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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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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纷飞,浓似鹅毛,哭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渐散去。
  城内有马蹄声响起,西门都卫策马疾驰,穿过整座城,传来消息。
  “哭声转到西门外了。”
  哭声更响、更悲、更怨,城内每扇门窗都在震动。
  各门都卫严阵以待,持刀握剑,同时打开东西南北四城门,哭声却瞬间消失。银白的旷野无声无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轻轻飘落。
  没人开口,都卫们屏气凝神,等了许久许久,确定城外归于沈寂,这才转身,关起城门。
  倏地,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盘桓不去,响彻云霄。四大城门外,都充斥着哭声。
  哭声,包围了整座凤城。
  六月飞雪,鬼哭阵阵,凤城内人心惶惶,从朝廷到民间,人人议论纷纷。
  无数的哭声,都在泣喊着一个名字。
  关靖。
  那个杀人如麻的乱世之魔。
  冤魂们的哭声,让凤城里的人们,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他们更恐惧着,那个把持朝政、手握兵权,即使见此异象、听此异声,也能置之不理,比恶鬼更恶、比厉鬼更厉的可怕男人。
  这些日子以来,关靖上朝的次数少了,他将事情交由韩良处理,不论官位高低、不论事情重要与否,是不是紧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时间,花费在书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书写着,那些累积了像山一般高,却还没有写尽的绢书。
  沉香,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她为他磨墨、为他焚香、为他补身、为他抚去肩膀上的酸、为他抚去头脑里的痛,竭尽一切的帮助他。
  起初,当天际飘雪,城外传来鬼哭时,魏修还来到书房,跪地请示。他跟凤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冤魂们恨极关靖,这异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问着。
  “嗯?”
  毛笔在素绢上,写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应命道士设醮修禳,驱散城外异声?”
  关靖的笔未停,扬起嘴角,露出惯有的冷笑。“我早已获罪于天,现在依赖方士向上苍求情,只是徒见软弱。”
  “那、那么……”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语音坚定,说得斩钉截铁。
  “是。”
  “退下去,别再来扰我。”
  “是。”
  魏修离去后,书房的门被关上,但是那些哭声,还是渗过缝隙,窜进了书房里,哭泣得悲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连沉香也听见了。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忘了吗?
  是她的爹娘?还是她的兄姐?或是她的亲朋好友?
  北国的冤魂们在哭号着。
  你忘了吗?
  不,她没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那些冤魂们解释,关靖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况且,就算是,冤魂们真的理解了,关靖的深谋远虑,他们就会愿意安息了吗?
  他们,都是因关靖而死的。
  他们,都在死前,看见站在最前线,下令屠杀的关靖。看见他双眼一眨也不眨,看着他们悲惨的死去。
  他们,深深恨着他。
  你忘了吗?
  忘了吗?
  冤魂们也在质问她,一声又一声。
  忘了吗?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虚无的地方望去。
  忘了吗?
  “沉香,怎么了?”关靖问着。
  你忘了吗?
  忘了吗?
  你、忘、了!
  “没什么。”她没有忘,但,她弯起嘴角,继续磨墨,还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汗水。“那些声音,就是吵了点。”她说。耳畔听见冤魂们,只对她一人的怒号。
  “是啊,”关靖微笑着。“就是吵了点。”
  她收回手绢,轻轻转身,将已干的绢书,仔细的卷起来,收进长形木盒里头。冤魂的指控,没有放过她,但她选择不去听闻。
  你忘了!
  她已经选择了,与他一同沈沦血海,为他稍稍分担,一些罪孽。这是她选择的路,就算会为此,背负千古骂名,死后要再上刀山、下油锅,在炼狱里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饴。
  书房内,宁静如昔,她伺候着他书写,偶尔在他倦极的时候,与他躺在睡榻上相拥而眠。她会用双手,为他遮住双耳,挡去那些异声,让他能睡得好一些。
  书房外,却是人心浮动,各怀鬼胎。
  异声响起后第七日,贾欣带着数十个,朝廷里的大小官员们,还有上百名御林军,浩浩荡荡的直闯关府,来到书房之外,隔着木门扬声叫唤。
  “关靖,你身为中堂,却残忍成性,多年来涂炭生灵,以至于六月飘雪,冤魂群众凤城外,扰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这老不死的。”关靖轻描淡写的说着。
  她微微扬起嘴角。
  “你可别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里却在痛。
  这些日子以来,即使有她的照料,他还是愈来愈虚弱,撰写绢书的辛劳,持续在侵蚀,他原本健壮,如今却渐渐虚弱的身子。
  “放心,不会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着她的脸,又像是在望着,她身后的空寂。
  门外的贾欣,还在高声质问。
  “关靖,你可知罪?!”
  他厌烦的开口,头也不抬的,淡漠简洁的回答。
  “关靖知罪,那么贾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门,即使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人数众多,但是关靖的语音一响,老谋深算的贾欣,还是吓得后退数步。他还忘不了,刺杀失败那日,关靖那狠绝的武功,以及全身散发出的骇人杀气。
  那日,他狼狈的逃走,吓得失禁,颜面尽失。
  那日,他也决定,必须要快快杀了关靖。关家与贾家的明争暗斗,态势已经逐渐明朗,他根本斗不过关靖。
  关靖一天活着,他就会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恶鬼似的男人,随时会出现,要来取他的性命。近日每天早上,当他睁眼醒来,都会先摸摸脖子,确定身体跟脑袋,还好好的连在一起时,才能放下心来。
  趁着这次天有异象,贾欣逮到这个机会,入皇宫游说皇上数天,一再强调关靖作恶多端、非死不可,皇上本来就畏惧关靖,起初还心惊胆战,但是经过贾欣再三保证,才鼓起勇气下旨,还派了御林军与贾欣随行。
  他们连手,预备除去这心头大患。
  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抵抗后退冲动的贾欣,深吸一口气,官威摆得十足十,大声说道:“老夫为皇上分忧解劳,哪里会有什么罪?”
  “您所献的美女们,不也让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门内传来的语音,竟还带着莞尔笑意。
  “放肆!”
  “关靖再放肆,也比不过贾大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条斯理的说道:“您上回在我府内,可是尿了一地呢,这种事情,关靖可是做不来的。”
  贾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羞耻的事情,竟在众人面前,被关靖说了出来,他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反倒冷笑出声。
  “好,关靖,你死到临头,还敢毁谤朝廷命官。”他从袖子里,拿出明黄色的圣旨,狐假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关靖贪赃枉法,多年来欺下瞒上,荼毒生灵,致死冤魂无数,其所作所为,已招天怒,导致六月飞雪,今命贾欣为除恶将军,赐尚方宝剑,斩贪官以昭天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关靖,皇上已经下旨了,你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淡淡的、凉凉的语音,传了出来。
  “我没空。”
  贾欣脸色丕变,恨得咬牙切齿。“开门,接旨!”
  这次,连回话都懒了,书房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贾欣后退数步,示意御林军们上前。“把门撞开,拖他出来接旨!”
  “是!”
  御林军们大声应和,开始用沉重的身躯,撞击着书房的大门。无奈书房经过上次刺客事件,大门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们,一时之间也撞不开。
  砰!
  砰!
  强烈的撞击声,让整栋建筑物都憾动了。
  屋梁上的灰尘,被撞得落下,飘落在关靖的发上,也落在绢书上,以及沉香的发上、衣上。
  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替她拂去灰尘。
  “去撞窗子!”贾欣在书房外厉声下令。“屋顶,还有墙,全给我撞!”
  撞击声接连响起,撼动整个书房,那些跟随贾欣,顾忌关靖已久的官员们,也乘这个机会,抢着破口大骂,一个比一个骂得更狠、更大声。
  “关靖你祸乱天下,杀人无数,早就该死!”
  “关靖,出来!”
  “你的报应到了!”
  “乱世之魔!”
  “杀人无数的凶手!”
  “出来受死!”
  “你该遭千刀万剐!”
  “你与妹妹幽兰乱伦,背德乱纲,是南国的最大耻辱!”
  “你视皇上如小儿、公卿为奴隶,威逼百官,大逆不道,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官员们咒骂呐喊着。
  “关靖!”
  关靖!
  连冤魂也应和。
  为什么杀我?
  关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没有染病啊,我不该死啊!
  景城的冤魂们,也在号泣着。
  我们没有染病!没有染病!
  我不甘心!
  为什么连我的孩子都不放过?
  冤魂的哭声里,也有孩童的啜泣声。
  第17章(2)
  御林军们一再撞击,听命于贾欣的官员,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会勾心斗角、高谈阔论,当关靖在浴血而战时,他们全忙着享乐的人们,此时全都在高声咒骂。
  撞击声、咒骂声,与城外冤魂的哭声,交织回荡,包围着整栋书房。不论是人或是鬼,都亟欲摧毁这栋建筑,看着书房里那个男人惨死。
  桌案边的关靖,还是书写不停,没有执笔的那只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将她的小手紧握。
  “怕吗?”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他露出笑容,彷佛她的笑,与她的回答,是上苍给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宝。大手,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摇地动中,他们牵握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关靖!”
  还我命来!
  她为他磨墨。
  “祸乱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将烛火挑得更亮。
  彷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她的眼里,只有他,不论去哪里她会与他同行、不论要做什么她会陪伴着他。
  什么话都不听,什么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绢书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笔下完成,往后有人看到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这些文章是在什么状况下写成的。
  每当他的笔尖,墨黑渐淡,却还仍继续写的时候,她会温柔的握着他的手,将笔挪移到砚台上,轻轻润足了墨,再回到素绢上,让他接续未完的句子,往下写去。
  四周,喧闹不已。
  他与她,却在烛光中静谧相伴。
  “再给我撞!对,对!”贾欣在门外高喊。
  墙壁受不住重击,终于被撞出几道小缝,外头的光亮与声音,泄漏而入。眼看撞击有成,墙外的御林军们更卖力,连官员们都争先恐后,也挪动身躯,跟着一拥而上,深怕错过日后邀功的机会。
  轰——哗啦!
  墙壁碎了,被撞出一个大洞,透过洞口,气喘吁吁的人们,都望见了,仍在桌案边书写的关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两人都没有回头,仍在烛火下静坐。
  贾欣的脸上,露出隐藏多年的狰狞。
  这么多年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杀了关靖,南国朝廷里,就再无贾家的敌手,他将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个懦弱的年轻人,搞个禅让大典,让他成为真正的南国皇帝……
  欣喜得双眼通红的贾欣,紧握着圣旨,刚要朝书房里走去,连第一步都还没有迈开,就听到身后传来骏马嘶鸣,逼得又快又近,转眼已经到书房外。
  “贾大人!”韩良利落下马,徐步走上前来,没事一般的躬身。
  跟随在他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接连赶到的,全是效忠于关靖的文官武将,人数远比贾欣等人更多。
  “韩良,”贾欣眯起眼,知道眼前这个玄衣灰发的年轻人,是关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来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韩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赶来,是为了救贾大人。”
  “救我?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以为关靖胆敢反抗?”贾欣挥舞着,手里明黄色的绸缎,“看到没有,我手里可是有圣旨的!”这道圣旨,就能要关靖的命!
  “喔?”韩良淡淡挑眉。“恰好,我这里也有一道圣旨。”他从衣袖里,拿出同款同色的绸缎。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要杀罪孽深重的关靖,平息民怨、安抚人心。”贾欣的眼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无的,韩良的脸上,竟浮现一抹淡笑。
  “我这道圣旨,是皇上下令,感念关中堂劳苦功高,加官一级,授魏王爵位,世袭罔替。”
  “不可能!”贾欣怒叫出声,老脸通红。“老夫出皇宫前,皇上还再三嘱咐,非要杀了关靖不可。”
  “容韩良猜想,会不会是贾大人,您前些日子惊骇过度,一时脑子胡涂了?”韩良殷勤的问着。
  “胡说,老夫做事,从未出错。”他指着韩良。“你那道圣旨,一定是假的!”
  “事关重大,不如,咱们都展开圣旨,当众来瞧瞧。”韩良摊开圣旨,明黄色的绢布上,虽说字被催成墨未浓,但是的确是圣旨没错。
  贾欣拧皱着眉,碍于众人的视线,也只能把圣旨展开。
  “这道圣旨,是皇上亲笔所写的。”他再三强调。那是他亲眼,看着那个儒弱无能的年轻人,写下每一个字。
  “喔,字迹没错。”两份圣旨,笔迹相同,“那么,会不会是别的地方错了呢?”韩良好声好气的问。
  那语调,激得贾欣更怒,发须都根根竖起。
  “韩良,你别想拖延时间,我现在就要——”
  “贾大人,您瞧瞧,您的圣旨跟我不同。”韩良好整以暇,伸出手来,指向贾欣的圣旨。“瞧,您的圣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玺啊!”他还露出讶异的表情。
  贾欣惊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两道圣旨上游走,反复确认。
  两道圣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玺。不同的是,韩良手上那道圣旨,印的是当今皇上的印玺,而他手上这张印的,却是——却是——
  他只顾着看皇帝写下圣旨,却忘了去看,皇帝盖下的,是哪一枚印玺。
  胜负,已分。
  贾欣蓦地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温热的液体,再度湿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砖上,在场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韩良走过来,亲自把颤巍巍的老人搀扶起来。“贾大人,假拟圣旨,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他硬话软说,兼容并蓄。“不过,我想,肯定是哪里有了误会,这事就到此为止,不用惊扰皇上了,您说好吗?”
  贾欣颤抖不已,全身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不仅斗不过关靖,就连关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着,关靖的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势不对,追随贾欣来的官员们,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时此刻,就没有一个人去搀扶贾欣。
  “来,派人送贾大人回府。”韩良吩咐着,让奴仆上前,将贾欣接走。老人年迈的脚步,印在石砖上,都是一个湿印子。
  之后,他转过身去,在书房墙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扰主公书写了,我这就让人,将碎石碎砖收拾完毕,将墙壁补上,往日之后,属下敢以人头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主公。”他伏地为礼,语气如旧,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阴暗的书房里,传来低声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么,印玺呢?”
  “是属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换的。”
  关靖又笑。
  “这一招,很有趣。”
  “谢谢主公谬赞。”
  “韩良。”他的笔未停。
  “在。”
  “你终于能让我放心了。”
  韩良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激动,却又迅速被隐藏。他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直起身来。
  “请主公继续书写,属下告退了。”他后退,转过身去,大步的走向关府的大厅,那里集聚着文臣武将,都在等待着他。
  看着韩良离去,沉香心中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松了。
  她并不是担忧,韩良没能赶到,她与关靖会有生命危险,而是欣喜于韩良今日的表现,证实他足以独当一面,关靖肩上的重担,可以减轻不少了。
  “沉香。”
  她听见他唤着。
  “怎么了?”她问。
  “灯为什么熄了,快把灯点起来。”他说着,还低着头,试图辨认出素绢上的文字,眼前却只有一片黑暗。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
  她喉间一梗,来到关靖身边,温柔的捧起他的脸,与自己相贴。“对不起。”她轻声说着,泪水湿润了两人的脸。
  关靖抹去她眼角的泪,安静了一会儿,他才闭上双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苍凉、好苍凉。
  “原来,不是灯熄了。”他没有怪她,反而将她抱入怀中。“我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吗?”
  “嗯。”
  仅仅是一个单音,但是要出声,却让她连喉间都刺痛。
  “以后,还能恢复吗?”他问。
  她落泪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吗?”他能感觉到,她摇头的时候,那柔软的、带着香气的长发拂过他的下巴。“那么,好吧!”他睁开双眼。
  沉香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索着,把笔放到她的手中。
  关靖露出温柔,而鼓励的笑,轻声说道:“你帮我吧。”
  沉香双眸泛泪,握住那支笔,在他侧身的时候,坐到他的怀中。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
  “须通八达之路,开东西南北大道,以利商运……”
  她提着笔,照着他所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继续替他将这治国大策,逐一书写下来。
  第18章(1)
  来年,春暖花开时,贾欣病逝了。
  三日之后,关靖也死了。
  贾欣是惊惧而死,关靖则是暴毙而亡。
  这个消息,震惊沈星江两岸,南国人惶惶不安,北国人举酒欢庆。
  一时之间,失去两名重臣,年轻的皇帝不知所措,连续几日没有早朝,幸亏文武百官,一致举荐文士韩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韩良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复如昔。
  南国依旧有两个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宫里,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韩良。
  然后,在春风中,凤城办了两场丧事,送走两位大官。
  贾欣的丧礼,虽然办得隆重,但是门前冷落车马稀。
  反观三天之后,关靖的丧礼,却十分简约,依照他的遗言,白烛两支,素衣一件,鲜花不要,木棺一副,不须司仪歌颂丰功伟业,只要四名亲信武将抬棺。
  可是,棺木才刚出前门,就有文官武将,以及大队南军一路相随。
  途中,人人肃穆。
  韩良是主丧人,虽然已经身为中堂,但是他没有骑马,而是一步一步的,将关靖的棺木,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坟边。
  那一天,阳光灿烂。
  官道上头,商旅遇着送葬的队伍,都会先行退让。
  白色的队伍,出城之后远去,他的埋葬地,选在凤城之东,是一处风光明媚之处,后有苍山,前有清溪,能远远就眺望见凤城。
  长长的送葬队伍,拖得很长很长。
  路旁观看的人们,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心里痛快,人群之中,一个娇小的女子戴着斗笠,也在静静看着。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轻声而问:“怎么了?”
  她转回身,告诉他:“没有,只是遇到关大人的送葬队伍。”
  “是吗?”男人垂着眼。“这个丧礼,会不会太过盛大?”
  “不会,很简单。”她说着。“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这个样子,我们是过不去了,干脆绕点路吧!”
  “也好。”
  听见两人的对话,一旁的人在无意中转头,只看见那个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男人转身。男人的手中握着拐杖,在前方地上点啊点的,四周众人才知道,那男的是个瞎子,纷纷让路,先容这两个人过去。
  等到两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让急于看热闹的人填上了。
  没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踪。
  女人扶着男人,回到了老驴子拉的车上,老驴子正嚼着草,女子也不催不赶,让牠慢吞吞的吃,随牠慢吞吞的决定,是要停,还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来挺重的。里面真的有尸首吗?”等到老驴拉着车,远离凤城后,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坐在一旁,笑容满面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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