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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虐-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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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造脑海里浮现出戈罗和希罗的身影。这影子只一闪,随即便消失了。已到了这步田地,想什么都没有用。源藏的脸也从头脑中一闪而过,戈罗终会被源藏杀死,希罗跟它在一起,容易被人发现。希罗对人没有戒心,总有一天希罗也会死的。
  一场恶梦结束了——他暗想。
  旅馆里面挤满了人。两个抢劫强奸犯被捆得结结实实,赤条条地倒在水泥地上。他们身上被揍得伤痕累累。
  中田指挥着这些人,意气扬扬,十分兴奋。
  志乃夫把德造也推倒在水泥地上。
  “他也是一伙的?”
  中田问道。
  “一个抢劫杀人犯。”
  “揍他!”有人喊了一声。“宰了他!”
  “扒光他的衣服,揍扁他!”
  因为强奸了当地人的妻子,人们群情激愤。
  “别乱来!”
  当两三人上来揪住德造撕扯他的衣服时,志乃夫上前制止了他们。
  “不好了!”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
  “刚才不——不是地震——山、山洪——”
  紧接着,一陈齐哭乱叫。尖叫声被大地的剧烈震动所吞没。咕咚、咕咚、咕咚,巨大的声音在逼近,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人们纷纷四散奔逃。
  “能不能给我把绳子解开,我不想这样绑着双手去死。”
  德造看看志乃夫。
  志乃夫没有言语。
  “跑也没有用,山洪已经冲下来了。”
  德造在门槛上坐下,整个房子都在摇动。
  志乃夫一声不响地给德造松了绑。
  “如果能活下来,我们再较量较量。”
  志乃夫说着挨着德造坐下来。
  “大鹿村有个叫蓬莱寺的废寺,我就住在那里。如果你能幸存,就到哪里去找我。”
  德造话音未落,山洪已袭来了。巨大的水头从黑暗和豪雨的世界里疾扑过来。透过旅馆大开着的门户,这一切可以看得很清楚。
  “喂!”
  志乃夫倒在了德造身上。
  德造也靠住了志乃夫。
  整个旅馆都在摇摆,但却没有倒塌下来。旅馆本应在一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旅馆被水冲走了!”
  志乃夫颤声说道。
  德造没有答话。他早觉察到了房子在疾速奔驰,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房子浮在迅速流动的泥石流上面,不,是被推了上去。外面雨骤风狂。整个房子夹裹着风,在黑暗中疾驰。
  德造闭上了眼睛。
  6
  四月二十三日。
  三日森山的南面一片喧腾,一群人为猎鹿来到这里。
  为首的是石打贯之,田边市的一个富商。石打家自江户中期以来一直做木材生意,在纪州可说是妇孺皆知。而且,石打还是贵族院议员。
  那天他雇了五名当地猎人作前导。随行的还有市会议员、县厅职员、市政人员多人。加上哄赶的人,闹闹嚷嚷的总有四十多个人。
  带来的五条猎犬全是清一色的纪州犬。他们打算把山团团围定,把山里的鹿全赶出来。
  中午,哄赶的人一齐跑到山梁上。这里是鹿安歇的地方。和田川从山麓流过,他们的计划是把鹿赶到河里去。鹿被追赶的时候,全速奔跑,体温骤然上升。腿一发热,便无法快跑。为了降温,可以肯定地说,它们往河里跳。
  人们称之为“鹿跳河”。它们之所以跳河,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消除嗅线。
  石打贯之他们守在河边,静待猎物入彀。
  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鹿的影子。石打等得很不耐烦。一直到下午将晚的时候,哄赶的人才回来告诉他出了变故。
  派去哄赶的人在去山脊途中,看到几头鹿从对面山粱上跑了过去。鹿跑得非常快,后面紧追着一条纪州犬。鹿的身影时隐时现,正全速向前奔跑。
  这群鹿没有朝和田川方向,而是直奔南边的四迁山而去。狗很巧妙地把它们往那个方向赶。
  哄赶的人把猎犬放了出去。这次出猎没什么指望了,很显然已经有人占了先。他们放出狗只是闲玩玩,根本没当回事。山上幸许还有鹿。
  没料想,五条猎犬一放出去,便径直顺着山粱朝南追去。它们闻到了鹿的气味。哄赶的人使劲吹哨子想把它们召回来,可根本无济于事。
  没办法,大家只好坐下来,等狗回来。
  三十分钟之后,有两条狗跑了回来,另外三条仍没见影。又等了一个小时,哄赶的人有些不耐烦,便牵着两头狗作向导,前去查看。狗把它们带到从四过岭东流的一条溪流附近,便再也不肯往前走了。看样子象是受了惊吓。大家开始分头搜索前进。
  在溪流旁边,一头牡鹿被咬死在地上。离此不远,三条狗的尸骸狼藉不堪。三条狗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身体,倒毙于地。
  鹿只被吃掉了内脏。
  此事必是狼干的。曾有传言说狼和狗搭伙捕猎。看来,那狗就是刚才的纪州犬了。狗把鹿赶到河边,狼以逸待劳,突然出击。狼和狗把猎物扑翻在地,正在美餐的时候,五条纪州犬闯了进来。
  厮杀的激烈程度,只消看看那三头倒在血泊之中的狗的尸骸,便不难想象了。
  石打听完说明,脸色铁青。五条猎犬全是石打亲手养的。
  “不宰了这条狼,我决不罢休!”
  石打脸色煞白,咬牙切齿地说。
  在纪州,石打说一不二,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他刚满五十岁,身材矮小。但就是这个小矮子,拥有大片的山林,广多的土地,二十来个会社。仅小妾就多达八人,这是力量的象征。
  源藏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这件事就发生在源藏开始练习吹草笛的当天。
  狼和狗到岩洞来过两天之后,源藏离开大塔山转到野竹法师山。在那里,他遇上了十几个带着纪州犬的猎人,问他有没有发现狼的足迹。源藏这才得知了事件的经过情形。石打回去以后,雇了近五十名猎手搜索狼的行踪。他吩咐猎人们,一经发现,就团团围住,一一击毙。
  源藏听完,一声没吱便转身离开了。
  一股寒气袭上他的心头。石打凭藉财力企图致狼于死地。他每天派五十个猎手带狗进山搜索,照此下去,狼可就没几天活头了。从大塔山到狼屺山是狼和狗的狩猎场。这是一个相当宽阔的地带。但要逃过五十个猎人和狗的眼睛,则又是显得太狭小了。猎人还好对付,若被狗发现了蛛丝马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源藏心急火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样下去,狼必死无疑。自己千辛万苦,一路追迹到这里。这个阔姥凭一时冲动便可致狼于死地。源藏势必会因此隐入十分隐密的境地。他会迷失了自己。几个月来,日夜追踪,餐风露宿,这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徒劳无功。妹妹死了,赤姬号和泷号也命丧狼口,他如今已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源藏不禁怨恨起石打来。自己追杀狼情有可原。石打却雇来这么多猎手去剿杀狼。用什么办法才能防止石打的行动呢?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石打是贵族院议员,由于上交的利税多,狩猎方面也享受特殊待遇。处于最下层的源藏对此望尘莫及,要阻止他根本不可能。
  源藏苦思无计。
  ——看来只有鸣枪儆戒了。
  他抬头望望烟雨迷朦的森林。
  源藏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着制造子弹的工具,火药和发火金也很充足,估计做四五百发子弹还是不成问题的。他可以用这些子弹在山谷里和峰顶上到处乱放一通。狼和狗惧不惧枪声,源藏不敢肯定,也许它们还不知道枪的厉害。不过,凭本能它们会感到危险在逼近,在自己的领地里到处是枪声,它们说不定会放弃它,转而寻求一个更为安全的落脚点。
  源藏把枪从肩上摘下来,对着黑压压的森林扣动了扳机。他不停地把夹在左手指间的子弹装进枪膛,对着周围的森林开火。一连串枪声撕裂了雨幕,在林间回荡。
  从此,源藏开始到处奔波,拚命放枪。
  他急匆匆地从野竹法师山向北而去。他花了四天时间,足迹遍及椿尾山、四过山、三日森山、狼屺山。除了吃饭以外,他从未停下脚步。即便如此,狼说不定也已经撞进了包围网。他马不停蹄,穿峡谷,越山腰,过山梁,忙得不亦乐乎。
  他怒气冲冲,东奔西走,腿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但是,渐渐地,他的脸上愈来愈显明地出现了绝望感,或者可以说是无力感。枪声被森林吸走,显得苍白、单调,根本就传不了多远。他在想,自己这样何苦来呢?这样做又有什么用?无力感与恐惧感与日俱增,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
  从狼屺山折返,第三天,源藏又回到了大塔山的南面,来回共花了七天时间。火药消耗殆尽,弹带里的子弹也所剩无几。
  这是个难得的晴天。
  源藏找块石头坐下来。他眺望着四周的景色,呆呆地出了神。这些天,他玩命地到处跑,现在看来似乎是白忙乎了。别说是狼,就连一根狼毛也没有见着。连那些剿狼的猎手,自打上次路遇之后,也再没见着。
  他有一种类似于演独角戏的感觉。由于某种原因,自己被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境。
  仔细审视一下,源藏发现自己早已不能读懂大地上的文字。他与自然已发生了隔膜,连接自然和他的那根纽带已经崩断,原来那种敏锐的感觉,如今已丧失殆尽。一颗心也好象悬浮在空中一样老也沉静不下来。
  怎么会这样的,源藏也如堕雾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追踪者的身份发生了逆转。他发疯般地在多雨林里狂奔,迷失了追踪的目标。
  ——我这是怎么了?
  他呆呆地自问。
  背后好象有什么动静。
  源藏懒懒地回过头来。
  “你——”
  他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原来是德造。
  “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
  德造点点头,挨着源藏在石头上坐下。
  “既然活着,放出狗来是什么意思?”
  源藏声色俱厉。
  “是它自己跟戈罗走的。”
  德造苦笑着答道。
  “它自己逃掉的?”
  源藏愣了一下,看看德造。
  “这伤呢?”
  德造的右手腕吊在脖子上。
  “遇到山洪暴发受的伤。”
  德造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下。
  山洪推着旅馆向前跑了好几十米远,冲入了安川。一瞬间土崩瓦懈,泥石流和洪水一拥而入。此后的一切德造就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冲到了河岸上。这里离安庄约有一里远,位居下游。他遍体磷伤。但除了手臂骨折以外,全身竟奇迹般地没受大伤。此事发生在十二天以前。
  “这么说,志乃夫已经死了?”
  “不知道。”德造摇摇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会到蓬莱寺找我的。”
  “你想束手就擒?”
  “不。”德造微微地笑了笑,“通过决斗决出胜负。”
  “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不见得就一定输。”
  “是这样……”
  源藏不再言语。德造表情过分安详。以前的那种精悍和决断已踪影不见。脸上那种神秘莫测的东西已然消失。德造变了,源藏在想。
  “哎,你……”德造问道,“你那样发疯一样的放空枪,什么意思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四迁山看到了。当时你正边放空枪边往北边去。来到大塔山以后,又听你放着空枪回来了。”
  “可是,狼呢?”
  源藏的愁眉舒展开了。只要德造还活着,就可以吹草笛把狼唤回来。
  “戈罗和希罗都不知去向。”
  德造摇头答道。为了治伤,德造去了镇上。在那里,他听到了关于石打的传闻。他等不及伤好,便买了些必需品进了山。听说石打的狗是在四迁山被狼咬死的,德造便从狼屺山开始了搜索。在四迁山,他看到了源藏。从野竹法师到大塔山,德造边吹草笛边走,但是始终未见回音。
  德造断定戈罗和希罗已经离开此地。草笛的声音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它们如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肯定会听到。这笛声它们太熟悉了。它们会拚命跑来的。
  石打雇来的猎人分成几伙挨山搜索。狼和狗凭本能嗅出了危险,它们肯定已经转移了,德造暗自想道。
  “原来如此……”
  源藏想这极有可能。也许自己放的空枪,也使狼和狗戒备了起来。
  他向德造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当然,吹草笛诱狼一事,他瞒住没说。
  “戈罗又被你救了一命。”
  德造低声谢道。
  源藏没吱声,德造也沉默了下来。
  “喂。”
  稍顿了顿,德造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低沉。
  “你,改没改变杀狼的决心?”
  “没有。”
  “可你并不想杀它。”
  “不想杀也要杀。”
  源藏态度很生硬。
  “喔……”
  德造住了口。一种悲凉的感觉在咬啮着他的心。源藏执拗的态度令他胆寒,一股凄怆的风从他的心中刮过。
  源藏这种固执己见,不可理喻的性格,正是他孤独的体现。
  突然,德造想到了志乃夫。志乃夫和源藏何其相似。
  “源藏。”
  不知该说不该说。犹豫了半天,德造还是开了口。
  “不知你留意没有,我的那只纪州犬是只母狗。”
  “是母狗又怎么样?”
  源藏爱搭不理的。
  “如果它怀上了狼崽,你怎么办?”
  “怀上狼崽?……”
  源藏莫名其妙地看看德造。
  “当我听说戈罗和希罗在南纪搭伴捕猎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从小黑山救出戈罗的时候,希罗正处在发情期……”
  “希罗之离我而去,也为的这个。考虑到这一点,我……”
  “但是,狼和狗能生仔吗?”
  源藏喉咙直发干。
  “可以。它们是同一个祖先。”
  德造缓缓点了点头。在去南纪之前,他找龙海问过这种可能是否存在。据龙海说,外国已有好几例。
  “那么,纪州犬和狼生下的……”
  源藏嘟哝了一句。
  “希罗恐怕已经怀孕了,我想。”
  德造说着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
  源藏冲着德造的后背怒声问道。
  “我这就回蓬莱寺等志乃夫。”
  “喂,那狼和狗怎么办?你这个老糊涂!”
  “我也许老糊涂了。不过,戈罗和希罗不在这里,凭我的感觉,我敢肯定。要在这里,就拜托你了。”
  丢下这句话,德造拔腿就走。
  源藏脸色铁青,目送德造远去。
  7
  源藏在岩棚里燃起一堆火。
  架在火上的鹿肉烤得正香。
  繁星满天。源藏靠在岩石上,眼望着火陷入了沉思。这是德造见到他的当天夜里。德造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他满脑袋是这句话。
  纪州犬怀上了狼崽——。
  源藏说死也想不到会有这等事。狼是狗的天敌。本来不共戴天的仇敌却做了夫妻,这是不可想像的。如果德造的话不错,纪州犬就将生下一窝有半日本狼血统的狗仔。狼是狩猎型野兽,捕猎是它的天性。跟它在一起的纪州犬,在犬科动物中,亦具有强烈的捕猎本能。两相结合,生下的崽会什么样子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不去。
  火焰升腾。看着看着,慢慢地,火里幻化出几只摇摇摆摆、胖胖乎乎的小狗来。
  好象有什么响动。
  “源藏,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在法师山上游睡觉,看到这里燃起了火,我想没准会是你……”
  “你没有死于山洪?”
  来人是志乃夫正昭。
  “你知道山洪的事,看来德造还活着。”
  志乃夫在火旁坐下。
  “吃吧。”
  源藏把刀子递给他。
  志乃夫看上去跟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他用刀割下一大块鹿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又切了一块,看样子实在是饿极了。
  “德造下午才从这里走的。他说他要回寺里等你。”
  “这是我们约好的。”
  “他说要和你一决胜负。”
  “我正巴不得这样。德造有抢来的钱,你可以随便去打鹿和野猪。只有我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我得杀了德造,赶快结束这一切。”
  “你想再回去干警察?”
  “不。”志乃夫摇摇头。“你呢?狼和狗已经杀掉了吗?”
  “……”
  源藏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也实在是太固执了。”
  志乃夫注意到源藏双肩下陷,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有一种空虚的、孤凄的阴影。他以前可不是这样。
  “你才真叫固执呢。如果你放弃对德造的成见,不就啥事没有了?”
  “放弃成见?”
  “对。”
  “真令我吃惊。我没想到这话会出自你的口中。”
  “你在外漂泊流浪了这么久。我认为,在漫游的过程中,人慢慢地就会消气,变得心平气和。”
  “喂,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志乃夫把正在切肉的手停下来。
  “我很正常。”
  “莫名其妙!”
  “我不认为德造坏。如果他是个恶棍,他决不会甘冒生命危险来救狼的。我在小黑山就已经认定了。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果没有这种准备,他是难于突破包围网的。”
  “你救德造和狼,就为的这个?”
  源藏的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炯炯的光芒。源藏本来是很少说话的。现在他按撩不住激动的心情,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我一直以打猎为生。除此而外,我没有别的办法谋生。在小黑山,风雨之中,我与德造殊死搏斗时,他愤怒地叫道:你屠杀动物有什么乐趣?你的慈悲心哪里去了?我当时真想冲他喊——我拿起枪,不是为了屠杀动物取乐!但我终于没有叫出来。当时我强烈地感到德造决不可能会是坏人。为了自己养育的一条狼,他万死不辞。为了一头野兽,德造甘冒生命危险,这不能不令我悚然。这样的人哪里去找?还有谁会象他那样在暴风雪之中追踪我呢?德造为了狼,置生死于不顾,他的心中没有罪恶,纯净得如同水晶一般。我认为,即使不是狼,而是一条狗,他也会那样做的。”
  源藏一开口,便象打开了的闸门。
  志乃夫被他洪水般汹涌的话语压倒,一时竟无言以对。
  “德遂说,狗肯定已怀上了了狼的孩子。他把一切都托给我,回了寺里……”
  “唔……”
  志乃夫切下一片肉。
  他终于弄清了源藏脸上阴影的意味。源藏的地位已发生了逆转,他正从追杀一方转向救护一方。他闪烁的双眸正是他内心矛盾的体现。源藏不是在说服志乃夫,而是在说自己。
  志乃夫把视线投向夜空。
  当山洪袭来的时候,志乃夫给德造松了绑。为什么给他松绑,志乃夫从未深究。他对德造十分恼恨。不过,除恼恨以外,还有别的一种东西。正如源藏所说,人在漫游过程中,会慢慢地忘掉仇恨。而志乃夫,他一边把仇恨一点点地抛到路边,一边又从山野捡起其他一些东西。现在这些捡来的东西都在他的体内集聚了起来。
  “唉,”源藏打破沉默。“德造他不会跑掉的,你愿不愿和我一道走?我想各处转转,看有没有狼和狗的消息。而且,我也正要到德造那里去一趟。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保你不饿肚子。”
  “好吧。”
  志乃夫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火堆。
  火光照亮了志乃夫的脸,也照亮了源藏的脸。两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通红的,仿佛发怒了一般。
  8
  五月十三日。
  两个亲都大学学生下了赤石山脉的大泽岳,到北又泽去。他们是牧野和川北。
  山路顺涧边而下,看上去极其崎岖陡峻。涧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深达15米左右。两壁的悬崖全是红岩。
  牧野和川北在一块可以俯视溪流的岩石上坐下来,肚子饿了,也实在累坏了,他们把盒饭打开。
  川北不经意地往对岸扫了一眼。他猛然发现树林边什么东西在奔跑,看样子象是鹿。川北碰碰牧野的手臂,用手指给他看。
  一头牡鹿从密密丝丝的树林里奔了出来。它正在全速奔跑,奔跑当中不时地跳跃两下,动作十分轻捷。
  没跑多远,鹿突然又改变了方向。鹿前面突然跳出一团褐色的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那东西猛地跃起向鹿袭来。鹿急转回头。那个野兽似已跳到了鹿的背上,可一瞬之差被鹿闪避开了。鹿的身体象球一样地高高弹起,落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这时,鹿的面前又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狗。鹿受到前后夹击,进退两难。它无路可逃,跳上了一个岩盘。岩盘上面有一点儿地方,鹿一个直扑,冲到了崖边上。
  狗和那头褐色的野兽紧迫过来。
  鹿纵身跃向空中。这是一个高达十几米的断崖,下边是一个盆子一般的绿色的深潭,看上去比鹿的身体还小。鹿硕大的身躯直朝下面的深渊坠落下去。
  潭中溅起高高的水柱,鹿的身体随之消失了。
  狗和那褐色野兽跑到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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