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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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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并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
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拿到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不推不知,一齐道:“这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绑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够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烛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徐达问道:“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翁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知县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过,只得实说了。”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尝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
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什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掌,道:
“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什么蹊跷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
井里应道:“并无什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什么?”家人道:“只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复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
“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什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邦。”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以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什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才得知是歹人的做诈。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
“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个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
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己,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盗强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气力罢。”也是赵申霉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揎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己一脚踹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子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己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己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己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够独自享受。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放下来?”钱己发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可怜赵申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己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珠心里想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己道:
“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这条路是那里?
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己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己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己家里,谁知钱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己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折磨。”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
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
‘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含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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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卷 十三郎五岁朝天
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华满。溢花衢歌市,芙蓉开遍。尤楼两观。见银烛星毬—有烂。
卷珠帘尽日笙歌,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
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喜皇都旧风光,太平再见。
这一阙词名《瑞鹤仙》,乃是宋绍兴年间词人康伯可所作。
这伯可是个有名会做乐府的才子,家本北地,因金虏之乱,随驾南渡,秦申王荐于高宗皇帝,深得宠眷。这词单道着上元佳节,高宗极为称赏,御赐金帛甚多。词中为何说:“旧日风光,太平再见”?盖因靖康之乱,徽、钦被虏,中原尽属金夷。
康王侥幸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闲取乐,还要模拟盛时光景,故词人歌咏如此,也是自解自乐而已。怎如得当初柳耆卿的《倾杯乐》词道得好!词云: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薰风布暖。变韶景都门仁,元霄三五,银蟾光满。连云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佳气瑞烟葱伞4浠遥谴Σ愠倾显贰A镏蚪还庑呛海藻氤喵∩娇羯取;崂指郊裣桑嬖八牟肯夜堋O蛳既宋瓷ⅲ蚓赭▲āT杆晁辏煺汤镎胺镩�
这词多说着盛时宫禁说话。只因宋时极作兴是个元霄,大张灯火,御驾亲临,君民同乐,所以说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倾城士女通宵出游,没些禁忌,其间就有私期密约,鼠窃狗盗,弄出许多话柄来。当时李汉老有一首《妇冠子》词,更道得好。词云:
帝城三五,灯光花市盈路,天街游处。此时方信,凤阙都民,奢华豪富。纱笼才过处,喝道转身,一壁小来且往。见许多才子艳质,携手并肩低语。
东来西往谁家女?买玉梅争戴,缓步香风度。北观南顾,见画烛影里,神仙无数。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归去。这一双情眼,怎生禁得,许多胡觑!
细看此词,可见元宵之夜,趁着喧闹丛中,干那不三不四勾当的,不一而足,不消说起。而今听在下说仲元宵的事体,更是奇异。这件事,直教:
闹动公侯府,分开帝主颜。
猾徒入地去,稚子见天还。
却说宋神宗朝有个大臣王襄敏公,单讳着一个韶字,全家住在京师。真是潭潭相府,富丽豪华,自不必说。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其时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无侵,万民乐业,正是太平时候。家家户户,点放花灯。自从十三日为始,十街九市,欢呼达旦。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规矩,官家亲自出来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待天颜一看。且是此夜难得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如同白昼,映着各色奇巧花灯,从来叫做灯月交辉,极为美景。
襄敏公家眷内,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没一个不打扮齐整了,只候人牢着帷幔出来,街上看灯游耍。
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幔?盖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体面,所以或用绢段或用布匹等类,扯作长圈围着。只要隔绝外边人,他在里头,走的人原自四边看得见。晋时叫他做“步障”。故有“紫丝布步障”、“锦布障”之称。这是大人家规范如此。
闲话且过。却说襄敏公有个小衙内,是他末堂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岁,聪明乖觉,容貌不凡,合家内外大小都是喜欢他的,公与夫人自不必说。其时也要到街上看灯。大宅门中衙内穿着齐整,还是等闲。只头上一顶帽子,多是黄豆来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双凤穿牡丹花样,当面前一粒猫儿眼宝石睛光闪烁,四围又是五色宝石镶着,乃是鸦青祖母绿之类。只这顶帽,也值千来贯钱。襄敏公吩咐一个家人王吉,驮在背上,随着内眷一起看灯。那王吉是个晓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是傍帷外而行。
行到宣德门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门楼,圣旨许令万目仰观,金吾卫不得拦阻。楼上设着鳌山,灯光灿烂,香烟馥郁;奏动御乐,箫鼓喧阗。楼下施呈百戏,供奉御览。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挤得缝地都没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应制诗》为证: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
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见陋汉才。
一曲升平人尽乐,君王又进紫霞杯。
此时王吉拥入人丛之中。因为肩上负了小衙内,好生不便,观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觉得背上轻松了些,一时看得浑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头,且是自在,呆呆里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内呢?”急回头看时,眼见得不在背上。
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见了小衙内踪影,欲要找寻,又被挤住了脚,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乱,将身子尽力挨出。
挨得骨软筋麻,才到得稀松之处。遇见府中一伙人,问道:
“你们见小衙内么?”府中人道“小衙内是你负着,怎到来问我们?”王吉道:“正是闹嚷之际,不知那个伸手来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们见我费力,替我抱了,放松我些,也不见得。我一时贪图松快,人闹里不看得仔细,及至寻时已不见了。你们难道不曾撞见?”府中人见说,大家慌张起来,道:“你来作怪了!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万处失去了,却在此问张问李,岂不误事!还是分头再到闹头里寻去。”一伙十来个人同了王吉挨入,高呼大叫,怎当得人多得紧了,茫茫里向那个问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咙也叫哑了,并无一些影响。寻了一回,走将拢来,我问你,你问我,多一般不见,慌做了一团。有的道:“或者那个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个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问问看又处。”一个老家人道:“决不在家里。头上东西耀人眼目,被歹人连人盗拐去了。我们且不要惊动夫人,先到家禀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缉捕为是。”王吉见说要禀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话!且从容计较打听,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张,一齐奔了家来。私下问问,那得个小衙内在里头,只得来见襄敏公。却也嗫嚅嗫嚅,未敢一直说失去小衙内的事。襄敏公见众人急急之状,倒问道:“你等去未多时,如何一齐跑了回来?且多有些慌张失智光景,必有缘故。”众家人才把王吉在人丛中失去小衙内之事说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头请死。
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来,何必如此着急?”众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够回来?相公还是着落开封府及早追捕,方得无失。”襄敏公摇头道:“也不必。”众人道是一番天样大、火样急的事,怎知襄敏公看得等闲,声色不动,化做一杯雪水。众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禀知夫人。
夫人惊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泪来与相公商量。襄敏公道:
“若是别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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