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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学生三部曲-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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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一旦有了太阳,万物都像从死睡中突然醒来一般,风呼呼地从脏脏的窗玻璃缝里吹进来,天也突然冷得生动起来。早晨很空的郊区车厢里,有人嘘嘘地表示着自己冷。天上大步大步走着新鲜的白云和陈旧的灰云。
前面的道路渐渐宽阔起来,树变得稀疏而瘦小,丁丁抽着酸酸的鼻子,心里有一点激动,大学就要到了。她心里带着一种暖暖的亲切想象王学明的模样,他比大家要早一年进入理想境界。初中时王学明还很平凡,只是个爱说大话的细脚骨家伙,直到马上要直升了,不知道他怎么一来,立刻像东方睡狮一样猛醒过来,每天闷着头卖力,居然挤进了直升,从此便是班上三驾马车里的第一驾,跳级考试的时候,他和陆海明一同去考数学系,他笑嘻嘻地就把又一个多月不洗头,长了满脖子油疙瘩的陆海明挤掉了。他是高二全体的英雄。
可是就是在这时候,丁丁却腻他了。说不清为了什么,就是腻。不愿意在饭堂里悄悄和他排前后,不愿意欢送会时坐在他正对面,不愿意星期六等他一块回家,最后,在他那本特别漂亮的留言本上写:继续革命,勇往直前。
王学明并没有问为什么。
那被宁歌在日记里那么羡慕的恋情,就这样哗啦啦地沉下去了。到王学明离开学校的暑假,与大家再见时,已经是又淡又深地攸关示意了。王学明把地址和宿舍号寄了来,请老同学去玩。
在车上,丁丁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那是因为嫉妒吗?不是,宁可夫贵妻荣的,虽然没有这么肉麻,但总是这么个意思。是为什么?并不知道呐。
大学到了。
大学门口,有一不绿二不茂盛三不气派的两大棵雪松。丁丁走过去,穿过大门前头梯形伸展开来的开阔地,她觉得腿有点硬,觉得以后,显得更硬了。
门口有目光如炬的老头。
丁丁拿眼一路瞥着他,做出些不在乎的样子,又收敛一些,她深恨自己没背书包,或许,应当怀抱许多书?她脸上拿出考试前那股魂没在身上的茫然表情,路心里敲着鼓走过去,最后,到目光底下了,她突然拿出龙中过门卫时的骄傲,龙中的布告栏里总有她第一名的消息。有什么啦!目光烧在脸上,丁丁只听得身体深处的哪儿,哗啦一声,全身都烧起来,她转过去,把手深深地插进衣袋里,说:“我,我,老师,我来看同学。”
那人很粗地问:“哪系的?”
丁丁说:“教学系。”
那人鄙视地看着丁丁的红球鞋:“你是干吗的?”
丁丁迎了迎他:“我是龙中的。”
目光落到白校徽上,果然柔和下来:“晤。”
丁丁愣在往下斜去的柏油通道上,心嚓地飞了起来。
那人说:“镇张条子去。龙中是个好学校啊。”
“是啊是啊,”丁丁紧紧跟在那人后头,填着条,看着小方纸上美丽的校名骄傲的校名,突然热呼呼地说,“夏天我也考这个学校。”她向那人点着头说。
那人脸上有了些笑意。在粗糙的手掌里划了半天,告诉丁丁怎么去找一会。丁丁心里早不耐烦了。看着那张很忙的手掌,发现他的事业线真是短极了短极了。
通往一舍的,是条拐弯了又拐弯的柏油路,修长修长的,不窄也不宽。两边种着柏树,深绿美丽的柏树散发着深重悠远的树的辛辣气息,在一小块特别灿烂的阳光里摇曳。丁丁摘下手套,拿手轻抚着柏树硬硬的树叶,想起直升龙中的那年夏天。那树冠实在像个衣着干净的沉思着的哲学家,那么的修远宁静,那么的俯视人间。丁丁觉得自己的心,都吸吮着这样的净水,满意无比地舒展开来。也许,这就是理想实现的时刻?
远远地听见有人唱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像块极小的碎玻璃,闪出清亮细小的光芒。为什么那么好的茉莉花要摘下来给别人家呢?别人家是谁|Qī+shū+ωǎng|?他受得起如此珍贵的礼物?
前面有条绿色的小河,河上缀着些黄树叶,竟有了片黄得十分美丽,并不枯,在水里摇啊,摇啊。河边的黄草里躺着一个红衣女孩,脸上盖了一本书,旁边放了一个碗袋。她也是从成功的那扇窄门里挤过来的成功者?丁丁看了她一眼。
前面看到一座黑钟,钟座粗粗的,却用了光洁的大理石板;钟方方正正的,却有极细的银色指针;钟走得十分响亮,却不准。钟声反衬出了四周的宁静,这方的天都一味洒下阳光,而并不风起云涌。
远远地仍旧听到有人用碎玻璃般的晶莹唱:我要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啊茉莉花,茉莉花呀茉莉花。
丁丁索性在钟座下坐下来,头上有柏树叶相触的铮铮声,空气里有着异乎寻常的阳光的温暖。她在心里说:喔,这就是大学呐!突然又想起了小学里的事情,四年级的时候,去春游,在公园里碰到一班大学生,老师把他们喊了去,看大学生怎样玩,结果,看到一个很胖的阿姨,梳了和丁丁一样的马尾巴辫子,在大笑着的许多人中间背书。老师叹了口气,对他们说:“看,他们多么用功啊,陈景润没有成功以前,就像阿姨一样抓紧每一分钟时间的。这样的人才有前途。”
童年十分忙碌,现在想来,仿佛短暂得很,在少有的冬天阳光里,丁丁心里竟有了种缓缓的悲伤。丁丁对自己说:怎么呢?一学期一个花环走到今天,还这样矫情。但是,那悲哀并不肯褪下去。
好在丁丁看到一个男生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过来,便想起了王学明。她站起来,拐了弯,沿着另一条看上去不被重视的小河往前走,顺便看到一只涨得特大的馒头,再拐弯,便看到灰楼了,那就是一舍,数学系精英们歇息的地方。丁丁看老朋友似地看着它,再过半年,她也会在这里占一张架子床了。小时候,是想起陈景润便想起了数学系;现在,是想起数学系便想起陈景润来。
门洞里放了不少又脏又旧的自行车,彼此交织在一块。走廊里又黑又窄,飘着股厕所极难闻的味。丁丁拿脚摸索着累累夸夸,沿仿佛多日没扫的地面往前走。龙中寝室在大考时也乱也脏,但她没有大学寝室这样脏乱的准备。走廊深深的,每扇门都关着,每扇颜色深深的木门。门都一样的脏,下半边全是脚印子,门上有玻璃,玻璃都被各种各样的人像挡住,有的很疯地在弹电吉他,有的为万宝路做广告,有的嘟出极红的嘴唇,昏昏地看着外面,还有一张漆黑的纸。
丁丁决定问漆黑的纸。她原本轻轻地,极有礼貌地敲门,门死了一样,她再加上力气。里面有人嗡着声音说句什么,丁丁便停下来,这时,走廊外面有只小鸟吱地叫了一声,飞过去。
门哗地开了,想不到房间里比走廊并不明亮,她怔了怔,才看清眼前站着一个又瘦又矮然而大头的家伙,身上发出沉睡的热气。他的身后没有别人,所有的蚊帐全像庙里的神帐一般下垂着。那人叫起来:“哎哟,老同学!”
这头发长而竖立的,就是王学明。
丁丁说:“你想到我会来吗?”
里面的蚊帐动起来,有声音说:“不是辅导员。”
王学明慌忙闪到门后,说:“你外面等一会儿啊,九三学社还没起床。”说着他就掩上门。丁丁暗暗笑了一下,那种手脚失调的样子,才像中学时代的王学明。
在走廊门边,她看到一张寻物启事,找他丢在食堂里的碗,拿一手挺好看的毛笔字写:请告诉我,我亲爱的碗在什么地方?下面,有一行圆珠笔,也是经过训练的那种好学生的字:在那遥远的地方。再下面,是行钢笔字:有位好姑娘。丁丁认出来,那是王学明的字。倒反变得佻挞。
王学明出来了。裤子绷在腿上,好细。王学明站了一会儿,引着丁丁往外走。丁丁这才说:“我放假了,想到你写来了地址,就来看看你,再参拜大学。”
王学明回过头来,嘿地一声短笑:“哎哟,老同学。”
走到门洞外面,丁丁再呼出口长气。王学明~味地看着她,拿那种知根知底不宣扬的痛惜模样看她。她发现王学明居然长了挺黑的胡子,嵩草似的一丛。王学明缓缓地说:“其实,我一直盼望你来。”
丁丁心里咯噔一声,笑嘻嘻地打量自己的鞋。
王学明引着丁丁往前走,接着前头的话缓缓说:“希望你来看看大学,龙中的圣地。这次你又考第一了吧?”王学明很白很瘦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笑纹,丁丁不由得沉下脸去:“是啊,那个破第一,和你跳级比起来,太寒酸了。”
王学明摆摆手:“算了,你全弄错了,我是觉得你太累太辛苦的意思,你不知道,大学真给了我当头一律。”他说着左右看看,说,“我还有点钱,咱们去归宿吧。”
丁丁跟着王学明一拐又一拐走进暖烘烘的地下室,又推开贴了张皱皱的黑纸的门,才知道归宿是家学生咖啡屋的名字。里面亮着黄灯,黄灯分挂着些抽象派的画,看来都是些忧伤的东西,代替酒吧的那一溜矮柜后面,有个女孩深深地看着王学明,王学明“Hi”了声,拿拇指指指丁丁:“我的老同学。”那女孩也“Hi”了声,她身后是排书柜代替的酒柜,里面放了些甜酒。丁丁不去看她,但心里有些黯然。
咖啡屋里人很少,王学明领她到屋角坐下,一坐下,便能听到鼓风机呼啦呼啦的声音了。王学明摸出烟放在桌上,看了眼丁丁,就点上火,吸着了烟,就去酒吧那儿要吃的,面包,红肠,咖啡,蛋糕,是那种奶油干干的长方块。屋里放着一支英文歌,丁丁本能地直起背来,那人拿英文唱:如果你感到忧伤和寂寞,你就到那乡间白色的小教堂主,你就跪在那木头的长椅上倾诉,那乡间白色的小教堂。
王学明摇摇晃晃地回来了,说:“我多吃点,你也吃,我还没吃早饭。”
丁丁笑笑,注意坐直了脊背,她还是第一次坐咖啡屋。王学明吃了一阵,停下来问:“这儿好吧?”他的额头上除了青春美丽痘,又多了一道格。
丁丁点头。她说:“王学明,你变了好多。”她不觉用了那种亲切的感伤的口气,“变得很怪,像叫人偷了钱包。”
王学明小口啜着咖啡,他那杯没奶,像黑的一样。他眯着眼笑了下,又缓缓地说:“就是,丁丁,其实你是个好聪明的女孩,有悟性,我们是被人偷了青春本色的,变成了角色,就是老早宁歌说的,我们是被分数驱赶的羔羊。”说着,王学明急躁的样子又拿出来了,手在桌上划着,把沉思的哲学家模样推远了,“我告诉你,丁丁,高二拼了一记跳大学,你不是突然不愿和我好了吗?我送来以后一直在想,要么你是嫉妒,可好男好女不用类比的嘛,要么你就太伟大了,你早早地就看到越卖力越异化,越惨,不像人。”
丁丁只看王学明放在桌上的手,她又发现那手黄得有些古怪,像是有烟熏着似的。大家都不说话了,听见有人呢呢喃喃地说着些什么,是一个瘦矮的男孩,和一个脸仍旧胖得有点中学生傻气的女孩,他们有时互相吻吻。丁丁转过脸来再看王学明,王学明还在用感慨万分的眼睛膛视着她,她说:“你不要吓人噢。”
“我们都是角色!你懂吗?角色。十二年,就为考上大学这一天活着,担心、熬油。你不知道多么可悲。”王学明说,他现在说话总有些夸张,“数学系是世界上最没落的系了,进来以后我才知道,数学系的毕业生没人要。真没人要,到局工大教书去。嗨。”王学明又很短地笑了声,“真的没人要。你想过没有?进了大学,你就变得一无所有了,没有理想,因为它实现了。也没有前途,因为你发现社会老早这样要求你,现在突然又那样要求你了,你那宝贝性命一样的理想,本来是空屁一样,他妈的!”
丁丁一味地垂着头,做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去看王学明怎样的在一杯早不冒热气的咖啡杯上挥舞的胳膊,然后她说:“你看上去像老早电影里演说的列宁一样,怪吓人的。”王学明看到她眼里有种恶狠狠的要咬人的神气。
王学明越过丁丁穿着红衣的肩膀,看着酒吧里的女孩。那女孩两手搁在矮柜上,撑住刚刚从中学生的圆胖里瘦削下来的下巴,脸上有种孤寂的表情。王学明几乎是温柔地看着那女孩,一时,他觉得自己真正是远离了龙中,带着从龙中身上剥离下来的种种创口,他和她,真是彼此透过外在的许多不平衡深深体恤了似的,王学明知道女孩已经感到了他的眼光,但她没有动弹。
突然,身边的丁丁问:“你现在很幸福?”丁丁正拿种尖锐的眼光打量他的脸。
王学明摇摇头:“我觉得我很自由。”
那女孩绕过矮柜走过来,把王学明的空杯收开,用种低低的厚厚的声音问丁丁:“你的咖啡凉了,还要吗?”
丁丁抬起头看了那女孩一会儿,才说:“不要了。”
王学明拉了一把女孩,对丁丁说:“她也和我们同年,也是这次跳级进来的。”
丁丁点点头,她拉出椅子来,斜着脸,使自己仰视她的眼光不那么仰视,朗朗地说:“你请坐。”
王学明等女孩坐下来,又介绍丁丁:“她是我们老学校里老考第一的TOP。”丁丁及时地飞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于是她自己说:“那有什么呢?不是到时候还得觉得自己只不过当了个角色?”
女孩的眼亮了下,看看王学明,嘿地笑起来:“肯定王学明又批发过归宿沙龙的观点了。”她又看丁丁,温柔而且怜悯地看着丁丁,点点头说:“的确是这样,可惜我们都明白得晚了些。但是,早明白了也许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的环境就是个儒教的环境,无法改变被剥夺青春的悲剧命运。”
丁丁又调开了眼睛,她总不能直接面对着王学明以及他的女孩,她觉得他们身上散发出~种夸张,但她却不能否定他们,她每每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来还击他们给予她的打击。
那女孩竟俯视着拍她的肩膀:“慢慢你会明白。”她连忙缩住肩膀,使她的手搭不住自己。她从重重衣袖里拉出表来看:“我得回家了。”
王学明陪她站起来,女孩回到矮柜那儿,丁丁这才发现矮柜上铺着一大张演算纸。王学明也看到了,说:“奋斗出六十分吗?”
女孩弹弹那纸:“等这张做完,差不多吧。”
王学明把手硬塞进裤子的屁股兜里,反剪着手:“那明天下午我坐你后头。”
女孩笑了下:“客满了,你和王斌决斗去。”
王学明说:“我坐王斌后面不就行了。”
丁丁故意走出几步去看墙上的画。上面画着一张黑木船,没有帆,帆都飘在船前面的天空中,一张红的,一张蓝的,一张黄的,一张棕色的,一张没有颜色的。再仔细看,船很小,但桅杆和帆都大得出奇。
然后他们俩走出咖啡屋。
这才发现天又阴了。
他们在那条柏树围起来的路上走,这会儿,才真正地像失恋的人了。没有话说。王学明几次都想说话,都又咽了回去,几次点给丁丁看他们的外语系,那是栋美丽的红楼,外面还有个小小的杉树林。那是他们的数学系,玻璃窗外能看见梯形课堂里有人趴在桌上,不知在写什么,还是根本就睡着了。丁丁总死样怪气地应:“是吗?”
又经过那座钟,王学明说那是上几届同学的毕业纪念:“有人说,这钟的模样,是埋葬了那些同学的灵魂。不过我总在想,他们有多少灵魂可供埋葬?”
丁丁突然说:“我觉得你们太造作了。”
王学明没说话,后来,到校门口了,她发现王学明又像从前那样,像他们第一回分手那样不出声地看着她。
丁丁重新坐上车,车仍旧空空的。这时她才发现车子向自己家的方向开去,家里又将重复昨天中午。她便在一个看上去挺热闹的地方下了车。
她走进一家小餐馆,刚坐下,听到外面有人唱歌:茉莉花呀茉莉花,茉莉花呀茉莉花。她连忙走出去,朝有歌声的地方去,那是家更小的餐馆,只有六个火车座。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座位上,听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歌声,那歌声竟全然不像晶莹的碎玻璃,带着说不尽的,装出来的哭腔。她的心突然暗下来,像灯泡突然烧断了灯丝一样。
她眨着眼,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哭出来,可是,眼睛里干干的。
这时候,她又发现身上没有钱,钱全穿在脚上了。
算算到了两点半,也实在是饿了,丁丁弓着背按自家的门铃。虽然她从小生活在这个门里,但却总也不能习惯这个门铃,我的一声,使人想起和办公室有关的东西以及景象。
来开门的,却是个矮小的女孩,丁丁一时认为走错了人家,那女孩也愣在门里面,丁丁发现她身上系了保姆用的围裙,便问:“你是学记团的顾峥嵘?”
顾峥嵘脸上亮了亮:“你真的是那个第一名丁丁啊?哎呀你住在这里啊?”说着她拿手捂了把身上系得紧紧的围裙,“瞧,我给你们家当保姆来了。”她说着笑起来,露出半边尖尖的虎牙。
丁丁一边往里走,一边反过身来看着顾峥嵘:“怎么会呢?我妈妈怎么把你找来了?”路过厨房的时候,她感到自己饿得马上肠子就要穿了,地拐到厨房里,但顾峥嵘却并没有跟进来,厨房桌上放着一堆妈妈昨晚洗好的白菜,水池里留着洗洁精留下的泡沫,什么也没有。顾峥嵘隔着厨房门看着丁丁在厨房里乱转,说:“我是下午才来上班的。寒假里我想看看别人家怎样生活,也看看如果我不上学,会怎样养活自己,就去劳动服务公司报名的。我才把你们家的碗洗了。”
丁丁无可奈何地找出乐口福和奶粉来冲,奶粉结起无数小白球在杯子口浮来浮去,丁丁还是喝了许多。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显得好脏。她闻到厨房里的那股油腥,拿手向四周指指,问顾峥嵘:“你喜欢一于这个?”那次丁丁数学竞赛第一名的时候,顾峰峰来采访,脖子上挂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吊着一支钢笔,潇潇洒洒又不务正业的一个人。
顾峥嵘在围裙里耸耸肩膀:“人应该丰富多彩。”丁丁发现,她也梳了很光的一个额头,额头上有一粒青春美丽痘,脚上也穿了和丁丁一模一样的红鞋。
丁丁擦过顾峥嵘,回到自己屋里。抗美理在那张沙发里眼神遥远,她把腿捆在床上,膝盖上围着一条通了电的电热毯,她的手覆在额头上,一只大而修长的手。她抬起眼睛看看丁丁,丁丁发现她的眼睛仰视别人的时候,就没有仰视的意思,那眼睛大而金黄,就像她发辫的那种明亮的棕色,那眼睛是让烈日晒得异常透明的水注,反映着所有的景色和云彩。她的目光是温和、尖锐而且宁静的,丁丁发现,实在,眼前这个姑姑,比家里所有的人都要美丽一些,她穿着件旧红毛衣,使丁丁感到,她有一点崇高的样子。
抗美向:“到同学那儿玩得不好吗?”
丁丁把衣服脱下来扔到床上,然后再把自己扔到衣服上,衣服里还能闻到星星点点的咖啡味,她说:“没劲。”胃里的热东西渐渐使腹中温暖安静下来,丁丁觉得好多了,她看看抗美的腿,“你上次去看得怎么样?我爸说是你去串连时太小了,伤了筋骨落下的毛病。”
抗美点点头:“大概是吧。那时候我才上初中。”
“那时候大家都不上学,要去造反吗?”丁丁依稀记起一些寒暑假专门放给学生看的电视剧里,有这些镜头,当时爸爸说:“不像不像,一点当时的声势都没有。”妈妈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宣布废除高考制度,我已经去浙江美院考过了,躺在床上哭了一整天。”
抗美淡淡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吧,也有在家逍遥的。”
丁丁仰身躺着,由于太瘦了,仰身躺总不舒服。她想象了一下:“那时候你倒蛮开心的,不过现在拉清单了。”她停了一会儿,好像权衡了一下,又说,“像我们,从小苦到现在,将来大概有只铁饭碗,做个人士人吧。”
抗美眼睛看着丁丁,在床上,她变成了薄薄的一片:“现在的人们怎样生活呢?仅仅认为有文凭就是人上人吗?”抗美的眼睛和声调里有一种极冷的不满和嘲讽以及无奈,丁丁好像被锉刀锉了一下似的,她说:“那不是建华姑姑皱纹一大把,还去补高中文凭吗?”
抗美说:“我们基地的那些小大学生,蠢得像猪.人不能没有一点精神,对吧?这些话倒是真过时的,现在时髦的是人们为自己扒进些利益,推开些责任和损失。”抗美一弓一弓地抚摸让电热毯裹得好好的腿,一边摇头一边笑,“真他妈的。”
丁丁看着抗美似笑非笑的一张脸,那脸上有些高原留下的粗糙的红晕,不细看,会认为那还是青春期的红潮,其实并不是。她在心里说:“精神了半天,才弄个三种人当当,真真热昏了。”这时抗美解开电热毯,从沙发里一跃而起,活动着:“舒服多啦!”当她伸展开来时,那长而结实的胳膊立刻带倒了放在柜上的相片卡,卡里放着丁丁领奖时爸爸给她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丁丁咧着极像爸爸的一张大嘴尽兴欢笑,光着极像抗美的一个光洁额头,很智慧,很乘风破浪的样子。抗美扶起来:“啊,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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