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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装山河 作者:君子在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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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项工作比上墙爬屋要难得多,就在几个星期前他还有许多生僻字不认识,然而这段大学时光弥补了他的文化缺陷,他掏出一只小巧的黑笔,自如的往小纸条抄录带队团长和排长的姓名,并将他们负责的方位一一对应。
  莫青荷很诧异日本人超凡的警惕心,原来为了保证信息尽量安全高效,从安保开始部署到藤原正式来华只有短短两天,这一桌酒席定在雅音会馆,见面时间为明天下午四点。只差一天,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藤原出现在沈培楠面前,再毫发无损的回归日本!
  莫青荷抄录完毕,长抒了一口气,将纸条贴身放置,他没有时间犹豫,为了保证组织能尽管设下埋伏,他要在天黑之前,将情报直接向上传达给李沫生,而这对于每晚回家就没机会再出门的莫青荷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任务。
  他小心的把文件回归原位,又按原来的样子摆好皮箱,做贼似的跳到阳台的纱帘后面,将帘子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朝外观望。 
  外面还是没有汽车的声音,花园尽头也没有出现吉普车的军绿影子,沈培楠大概被公务耽搁了,莫青荷依次放松绷紧的手腕和脚腕,按照来时的策略,先稳稳的半跪在横栏上,接着稳住身子站起来,一手扒住屋檐,腿部发力往前一扑,然而就在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在手腕吊着时,楼下花园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莫青荷的身形像被风吹过的树叶,左右轻微摇晃,他的头皮腾的麻了,只听一声熟悉的呼喊:“那不是你家那小戏子吗?怎么好端端的爬墙?”
  莫青荷双脚踩着阳台栏杆,单手扒着屋檐,慢腾腾的回头,正好与踱步而来的周汝白,戴昌明和沈培楠三人打了个照面。
  隔着遮盖小径的垂柳和丁香枝条,莫青荷几乎能感受到沈培楠眼神里的杀气,偏偏那周汝白不知看人脸色,一身华贵的黑色西装,在暮色里站成了一根笔直的黑杆子,正托着眼镜叽里呱啦的大叫:“哎,哎,快下来,你又不是壁虎,摔着怎么办?”
  莫青荷跳回阳台,背靠着沈培楠卧房的窗户,眼看着三人加快步子往洋房走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当三人的身影被洋房正门上方一块屋顶形状的遮雨墙挡住时,莫青荷出了一身冷汗,几乎要把写着珍贵情报的纸条拿出来吃掉,以便毁灭证据脱身,他在危机之中回忆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发现自己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经过这一场惊吓,只能记得十分之五六。
  他舍不得放弃到手的信息,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用余光朝周围查看,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天真烂漫,与人无害的正当理由。
  露天阳台只有一排精致的白漆栏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摆着七八盆不同品种的兰花,是老刘精心调理出来的宝贝——就在前一天,莫青荷还在跟沈培楠打赌,在北平毒辣的阳光下它们还能支持几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够吸引人冒着摔伤的危险爬墙的理由。
  莫青荷往后退了一步,他几乎要感到绝望,然而就在他放弃挣扎,打算编造一段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一名爱上将军的落难戏子企图了解恋人生活细节的苦情电影时,被他遗落在对面阳台的小黄猫终于等不及了,它抻长了柔软的身躯,优雅的攀上栏杆,踩着白漆扶手走起了一字步。
  “猫!”莫青荷看看兰花,又看看小猫咪,突然有了主意,他冲小家伙挤眉弄眼,深悔没有及时给它取一个名字,“猫你快过来!”
  小黄猫像是听得懂人话,抬起一只小爪子朝莫青荷的方向拨了拨,向后一躬身子,竟然凌空起跳,跃上了屋檐顶部,轻巧的朝前迈步,最终稳而准的来到对面阳台,扑进了莫青荷怀里。
  软乎乎,热腾腾的娇小身子,让莫青荷恨不得念一句佛号来庆祝,小猫并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危机,它正被抓住了爪子,强行逼迫伸出指甲抓挠兰草,可惜它突然有了身为宠物的自觉,不肯摆弄糟主人的爱物,以为莫青荷在与它玩闹,一边喵喵叫着表示愉悦,一边把小尖指甲深深藏进爪心的肉垫里,不肯伤及无辜。
  莫青荷急的直往下淌汗,眼看着沈培楠几人就要冲上来了!
  他在焦急中忽然又有了策略,猛地把怀里不懂事的猫儿扔在地上,自己则亲昵的摆弄起兰草,做出一副兴趣盎然,玩的忘乎所以的样子。
  猫儿的好奇心与嫉妒心都不可小觑,眼见着自己被冷落了,在围着莫青荷连转悠了几圈之后,突然生起气来,一爪子挠向莫青荷怀里的一棵宝贝兰花!
  莫青荷感激的要流泪,急忙配合,一人一猫像抓挠毛线球,把七八盆兰花糟蹋了个痛快,碎叶子,花苞,泥土全洒在地上,一只纤细的高脚瓷花盆整个儿横尸,破口露出鲜嫩的花根。
  当沈培楠从卧房内部掀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时,莫青荷后者正怀抱娇媚的小黄猫,站在满地陶土与茎叶之间,做出一副最无辜的表情,见来者杀气腾腾,莫青荷顺手扔了猫,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喏,我带它在书房看风景,一个没留神它就跑到你这边来了,还好我练过几招,才没让它跑了。”莫青荷眨眨眼睛,两手抱住沈培楠,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你可千万别告诉刘叔!” 

    31

  沈培楠按着莫青荷的肩膀;疑惑的打量着他;只见这小雀儿额头布满细汗;脸颊发红;一向干净整洁的白竹布衫子沾了土和碎叶子;局促的抱着猫,像是个刚刚做了坏事的小孩。沈培楠见他可爱,扬起唇角在他脸上掐了一把,责备道:“胡闹,你就是没戏唱闲的骨头痒,楼这么高;真掉下去是闹着玩的么?” 
  莫青荷从看见三人在花园出现就飞速在心里扯谎;好容易编的八九不离十,却不想他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愣住了,抬头道:“你就问这个?”
  沈培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淡淡道:“我要是不及时回来,你是不是准备跟着它把咱们家屋顶踩一遍?”
  说着朝小黄猫伸出手,他戴着雪白的手套,袖口整整齐齐的镶着金道子,那小猫被两人轮番娇宠惯了,并不在意自己此刻的肮脏,先娇柔作态的把两只沾满泥的爪子伸进沈培楠手心,印出一对梅花形爪印,又一蹬后腿蹿上了沈培楠的肩膀,趾高气扬的俯视满阳台阵亡的兰花。
  莫青荷瞪了叛变的同伙一眼,又瞪沈培楠被踩出一排爪印的军装,嘀咕道:“你这个人,对猫比对人还好。”
  沈培楠拂去他长衫沾的草屑,拉着他的手推开卧房的门往里走,回头不冷不热道:“这话不对,你昨晚那么大声的嚷着舒服,可见只要你不闹脾气,我疼你比疼猫多。”
  小黄猫像又听懂了人话,跟着转过柔软的身体,冲莫青荷喵了一声。
  莫青荷前一秒钟还沉浸在极端紧张状态中,此刻一下子放松了,竟空落落的有些不相信。
  因为劫后余生的欣喜,沈培楠话在他耳畔打了个擦边,并没有进去,等反应过来,前夜两人在床上的画面从眼前闪过,莫青荷刷的涨红了脸,低声道:“你反正知道我是真喜欢你的,尽管拿我取笑吧!”
  他一面跟着沈培楠下楼,一面红着脸驱赶脑海中的画面,昨夜他央求沈培楠把皮夹里的相片换掉,两次三番惹烦了他,被按在床上被迫接受了一场狂风骤雨似的缠绵。奈何沈培楠太不懂得怜香惜玉,几次疼出了眼泪之后,莫青荷干脆翻身跨骑在他身上,自己控制频率起伏动作,情到浓处难以自制,活生生洒了他一身白浊。 
  经过一番极致的快乐,莫青荷缓过劲来,趴在他胸口,第一句话就是现在你能把相片换掉了吗,沈培楠笑的要背过气去,点着他的额头道:“你这做惯了生意的小东西,用屁股跟我要钱可以,要我听你的,不行。”
  莫青荷很失落,但被沈培楠大肆从早上嘲笑到晚上,纵然他心里有再多的失落也煽情不起来了。
  他从回忆回到了现实,从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到周戴二人正在一楼闲谈,知道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门见李沫生了,他感到贴身放置的纸条像一枚火炭烧灼着皮肤,猛打了个磕绊,不由自主重重捏了一下沈培楠的手。
  沈培楠正迈往下一级台阶,回头问他:“你又怎么了?” 
  莫青荷并没有能对他说的话,一时张大了嘴,搪塞道:“我、我在想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进你的房间,平时都是锁着的,我怕你误会……”
  沈培楠蹙眉听莫青荷的辩白,明白了他的意思,诧异道:“家里每天有外人进出,不锁起来难道由他们乱翻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独的黄铜钥匙,掂量了一下,打开莫青荷的手掌,将钥匙拍在他手里:“再重要的文件也要经你的手,我不防着你,要是不怕担责任就去配一把自己收着,看好它,哪天丢了东西,我拿你是问。”
  钥匙冰凉而沉重,黄铜经过常年摩擦已经开始发乌,莫青荷像个小管家婆似的紧攥了它,忽然没了言语,半晌往前一扑,双手环着沈培楠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他害怕别人听见,压低声音呼唤:“沈哥。” 
  沈培楠把他拽到身侧,对待得力下属一般搂着莫青荷的肩膀,同样低声道:“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你要懂事,别辜负我。”
  那张小纸条灼烧的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胸口的皮肤烙出黑印,莫青荷怀揣强烈的负罪感和成就感,他简直不知道该为这句话庆幸,还是为沈培楠的所托非人感到悲伤,只好咬着牙,使劲点了点头。
  晚饭时四人一起,一面听留声机播放萨克斯风,一面围坐吃饺子,老刘开了两瓶新到的北欧白兰地,客厅灯影摇曳,气氛堪称愉悦。
  莫青荷这才明白沈培楠的大度其实另有原因,他仿佛不介意被人听到藤原的行踪,不仅与戴昌明在餐桌上大谈公事,甚至在带了三分醉意后用筷子点着莫青荷,笑道:“上次说起的那位日本将军明天就到,你下午不要去学校,跟我到雅音会馆赴宴。” 
  莫青荷装作刚刚知晓这条消息,奇道:“是那个藤原要来?你们见面谈事,叫我做什么?”
  原来日本人对民国政府并不信任,怕暗中布置埋伏,竟要求采用家庭聚会的方式,请沈培楠携带“爱侣”一同前往。莫青荷简直哭笑不得,他想日本人太不了解沈培楠,别说一名小戏子,就算是他真正的妻来做人质,为了国家他也能一狠心舍弃。
  沈培楠兴致不错,替莫青荷夹了一只水饺,打趣他道:“你那位喜欢戏剧的相好也去,数日不见,他想你想的不得了,特意求我带着你,再给他唱曲儿呢。”
  莫青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川田久,气的当场摔飞了筷子。
  见他认真,沈培楠笑的愈加厉害,朝另外两位先生一摊手:“你们责怪我最近越来越不爱出去玩,你们瞧瞧,我饶是这么疼他,他还要给我摆脸色,我要再敢出去胡闹,可不是得出人命了?”
  周汝白和戴昌明知晓内情,此刻交换了个暧昧的眼神,故意嗨嗨干笑。
  原来沈培楠在北平一向维持荒唐作乐的派头,自从与莫青荷感情日笃,竟渐渐把这幌子丢了,正因如此在回来的路上被周汝白和戴昌明联合起来打趣他惧内,他不辩解,只是建议夜出访花,每人选几名姑娘,吸一两个烟泡,好好乐一乐。
  沈培楠酒到五六分,有意无意说起哪家窑姐丰乳肥臀,言谈举止之间颇有炫耀自家夫人心胸宽广,不爱嫉妒之意。莫青荷知道沈培楠做事必有目的,忍着一肚子醋劲,笑眯眯的与戴昌明一起给他推荐北平出名的窑子和烟馆,四名男子讨论采花事业,一时其乐融融。
  直到酒足饭饱,真的要起身换衣服出门了,莫青荷才慌了神,他不敢直接拦沈培楠,更不敢驳他的面子,只好小心翼翼的先问到底去哪家,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一样样问了个遍,见他还没有悔改的意思,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真的要去?”趁周戴二人在衣帽间取外套,莫青荷忍不住低声哀求:“外面那些不干净,睡了要生疮的,你要我吧,我不比他们差。” 
  沈培楠见他终于露了破绽,故意板着脸道:“不要你,今天想女人了。”
  莫青荷呆呆的噢了一声,没了词,但身体却结实的挡在沈培楠跟前,怎么都不肯让他出门。
  沈培楠绕了三次绕不开,猛地抱起他转了个圈,笑的要断气,这才说了实话。他确实要出钱请周汝白和戴昌明两位知晓明天一切安排的人逛窑子,目的倒不是为了嫖,而是要制造自己此时在嫖的证据。 
  他两手捧着莫青荷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嘱咐道:“等我们出了门,你出去替我向南京党部发一封电报。”
  说罢往莫青荷手里塞了一封信笺:“把上面的内容发出去,从花园后门沿小路走,换身不常穿的衣服,别被人认出来,特别要避开老刘,事关重大,你自己小心。” 
  低头扫了一眼纸条,莫青荷几乎被内容惊呆了,上面写得竟是他千方百计才获得的情报,藤原中将到访的时间,会谈酒店名称和布防措施,更让他的不解的是,沈培楠似乎根本不认为这是绝密情报,竟大大方方的用白纸誊写,采用电报局的公共电台,连密码都不用就想往外传!
  莫青荷这段时间处理文件,已经可以表现出一部分情报知识,他急忙反对:“你喝多了,这不行,现在全国反日情绪严重,这封电报万一被人截获,那个藤原要遭殃的!”
  沈培楠目光如炬,径直盯着他,语气意味深长:“如果有人想让他遭殃,我不能参与,还不能顺水推舟么?” 
  莫青荷倒抽一口凉气,忽然明白了,沈培楠在故意把情报往外放,他不怕所谓共党和爱国人士截获,他就怕信息传不出去,让日本人平安返回故里!
  来不及为获得出门机会感到欣喜,莫青荷结结巴巴道:“咱们明天要和那几个日本人一起出席宴会,如果会场真被安装了炸弹,咱们也逃不过……”
  沈培楠的表情沉郁下来,用力抱了抱他,低声问了一句怕不怕,莫青荷见他毫不动摇,知道他已经决定了,便使劲摇了摇头。
  周汝白和戴昌明已经在门口等待了,莫青荷只能结束讨论,他想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心,但顾忌外人,想了半天,突然上前攥住沈培楠的前襟,威胁道:“逛窑子就逛窑子吧,我不管了,但只许摸不许睡,今晚我等着你,几时回来我都等!”
  沈培楠换了西装,压低礼帽出了门,走到院门口时下意识的回头,只见莫青荷像个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站在檐下正望着自己,一只娇媚的小黄猫蹲在他脚边,客厅水晶吊灯的光芒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一人一猫都像生了一圈暖融融的毛边。
  扑面而来的夜风中有蔷薇的香气,沈培楠忍不住微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卷,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蓝莹莹的青烟。
  周汝白与他并肩而行,见他频频回头,也跟着往后看了一眼,恍然道:“老弟,你这是认真了?”
  沈培楠把烟匣子递给他,亲自擦然一根火柴为他点烟,沉默了一会,淡然道:“你是不用上战场的人,如果有天我回不来了,替我照顾好他。”
  周汝白一脸不相信,托了托眼镜架:“就是一个唱戏的,长得还不如那杭云央漂亮,你看上他什么了?” 
  “真。”沈培楠将烟匣子放回口袋,抬头朝夜空吐了口烟,“真诚,真诚就可爱。”
  周汝白很西式做派的摊手,又翻了个白眼表示他的不屑:“当兵糙个跟玉米棒子似的,懂个屁的真诚。”
  沈培楠比他直接,往他肩膀使劲推了一把,骂道:“滚你娘的蛋,想当年老子在英国读书,全班女同学,不管中国的外国的,还是杂种的,都叫老子诗人。”
  戴昌明地痞出身,相当了解盲流的行事准则,因此做事格外高效而粗暴,位于城南的雅音会馆一早就清了场,除了三名大厨,从侍者到经理都用停业整顿的名义被打发回家休息,他们的位置则全部由巡警乔装代替,还特意调集一批女兵扮作女招待。
  为了不引起路人起疑,这家餐馆一整天都没有停止营业,大厅摆了七八桌酒席,每一桌都在热闹的推杯换盏,但若有人蹲守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尽管席里的人不断交谈与吃喝,桌上的菜却一道不少——每空出一盘子,就立刻有侍者补充另一盘,连顾客都是军人乔装打扮的。
  至于不明情况的路人,想要上楼吃饭,自然在大厅门口就被便衣保镖以各种理由拦住了。
  每一扇窗户,每一道出口都有人把守,每一间客房,浴缸,甚至桌椅都被人仔细检查,别说陌生人,就连一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二楼一间挂牌为“断桥残雪”的雅室,一名日本和服女子正在表演茶道,纤纤素手冲洗茶壶,一道道工序纹丝不乱,茶粉洁白,茶汤清亮,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就要开了,一切井然有序。
  莫青荷盘腿而坐,一名日本青年不断殷勤的为他布菜,自然也配了消音手枪,在他旁边依次为沈培楠,藤原中将,川田久,所有交谈都使用日文,莫青荷一句也听不明白,然而他一点都不感到困倦,相反无限屏息凝气,静等重要时刻的到来。

    32

  雅音会馆的这间雅座早已经改成日式装潢;茶烟喷香;乐声寂寂;一道浅浅的清水槽培植几杆翠竹;恰到好处的形成一道屏障;将那茶道女子挡在后面,犹抱琵琶半遮面,美得雅致而含蓄。
  沈培楠与藤原右希一面欣赏茶道,一面对饮交谈,他们两位的相貌差了十万八千里,藤原年过不惑;身材瘦削;满面皱纹而格外显老,又因为初到北平水土不服;狠拉了几天肚子,越发瘦的两颊都陷了下去,活像一只糠萝卜。相比他的老相,沈培楠一身兵匪气,但仪表堂堂,又受过良好教育,从霸道里自生出一股威严,此时两人做出主友客恭的派头,看起来越发不和谐。 
  莫青荷坐在榻榻米上,观察藤原的一举一动,心道日本人百般可恶,但尊崇礼貌这一点倒好,他们的脖子仿佛被安置了一枚木机关,动不动就僵硬的点头,下巴直戳到锁骨窝里,幸好身矮脸短,否则胸膛定要被顶出一个洞来。
  用余光盯着藤原,他忍不住在心里恶意揣度,子弹当胸而过的窟窿一定能快速弥补他们脸短的遗憾。
  莫青荷觉得这想法有趣,很愿意与人分享,苦于作为半个人质,只能穿一身白的发亮的西装,像一只打扮漂亮的装饰品,无声的供人欣赏。换了个姿势纾解腿部的酸麻,他转脸对身旁一直“看护”自己的日本男青年报以微笑。
  青年精通空手道,枪法奇准,是藤原最得力的私人护卫,在日本军中很有名气,生的却干净腼腆,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莫青荷真要把他当成是餐馆侍应生。
  青年不懂中国话,见莫青荷朝自己示意,便殷勤地举起牙著,夹了一枚生虾放在他的酱油碟子里。 
  莫青荷不客气的将虾生吞,牙齿刺破皮壳,享受血肉喷溅的快乐。
  出于安全考虑,守卫和无关人员全都分布在外,而房间内的侍者位置则由川田久中佐暂时担当。 
  雅室的小门忽然被拉开,隔着疏落竹影,隐约见一名和服女子双手举托盘,跪坐于门外,是新上的一道烤花枝。
  川田忙去端,他今天完全没有平时趾高气扬的架势,在藤原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拈一只白瓷小酒壶,一时斟酒,一时亲自跑出去传菜,忙得一头汗,军装的腿弯和肘弯都起了褶子,俨然是一名合格的侍应生。
  自然,偷空闲忙还不忘瞥一眼莫青荷。 
  莫青荷积怨已久,心知若计划成功,这就是川田的最后一顿饭,他怀揣着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想法,提前一天跟沈培楠申请要在饭桌上狠狠整治他一回。沈培楠也不是善茬,见莫青荷有胆气,便答应只要不激怒藤原,允许他随意行动。 
  川田将烤花枝小心翼翼的摆在木几子上,又殷勤的给藤原剥扇贝,莫青荷看不起他,朝他举起酒杯:“川田先生,您今天担任侍应生吗?我的杯子空了,劳动您大驾。”
  沈培楠正与藤原右希探讨中国的未来,闻言放下杯子,假意责备道:“没礼貌,你又不是没长手,怎么好意思让川田中佐为你斟酒?”
  莫青荷指着身边看守自己的青年,无辜的眨了眨眼:“按照川田先生的言论,我们这些伶人理应为大家服务,可是身边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动他就紧张,我不愿意连累他吃不好饭,只能麻烦中佐先生啦。”
  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日本青年此番专门来控制莫青荷,但谁也不愿意点破,这个好主意,不用说自然是川田想出来的,他此刻听见莫青荷竟掀了这块家庭聚会的遮羞布,先瞪了他一眼,使劲清嗓子缓解尴尬。 
  莫青荷立刻表示委屈,轻轻摇着沈培楠的胳膊,眼神却瞥着川田久,嗔道:“你不要再看了,就你那副尊容,连沈哥的十分之一都不如,你就是长了四只眼睛看我,我也不会跟你好!”
  川田急的快要将两只眼珠子一起瞪出来,一个劲用生硬的中文辩白:“你胡说,我看你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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