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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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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工事,走过那些乌黑的浓烟,绕过一片片废墟,来到爱城河边灌满那些飘散着血丝的污浊的河水,然后步履蹒跚地往回走。就在雨来刚准备下楼阁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扔了身上的水罐,爬上铁丝网,要想跑到对面去,只听得两声脆响,那人从铁丝网上摔了下来,掉在地上,他被打死了。
回秦村?回秦村干什么?雨来叹了口气,走下楼阁,问站在一边的米粒。
大家都在离开爱城,我们也走吧,这里没有粮食了。米粒说。
没有粮食?谁说没有粮食?雨来说着,来到秦麻子埋大洋的地方,指了指躺在那儿的两具人的尸体。
人肉?米粒瞪大了眼睛。
就在前不久,秦麻子在取他的大洋的时候,惊诧地发觉他的大洋丢失了许多,愤恨之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地雷。秦麻子先挖了个深深的坑将大洋埋在下面,然后将地雷埋在上面。这一切当然被雨来看到了眼里。那几天,雨来一直在那个地雷边溜达,想着办法,看怎么再将罐子里的大洋弄出来,他想将罐子里的大洋全部弄走,一个儿也不给秦麻子留下。
米粒自然知道雨来的打算,整日里给吓得寝食难安,一看到雨来在那个地雷边溜达,就腿肚子抽筋。
这一天,雨来想好了办法,他从地雷旁边小心翼翼地打一个通道,下到那个罐子边,却发现那个瓦罐子的口子被一块石板压住了,不留一点缝隙。这怎么办?想来想去,雨来又有了办法,他准备触动那个地雷,如果让地雷将石板炸碎,那些大洋也就完全地暴露出来了。
但是怎么触动那个地雷呢?就在雨来挖空心思想办法的时候,进来了两个兵。一进屋子,他们就开始四处搜寻,搞得到处乒乒乓乓乱想。
这里会有什么?到处一股霉臭,看样子已经好久没人住了。一个说。
走吧走吧,还是到其他的地方找找。另一个说。
咦,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兵招呼另一个兵赶紧过来看,说,你看这里,这里怎么有一个奇怪的老鼠洞啊,而且这片泥土,都还是新鲜的呢。
是啊,该不会是埋的什么东西吧。那个兵走过来一看,兴奋起来。
谁能够说得清楚呢?前两天,不是有一个分队从地下刨出了一大锭黄金么?两个兵开始将四周的废墟清理了一下,露出那片有着新鲜泥土痕迹的地方来,然后扑过去,只听得一声巨响,泥土飞溅,待硝烟散尽,那两个兵血肉模糊地被飞溅起来的泥土掩埋了大半截。
什么人肉?雨来走到那两具尸体前,扒开那些泥土,从他们的身上掏出了两大口袋干粮,还有一些糖果。
这些干粮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弄的,但是这些糖果,却是赵记的,我记得这味道。雨来说着,让米粒和他一起将那些东西搬回他们的地下宫殿。
雨来和米粒没有离开爱城。雨来显得很郁闷,除了到那些尸体上去搜索干粮并带回家外,其余时间,他大都呆在他们的地下宫殿里,有时候也爬上那高高的楼阁,去看战火下的爱城。
当战争结束,爱城被黄军统一了时,雨来和米粒已经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
那些夺得最后胜利的黄军在爱城人们的沉默中,欢呼着,招展着他们的旗帜,宣扬着他们建设爱城的方针和蓝图。
硝烟散尽的爱城,在阳光下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宅院依旧清冷,从废墟上生长出的野草和野花在寂静的风中摇摆着。漫步于庭院,雨来感觉到非常孤独,他常常在米粒的呼喊声中才回到家中。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是不是死了?雨来经常半夜醒来,这样喃喃自语。
你说谁?米粒问。
秦麻子啊。雨来说,他该不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吧。
他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吧。米粒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希望秦麻子不会再回到他的这个庭院里来,——他最好已经被炸弹炸成了碎片。米粒忧虑着,担心着,她不知道秦麻子回来后,雨来会展现出一种什么样子的疯狂,而且秦麻子又将表现出什么样子的诡秘和凶残。
他是不会轻易死了的。雨来说,早在好久以前,我就听说在对面黄军的阵营里住着一个恶魔,这家伙专门抓老鼠,把老鼠做成菜来卖,赚了很多钱,我就想,这家伙是不是秦麻子,去找了几次,也没找着他。
雨来就像一个养精蓄锐的力士,身体里的力气饱满得让他浑身难受,他急切地想找到秦麻子,然后展开一场淋漓尽致的不留丝毫遗憾的拼搏。在雨来的盼望中,秦麻子终于回来了。
秦麻子已经苍老了,他推开破朽的大门,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高高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拎着皮箱,背着行李,沉重的行李让他气喘吁吁,——他就是那个叫秦天的孩子吧。跟在秦天身后的,是秦麻子花了十个大洋买的妻子,她也老了,花白着头发,一脸的病容,秦麻子的妻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朵花儿,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到家了,丫丫。秦麻子的妻子说着,将那个小女孩揽到怀里。
秦麻子回到宅院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他埋大洋的地方。在他的儿子秦天的帮忙下,两人将那两具白骨收捡起来,装进一个烂筐子里,扔到外面的一个垃圾堆上,一辆车子过来,铲起那些垃圾,走了。
秦麻子和他的儿子刨开那个土坑,里面的瓦罐子成了一堆碎片,他没有找到一块大洋。
父亲,你找什么?秦天问。
大洋,很多大洋!秦麻子的脸上渗着密密的汗珠。
什么大洋?秦天问。
是我以前埋在这里的,那些大洋。秦麻子一屁股坐在土坑里。
是不是被人拿走了?秦天想起了刚才那两具白骨。
他们已经死了,怎么会,肯定是它们!秦麻子腾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
谁?秦天上前一步,赶紧搀扶住他的父亲。
那些老鼠。秦麻子气咻咻地说道。
老鼠?你说老鼠拿走了那些大洋?秦天以为听错了。
可恶的老鼠,……偷走了我的大洋。秦麻子愤恨得身体开始了颤抖。
老鼠怎么会偷大洋?那怎么可能?秦天说。
你懂个屁!秦麻子一把搡开秦天,气得那身子弓着,活像一只老虾米,他不停地在院子里一边兜着圈子,一边跺脚,嘴里咕哝着,我要把你们都逮起来,烤了吃,烧了吃……
秦麻子并不知道他的大洋会是他的老对手大骨头的儿子雨来偷去了的,也不知道那些大洋会被雨来用来垫窝,更不会知道此刻那只叫雨来的老鼠正躲藏在暗处,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窃笑不已。
秦天以为他的父亲是在说糊涂话,好不容易才让他不再生气,把他安顿下来。
秦麻子原本只是想带着一家人躲藏那些就像是尾随在屁股后面爆炸的炮弹,却不料在某一天中午被一阵猛烈的炮弹炸晕了方向,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他们竟然到了黄军占领的那一边,被密集的炮火和强制的命令阻隔着,再也回不去了。
战争真是个可怕的粉碎机,很多家庭都被这场战争粉碎了,但是秦麻子一家却是不仅没有粉碎,而且还新增了人丁,——他的妻子给他添了一个乖巧的女孩。饥饿总是紧随着战争的,但是秦麻子一家人在这场战火中,却并没有尝到饥饿的味道。每到夜里,秦麻子就出了门,到处去寻找那些老鼠,将他们抓起来装进口袋里,带回他破烂的屋里。因为成天的炮火,那些老鼠早被震得耳不聪,眼不明了,行动迟缓得手到擒来。
秦麻子的妻子和儿子,乃至后来的那个小女儿,并不是以老鼠肉为食,而是把老鼠做成美味的肉食,进行销售。在那个硝烟密布炮火连天的岁月里,肉食成了奢望,因此秦麻子的生意出奇的好。他和他的儿子秦天负责捕杀,他的妻子负责烹调,除了秦麻子自己一日三餐吃老鼠肉外,他的家人都以五谷杂粮为食,尽管老鼠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难得的安定,但是仍然让他的家人感觉到恶心。
战争结束,秦天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成了新政府一个部门的办事员。作为黄军的积极支持者和参与者,秦天以极大的热情参与了新政府的组建,新政府也给予了他丰厚的回报,比如给了他许多粮食,这些粮食多得不再需用秦麻子去抓老鼠了,但是秦麻子越来越喜欢自己开创的这个生意了,他甚至带回来了一个新的搭档,一个干瘦的却精力非常旺盛的中年人,并将他培训成了一个优秀的捕鼠者。
秦天组织了很多工匠,短短几天就将这个跟一片废墟差不多的宅院修建一新了。在修建过程中,秦麻子不准工匠将那些老鼠洞堵塞了,要留下它们。
父亲,这是为何?秦天不解地问。
你堵塞了它们,老鼠就不会再打洞了么?还不如留下,它们熟悉,我们也熟悉。秦麻子的话,让秦天似懂非懂。
秦麻子和雨来的第一个回合,他就输了,并且输得一塌糊涂。
8、
为了抓捕那些老鼠,秦麻子经常藏匿在泥水里或者下水道里进行伏击,受冻受寒,因此那身体自然也就亏得快。好像是在一个傍晚,秦麻子一觉醒过来,正准备趁着快要来临的暮色出去抓捕老鼠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老了,腿脚不灵便了,手也不利索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就连昨天还是笔直的腰板,现在也一张弓似的弯曲了。秦麻子很惊慌,他将刚刚迈出门的脚步收了回来,就像一个刚刚从梦里清醒过来却突然发现自己梦遗了的男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第二天秦麻子告诉那位搭档,说自己已经老了,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去抓老鼠了,要那位搭档另寻出路。
身体老了,精力已不如从前,但是脑子却还是像过去那样精明,思考起来问题,就仿佛一架运转良好的机器一般,丝丝扣扣都很慎密。秦麻子不可能不抓老鼠,他决定采取以前惯用的办法来收拾家里这只偷去他大洋的老鼠。但是秦麻子并没有急于表现出他要和这只并不清楚底细的老鼠争斗,而是花了很大的功夫使得自己恢复了过去的生活方式,——那把檀木椅子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牢固,就连上面的色泽也没有褪淡一点,他躺在椅子里,面前摆着一杯飘着香气的茶水,双目微睁,悠闲自得,宛如一位与世无争的小富人家的老爷。其实那些天在秦麻子的手里,始终捏着几粒老鼠屎,就像健身球似的在手里把玩着,不时放在鼻子边,意味深长的嗅嗅,或者放在半眯缝着的眼睛前面,貌似漫不经心却是非常仔细地查看。
一段时间下来,秦麻子不仅知道了在他的这个宅院里有多少只老鼠,而且还知道这些老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谁是当家的头儿。在一粒老鼠屎里,秦麻子嗅出了狂妄骄傲的味道,看出了胆大妄为和狡猾的成色,——拉这粒老鼠屎的老鼠,就是那只偷去他大洋的老鼠,这只老鼠,还对爱城赵记糖果很感兴趣,因为它的屎粒里,总有一股赵记糖果的气味。
秦麻子采取了行动。在一个午后,他去了赵记糖果铺子,掏出一包药粉,要糖果铺子的工人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将这些药粉和糖果混合均匀,然后包装起来,而且要和那些糖果包装得一模一样,然后将包装了药粉的糖果全部买回家中。秦麻子并没有将买回糖果的事情告诉家人,而是把那些糖果全部藏了起来,自己偶尔拿出一粒来,津津有味地吃着。
米粒是第一个发现那些糖果的,她非常高兴地带了几粒回到家中,正准备给她的孩子吃,被雨来发现了,急忙阻挡住。
这些糖果你是怎么弄到的?雨来问。
我在秦麻子的柜子里弄的。米粒说。
秦麻子的东西?秦麻子的东西你怎么能轻易弄到手?雨来问。
他装在柜子里,但是他没发觉,那只柜子早在好几年前就被你咬了个洞,我就是从那个洞里钻进去,弄出来的。米粒说。
你看见他吃了么?雨来拿起那几粒糖果,嗅了嗅,没有什么怪异的味道。
他吃了,他天天都在吃啊。米粒说。
你看见他的那个小女孩在吃么?雨来问。
没有。米粒说。
那就有问题了。雨来说,这东西不能吃,他在里面下了毒的。
你怎么知道?米粒问。
他骗得了别的老鼠,可是骗不了我。雨来冷笑着说,有没有毒,你等等就知道了。
雨来将那些糖果悄悄拿出洞穴,看见秦麻子那个叫丫丫的女儿正在追赶一只蝴蝶玩,就跑过去,将那些糖果丢在她的身边。丫丫玩得正起劲,忽然看见脚下有几粒花花绿绿的糖果,忙拣了起来。平常秦麻子是坚决不准她在地上拣什么东西,所有吃的东西,必须经过他的同意。现在发现了几粒糖果,这个贪吃的孩子又惊又喜,忙拣起来藏在身上,跑去找妈妈去了。
谁给你的糖果啊?妈妈问女儿。丫丫不敢说是拣的,如果说是拣的,肯定吃不成,就指了指外面,秦麻子的妻子探长头往外看了看,秦麻子正眯缝着眼睛坐在阳光下,嘴巴里蠕动着,喃喃自语。
哦,你父亲给的,你就吃吧。秦麻子的妻子说。
丫丫剥了一粒糖,刚要喂到嘴里,突然想起了应该孝敬妈妈,应该让妈妈先吃。于是就要妈妈低下身子,小指头捏着糖果,喂进了妈妈的嘴里。真甜啊,这糖果!妈妈非常高兴,毕竟小小女儿知道孝敬了嘛,轻抚着女儿的小脑袋,正要夸奖两句,脑袋突然一炸,眼前一花,嗵地栽倒在地。
摔倒声让秦麻子一惊,随即传来女儿的啼哭声,忙跑过去,只见女儿扑在妻子身上,哭叫着,地上,散落着几粒糖果。
失去妻子的秦麻子病了。他的病非常古怪,喜欢猫着身子蜷缩在地上,嘴巴里要不停地咀嚼东西,什么都行,干粮、糖果、骨头,甚至木棍,当不给他东西咀嚼的时候,他就见什么咬什么,像桌子腿这样的东西都不放过,他的牙齿突然变得非常尖利而且有力,嘎吱嘎吱,就好像没有他咀嚼不了的东西似的,随着不停的咀嚼,他的鼻子里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如果不给他东西咀嚼,他整个人就变得抓狂起来,嘶叫,哭骂,满地打滚,有一天他居然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嘴巴里,咬得鲜血淋漓。除此外,他还抽搐,时不时地抽搐成一团,脸上的肉扭曲变形,牙齿被咬得乒乓碎响,喉咙里发出阵阵哀号声。因为这病,秦麻子突然间消瘦得形槁容枯,嘴尖猴腮,齿牙暴露,眼里闪着让人恐惧的幽蓝的光泽。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怪病。被秦天请来的爱城医院的院长仔细研究了秦麻子的病后,摇摇头说。
真的就没治了么?秦天显得很悲伤。
我不知道是什么病,就没办法下药。院长叹息一声,指着蜷缩在地上的秦麻子说,他的行为举止,让人想到——,当然,如果他的身上再长上点绒毛,那就更像了。
像什么?秦天问。
老鼠。院长说,你看,你父亲就像一只大老鼠。
他怎么会,会是一只老鼠?秦天惊呼起来。这时候,秦麻子正趴在地上,两只手爪子似的在地上刨着,刨一刨,将鼻子凑过去嗅嗅,然后再刨。——他从地下刨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弃了的已经霉烂了土豆,赶紧四周瞅了瞅,忙双手将那块土豆捧着,送进嘴里,嘎巴嘎巴嚼起来。
天啦!秦天悲叹一声。
送走爱城医院院长,秦天将他父亲用绳子捆了起来,像粽子似的把他捆在那把檀木椅子上。秦麻子就在那把椅子上拼命挣扎着,嘶叫着。
病中的秦麻子引得很多人前来观看,就连秦天的顶头上司也来了,不过他和那些观看的人一样,不是前来慰问,而是纯粹出于好奇。秦麻子将会变成一只老鼠的消息像愉快的小鸟儿一样,很快就飞遍了整个爱城,一段时间,爱城的《真理与真相报》几乎全都是秦麻子变老鼠的报道。
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老鼠呢?
是因为他吃了太多的老鼠吗?
——报纸上出现的是这样的标题。
人们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来报纸,关注秦麻子的身上是不是长出了绒毛,他的嘴巴上是不是长出了细长的胡须。
这让秦天感到无比耻辱。自己堂堂一个政府官员。父亲居然会是一只老鼠,不,是正在变成一只老鼠。而他的父亲,被捆在椅子里显得痛苦异常,他的挣扎和嘶叫,让秦天感到心如刀割。他不想某一天接受到命令,要他将父亲送往动物园,供全城人观瞻,也不想父亲再遭受这么大的折磨和痛苦,他决定采取一个解脱的方式,以解脱自己,也解脱父亲。
秦麻子的下场让雨来名声大震,使得雨来再次成了爱城所有老鼠瞩目的焦点,成了那些年轻老鼠们敬佩的偶像和追随的目标。对于爱城的人来说,是没有谁知道有一只老鼠是叫雨来这个名字的,他们也不会相信老鼠会有名字,他们只知道秦麻子这个爱城有名的捕鼠高手,居然被老鼠算计了。—— 老鼠用他准备的毒药,移花接木,毒死了他的妻子,然后不知道又使用了什么东西,让他病倒,并且变得越来越像一只老鼠。真是“玩刀刀下死,耍枪枪上亡”啊,人们在惊叹老鼠的狡猾和凶狠之余,更多的是感叹因果报应之有常。
秦天这才认识到老鼠是一个多么厉害的角色。
在他决定解脱父亲也解脱自己的那天早晨,他的父亲突然不再闹腾了,尽管被捆绑在椅子里,但是显得很安静。秦天高兴起来,他以为父亲的病突然好了,为自己将不再实施他的罪恶的计划而感到庆幸,但是父亲眼里流露出的眼神告诉他,——他知道他的生命将在今天结束,他正期待着。
父亲完全明白儿子的心思。
你能听到我的话么?秦天跪在父亲跟前,哭泣起来。
秦麻子点点头。
我不想你这么痛苦地活着,这样的选择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最好的解脱。秦天抚摸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枯瘦如柴,但是那指甲却锋利无比。
秦麻子点点头,嘴巴一咧,笑了,露出长长的苞米似的的门牙。
父亲,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么?秦天抹了把眼泪,他的眼泪就像倾盆的暴雨似的,将他父亲淹没在一片模糊里。
秦麻子看了看外面,秦天明白了,他是在牵挂他的小女儿丫丫。
秦天将丫丫抱到秦麻子面前,秦麻子的眼里流露出几丝潮湿的爱怜,丫丫怯怯地看着他,怎么也不敢靠近他,叫了声“爹爹”后,赶紧藏到秦天的背后去了。
秦麻子走得很平静。秦天给他松了绑,他依旧躺在椅子里,伸手端过放在那里的一碗药水,——这是秦天为他精心配制的,无色无味,喝下去不痛不痒。秦麻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手不要颤抖,但是那碗的水里却像是养了条小鱼,溅起了水花,他镇静着,把水送到嘴巴边,那长长的门牙磕得碗边喀喀直响。喝进了第一口,余下的就顺畅了,秦麻子咕咚几口喝完,还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嘴角,然后放松身子,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完完全全陷进椅子里,合上眼睛,两粒泪珠,晶亮着,仿佛早晨的露水,滴落下来,滑进密密的绒毛里。
一声清脆的响,那是碗掉在地上碎了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闷响,秦天赶紧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他父亲身下的那把檀木椅子坍塌了……
狗日的老鼠啊,老鼠啊!秦天扑通跪在地上,双拳使劲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
9、
我祖父雨来的死亡,在我今天看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他一直将秦麻子视为自己的敌人,但是他真正的敌人,却很明显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狂妄和骄傲,并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秦麻子死后第二天,秦天就被任命为爱城捕鼠局局长,这是一个看似可笑却有着非常权力的职务,他监管着爱城的食品卫生,防疫健康,甚至连城市建设都归他管。因此在第三天举行的秦麻子的葬礼,显得特别隆重,整个爱城,就像在进行一个盛大的节日。
秦麻子的遗体被安放在盛开的鲜花丛中,以供人最后瞻仰。人们流水似的,从秦麻子的身边绕过,大家的眼睛里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忧伤,却都是瞪得大大的,因为都想看明白,秦麻子是不是最后变成了老鼠,这主要是由于外界都在盛传着秦麻子死亡之前进行了一次可怕的蜕变,——一只老鼠化蛹为蝶般从他的躯壳里钻了出来,大家都想通过自己的眼睛应证,摆在面前的究竟是秦麻子,还是老鼠。
大家显然失望了,秦麻子依旧是那个人形的秦麻子。他们或者想不到,秦麻子是死于他儿子的毒药,死后被他儿子敲掉了暴露的门牙,剃掉了身上的绒毛。
我的祖父雨来决定参加秦麻子的葬礼。在秦麻子死去的那天中午,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消息瞬间传遍了爱城的每个角落,除了我的祖母米粒,所有的老鼠都感到兴奋。
我的祖母米粒躺在那里,奶着她的第二个孩子,沉默不语,表情凝重。
你怎么不说话呢?我祖父问她。
你要我说什么呢?我祖母乜斜了他一眼。
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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