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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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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繇喝道:“把他们带到舱底去……”话音未落,十几道蓝紫色的闪电又如灵蛇乱舞,接连劈在艏楼上,四周火焰喷吐。我旁边的两个蛮子浑身着火,惨叫着摔下船去。
  狂风怒啸,前方掀起一波巨涛,将船身高高抛起。
  我和罗沄沿着倾斜的甲板疾速翻滚,重重地撞在船舷上,如果不是蛛网勾住了铁锚,已经被凌空甩入海里。
  相柳想要冲过来,却被接连坠落的断木拦住去路。
  片刻间,船头便已陷入汹汹火海。那些蛮子惊呼不绝,顾不上相繇兄妹的喝令,争先恐后跃入海里,朝附近的船舰游去。
  风浪越来越猛,火焰越来越高,我的心里却越来越宁静澄明,渐渐忘记了生死。忘记了罗沄,也忘记了自已。仿佛逐渐与天地同化,变成了风,变成了火,变成了那肆虐的惊涛与凌厉的闪电,跌宕在这逼仄的天地之间。
  闪电交加。波涛汹涌,左侧突然卷起一排高达二十丈的巨浪,以排山裂地之势,轰然猛击而下。
  轰鸣剧震,整艘船凌空翻转,猛地被撞裂开来,断桅、乱木四处飞炸,惨叫不绝。我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人已高高飞起。
  就在那一瞬间,体内似乎有一种至为玄妙的变化突然发生了,玄窍内的真气如地火喷薄,竟和周遣的惊涛骇浪交相感应,重重激涌,硬生生冲开了任督二脉!
  我又惊又喜,心念刚动,顿时从又天人交感的“忘我之境”里脱离而出。狂风扑面,惊涛骇浪迎头打来,将我们撞飞出数十丈外。
  四周人影纷飞,夹带着折断的桅木、碎裂的舱板……纵横乱舞。我胸口被飞旋的巨木扫中,喉里腥甜上涌,和罗沄一起摔入汹涌的波涛。
  经脉虽已冲开大半,但身上的混金锁链仍旧紧紧捆缚,无法挣脱,立即朝下疾速沉去,气泡汩汩四蹿。
  灰蓝的海水里,光影迷蒙。她贴伏在我身边,长睫紧闭,脸颊如火,黑发如碧藻般飘摇卷舞,像是沉睡的水妖,那么妖媚,又那么纯净。
  往上浮去,是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往下沉沦,则是万古长眠的梦。但至少,在那里、在那一刻,她是属于我的。
  如果我和她沉入海底,或许再也没有后来的种种痛苦。我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一刻死了,即使沉埋在北海最深处,她的心依然悬浮在南海明媚的阳光里。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更要夺回她的心。
  湍急的波涛与旋转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身体憋胀得无法呼吸。这情景与“水火海窍”颇有些相似,受其所激,玄窍里的阴阳二炁很快又涌动起来。
  我重新静下心,默诵着“无形刀心诀”,真气汹汹游走,不过一会儿,奇经八脉次第贯通,手指、脚趾全都能动弹了。
  我紧紧拽住蛛丝,真气螺旋式地绕体飞转,带着她冲出了海面。
  “在那里!那小子在那里!”混乱中,依稀听见相繇的狂吼,以及蛇蛮此起彼伏的号角。
  风浪如狂,海面如倾,我用蛛丝缠住一条狭长的舱板,朝南漂去。所有战舰全都乘风破浪,在后狂追。
  相繇犹嫌速度太慢,一边吹号一边嘶声喝骂。
  百余个大汉分乘十余艘蛇头潜水船,冲落海里,奋力挥桨,朝我们包夹而来。相柳更亲自领了数十飞骑,乘着肥遗飞蛇,在闪电与怒浪之间穿掠急追。
  这些蛮子生怕我们淹死,再也找不到轩辕星图的下落,个个卯足了劲。要不遗余力。没过多久,与我们相距已不过二十丈远。
  我伏在舱板上,高一浪,低一浪,体内的真气也随之奔腾翻涌,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柴刀悬在腰间,和着狂风、闪电,叮叮当当地摇震不绝。
  后上方突然传来几声尖啸,三个蛇蛮骑着龙鹫,各握着一杆长近两丈的青铜蛇矛,疾速俯冲而下,想要将我搠穿、贯挑于空中。
  我避无可避,又无法挣断混金锁链,格挡反击,正想翻身冲入海里,天空中又劈过一道闪电。
  “叮!”砍柴刀突然冲天飞起,就如同那道稍纵即逝的闪电,在黑暗中划出一轮刺目的光弧。
  那三个蛮子嘶声惨叫,连人带马都被劈成了两段,血肉纷扬。
  我突然醒悟,以我现在的修为,虽然不能做到“以人为刀,气为锋,万物为招决”,但以阴阳二炁驾御这柄柴刀,已然绰绰有余!
  气随意动,意与境合,气境相生,无兵不可用。
  只要能借助此刻风暴惊涛的天地伟力,这些蛇蛮,又如何敌得过这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霎时间,郁积的愤怒、屈辱、悲伤、喜悦……全都随着热血涌上我的头顶,我旋转着冲天跃起,哑声长吼,与四周喧沸的狂涛相互感应。
  柴刀环绕着我,飞旋破空,发出尖利的激啸,势如飓风奔雷,那些蛮子飞骑刚一接近,立即被斩得骨肉横飞。
  几艘蛇头潜水船距离我尚有十丈,被柴刀气芒所劈,“咯啦啦”地裂开几道缝隙,再被浪头拍卷,顿时迸炸开来。
  四周惊呼迭起。
  大浪扶摇,海面如沸。我长吼不绝,说不出的痛快。
  柴刀时而如犴风,时而如雷电,时而如巨浪,时而如烈火……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顷刻间,便有九艘潜水船被我劈沉海底。那些飞骑更是惊慌逃窜,狼狈万状。
  我杀得兴起,却没注意到身上的蛛丝越绞越紧,越拉越长,罗沄身子突然朝下一沉,被几条蛛丝勾着荡出六七丈外。
  我猛吃一惊,想要伸手将她拉回,奈何双臂被混金索绑缚,无法动弹。还不等我变向回追,几个蛮子已趁机骑鸟俯冲,挥刀斩断蛛丝,将她虏走。
  “放箭!放箭!”就在同时,箭矢漫天乱舞,全都朝我射来。
  心念一分,阴阳二炁立即散乱,“哧哧”连声,我左腿、右肋一阵剧痛,已被三支长箭贯入。和柴刀一起,如断线风筝般坠入海中。
  蛮子欢呼四起,挥划长桨,朝我迅速围来。
  波涛浮沉,闪电飞窜。两支铁箭夹在我肋骨间,每吸一口气,便钻心剧痛。海水里弥漫这浓烈的血腥。
  无形刀的心决虽然厉害,但我终究才修行了两个多月,要想保持始终如一的全神贯注,谈何容易?只要稍有分神,意念、真气与天地间的联系便骤然隔断,留与敌寇可趁之机。
  这些蛮子倒也罢了,换作高手相争,刚才这一瞬间的失误,便足可让我万劫不复。
  刀有形,意无形,要想退而求其次,以有形之刀,发挥出我所拥有的最大威力,必须先设法挣断身上的混金锁链。
  蛮子高呼怪啸,箭矢擦着我周沿,接连不断地穿入水里。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咬紧牙关,凝神聚念,感应那轰鸣的雷声,咆哮的巨浪。
  “轰!”惊雷方起,那柄柴刀又从几丈开外破浪冲出,在空中猛一回旋,闪电似的朝着我自己的左肩劈来。
  众人哗然惊呼,我眼前一黑,剧痛攻心,柴刀已劈断混金链的扣锁,嵌入肩骨一寸有余。
  “嘭嘭”连声,扣锁立断,混进索被阴阳二炁鼓震,顿时飞卷抛扬。
  全身陡松,真气蓬然四溢。我反手拔出柴刀,哑声怒吼,随着浪头冲天飞起,一个筋斗便跃到了那劫走罗沄的蛮子上头,一刀劈下,将他天灵盖剁得粉碎。
  电闪雷鸣,天地昏暗,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在巨浪与黑云之间。
  我左臂抱紧罗沄,乘风踏浪,来去如奔雷,怒吼着穿掠于众蛇蛮之中。每一刀挥出,都呼应着风雷电火、惊涛骇浪,因时借势,千变万化,爆发出连我自己也难以相信的力量。
  所到之处,人头飞舞,鲜血高喷。无论是青铜方盾、黑铁蛇矛,还是寻木所制的潜水船,被柴刀气芒劈扫,无不迸裂碎断。
  阴阳二炁越是在我体内循环周转,我越是觉得万象纷呈,随心所欲,似乎真的与天地同化,变作了摧垮一切的狂风,变作了劈裂万物的闪电,变作了这恢宏广博的滔滔怒海……酣畅淋漓,难言其妙之万一。
  儿时遥望昆仑山顶的仇恨、目睹彩云军折戟北海的悲怒、被人踩踏脸颊匍匐在雪地里的屈辱、听闻罗沄诉说往事的嫉妒……全都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里沸腾,渐渐地汇成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我要摧毁眼前所看见的一切。我要将所有挡住我去路的妖魔小丑,全部都斩尽杀绝!
  柴刀劈斫在血肉里,劈斫在骨头间,劈斫在刀枪剑盾上……那咄咄的声音,被狂风刮送在耳畔,夹带着雷鸣、浪涛、厮杀、惨叫……交织成黄钟大吕似的悦耳轰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小了下来,风浪转小,黑压压的云层变为灰青色,天色渐亮。
  丹田内那狂暴的阴阳二炁随之渐渐平息,冷风吹在我的脸上,怒火如浇,清醒了几分。
  环首四顾,这才发觉我已杀到了一艘战舰的艉楼上。方圆几里的海水全被浸染成了暗紫色,冰洋上漂满了残桅断木,以及跌宕起伏的尸体。
  附近的六七艘战舰不是被劈断舵尾,就是被豁开侧舷,翻覆半沉,一片狼藉。
  我所站立的船舰颇为巨大,三根桅杆已断其二。艉楼上环立了数十个蛮子,脸色惨白,骇怒交集地等着我,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被我眼睛一扫,纷纷踉跄后退,鸦雀无声。
  下方甲板上又站了百余大汉,团团护卫着坐在青铜车里的相繇。他歪着头,怒火欲喷,握拳的双手青筋暴起。
  相柳立在他身后,淡绿的双眼毫不退缩地凝视着我,双颊晕红,神色古怪,嘴角依旧挂着那甜美莫测的微笑。
  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我一个人、一把砍柴刀,就杀了数百蛮子,击沉了小半舰队!我仰天想要大笑,喉中却只发出沙哑的“呵”声。
  一生中,我的修为从未有如此刻这么高,原本应该喜悦才是,但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那开在不周山壁、云海之上的女娲花,觉得一阵彻骨的苍凉与莫名的伤心。
  闪电骤亮,雷声隐隐。
  我低头望去,心里又是一沉。罗沄脸红如火,昏迷依旧,脖子上那一条条蚯蚓的凸纹全都不见了,难道已经钻入脑子里?
  相柳忽然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原来螣兀公主已经将‘轩辕星图'传了给你,恭喜你修成’三天子心法'。只可惜你棕油伏羲、女娲的本事,也来不及解开‘蛇神蛊',救回她的性命啦。”
  原来他们将这“无形刀决”误认作“三天子心法”,难怪全都噤若寒蝉。我哑声怒笑,抱着她跃下艉楼,朝那兄妹二人大踏步地走去。
  那些蛮子脸色齐变,纷纷退避。
  相繇大怒,喝骂不绝,吃力地举起号角,奋力长吹,周围却始终没有一个蛮子敢上前阻挡。
  就连四周残余的二十余艘战舰,也置若罔闻,毫无动静。
  片刻间,我就走到了相繇身前。
  相柳脸上毫无惧色,笑吟吟地说:“我们可没有‘蛇神蛊'的解药,就算杀了我,也无计可施。不过,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不但能帮你救回螣兀公主的性命,还能助你找回你失散的妹妹。”
  我心头一震,顿住脚步。
  相繇歪着头,怒笑道:“他奶奶的,要杀就杀跟他啰嗦什么?反正找不到‘轩辕星图'。也免不了死在烛老妖的手里,干嘛替这小子卖命……”
  相柳摇了摇头,微笑道:“大哥,从来只有顺流的水,没有逆流的河。公孙轩辕已经死了,共工既已得到了‘三天子心法',别说炎帝、白帝,就算烛老妖,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我们又何必螳臂当车?
  “更何况,他与我们一样,都想除掉嫘女与公孙氏,恢复太古之治;又都被烛老妖和延维坑害,差点儿送了性命。既然同仇敌忾,自当联手协力。共工神上,你说我说的话对不对?”
  我第一次被人称呼“神上”,脸上微微一烫,冷笑不语,用柴刀在甲板上刻了几个大字:“你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她当真没有死?”
  相柳嫣然一笑,柔声道:“我有一个姨姥姥,住在南疆万花谷,是除了灵山十巫之外,大荒最神通广大的巫医。我听说前些日子,炎帝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去找她医治啦。”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刻着两条人蛇的翡翠玉柱,一字字地道,“只要找到我的姨姥姥,不管是你的哑巴病,还是螣兀公主的‘蛇神蛊',抑或是你妹妹的生死,全都不在话下。”
  我心口如遭重锤,泪水险些涌上眼眶,那玉柱赫然竟是妹妹所佩之物!
  第十章 彩云间
  正午,没有一丝风。广袤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漫天云霞,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除了“哗哗”的摇橹声,没有其他声响。湖水中看不到鱼,湖面上甚至没有飞行的蜻蜓。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们。
  “我姨姥姥就住在那个岛上。教你的话,可全都记住了?”相柳笑吟吟地坐在船头,淡绿的双眼凝视着我,脸上似乎也映染了嫣红的霞光。
  我只当没有瞧见,摇着橹,驾着小船,徐徐地向那片碧翠葱郁的小岛驶近。丹田内的阴阳二炁隐隐翻腾,感应着四周那诡谲万变的云气。
  曾听姥姥说过,在南荒最南疆的崇山峻岭里,有一片瘴气弥漫的森林,森林里有一片紫色的湖湖里住着大荒最善于炼制蛊药的巫族——氐人族。
  湖水之所以是紫色的,是因为湖的上空一年四季布满了赤红的云霞。那些云霞是氐人烧制丹药所蒸腾的雾气凝结而成。
  这些人鱼是远古蛇族的后裔,六百年前,因涉嫌参与火族叛乱,妄图用蛊毒谋害赤帝,而被降罪,举族流放到了南疆。
  相传那里埋葬了无数南蛮的尸体,怨气所结,到处是剧毒的溪水瘴气和毒蛇虫子,就连蟑螂也难以生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氐人们老的老,死的死,只剩下很少数辛存下来生活在湖心的小岛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仇恨诅咒都烧制在丹药里,蒸腾的雾气凝结为赤红如血、浓艳如火的云,随风而动,方圆三百里Ren兽绝迹,就连候鸟经过上空,也纷纷中毒坠落。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荒诞的传说。
  但是当我乘着狭长的小舟,行驶在这片紫红静谧的湖面上,才知道仇恨的力量,竟可以大到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姥姥还活着,一定会骂我听从这妖女的蛊惑,只身犯险,来到这天下巫医都不敢靠近的死地。
  但人生在世,步步皆险,若能找着妹妹,就算闯上黄泉地府,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不能救活罗沄,不能让她亲眼目睹我杀死昌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又怎能写我心头之恨?!
  见我没有理他,相柳又笑吟吟地说:“我姨姥姥最讨厌话多的人,共工神上变成了哑巴,一定很得她欢心……”
  她瞟了一眼软绵绵斜倚在船舷的罗沄,叹了口气:“不过,如果她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这病恹恹的螣兀公主,可就指不定如何对你啦。”
  我耳根微微一烫,冷笑不答。
  她领着我绕行八万里西海,登陆南疆,穿过万花谷,来到这万籁俱寂的紫云湖,就是为了带我这“孙女婿”来拜见巫氐的。
  她说姥姥绝不救族外之人,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罗沄也罢,我妹妹也好,断无生路。
  罗沄却睁开眼,声如蚊吟地笑道:“你放心,我差点儿吃了他,又将他毒成哑巴,还打算将他送给最为仇恨的死敌……他若喜欢我,那可就奇了怪啦。两位志同道合,再也适合不过。你们夫妻抱上床,别将我这媒人丢过墙就成啦。”
  她伤势未愈,又添新蛊,体内的“蛇神蛊”虽被相柳封住,却无气力活动,说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满脸桃红。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赤红的云层泼墨似的翻滚,小船跌宕,鼻息间尽是恶浊酸臭的气味,闻之欲呕。如果不是早已吞下罗沄所给的“辟毒珠”,只怕我也支撑不住了。
  岛上“轰”的一声,涌起冲天火光,照得四周通红。
  相柳长发乱舞,嫣然一笑:“择日不如撞日,姨姥姥刚炼成今天的丹药。趁着她心情大好,咱们赶紧拜堂成亲,救你妹子性命……”
  话音未落,岛上鼓声密奏,尖啸四起,仿佛有万千大军在密林里齐声呐喊。
  相柳脸色微变,笑道:“赶巧又来了这么多朋友,咱们连请柬都省得再发啦。夫君,走吧。”翻身抄步,朝岛上御风飞去。
  我顾不得多想,背起罗沄,紧随在后。
  茂密的森林随风起伏,就像汹涌的碧海。她翩翩飞掠,衣袖鼓舞,赤足玲珑剔透,仿佛随着密鼓的节奏,跳着蛊惑的舞蹈。
  远处是一片盆地,滚滚火光就是从那儿腾空而起。褐红色的土壁摇摇环立,纵横六七里,深达几百丈,气势宏伟。
  越是逼近,浊臭的气味就越浓烈。到了盆壑边,鼓声震耳欲聋。浓烟夹涌,熏得人眼酸喉呛。
  壑底是片广阔的草地,岛上的泉水汇成溪流,从四面土壁流泻而下,交汇成一湾月牙似的水潭。
  潭边架着九个巨大的青铜巨炉,炉火熊熊。百余个彩巾缠头的蛮人一边拍打腰间的皮鼓,一边环绕着丹炉呐喊奔走。一踩入水中,那些蛮子的腿便化作了鱼尾,摇曳穿梭。
  水潭里浮着一个白发鱼尾的干瘪老婆婆,闭着眼睛,口里念念有词,手指曲弹,不断地抛射出一颗颗五颜六色的冰晶。撞着炉壁,炉火顿时轰鸣爆炸,喷涌成条条火龙。
  四周鼓声如雷,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几千个服饰各异的汉字,人人脸上都蒙着五彩纱巾,和着鼓乐纵声长啸,衣襟、帽檐无不绣着一朵五色祥云。
  北海一战,彩云军几乎尽数覆没,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南疆万花谷?姥姥与巫氐、蛇族向无往来,纵有残兵,有怎么会与这些鱼族的蛮子结成盟友?
  我又惊又奇,再凝神扫探,心里突然大震。人群中赫然站着一个六岁大的男童,仰头背手,嘴挂微笑,斜长的双眼光芒闪烁。
  罗沄浮着我背上咯咯轻笑:“原来你的新娘子带你来这儿,不是见姨姥姥,是见烛老妖。”
  我怒火上涌,翻手扣住相柳脉门,她也不躲闪,反而挺胸迎了上来,微笑道:“我以为共工胸怀大志,一心打败公孙轩辕,重夺天下,没想到只是个敢说不敢做的懦夫。怎么,区区一个烛老妖,就让你害怕了?”
  我知道这妖女故意激我,脸上却仍不免热辣辣地一阵烧烫,松开手,在石壁上划了一行字:“谁说我怕烛龙了?我来这儿,是为了救我妹子的,如果找不着她,我就将你千刀万剐!”
  她斜挑眉梢,似笑非笑地说:“没错,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与烛老妖决一雌雄的。你连他也收拾不了,又怎能打败烈炎,救回你的妹子?”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怒火更是轰然冲顶。
  西面起伏摇曳的草浪中,站着九个红衣大汉,当中那人气宇轩昂,紫衣红带,络腮胡子红如火焰,神色从容淡定,不怒而威。果真就是近年来名震四海,被称作“大荒第二帝”的烈炎!
  如果不是他,彩云军又怎会折戟覆没?姥姥又怎会枭首城门?血海深仇,永志难忘!
  我悲怒填膺,恨不得立即冲跃而下,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但他怀中抱着一个少女,瞧不见脸容,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妹子瑶雩。我心里怦怦剧跳,唯有强忍怒气,静候良机。
  直到此刻,相柳才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原来当日烛龙虽然逃出生天,又汲取了数以千计蛇蛮的真气,却始终没能克服“摄神御鬼大法”所带来的痛苦与危险。
  他之所以放过相繇兄妹,便是想借巫氐之力,助他炼成“本真丹”,将体内五行神识合而为一。
  相繇野心勃勃,嚣狂傲慢,受了这奇耻大辱,哪能甘心由他摆布?
  偏巧北海一战,瑶雩重伤昏迷,被火族俘虏。烈炎为了显示仁慈,以招抚各路义军,假惺惺地找来各族巫师为她救治。奈何这些庸医无一堪用,灵山十巫又不知所踪,他束手无策,只好悬赏求医。
  相繇闻讯想出这借刀杀人之计,一面假意俯首称臣,告诉烛龙巫氐的下落;一面又暗自派人到凤尾城,献给烈炎万花谷、紫云湖的地图。让他与烛龙狭路相逢,两败俱伤。
  相柳在我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柔声道:“共工神上,我可没有骗你。你妹子的确在这里,我姨姥姥也的确只救本族中人。玄女化羽,彩云军群龙无首,这一个月来,烛老妖横扫大荒,天下震动,你的部属也好,各路义军也罢,全都投入他的麾下。现在死心塌地追随你的,可就只有我们相国臣民了。能不能问鼎昆仑,全在今日一战,你可别叫我们失望。”
  她这番话虽不能全信,但也有几句是真的。半个月前,被我柴刀威力所震,那些蛇蛮都已认定我找到“轩辕星图”,学会了“三天子心法”,对我战战兢兢,奉若神明。
  此外,我又逼迫相繇兄妹和我一次吞下“子母噬心蛊”,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会立刻毙命。这妖女纵有二心,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疑怒渐消,握紧柴刀,观望着下方情景。
  盆壑里的鼓声突然停了下来,呐喊声齐齐顿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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