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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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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趁着未张扬时,去赚得他来,留住了,当官告他,不怕他飞到天外去。”忙叫秃小厮来,不与他说明,只教去请孙小官来讲话。孙小官正想着昨夜之事,好生没意思。闻知方妈妈请他,一发心里缩缩朒朒起来,道:“怎倒反来请我?敢怕要发作我么?”却又是平日往来的,不好推辞得,只得含着羞惭之色,随着秃小厮来到,见了方妈妈。方妈妈撮起笑容来道:
“小哥夜来好莽撞!敢是认做我小女么?”孙小官面孔通红,半晌不敢答应。方妈妈道:“吾家与你家,门当户对,你若喜欢着我女儿,只消明对我说,一丝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窃狗偷没道理的勾当?”孙小官听了这一片好言,不知是甚。
喜之不胜道:“多蒙妈妈厚情!待小子去备些薄意,央个媒人来说。”方妈妈道:“这个且从容,我既以口许了你,你且进房来,与小女相会一相会,再去央媒也未迟。”孙小官正像尼姑庵里卖卵袋,巴不得要的。欢天喜地,随了方妈妈进去。方妈妈到得房门边,推他一把道:“在这里头,你自进去。”孙小官冒冒失失,踹脚进了房。方妈妈随把房门拽上了,铿的一声下了锁,隔着板障大声骂道:“孙家小猢狲听着,你害我女儿吊死了,今挺尸在床上,交付你看守着。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孙小官初时见关了门,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听得这些说话,方晓得是方妈妈因女儿死了,赚他来讨命。看那床上,果有个死人躺着,老大惊惶。却是门儿已锁,要出去又无别路,在里头哀告道:“妈妈,是我不是,且不要经官,放我出来再商量着。”门外悄没人应。
原来方妈妈叫秃小厮跟着,已去告诉了地方,到县间递状去了。
孙小官自是小小年纪,不曾经过什么事体,见了这个光景,岂不慌怕?思量道:“弄出这人命事来,非同小可!我这番定是死了。”叹口气道:“就死也罢,只是我虽承姐姐顾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实味,今却为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偿他。无端的两条性命,可不是前缘前世欠下的业债么?”看着贾闰娘尸骸,不觉伤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还是活泼泼与我说话的,怎今日就是这样了,却害着我?”正伤感间,一眼觑那贾闰娘时:
双眸虽闭,一貌犹生。溺溺腰肢,如不舞的迎风杨柳;亭亭体态,像不动的出水芙蓉。宛然美女独眠时,只少才郎同伴宿。
孙小官见贾闰娘颜面如生,可怜可爱。将自己的脸,偎着他脸上,又把口呜嘬一番,将手去摸摸肌肤,身体还是和软的,不觉兴动起来。心里想道:“生前不曾沾着滋味,今旁无一人,落得任我所为。我且解他的衣服开来,虽是死的,也弄他一下,还此心愿,不枉把性命赔他。”就揭开了外边衫子与裙子,把裤子解了带扭,褪将下来,露出雪白也似两腿。看那牝处,尚自光洁无毛,真是:
阴沟渥丹,火齐欲吐。
两腿中间,兀自气腾腾的。(删去四十六字)嘴对着嘴,恣意亲咂。只见贾闰娘口鼻中,渐渐有些气息,喉中咯咯声响。原来起初放下时,被汗巾勒住了气,一时不得回转,心头温和,原不曾死。方妈妈性子不好,一看见死了,就耐不得。只思报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细解救。今得孙小官在身体上腾那,气便活动,口鼻之间,又接着真阳之气,恹恹的苏醒转来。孙小官见有些奇异,反惊得不敢胡动。跳下身来,忙把贾闰娘款款扶起。闰娘得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声:“哎呀!”早把双眼朦胧闪开,看见是孙小官扶着他,便道:“我莫不是梦里么?”孙小官道:“姐姐,你险些害杀我也!”
闰娘道:“我妈妈在那里了?你到得这里?”孙小官道:“你家妈妈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锁着门,当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却得重醒转来,而今妈妈未来,房门又锁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两个成就好事了。”闰娘道:“昨夜受妈妈炒聒不过,拚着性命。谁知今日重活?又得见哥哥在此,只当另是一世人了。”孙小官抱住要云雨,闰娘羞阻道:“妈妈昨日没些事体,尚且百般丑骂,若今日知道与哥哥有些什么,一发了不得。”孙小官道:“这是你妈妈自家请我上门的,须怪不得别人!况且姐姐你适才未醒之时,我已先做了点点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闰娘见说。自看身体上,才觉得裙袴俱开,阴中生楚,已知着了他手。况且原是心爱的人,有何不情愿?
只算任凭他舞弄,孙小官重整旗枪,两下交战起来:
一个朦胧初醒,一个热闹重兴。烈火干柴,正是相逢对手;疾风暴雨,还饶未惯娇姿。不怕隔垣听,喜的是房门紧闭;何须牵线合,妙在那觌面成交。两意浓时,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乐处,真如死去再还魂。
两人无拘无管,尽情尽意,乐了一番。闰娘道:“你道妈妈回家来,见了却怎么?”孙小官道:“我两人已成了事,你妈妈来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么?谁叫他锁着你我在这里的?”两人情投意合,亲爱无尽。也只诓妈妈就来,谁知到了天晚,还不见回。闰娘自在房里取着火种,到厨房中做饭与孙小官吃。孙小官也跟着相帮动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妈妈竟不来家,两人索性放开肚肠,一床一卧,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见有这样凑趣帮衬的事,那怕方妈妈住在外边过了年回来,这厢不提。
且说方妈妈这日哄着孙小官,锁禁在房了,一径到县前来叫屈。县官唤进审问,方妈妈口诉因奸致死人命事情。县官不信道:“你们吴中风俗不好,妇女刁泼。必是你女儿病死了,想要图赖邻里的?”方妈妈说:“女儿不从缢死,奸夫现获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妇人到家,便可扭来登堂究问。如有虚诳,情愿受罪。”县官见他说的确,才叫个吏典将纸笔责了口词,准发该房出牌行拘。方妈妈终是个女流,没衙门中刁难,要长要短的,诈得不耐烦。才与他差得个差人出来,差人又一时不肯起身,藤缠着要饯。羁绊住身子,转眼已是两三日,方才同了差人,来到自家门首。方妈妈心里道:“不诓一出门担搁了这些时,那小猢狲不要说急死,饿也该饿得零丁了。”先请公差到堂屋里坐下,一面将了钥匙去开房门。只听得里边笑语声响,心下疑惑道:“这小猢狲在里头,却和那个说话?”忙开进去,抬眼看时,只见两个人并肩而坐,正在那里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妈妈惊得把双眼一擦,看着女儿道:
“你几时又活了?”孙小官笑道:“多承把一个死令爱交我相伴,而今我设法一个活令爱还了。这个人是我的了。”方妈妈呆了半晌,开口不得。思量没收场,只得拗曲作直说道:“谁叫你私下通奸?我已告在官了。”孙小官道:“我不曾通奸,是你锁我在房里的,当官我也不怕。”方妈妈正有些没摆布处,心下踌躇,早忘了支分公差,外边公差每焦燥道:“怎么进去不出来了?打发我们回复官人去。”方妈妈只得走出来把实情告诉公差道:“起初小女实是缢死了,故此告这状;不想小女仍复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变起脸来道:“匾大的天,凭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状又说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谁教你告这样谎状?”方妈妈道:
“人命不实,奸情是真。我也不为虚情,有烦替我带人到官,我自会说。”就把孙小官交付与公差。孙小官道:“我须不是自家走来的,况且人又不曾死,不犯什么事,要我到官府何干?”公差道:“这不是这样说,你牌上有名,有理没理,你自见官分辨,不干我们事。我们来一番,须与我们差使钱去。”
孙小官道:“我身子被这里妈妈锁住,饿了几日,而今拚得见官,那里有使用?但凭妈妈怎样罢了。”当下方妈妈反输一帖,只得安排酒饭,款待了公差。公差还要连闰娘带去。方妈妈求免女儿出官。公差道:“起初说是死的,也少不得相验尸首,而今是个活的,怎好不见得官?”贾闰娘闻知说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旧缢死了罢。”方妈妈没奈何,苦苦央及公差。
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东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带了孙小官同原告方妈妈到官回复。
县官先叫方妈妈问道:“你且说女儿怎么样死的?”方妈妈因是女儿不曾死,头一句就不好答应。只得说:“爷爷,女儿其实不曾死。”县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妈妈道:“起初告状时节是死的;爷爷准得状回去,不想又活了。”县官道:“有这样胡说!原说吴下妇人刁,多是一派虚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妈妈道:“人虽不死,奸情实是有的。小妇人现获正身在此。”县官就叫孙小官上去问道:“方氏告你奸情,是怎么说?”孙小官道:“小人委实不曾有奸。”县官道:“你方才是那里拿出来的?”孙小官道:“在贾家房里。”县官道:“可知是行奸被获了。”孙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骗去,锁在房里,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
县官又问方妈妈道:“你如何骗他到家?”方妈妈道:“他与小妇人女儿有奸,小妇人知道了,骂了女儿一场,女儿当夜缢死。所以小妇人哄他到家锁住了,特来告状。及至小妇人到得家里,不想女儿已活,双双地住在房里了几日,这奸情一发不消说起了。”孙小官道:“小人与贾家女儿邻居,自幼相识,原不曾有些什么事。不知方氏与女儿有何话说,却致女儿上吊。道是女儿死了,把小人哄到家里,一把锁锁住,小人并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儿尸首时,女儿忽然睁开双目,依然活在床上。此时小人出来又出来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鲁男子时,也只索同这女儿住在里头了。不诓一住就是两三日,却来拿小人到官,这不是小人自家走进去住在里头的,须怪小人不得,望爷爷详情。”县官见说了,笑将起来道:“这说的是真话。只是女儿今虽不死,起初自缢,必有隐情。”孙小官道:“这是他娘女自有相争,小人却不知道。”县官叫方氏起来问道:“且说你女儿为何自缢?”方妈妈道:“方才说过,是与孙某有奸了。”县官道:“怎见得他有奸?
拿奸要拿双,你曾拿得他着么?”方妈妈道:“他把小妇人认做了女儿,赶来把言语调戏,所以疑心他有奸。”县官笑道:
“疑心有奸,怎么算有奸?以前反未必有这事,是你疑错了,以后再活转来,同住这两日夜,这就不可知。却是你自锁他在房里,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缘了。况已死得活,世所罕有,当是天意。我看这孩子仪容可观,说话伶俐,你把女儿嫁了他,这些多不消饶舌了。”方妈妈道:“小妇人原与他无仇,只为女儿死了,思量没处出这口气,要摆布他;今女儿不死,小妇人已自悔多告了这状了,只凭爷爷主张。”县官大笑道:“你若不出来告状,女儿与女婿怎能够先相会这两三日。”遂援笔判道:
孙郎贾女,貌若年当。疑奸非奸,认死不死。欲絷其钻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乐。似有天意,非属人为。宜效绸缪,以消怨旷。
判毕,令吏典读与方妈妈孙小官听了,俱各喜欢,两两拜谢而出。孙小官就去择日行礼,与贾闰娘配为夫妇。这段姻缘,分明在这一吊上成的。有诗为证:
姻缘分定不须忙,自有天公作主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
第四十八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
诗曰:
坐怀不乱古来夸,闭户辞人也不差。
试看檐前无错点,劝君休采路旁花。
话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个少年秀才,姓唐,因慕唐寅为人,便起名叫做唐辰,因唐寅号伯虎,他就号季龙,有个要与唐寅相伯仲之意。他生得双眉耸秀,两眼如星,又兼素性爱洁,穿的巾服无半点尘污。走在人中,真如野鹤立在鸡群。况且才高学富,凡做文章,定有惊人之语。人都道他不食烟火,体气欲仙。家计虽贫,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结交的朋友,多是读书高人,若是富贵躅之人,便绝迹不与往来。若看他外貌,自然是个风流人物;谁知他持己端方,倒是个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际,每日只是闭门读书而已。又因他孤高,与众不同,寻常女子,难以说亲,所以年纪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暮秋天气,闻得虎丘菊花盛开,约了一个相知朋友,叫做王鹤,字野云,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气晴明,不寒不煖,遂不雇船,便缓步而行。转到半塘,只见一带疏竹高梧,围绕着小小一个院子,院子内分花间柳,隐隐的透出一座高楼,楼中一个老妇人同着一个少年女子榻伏着阁窗,低头向下,不知看些什么。唐辰忽然看见,着了一惊,再定睛细看,只见那女子生得:
白胜梨花红胜桃,黄金弱柳逊纤腰。
若非国色天仙种,安得姿容绝世娇?
唐辰看了,不觉失色称赞道:“好美女子!”王鹤忙止他道:“低声!恐怕有人听见。”唐辰方掩口低头而走。走了几步,王鹤笑说道:“季龙兄平素最谨慎老成,今日何故忽作此态?”唐辰笑道:“连我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第觉光艳触人,寸心已荡,有不容人矫持者。”王鹤道:“此女果然可称绝色也!怪兄不得。但不知这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动心,自是本来好色之先天,若一问姓名,便恐堕入后天,有犯圣人之戒矣!”王鹤笑道:“且诗问,君子思淑女而展转反侧,为先天乎?为后天乎?”二人相视大笑。不觉步到虎丘,果然菊开大盛。二人赏玩多时,情兴颇畅,因相携上一小楼去沽酒。
不期上得楼来,早先有一个老者坐在上面独饮。你看那老者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戴一顶玄色夹纱巾,湛湛一泓秋水。身穿一领素丝单直裰,飘飘两袖春云。几根须如银见肉,历历可数;
两只耳垂珠贴肉,累累堪夸。口角含吟,不问而知其为能诗之子美;准头带赤,一望亦识其为好酒之刘伶。若非藏名之君子,定是玩世之高人。
那老者正对着酒家插瓶的许多菊花,举杯独酌。忽看见唐辰与王鹤上楼,又见唐辰年少,风流儒雅,皎皎出尘,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将手一拱,道:“二兄请坐!”唐辰与王鹤忙忙打恭,道:“老先生请!”遂同坐于对面。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来么?”唐辰笑道:“我二人因秋色甚佳,闲步至此。又见菊花大盛,偶思小饮;不期惊动长者,殊为得罪!不曾请问得老先生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
“我学生姓庄名临,别号敬菴,是湖州人,偶寄居于此。”唐辰与王鹤道:“原来是中翰老先生。”庄临道:“不敢!二兄亦乞见教。”王鹤道:“晚生姓王名鹤。”唐辰道:“晚生姓唐名辰。”庄临道:“唐兄莫非就是慕唐伯虎的季龙兄么?”唐辰道:
“不敢!”庄临因欢羡道:“果然名下无虚。我就想如斯浊世,岂易得此高品?”因命跟随童子,又取了两付钟筯,送酒同饮。
饮酒中间,扳今吊古,谈山说水,彼此投机,竟不像个初会面的。大家放量豪饮,饮到半酣,忽见一只大酒船泊在楼下,船窗适与楼窗相对,船中一女子,时时掀起帘儿,看着唐辰微笑。唐辰也不在心,又饮了一会,遂与王鹤起身辞谢,道:
“晚生俱醉矣,不堪再酌。”庄临道:“既如此,我们同到山前步一步,再回来小寓吃茶罢。”遂叫家人算还酒钱,手携着唐辰步上山来。又在山上盘桓了半晌,方同二人上了小船,摇回半塘门前上岸。王鹤辞谢道:“本该登堂叩谒,恐残步不恭,容改日竭诚再拜何如?”庄临笑道:“我学生与二兄形骸俱已略去,何又作此俗谈?”三人俱笑起来,遂同入堂中。叙礼毕,庄临就吩咐备茶到后楼上来。吃罢,因邀二人入内,道:“今日虎丘之菊,可谓盛矣!小楼之下,亦有数种,请二兄进去一看,不识有当于虎丘之万一否?”唐辰道:“才得登龙,遽尔入幕,无乃过于造次乎?”遂穿入后堂,由曲槛书斋直登后楼。唐辰与王鹤到得楼上,举头一看,只见疏篱碧梧围绕小院,即初来时所见美女子伫立之楼也。二人相顾微笑,暗以为奇。再细观楼上,横悬一匾,题着“醉陶楼”三字。再往楼下一看,皆是菊花,紫白红黄,芬纭满院。庄临笑指道:
“观于海者难为水,小院疏英殊无足览,聊以效野人之献。”唐辰道:“天下岂无菊?古今尽属陶家,花以人灵耳!今有老先生在此,觉满院之菊,皆含陶家风趣,不独虎丘减价,几令天下秋英皆失色矣!徘徊赏玩,恍置身于五柳之前,何幸如之!”庄临大笑道:“承兄过誉,吾何敢当!”不一时,童子送上松茗,一人啜茗观玩。只见院子外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华服,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只管仰着头看楼上。唐辰与王鹤低低说道:“此人想也是看见此女,故作此态。”王鹤道:
“你认得此人么?”唐辰道:“我不认得。”王鹤道:“此人叫做元晏,是个呆公子。”说罢,早又是美酒佳肴,靠着楼窗,看菊小饮。饮了几杯,王鹤因问道:“苕溪大郡,人文渊薮,老先生何慕于苏,而舍彼就此?”庄临见问,便蹙着双眉道:
“此事有难为二兄道者,然承兄下询,又不敢不告。学生止生一子一女,小犬虽博一领青衿,然庸腐之才,仅可以持门户而已。小女虽闺中弱质,而孟光风范,自顾不减,兼之女红之事,颇有微长。学生与老妻最为钟爱,欲得梁鸿事之。而敝郡乡绅子弟,不肖者多,往往强求,费人唇舌,故侨居于此以避之。”王鹤道:“原来为令爱之故,不知老先生到敝地,曾为令爱选有佳偶否?”庄临笑道:“有倒有了,尚不知机缘何如?”王鹤见庄临说话有因,便乘机说道:“老先生既有其人,晚生愿执斧柯何如?”庄临道:“王兄若肯撮合,再无不谐之理。”说罢大家俱各笑笑,默会其意,不好再言。直饮到抵暮,二人方起身辞谢。庄临犹恋恋不舍,临行,又问了居止而别。王鹤一路上与唐辰说道:“观庄老有意于兄,此段姻缘可谓天付矣!”唐辰道:“楼头一见初非有意,店中之遇亦出无心,而不知所遇即所见,真奇事也!”二人进城各别。
到次日,庄临来拜,唐辰就留在家中饮了一日。庄临见唐辰居止幽雅,事事风流,甚是欢喜,又见他少年未娶,更加欢喜。唐辰见庄临为人高逸,十分敬重;又见闺中有美,更加亲厚。二人彼此爱慕,便时常往来。过了些时,王鹤揣知其意,因乘间对庄临道:“老先生久擅冰清之望,唐季龙亦可称玉润荀倩风流,无心契合,此中大有天缘,晚生欲以一缕红丝,为两姓作赤绳之系,不识可否?”庄临笑道:“学生久有此意,今日野云兄道及,可谓深得我心矣!敬从台命。”王鹤大喜,因与唐辰说之,唐辰喜之不胜,恐后有亏,即择日行过定来。自定之后,翁婿往来,更加亲厚不提。正是:
姻缘分定便相亲,每向无因作有因。
处世不须多计较,老天作事胜于人。
却说唐辰与王鹤在楼上看见,在院子边走来走去的那个少年,姓元名晏,表字子过,是个大富公子。为人虽极鄙俗,却每每强作风流。已定下花乡宦家女儿为妻,他还终日东游西荡,看人家妇女。这日也因往虎丘看菊,打从花园边过,看见了楼上美女,便着了迷,只管走来走去。不期到了下午,楼上美女不见,却换了几个男人吃酒,便十分扫兴,只得自到虎丘去闲步了半晌,再回来看楼上时,吃酒人虽散了,却不见美人,再要看看,却又不能,要撇了回来,又恋恋不舍。正徘徊间,忽后门里走出一个老妇人来。他认得是张媒婆,因上前迎问道:“张娘娘,那里来?”张媒婆看见道:“元相公,你为何独自在此?”元晏道:“虎丘看菊回来。”张媒婆道:
“我在这里卖些翠花。天晚了,同进城去。”二人便同路而行。
元晏问道:“这是甚么人家?”张媒婆道:“他是湖州庄家,移居在此。有个小姐,要我替他做媒,只是庄老爷难说话,我替他讲了几头亲事都不允。今日是他小姐要买翠花,我故此送来,多谢他留我吃饭,故出来迟了。”元晏道:“既是他家女儿托你讲亲,你何不总承了我,我重重谢你何如?”张媒婆道:“你现今聘下花小姐,目下日日催娶,你不去干正经事,却说这些戏话。”元晏道:“我实意如此,倒不是戏话。”张媒婆道:“若是实意,你聘下花小姐,那个不知?他难道肯与你做小?”元晏道:“若依你说,这事成不得了,我便是死也!”
张媒婆笑道:“这又奇了,你又不认得他小姐面长相短,为何要死起来?”元晏道:“我起先打从他园外楼下过,我见他小姐一貌如花,榻伏着楼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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