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时常过来走走。”婆子道:“多谢大娘错爱,
老身家里当不过嘈杂,像宅上又忒清闲了。”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
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宝客人,每日的讨酒讨浆,刮的人不耐烦。老身亏杀各
宅们走动,在家时少,还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转,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
“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烦时,就过来闲话。”婆子道:“只不敢频频打搅。”三
巧儿道:“老人家说那里话。”只见两个丫鬟轮番的走动,摆了两副杯箸,两碗
腊鸡,两碗腊肉,两碗鲜鱼,连果碟素菜,共一十六个碗。婆子道:“如何盛设!”
三巧儿道:“见成的,休怪怠慢。”说罢,斟酒递与婆子,婆子将杯回敬,两下
对坐而饮。原来三巧儿酒量尽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壶酒瓮,吃起酒来,一发相投
了,只恨会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刚刚雨止,婆子作谢要回。三巧儿又取出
大银锺来,劝了几锺。又陪他吃了晚饭。说道:“你老人再宽坐一时,我将这一
半价钱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请自在,不争这一夜儿,明日却来领
罢。连这篾丝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
“明日专专望你。”婆子作别下楼,取了破伞,出门去了。正是:世间只有虔婆
嘴,哄动多多少少人。
却说陈大郎在下处呆等了几日,并无音信。见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
泥带水的进城来问个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点心,又
到薛婆门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却待转身,只见婆子一脸春色,脚略斜
的走入巷来。陈大郎迎着他,作了揖,问道:“所言如何?”婆子摇手道:“尚
早。如今方下种,还没有发芽哩。再隔五六年,开花结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
此探头探脑,老娘不是管闲事的。”陈大郎见他醉了,只得转去。
次日,婆子买了些时新果子、鲜鸡、鱼、肉之类,唤个厨子安排停当,装做
两个盒子;又买一瓮上好的酽酒,央间壁小二挑了,来到蒋家门首。三巧儿这日
不见婆子到来,正教晴云开门出来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挑在楼下,先打
发他去了。晴云已自报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当个贵客一般,直到楼梯口边迎他
上去。婆子千恩万谢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将来与大娘
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赔钞,不当受了。”婆子央两个丫鬟搬将上
来,摆做一卓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阔了,恁般大弄起来。”婆子笑道:
“小户人家,备不出甚么好东西,只当一茶奉献。”晴云便去取杯箸,暖雪便吹
起水火炉来。霎时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还请大娘转坐客位。”三
巧儿道:“虽然相扰,在寒舍岂有此理?”两下谦让多时,薛婆只得坐了客席。
这是第三次相聚,更觉熟分了。饮酒中间,婆子问道:“官人出外好多时了
还不回,亏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说过一年就转,不知怎地担阁
了。”婆子道:“依老身说,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个堆金积玉也不
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当家,把家当客。比如我第四个女
婿朱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欢暮乐,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
一两个月,又来了。家中大娘子替他担孤受寡,那晓得他外边之事?”三巧儿道:
“我家官人到不是这样人。”婆子道:“老身只当闲话讲,怎敢将天比地?”当
日两个猜谜掷色,吃得酩酊而别。
第三日,同小二来取家火,就领这一半价钱。三巧儿又留他吃点心。从此以
后,把那一半赊钱为由,只做问兴哥的消息,不时行走。这婆子俐齿伶牙,能言
快语,又半痴不颠的,惯与丫鬟们打诨,所以上下都欢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见他
来,便觉寂寞,叫老家人认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请他,所以一发来得勤了。世
间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头,再不好绝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丐、闲
汉、牙婆。上三种人犹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户的,女眷们怕冷静时,十个九个
到要扳他来往。今日薛婆本是个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软语,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
交,时刻少他不得。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大郎几遍讨个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时五月中旬,天渐炎热。婆子在
三巧儿面前,偶说起家中蜗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这楼上高厂
风凉。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过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
只怕官人回来。”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
不嫌蒿恼,老身惯是挜相知的,只今晚就取铺陈过来,与大娘作伴,何如?”三
巧儿道:“铺陈尽有,也不须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声,索性在此过了一夏
家去不好?”婆子真个对家里儿子媳妇说了,只带个梳匣儿过来。三巧儿道:
“你老人家多事,难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带来怎地?”婆子道:“老身一
生怕的是同汤洗脸,合具梳头。大娘怕没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姐
儿们的,老身也怕用得,还是自家带了便当。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门房安歇?”
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小小藤榻儿,道:“我预先排下你的卧处了,我两个亲近些,
夜间睡不着好讲些闲话。”说罢,检出一顶青纱帐来,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
了一会酒,方才歇息。两个丫鬟原在床前打铺相伴,因有了婆子,打发他在间壁
房里去睡。
从此为始,婆子日间出去串街做买卖,黑夜便到蒋家歇宿。时常携壶挈槪�
殷勤热闹,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字样铺下的,虽隔着帐子,却像是一头同睡。夜
间絮絮叨叨,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诈风起来,
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
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婆子也知妇人心活,只是那话儿不好启齿。
光阴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备下两盒礼,
与他做生。三巧儿称谢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穷忙,晚上来陪
大娘,看牛郎织女做亲。”说罢自去了。下得阶头不几步,正遇着陈大郎。路上
不好讲话,随到个僻静巷里。陈大郎攒着两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
肠!春去夏来,如今又立过秋了。你今日也说尚早,明日也说尚早,却不知我度
日如年。再延捱几日,他丈夫回来,此事便付东流,却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阴司
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请,来得恰好。事成
不成,只在今晚,须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全要轻轻悄悄,莫带累
人。”陈大郎点头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定当厚报。”说罢,欣然而去。
正是:排成窃玉偷香阵,费尽携云握雨心。
却说薛婆约定陈大郎这晚成事。午后细雨微茫,到晚却没有星月,婆子黑暗
里引着陈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却去敲门。晴云点个纸灯儿,开门出来。婆子故
意把衣袖一摸,说道:“失落了一条临清汗巾儿。姐姐,劳你大家寻一寻。”哄
得晴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这里婆子捉个空,招着陈大郎一溜溜进门来,先引他
在楼梯背后空处伏着。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寻了。”晴云道:“恰好火也
没了,我再去点个来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两个黑暗里关
了门,摸上楼来。三巧儿问道:“你没了什么东西?”婆子袖里扯出个小帕儿来,
道:“就是这个冤家,虽然不值甚钱,是一个北京客人送我的,却不道礼轻人意
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记。”婆子笑道:“也差不多。”
当夜两个耍笑饮酒。婆子道:“酒肴尽多,何不把些赏厨下男女?也教他闹轰轰,
像个节夜。”三巧儿真个把四碗菜,两壶酒,分付丫鬟,拿下楼去。那两个婆娘,
一个汉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题。
再说婆子饮酒中间问道:“官人如何还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来一
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织女,也是一年一会,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
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处没有风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叹了
口气,低头不语。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该饮酒作乐,不
该说伤情话儿。”说罢,便斟酒去劝那妇人。约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劝两个丫
鬟,说道:“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劝你多吃几杯,后日嫁个恩爱的老公,寸步
不离。”两个丫鬟被缠不过,勉强吃了,各不胜酒力,东倒西歪。三巧儿分付关
了楼门,发放他先睡。他两个自在吃酒。
婆子一头吃,口里不住的说啰说皂道:“大娘几岁上嫁的?”三巧儿道:
“十七岁。”婆子道:“破得身迟,还不吃亏;我是十三岁上就破了身。”三巧
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论起嫁,到是十八岁了。不瞒大娘说,因是
在间壁人家学针指,被他家小官人调诱,一时间贪他生得俊俏,就应承与他偷了。
初时好不疼痛,两三遍后,就晓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
婆子又道:“那话儿到是不晓得滋味的到好,尝过的便丢不下,心坎里时时发痒。
日里还好,夜间好难过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时阅人多矣,亏你怎生充
得黄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晓得些影像,生怕出丑,教我一个童
女方,用石榴皮、生矾两味煎汤洗过,那东西就筜紧了,我只做张做势的叫疼,
就遮过了。”三巧儿道:“你做女儿时,夜间也少不得独睡。”婆子道:“还记
得在娘家时节,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头同睡,两下轮番在肚子上学男子汉的行
事。”三巧儿道:“两个女人做对,有甚好处?”婆子走过三巧儿那边,挨肩坐
了,说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撒得火。”三巧儿举
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说道:“我不信,你说谎。”婆子见他欲心已动,有心
去挑拨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岁了,夜间常痴性发作,打熬不过,亏得你
少年老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打熬不过,终不然还去打汉子?”婆子道:
“败花枯柳,如今那个要我了?不瞒大娘说,我也有个自取其乐,救急的法儿。”
三巧儿道:“你说谎,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细讲。”
说罢,只见一个飞蛾在灯上旋转,婆子便把扇来一扑,故意扑灭了灯,叫声:
“阿呀!老身自去点个灯来。”便去开楼门。陈大郎已自走上楼梯,伏在门边多
时了。──都是婆子预先设下的圈套。婆子道:“忘带个取灯儿去了。”又走转
来,便引着陈大郎到自己榻上伏着。婆子下楼去了一回,复上来道:“夜深了,
厨下火种都熄了,怎么处?”三巧儿道:“我点灯睡惯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
婆子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问他救急的法儿,应道:“甚好。”
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关了门就来。”三巧儿先脱了衣服,床上去了,
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罢。”婆子应道:“就来了。”却在榻上拖陈大郎上来,
赤条条的㧐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摸着身子,道:“你老人家许多年纪,身上
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钻进被里,就捧着妇人做嘴。妇人还认是婆子,双
手相抱。那人蓦地腾身而上,就干起事来。那妇人一则多了杯酒,醉眼朦胧;二
则被婆子挑拨,春心飘荡,到此不暇致详,凭他轻薄。一个是闺中怀春的少妇,
一个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个打熬许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个盼望多时,如必
正初谐陈女。分明久旱逢甘雨,胜过他乡遇故知。陈大郎是走过风月场的人,颠
鸾倒凤,曲尽其趣,弄得妇人魂不附体。云雨毕后,三巧儿方问道:“你是谁?”
陈大郎把楼下相逢,如此相慕,如此苦央薛婆用计,细细说了:“今番得遂平生,
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间,说道:“不是老身大胆,一来可怜大娘青春独宿,
二来要救陈郎性命;你两个也是宿世姻缘,非干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已
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觉,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买定了晴云、
暖雪两个丫头,不许他多嘴,再有谁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欢娱,一
些事也没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记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个
又狂荡起来,直到五更鼓绝,天色将明,两个兀自不舍。婆子催促陈大郎起身,
送他出门去了。
自此无夜不会,或是婆子同来,或是汉子自来。两个丫鬟被婆子把甜话儿偎
他,又把利害话儿吓他;又教主母赏他几件衣服;汉子到时,不时把些碎银子赏
他们买果儿吃,骗得欢欢喜喜,已自做了一路。夜来明去,一出一入,都是两个
丫鬟迎送,全无阻隔。真个是你贪我爱,如胶似漆,胜如夫妇一般。陈大郎有心
要结识这妇人,不时的制办好衣服、好首饰送他,又替他还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
钱,又将一百两银子谢了婆子。往来半年有余,这汉子约有千金之费。三巧儿也
有三十多两银子东西,送那婆子。婆子只为图这些不义之财,所以肯做牵头。这
都不在话下。
古人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才过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陈大郎思
想蹉跎了多时生意,要得还乡。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恩深义重,各不相舍。妇
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细软,跟随汉子逃走,去做长久夫妻。陈大郎道:“使不得。
我们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吕公,见我每夜进城,难道没有些疑
惑?况客船上人多,瞒得那个?两个丫鬟又带去不得。你丈夫回来,跟究出情由,
怎肯干休?娘子权且耐心,到明年此时,我到此觅个僻静下处,悄悄通个言儿与
你,那时两口儿同走,神鬼不觉,却不安稳?”妇人道:“万一你明年不来,如
何?”陈大郎就设起誓来。妇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决不相负。你若到
了家乡,倘有便人,托他梢个书信到薛婆处,也教奴家放意。”陈大郎道:“我
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过了几日,陈大郎雇下船只,装载粮食完备,又来与妇人作别。这一夜倍
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又狂荡一会,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
妇人便去开箱,取出一件宝贝,叫做“珍珠衫”,递与陈大郎道:“这件衫儿,
是蒋门祖传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凉透骨。此去天道渐热,正用得着。奴家把
与你做个记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哭得出声不得,软做一
堆。妇人把衫儿亲手与汉子穿下,叫丫鬟开了门户,亲自送他出门,再三珍重而
别。诗曰:
昔年含泪别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欢。堪恨妇人多水性,招来野鸟胜文鸾。
话分两头。却说陈大郎有了这珍珠衫儿,每日贴体穿着,便夜间脱下,也放
在被窝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顺风,不两月行到苏州府枫桥地面。那枫桥
是柴米牙行聚处,少不得投个主家脱货,不在话下。忽一日,赴个同乡人的酒席,
席上遇个襄阳客人,生得风流标致。那人非别,正是蒋兴哥。原来兴哥在广东贩
了些珍珠、玳瑁、苏木、沉香之类,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苏州发卖。
兴哥久闻得“上说天堂,下说苏杭”,好个大马头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这
一回买卖,方才回去。还是去年十月中到苏州的。因是隐姓为商,都称为罗小官
人,所以陈大郎更不疑惑。他两个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谭吐应对之间,
彼此敬慕。即席间问了下处,互相拜望,两下遂成知己,不时会面。
兴哥讨完了客帐,欲待起身,走到陈大郎寓所作别,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谈
心,甚是款洽。此时五月下旬,天气炎热。两个解衣饮酒,陈大郎露出珍珠衫来。
兴哥心中骇异,又不好认他的,只夸奖此衫之美。陈大郎恃了相知,便问道:
“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罗兄可认得否?”兴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
外日多,里中虽晓得有这个人,并不相认,陈兄为何问他?”陈大郎道:“不瞒
兄长说,小弟与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告诉了一遍。扯着衫儿看
了,眼泪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赠。兄长此去,小弟有封书信,奉烦一寄,明日
侵早送到贵寓。”
兴哥口里答应道:“当得,当得。”心下沉吟:“有这等异事!现在珍珠衫
为证,不是个虚话了。”当下如针刺肚,推故不饮,急急起身别去。
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
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见岸上一个人气吁吁的赶来,却是陈大郎。亲把书信一
大包,递与兴哥,叮嘱千万寄去。气得兴哥面如土色,说不得,话不得,死不得,
活不得。只等陈大郎去后,把书看时,面上写道:“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
家。”兴哥性起,一手扯开,却是八尺多长一条桃红绉纱汗巾。又有个纸糊长匣
儿,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书上写道:“微物二件,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
儿亲收,聊表记念。相会之期,准在来春。珍重,珍重。”兴哥大怒,把书扯得
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掼,折做两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
何不留此做个证见也好。”便检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开船。
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想起:“当初夫妻何等
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
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进得自
家门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强相见。兴哥并无言语,三巧儿自己心虚,觉得满
脸惭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话。兴哥搬完了行李,只说去看看丈人丈母,依旧到船
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说道:“你的爹娘同时害病,势甚危笃。昨晚
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牵挂着你,欲见一面。我已雇下轿子在门首,
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随后就来。”三巧儿见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虑,闻说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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