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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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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下来,秦满仓只剩下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骨头。秦麻子取下铁钩子,秦满仓的骨头稀里哗啦地掉进那条裤子做的口袋里。秦麻子抓起裤腰,只一提,秦满仓的肠子,骨头和头颅就全被装了进去。
  秦麻子打开这么长时间来一直都没有打开过的大宅门。就像牙疼似的,大宅门“吱呀”地叫了起来。由于血腥味被夜风带着飘了很远,招惹了很多野狗过来,他们围聚在宅子周围,野地里一片绿光闪烁。
  秦麻子将手里的袋子刚一扔出去,那些野狗咆哮着,蜂拥而来,秦麻子吓得慌了手脚,赶紧将大宅门关上。从门缝里看去,那些野狗瞬间就将口袋撕得粉碎,各自叼起肠子、骨头和头颅,四下里散了,间或传来两声争食抢斗。
  干完这一切,秦麻子感觉到已是饥肠辘辘了。他上到阁楼看了看女东家,女东家已经睡着了,脸上全是泪痕。
  当黎明的曙光漫过宅院高高的院墙时,秦麻子已经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炒肝和凉拌心肺。那发鬏似的的活儿,秦麻子高高地挂在房梁上,他想做一道美味的好菜,现在最贵重的材料——人鞭——已经有了,就还缺一样辅料,就是鼠鞭,——老鼠的尾巴。
  这座壁垒森严的大宅院,是这个世界上最阴森恐怖的地方。——大骨头一次次地警告那些外来的准备在此长住的老鼠,或者路过的准备在此歇息一脚的老鼠,但是总有一些自认为聪明和胆大的老鼠不以为然。斜眼的父亲患了一场病,身子很虚弱,他用说书人的腔调,跟来者讲述着发生在不久前的那场血腥大屠杀,但是却招来一些老鼠的嗤笑,因为在他的讲述中,大骨头已经不再单纯的是一位勇敢的英雄,而是一位能够预见未来、防患未然的智者。他们说,我们既然有胆量敢进入这个宅子,就请不要用一般的眼光看待我们。
  这些老鼠看见了秦麻子设置的各种机关,这让他们感到好笑,因为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机关。既然机关被识破了,就失去了隐秘性,也就不成其为什么机关了。大骨头警告大家,秦麻子最厉害的能力,并不是设置机关,而是对于老鼠药的研究。大骨头要大家身处这个宅院里,除了他给大家准备的这些谷子和玉米外,不要去吃任何东西!
  一只身体强健得能够一蹦四五尺的老鼠,在饭堂的墙缝里看见秦麻子埋头吃饭,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秦麻子出去了。这只老鼠飞快地从墙缝里跳出来,蹦达上了桌子。秦麻子吃的是油拌饭,香喷喷的,还剩有一两小口。这只老鼠嗅了嗅,扒倒饭碗,吃了起来。
  吃完饭,为了回去证明自己的胆量,这只老鼠在碗里打了个滚儿,蹭了一身的油。刚翻腾起来,瞥见秦麻子回来了,秦麻子手里拿着刀子,狞笑着正看着他。
  这只老鼠一个激灵,扑通跳下桌子,一蹿,却并没有蹿进那墙缝里,而是啪地掉在地上。
  倒,倒,倒——秦麻子用刀子指着老鼠叫唤着,老鼠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往墙缝里跳,但是四肢酸软,头晕脑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秦麻子走过去,手里的刀子一挥,老鼠感到一阵刺痛,回头一看,尾巴没了。
  这些日子爷不想吃老鼠肉了,你就滚到一边去等死吧。秦麻子踢了他一脚,拣起那根尾巴,走了。
  这只老鼠艰难地爬回了洞穴,大骨头走过来看了看他,摇头长叹一声。
  一个时辰后,这只老鼠死了。
  随后两天时间里,又有几只老鼠死了,全都是死在毒药上。
  秦麻子简直就是老鼠的天敌。他配制了很多老鼠药,有吃了立即就死的,有吃了缓上几天乃至一个月才死的。有飘溢着香味的,有无色无味的……
  秦麻子搁置毒药的技法更是变化多端,让这些老鼠们防不胜防。他不知道在哪里搞到精美的糖果,或者肥美的水果,——这些东西,在饥馑的岁月里,充满了多大的诱惑啊。秦麻子并不立即把这些东西吃掉,而是藏起来,藏到最隐秘的地方。但是他的这些动作,都被隐藏在黑暗处的一双双小小的胡椒粒儿般的眼睛偷窥了下来。秦麻子转过身后,这些老鼠就开始寻找那些被他严密隐藏起来的东西,仿佛捉迷藏似的,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找了出来。老鼠们一边嘲笑秦麻子的自做聪明,一边开始吃起那些刚刚获得的战利品来。一旦吃下去,死亡就成了无法避免的下场。
  大骨头一次次地警告大家,除了他提供的这些谷子和玉米,其余的食物都是危险的,但是这些老鼠们却置若罔闻。他们前赴后继地来到这个森严的大宅院,然后前赴后继地死亡在秦麻子的毒药下,然后成了秦麻子的盘中美餐。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闪电打雷。逃难的人们惊喜地仰望天空,但是天空中却始终没有一丝雨滴下来。风还是火焰袅袅的火风,大地龟裂,河流干枯,草枯树死,眼过之处,不见半点绿色。
  当一切都在这样的干旱中渐至死亡的时候,吃过人鞭鼠尾的秦麻子居然显得异常强悍。他提着秦满仓遗留下来的那支闪着幽幽蓝光的枪,矗立在高大的门楼上,皮肤呈黄褐色,毫无光泽,就像一尊锈蚀了的铁像。
  路上那些垂死的人们看见了秦麻子,仿佛看见了最后的一点希望。
  下雨吧,下雨了我们就可以活下去了。垂死的人仰头看了看天空,从干枯得像一个黑洞似的的嘴里飘出了这样的话。
  算了吧,就算是下了雨,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吃干净了树皮草根,这地上所有能够吃的,我们都吃了,就算下了雨,没有种子,也没有生的希望啊。另一个垂死的人说。
  谁说没有种子,你看见没有,站在门楼上的那个,他叫秦麻子,乞丐,他弄死了秦满仓,现在他是东家了,他那里有种子,有几大仓库种子啊。垂死的人说着,开始掉过头来,蹒跚着,向大宅院走来。
  你们饿了么?我给你们准备的有好吃的。秦麻子从脚下的筐子里拎起一块块沾着豆子面的干肉,扔给下面那些饥饿的垂死的人们。
  谢谢了,谢谢了。那些垂死的人们作着揖,拣起那些肉,却又慌忙丢弃了,惊诧地喊叫着,天啦,这不是人肉吗?
  这样的年头,难道还有猪肉鸡肉鱼肉鸭肉鹅肉羊肉牛肉给你吃么?秦麻子哼哼冷笑道,说,你们不吃么?不吃就给我扔上来,知道不知道,现在的人肉多少钱一斤?!知道么?我这是白给你们吃,不要钱,你们不吃,哼!不吃?你们还能上哪里去吃到这沾了豆子面的人肉?
  垂死的饥饿的人们,拣起那些干肉,喂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吃过了肉,这些饥饿的垂死的人渐渐缓过了气来,他们企图跟秦麻子讨要一些粮食回去,说再过些日子,就会下雨了。他们说,秦麻子,秦东家,一下雨,我们就需要一些种子,你给我们一些种子,我们就能让这些土地长满庄稼,我们就可以繁衍后代,子孙满堂。
  但是他们的讨要,遭到了秦麻子的断然拒绝。秦麻子挥挥手,要他们赶快滚开,如若不然,他就要举枪射杀了。
  这些人无可奈何地只得离开。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大群饥饿的垂死的人蜂拥而至,他们听说秦麻子有沾了豆子面的人肉干给大家吃。
  那一小筐子人肉干很快被秦麻子扔干净了。秦麻子看见门楼下饥饿的人群越聚越多。
  起初看见他们争抢着吃那些人肉干,跟一群疯狗似的嚎叫着,殴打着,抢夺着,秦麻子还觉得很好玩,就在他准备去阁楼叫月秀出来一起看热闹的时候,发现饥饿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开始冲撞大门,他慌张了。
  饥饿的人们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哀求秦麻子再给一点。他们瘦小的身子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汹涌的浪潮,扑打得厚厚的大宅门嗵嗵直响。秦麻子感觉到脚下的门楼开始颤抖起来,好象马上就要坍塌了似的。
  你们还要吃吗?秦麻子吆喝道,你们还要吃吗?
  大家安静了下来。
  秦麻子看了大家一眼,举起枪,瞄准一个瘫倒在地上却高举双手仿佛要扑过来的老者,轰地开了枪。那老者一个扑腾,翻倒在地上不动了。
  人群惊呆了。
  你们不是要吃人肉吗?他反正已经要死了,你们就去吃他吧!秦麻子提起枪,枪口上还飘着一缕青烟。
  人群慢慢地散去了。那老者匍匐在地上,几只野狗走走嗅嗅,跑了过来,开始撕扯起老者身上褴褛的衣衫……
  女东家月秀又怀孕了,每天起来,搂着自己腆起来的肚皮,总要恐惧地喊叫,老鼠,老鼠!
  她不让秦麻子靠近自己的身体,她嗅到秦麻子的身上有一股老鼠的味道,甚至看着秦麻子越来越像一只老鼠,他的眼睛开始变小,而且圆,他的嘴巴开始变尖,他的两颗大门牙开始突兀出来……。女东家怀疑秦麻子弄进自己肚子里的种子,就是老鼠的种子,将来生下来,肯定是一只奇怪的老鼠。
  恐惧随着她肚皮的越发腆起,也越发增强了。女东家不敢正视秦麻子,不敢面对自己的肚皮。有一次她突然闭着眼睛用拳头敲打起自己的肚皮来,当秦麻子惊恐地问她究竟想要干什么时,她说,她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敲打出来,她不想养只老鼠。
  在女东家恐惧惊悚的喊叫声中,大骨头的妻子又怀孕了,这是她第三次怀孕了,上两次都流了产,她坚持要怀孩子,要让生命在这苦难的岁月里得以延续。
  4、
  其实那些已经葬身于这个森严的大宅院的老鼠们,他们有着肥美的人肉不吃,远道而来,冒着随时可能被秦麻子油炸火烤吃进肚里的危险,就是因为信守了一个传说。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荒谬的说法。但是想着祖先们,想着那些老鼠们始终不移地坚守着那个传说,尤其是我的曾祖父的弟弟长胡须和小尾巴,他们用死亡坚持了那个传说,就不能不让我为之动容了。
  ——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那个传说。
  传说说,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动物,是最有可能替代天神管理这个世界的至尊生灵。因此天神说,准许老鼠与人为邻,但是不得以人为食,如果世代坚持,那么他的后裔,将有可能会幻化成为高贵的动物,至尊的生灵,人。
  传说就这么几句。但是佐证这个传说的,却是许许多多得以应验的范例。比如谁谁的孙子,幻化成了一个英俊少年,后来这个少年成了一方诸侯,还有谁的孙子,幻化成了一位威武的将军,治理一方,成为后世景仰的英雄……
  每到饥馑年头,食物缺少,总会有很多人死亡。在灾荒年里,老鼠们最容易获得的食物,就是人的尸体。但是总有很多信守这个传说的老鼠,面对肥美的人肉,却因为饥饿而死。
  每当饥馑的年头到来,总有很多信守了这个传说多年的老鼠在人肉和传说之间选择了人肉,但是当填饱肚子,度过危机后,他们又回头来,重新拾起这个传说,重新开始守候着。
  在这么多的老鼠家族中,一直始终如一、矢志不渝地坚守这个传说的,只有我曾祖父大骨头一家。
  由于大骨头一家始终追求着这个传说,因此他的家族比起别的家族来,在早些年,显得非常没落,别的家族都是人丁兴旺,——无论是大灾之后,还是苦难当前。而大骨头的家族,却总是显得潦倒贫困。据说大骨头的母亲生了十多个孩子,大都是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了,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有大骨头和小尾巴、长胡须三兄弟。
  但是现在最让大骨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弟弟长胡须和小尾巴双双落入了秦麻子的手里。
  事情发生在深夜。
  大骨头不想让未来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胎死腹中,他决定外出一趟,走出这个森严的大宅院,出一趟远门,他想给妻子抓一条鱼回来。我曾祖母在睡梦中的一句梦话让大骨头几乎彻夜未眠,曾祖母呢哝说,鱼,鱼。大骨头侧头看了看熟睡的妻子,她已经消瘦得皮包骨头了。大骨头认识我曾祖母是在秦河边,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皮毛油光顺滑的小姑娘,她的家就在河神庙里。秦河从秦村中央蜿蜒而过,将秦村一劈两半,在这条河里,生长着许多肥美的鱼,我曾祖母一家人那时候的主要食物就是鱼,她的父亲老实而又勤劳,并且有着丰富的捕鱼经验。但是不幸的是,在一个黄昏,她的父亲正在全神贯注地等候一条鱼游过来的时候,一条巨大的乌稍蛇在背后袭击了他。失去父亲后,我曾祖母说,她再也没有吃上那么美味的鱼了,就算吃到了,但是因为失去父亲的悲伤,也品尝不出美味。她接着又说,现在有了心爱的人,生活仿佛找到了从前的快乐,但是却遭遇了干旱,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对幸福生活的品味。我曾祖母说这话的时候,大骨头就想,如果能够有一条鱼,妻子是不是可以品尝出那失去多年的美味呢?
  苦难中的爱,弥足珍贵,苦难中的爱人,总想逾越苦难,给爱人更多的幸福。大骨头不想拥抱着妻子再在黑夜里品味艰辛,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两个弟弟跟前,叫醒他们,要他们好好照顾他的妻子,他去去就回来。小尾巴和长胡须看了看兄长的神色,尽管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是也要跟着一起去。大骨头坚决地拒绝了,大骨头说,他去去就回来,他只是去抓一条鱼回来。
  鱼?你疯了吗?小尾巴差点喊叫起来,说,现在干旱已经让土地寸草不长,河流枯竭,田地龟裂,哪里有鱼?大骨头笑起来,拍拍他两个弟弟的肩头,说,这个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既然决定去抓鱼,就一定能抓回鱼来,但是这一去,可能得一天才回来,也可能是两天,因为时间无法确定,所以就要你们好好照顾一下我的妻子,和她多讲一些安慰的话。最为关键的是你们不可以出去,就隐藏在洞穴里,什么地方也不要去,这个想法甚至都不能够有!
  小尾巴和长胡须点点头。
  大骨头走到田野上的时候已经是黎明了。说是黎明,却看不见一滴露珠,甚至嗅不到一丝润泽的气息。太阳从地面上升起的时候红彤彤的,似乎还显得有些温润,但是马上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球,烤在身上刺刺的痛,一阵热燥燥的风刮过,地面上卷起了尘土。
  大骨头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看这片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土地。土地上不见了绿树和青草,没了沉甸甸的勾着头的稻子和硕大的玉米棒子,没有劳作的人,天空中没有了因为闲得无聊而上下翻飞着高声尖叫的云雀,小溪流上面不再有红色的蜻蜓飞舞,它龟裂着很深的口子,仿佛已死去多年。干旱已经让原本生机勃然的土地,失去了生命的迹象,它就这么精心地制造了一个赤地千里的人间地狱。
  大骨头顺着小溪,没有多久就走到了尽头,入口处就是秦河。
  干涸的河床裸露着,高低不平的全是卵石,依附在上面的那些苔藓成了灰色的泥壳,而且开始了剥落。烈日下宽阔的河道仿佛一个巨大的烤炉,行走在上面就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般。
  大骨头在河道里寻找着原来河流洄水留下的深渊,这些原来深不可测的地方,现在成了一个个大大的枯竭的凹塘,里面到处可见那些鱼蟹的甲骨残骸。大骨头下到深深的凹塘里,找到一些石头缝,这些石头缝,就是平时鱼儿躲藏的地方,里面就如同老鼠的巢穴一样,有着复杂的大洞小穴。在秦河里,有一种叫“鲶”的鱼,平时以河里的鱼虾为食,性情凶猛,是鱼中之王。大骨头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这种叫“鲶”的鱼,每当干旱来临之前,就会饱餐一顿,然后藏进他的深深的洞穴里,等候着漫长的干旱过去,雨季到来,再从洞穴里钻出来。
  大骨头钻进了很多这样的洞穴,里面虽然潮湿,但是却并没看见有“鲶”的踪迹。大骨头又钻进了一个洞穴,走着走着,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股子难闻的腥味扑鼻而来,大骨头撒腿就往回跑,刚跑到洞口,就听见后面传来飒飒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一条很大的蛇。大骨头爬上凹塘,发现身后没有了响动,回头一看,在洞口蜷缩着一条大黑蛇,正高高地昂着脑袋,吐着猩红的长舌头。大黑蛇看了看他,想追过来,但是又惧怕炎炎烈日,悻悻地退回了那个洞穴。
  和死神擦肩而过,大骨头惊魂未定。他趴在块大卵石的背阴处,剧烈地喘息着,因为饥饿,因为酷热和干渴,他感觉到自己都快要垮下来了。
  河道里很寂静,寂静得有些可怕。大骨头爬了起来,继续在河道里那些幽深的洞穴里寻找“鲶”。
  这样,在忙碌的没有休止的寻找中,一天过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大骨头重振精神,又开始了寻找。就在进入第一个洞穴的时候,让大骨头高兴得差点叫起来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条大“鲶”,正昏睡在他的面前。这是一条差不多有两斤重的“鲶”,陷在快要凝结了的泥里,犹如一截枯树段。因为干旱和饥饿,这条“鲶”就好象已经死去了似的,大骨头尖利的牙齿咬进他的身体并飞快地把他往洞外拖的时候,他还浑然不觉。到了洞口,那热浪般的空气涌了过来,一瞬间就将他暴晒在烈日之下,“鲶”一下子醒了,他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大尾巴拍打在沙地上,呼呼直响。大骨头索性跳到一边,像观看一场决斗似的,观看起“鲶”在烈日下的垂死挣扎来。
  很快,烈日就将“鲶”那原本湿润的身体烤焦了,他张着阔大的嘴巴,慢慢地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沾满了小石子。
  两斤重的“鲶”,对于大骨头此刻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一个难以承担的重负。大骨头三步一停地将还没有完全死去的“鲶”往家的方向拖着,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过程,……到黄昏的时候,大骨头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将“鲶”拖进了洞口。
  这将是怎么样美好而丰盛的一顿晚餐啊。“鲶”,这个浑身黏液、有着两排细密的锋利牙齿、长着胡椒般小豆儿眼睛和长长胡须的水中霸王,在水流丰盈的河道里,别说是老鼠,就算是水蛇,是鱼鹰,是渔夫的鱼叉、鱼网、钓钩和多端的诡计,也不可能将他捕获,他的肉质嫩而且鲜美多汁,曾经是多少人梦想的盘中美餐啊。但是在这个干旱灾难的年头里,他这只叫大骨头的老鼠,在干涸的河道里,居然得到了!大骨头似乎看见了我曾祖母品尝着美味满足而幸福的表情,看到了孩子出生时候的健硕……
  但是我曾祖母迎接他的却是哭泣。
  怎么了?小尾巴呢?长胡须呢?怎么了?大骨头丢下“鲶”,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
  他们被秦麻子抓起来了!斜眼的父亲哀叹道,他一脸悔恨和痛苦。
  就在大骨头离开后的那天晚上,小尾巴和长胡须决定结伴出去一趟,他们的目标,是寻着飘进洞穴里的蜜糖的香味,找到蜜糖,然后想办法弄点回来。
  哦,对,这是蜜糖!斜眼的父亲嗅了嗅,舔舔嘴唇,说,我还是很多年以前吃过的,味道非常好,吃了蜜糖,大便的时候不会干燥,而且,蜜糖对孕妇非常好,吃了蜜糖,儿肥母壮。
  不行,你们不能去!你们的哥哥大骨头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怎么也不可以走出这个洞口!但是我曾祖母的话怎么能够抵挡得住蜜糖对小尾巴和长胡须的诱惑呢。在大骨头的呵护下,他们感觉自己就跟是废物似的,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成天躲藏在幽暗的洞穴里,好象大气也不能出一口似的。其实小尾巴和长胡须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嘴巴而被那蜜糖诱惑,而是因为他们的嫂子,——大骨头腆着大肚皮的妻子。大骨头在临出门的时候就叮嘱,要他们兄弟俩好好照顾她。但是怎么照顾呢?她自然是不会出门去的,也就不用为她的安全担心,而且那些陈年的老谷子和老玉米就堆放在她身旁的一个洞里,在另一个洞里,还有不断渗下来的水滴,粮食是充足的,饮水是充足的,他们究竟还可以为她做点什么呢?出去寻找并企图获得一点蜜糖回来,也不过是因为心存太多的对大骨头的感激,更是因为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因为在所有的鼠类中,他们的兄长大骨头是人知人赞的英雄,而他们呢?完全被大骨头英雄的旗子遮掩了,成了两个谁都可以忽视的名不见经传的无名鼠辈。
  哦,蜜糖,你们知道怎么弄那些蜜糖么?斜眼的父亲说,你们要学你们的兄长大骨头弄菜油的样子,完全跳进蜜糖罐子里,等身上全部沾满了蜜糖就爬出来,然后赶紧回来,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这么干过一票,我的身体,足足香甜了半年的时间。
  小尾巴和长胡须陶醉了,他们想到那些蜜糖在洞穴里散发着的浓郁香味,想到了他们的嫂子吃着甜蜜的蜜糖时的甜蜜表情,想到了他们站在大骨头面前的得意洋洋的表情……
  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情就落进了秦麻子的圈套,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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