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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青春的独木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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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里,老天也跟着凑起了热闹,从五月中旬到现在,足足有四十多天没下过一场雨了。天干得要命。每天太阳都火球般悬着,热得几乎要死人。自来水早已经供应不上了,有时甭说洗脸,连喝水都成了问题。每天,班上都分了值日生,到三里外的苹果园去抬水。有一回,中午,几个人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地跑到几里外的水库洗澡,学校领导知道以后,就把这几个人开除了。
七月的第一天。
这天中午,下了最后一节课,江明拿起饭盒,正准备去食堂买饭,忽然听见教室后门口有一个陌生人在喊:你们班有个叫江明的吗?
江明转过头,看了看陌生人,说:我就是,有事吗?
陌生人说:大门口有人找你。
江明有些奇怪,心想:大热的中午,会是谁呢?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便放下饭盒,出去了。
到大门口一看,江明顿时吃了一惊:那人竟是娘。
娘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口,不时探探头,向校园里望一眼。
江明忍不住激动起来,大老远喊:娘,您咋来了?
娘见江明出来了,便笑着迎了过去,说:没啥,今儿赶集,顺道过来看看你。
江明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娘,才二十多天没回家,娘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脸可能是因为整天上山,被太阳晒着,比以前又黑多了。
江明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似的,说不出话,好半天,江明才问他娘,啥时候来的?
娘说:来一个多小时了。
江明点点头,说:您咋不直接到班上找我呢?
娘说:本来想进去,可又一想,不妥,我怕耽误你学习哩!再说,你们一班人都上课,你娘我穿这么破,怕给你丢人……
娘!——江明喊了一声,打断了娘的话,他感到鼻孔里猛地酸了一下,江明说:娘,您别这么说。
娘看了江明一眼,尴尬地笑了笑。这一笑,满脸的皱纹立刻便堆了起来,晶亮的汗珠滚进了密密的皱纹里。
娘说:……前一阵子,大江他娘和我说了一件事,说她到学校里给大江送钱,因为穿得太破了,结果全班人都笑话她,大江觉得自己在同学面前丢尽了面子,愣是两个礼拜没和他娘说一句话……
江明直愣愣地站着,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
娘又说:娘知道你孝顺,不会像大江那样,但娘总得为你的面子考虑考虑啊!
江明紧紧地盯着娘的脸,他发现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坦诚,一点讽刺他的意思也没有。江明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种酸楚的感觉,差一点就让眼泪流出来。江明赶紧抹了抹眼,说:娘,您以后再来就直接到班上找我,没有事的,我不觉得丢人,相反,我为您自豪!
娘站在那儿,笑着,什么话也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江明似乎想到了什么,就问:娘,您来这里找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娘说:没!家里一切都好!……只不过是我今天来赶集,你爹让我顺道来看看你,说都七月一了,还有六天就高考,家里什么都好,叫你心里不用挂念,放下心,一门心思考试!
江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没事就好!良久,江明点点头,说:您一来,我就担心,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呢!
哪有什么事?娘说完又笑了。笑着笑着,娘又说:不过要是非问有没有事,其实也有一件事,是好事。
江明问:什么好事?
娘说:我前天刚找了份工作,给咱村的石子厂挑水。原先挑水的人嫌活太累,不干了,厂里就找到我,说一天挑三趟水,给三块钱呢!
说完,娘又笑了。这一次,娘笑得很自豪。
江明的心里蓦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想到了娘说的那个石子厂,去年暑假里他曾去过,那石子厂建在半山腰,山上没有水,工人们喝的水都是人一担一担从村里挑上去的。挑一趟水要走二里多地,一路上净是乱石,山又陡,很不好走。挑这么一趟水,中间不知要歇多少回呢!
江明的鼻子一阵发紧,他噙着泪,说:娘,您一定要注意身体,甭累坏了……
娘说:你放心,我心里头有数呢!
江明点点头,又问:我爹他好吗?
娘说:好!……你看,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你爹也有活干了。前些日子,他跟人家学做锈花,学了十来天,现在总算学会了,一天做下的锈花能卖两块多钱呢!
江明听了,禁不住又一阵心酸。他怎么能不心酸呢?在农村里,通常只有女人们才做锈花,男人谁要干这活,会被人笑话的。就算撇开别人的议论不说,江明知道爹以前是个急性子的人,像他这么一个粗人,要学会做锈花这样细致的活儿,是多么不容易啊!……
娘说:你爹自从学会了做锈花以后,你不知道他那个高兴劲啊!简直和个小孩子似的,成天嘻嘻哈哈,精神头也比原先好了许多。你爹对我说,这下子可好了,终于又可以挣钱了,再也不用做一个只能坐在炕上吃闲饭的废人了。
听了这话,江明的眼泪一下子便涌出来,他急忙用手去抹眼睛。
娘问:怎么了?
江明忙说:没什么,汗流到眼睛里去了。
娘没再追问,低头解开上衣口袋的灰扣子,抽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一层层剥开。里面是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钱,娘看了看,从里面取出三张十元的钱,递给江明,说:你爹让我捎点钱给你,他说快高考了,你学习费脑子,让你多买点好吃的东西补一补。
江明忙挡住娘的手,说:娘您不用给我钱,上次带的钱还没用完呢!还有一个多礼拜高考就完了,能够!
娘坚持把钱塞给江明,说:你先拿着,家里钱也够用的,你一个人在学校里,倘若真的缺钱花,也没处借。要是花不了,你再拿回家。
江明望着娘,半响,终于伸手接过钱,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之后,又在外面轻轻地按了几下。
娘这才松开脸,笑了。
娘抬起头,朝不远处的柳树上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下,柳树病恹恹地垂着头,纹丝不动,其中有几棵早已经翻起了白花花的叶子。地上依旧没有一丝风。太阳不厌其烦,将大地翻来覆去地烤着,烤得大地热浪滔滔的。
娘猛然间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了看江明的脸,见他的脸上满是汗水,便问:热吧?
江明一听,天还真有点热呢!
娘向四周看了看,说,你先在这儿等等,我一会就回来。说完,娘就一个人走进校大门口旁的商店里,问老板:有雪糕吗?
老板说:有!
娘问:都有什么样的?
老板说:什么样的都有。有一块钱一支的,五毛钱一支的,还有冰棍。
娘想了想,说:那你给我拿一支一块钱的雪糕和一支一毛钱的冰棍吧!
老板说:没有一毛钱的冰棍,有两毛钱的,行吗?
娘犹豫了一会儿,说:那……算了,你就给我拿一支一块钱的雪糕吧!
就要一支?
嗯,一支就行。
老板把雪糕递过来,娘付了钱,走出商店,把雪糕塞到江明手里,说:吃了吧!天热着呢!
江明见娘只买了一支雪糕,就问:您呢?
娘笑了笑,说:我不爱吃,再说雪糕那么凉,我的牙也受不了。
江明不说什么,低头撕雪糕外面的塑料包装袋。江明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高级的雪糕,不知道该怎么撕,撕了老半天,才把包装袋撕开了。
江明把雪糕送到娘的嘴边,说:娘,您咬一口。
娘忙摆摆手,说:我不要!我的牙不行!
江明坚持要娘咬一口,说:就咬一口,您要不咬,我也不吃了。
娘没办法,只好咬了一小口。江明说:不行不行,太小了,您再大点咬一口。
娘说:快别让了,那边过来人了,让别人看见了,笑话!
江明一听,便不好再让了。
娘转过身,又一次来到商店门口,问老板:给碗凉水喝行吗?
老板一脸和蔼地笑了笑,说:行!
娘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凉水,一饮而尽。喝完了,又回到江明身边。娘笑着说:还是喝凉水好,比吃雪糕过瘾!
江明什么话也没说,只觉得嗓眼里又开始一阵阵地发紧了……
后来,娘抬头看了看太阳,问江明:你还有别的事没?
江明说:没了!
娘说:那好,没事我走吧!你回去睡午觉,别耽误了下午的课!
江明点点头。
娘想了一会儿,又说:高考之前我就不再来看你了,你心里有数,到了考场上,细心考,千万别心慌,也别操心家里,家里什么都好!
江明又点了点头。
娘望着江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她害怕江明烦,犹豫了半天,便什么也不说了。
江明看出来了,问:娘您还有什么事吗?
娘笑了笑,说:没了,你好好学习,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千万别打架。还有,该吃就吃,不要舍不得花钱,要是钱不够用,你就让咱村的老师给家里捎个信,千万别把身子饿坏了!
江明咬着嘴唇,强忍着泪,点了点头,说:我都知道了,娘!
娘没再说什么,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走了。
望着娘渐渐远去的苍老的身影,江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涌出来,砸到了白花花的地面上。
一直见不到娘的身影了,江明仍呆呆地站在那儿,目送着。
第二十三章
整整一个中午,江明没有睡觉。并不是天热的缘故,而是因为一想到中午的情形,他就无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下午的前两节课是体育课,因为快高考了,临时做了调整:体育课停了,改上自习课。
起床了。江明回到班上,刚坐下,就听后门有人喊他。那人喊:江明在吗?
江明回过头,他不认识那人,就问:什么事?
那人说:有人找你,在学校大门口!
江明有些纳闷,心想: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人来找他?江明便笑了笑,不再多想,急急忙忙跑出去。
江明一口气跑到大门口,一看,又是娘。
江明的心“忽”地一下狂跳起来,紧张地问:娘,您咋又回来了?是……是不是这回出什么事了?
娘连忙说:没事没事。
那你……
娘便笑了,说:中午的时候,光顾和你说话,把一件重要的事忘了。
江明问:什么事?
娘说:我上午特地给你买了件新衣服,却忘了给你,一直走出两里多地我才想起来。回来后就没找着你。
唉呀,您……怎么就不到宿舍里叫我呢?
娘低了头,说:你们宿舍的人肯定都睡午觉了,我没好意思去叫……
那您一直在这儿等?
娘点了点头。
江明的眼角一下子又热了起来,江明说:娘您一定还没吃午饭吧?
没!娘说,说完之后,忙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一点也不饿!
江明说:怎么可能不饿呢?我到商店里给您买袋面包。
娘急忙一把拉住他,说:快别,面包那么贵,况且吃了也不垫饥,别净花冤枉钱了。娘过一会儿就走,回家吃饭!
娘紧紧拉住江明,江明挣不脱,只好停了下来。这时候,他想起中午的时候自己还留了一个馒头在宿舍里没吃,便说:娘,您到我宿舍里坐一会儿吧!
娘说:不了,你们还要上课呢!
江明说:头两节课没课,上自习。
娘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就进去坐一会儿,正好也让你把新衣服试试!
娘便和江明一块儿往宿舍走。这当儿,江明发现娘的手中多出一个包。那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了不少东西。
江明边走边问他娘:娘,您那包里装的是啥?
听了这话,娘猛地怔了一下,便停下来了,她望着江明,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慌乱。娘忙说:没啥,没啥!
江明也停下来,他对娘慌乱的表情感到奇怪,又见娘不肯说,便急了:到底是啥,娘?
娘的脸立马就红了。好久,娘才吞吞吐吐地说:娘捡……捡的剩馒头……我中午回来,没有事,就在你们学校转了转,看见桶里有不少剩馒头,觉得扔了太可惜,我便捡了,打算带回家喂鸡……
娘说着,见江明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了,立刻便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似的低了头。但马上,娘又说:你放心,娘保证,娘没有给你丢脸,娘捡馒头时四处看过,没人看见……
江明的心底猛然泛起一股酸楚的滋味,差一点就哭出来。他并不是埋怨娘捡了剩馒头,他只是忽然间感觉到,娘真是太不容易了。他甚至能够想象得到,娘在捡馒头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她为了不给她的儿子“丢脸”,捡那些没人要的馒头时,还要做贼似的四下看看是否有人,她心里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啊!
江明感到自己的嗓眼里哽得厉害,便什么也不敢说了,领着娘,往宿舍处走。
到了。
一进屋,娘就四下打量起来。宿舍里乱得不像样,被子大多乱散地堆在铺上……也难怪,马上就要高考了,人人都忙得不知姓啥了,谁还有心思耐心整理床铺?
娘看了一圈,后来,她的目光被下铺上的一个盒子吸引住了。
娘指着盒子,问江明:这是什么?
江明看了看,说:是“忘不了”。
娘不明白:什么“忘不了”?
江明说:是一种补脑子的药,广告上说吃了它能增强记忆力,学过的东西不容易忘掉。
娘很惊讶:这东西真的那么管事?吃了就忘不了了?
江明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反正不少同学都吃它!
娘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坐了一会儿,娘打开包,拿出衣服,让江明穿。
江明三下两下就穿好了。娘看了看,衣服似乎是专门为江明做的,很合身。娘便高兴地笑了。
江明也很满意,问他娘:多少钱?
娘没直接告诉他,娘说:你猜猜?
江明说:我猜不着,得三十多吧?
娘说:哪用那么多?才二十五哩!说完,娘又自豪地补充,说:卖衣服的非要六十!我说二十五卖了吧!他不卖,我就和他砍价,砍了大半个上午,把那卖衣服的砍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哑了,他才没办法,松了口。娘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完后,便又和个小孩子似地,自豪地笑了。
江明听着,心里面热乎乎的。
又坐了一会儿,便没话可说了。江明竭力想找一个话题,可想来想去,却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好。
江明没话找话,问:天这么旱,家里的玉米地干不干?
娘说:还行,刚浇了一遍,不算太干。
江明点点头,又问:苹果打过药了么?
娘说:打了!上个礼拜六才打的,是前面你二婶帮忙打的。
咱村的大水库里还有水么?
有,不过也快见底了。唉!这天,再干一干,连洗衣服的地方都没有了……
……
再往下,又没有话了。
江明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抬起头,看了看娘。娘也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长时间的沉默。
江明第一次发现,自己与娘坐在一块儿,居然还会有这种尴尬。
他的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难道自己和娘之间除了生活上的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可以谈谈之外,真的再没有其它所谓的共同语言了么?
这样一想,江明的心里顿时便感到一种难忍的压抑,这种压抑迅速扩大开来,压得他很难过。那一刻,他的心中突然之间有了一种类似于悲哀的悲伤。
他的脑海里也蓦地浮现出许许多多的往事,一种深深的内疚涌上了他的心头。
自己难道不应该好好检讨一下么?他在心中问自己。
是啊,江明,你是应该认真地检讨一下了……
想一想吧,自从你升上高中以后,你仿佛变成了一个过路的外人,回家的时间一下子变少了。你很少有机会与父母静静地坐在一块,谈谈心,你甚至愿意把更多的心里话写给你的日记,也不愿意向他们诉说。有的时候,他们为了更深一些地了解你,多问你几句,你还会觉得很烦,烦他们多事,问的问题那么幼稚,那么没文化没水平。你一直觉得他们浅薄,觉得他们不了解你,可你是不是又认真想过,自己是否曾给过他们一个可以真正了解你的机会呢?
没有!
然而更重要的是,你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你只是感觉到,你与他们的话题渐渐变得越来越少,他们也越来越不敢随随便便问你什么了……
就这样,你们之间的距离一天天地拉大了,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但谁也无法跨越的深沟。
这就是所谓的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吧?
可是之所以会造成这种代沟,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
江明的心突然颤栗起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太对不住父母了……
不是吗?以前,因为有时心情不好,你不止一次地对父母发过脾气。虽然你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可之后你仍旧一次次无法克制自己……
现在,你想到了这些,你为此深深地歉疚了吗?
是的!……
其实,你自己很清楚,在你的内心深处,你是多么地爱你的父母!可是,这种爱却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而渐渐地羞于表达了……你觉得自己不可能再像小的时候那样,扑在他们的怀里撒娇,或直截了当地说:我爱你们!因为你长大了,你想:既然长大了,也就该有个大人样。所以,你学会了腼腆,所以你也只能把对他们的这份爱深深地埋在心底,而用一种深沉的表情去面对他们……
但是,你又担心,他们会了解你的心吗?……
你想到了童年,你是多么地怀念那充满温馨的童年呵!
……
江明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上下徘徊,忽冷忽热,说不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他于是就这么坐在床边,沉默着,沉默……
他感到泪水在眼眶中不由地打起了转儿。
弄不清过了多久,江明慢慢站起来,他嘴里喃喃地说:娘,我……我想让您给我……掏掏耳朵。
听到这话,娘蓦地抬起头,她紧紧地盯着江明的脸。她可能有些疑惑,也许,她一时想象不到,江明为何会突然间说出这样的话。
她于是便一下子愣住了。
江明深深地低着头,他不敢去正视娘的脸。他的眼里蓄着泪,说:娘您好久没给我掏过耳朵了,我真的很想让您再给我掏一次耳朵!您忘了没?我小的时候,您经常给我掏耳朵,那时候,您一边给我掏着耳朵,一边给我讲着故事,那时的情形我一直忘不了……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刻真……好……我想……
娘望着江明,点了点头,娘明白了。蓦然中,她的眼睛有些潮湿了……
娘让江明坐到她的旁边,侧着身,把头轻轻地放到她的腿上……这是小时候给他掏耳朵时让他无数次重复过的动作。而如今,再一次让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娘的心里却突然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滋味。是啊!儿子长大了么!你已不太容易有机会亲近他并给他掏耳朵了……唉!不容易呵……
娘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她的手有些发抖,但她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地把发卡伸进江明的耳朵里,给他掏起耳朵来……她掏得很仔细,很小心,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热得厉害……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沿着江明的耳脉传递过来,饱含了童年里的那种温馨。这种感觉像电流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江明的全身,江明突然间感到自己太幸福了,他有了一种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感觉。
那一刻,他的思绪又一次飞回了童年……
童年里,娘曾无数次地给他掏过耳朵,他记不清有多少次,都是在娘给他掏耳朵的时候,他静静地睡在娘的怀里。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幸福,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平常啊!可是如今,当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的时候,它却不再那么容易回来了……
江明的心仿佛一瞬间有了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是啊!那么多的往事,都烟销云散了。而他,却是踏着往事一步步走上来的。他走过了小学,又走过了初中,而现在,高中马上又要变成往事了。其间有多少的酸甜苦辣啊!以前,他曾经为自己做过的某些错事而后悔过,也曾为失去了某些机会而惋惜过,当然,他也曾有过胜利的欢乐,但也不止一次地经历了失败的挫折……可是,如今看来,即使是酸甜苦辣又怎么样呢?还不都是像烟一般地过去了吗?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仿佛一下子触摸到了生活的本质。他感到了生命的悲壮,他突然为此百感交集,泪流满面。是的!生活就是这样无情,你一步步地走下来,永不回头,也永 远不可能有机会再回头啊!所有的怀念也只能是作为一种怀念而被自己怀念怀念而已。
江明想着,任凭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已逝的往事中盘旋、驰骋,任这种时而苍凉、时而幸福的感受电一般一次次袭遍全身。以往,每一天,他都不得不保持在一种紧张的学习状态中,他已经好久没有静下心,认认真真地想过这么多了,也好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感动过了。他感到那是一种永远不可挽回的遗憾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当你在得到一种东西的同时,也必然要失去一些东西。正如随着时光的流逝,你长大了,你得到了很多知识,但是与此同时,你也失去了许许多多宝贵的东西。譬如,你就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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