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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装山河 作者:君子在野-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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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荷记得这东西,那时他刚接到潜伏任务,在北平大戏院登台唱王宝钏,沈培楠喝醉了酒,戏刚散场就大模大样的带人来后台绑他,见面礼就是这块应了他艺名的腰佩。莫青荷那时恨极了他,每每看到这件价值不菲的礼物,满心都是耻辱,因此一直扔在柜子里,分别时也没意识到它的遗失。
小通讯员小心翼翼的问他:“团长,这是啥?挺值钱吧?”
莫青荷盯着玉石上面雕刻的荷叶,他心里生着气,莫名就从这件旧物看出了挑衅的意味,冷笑道:“他是想提醒我,无论混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他养过的鸟。”
他紧紧攥着那枚碧玉,感觉触手生凉,然后把拳头往桌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响,石头被他握在手心,并没有碎,莫青荷的手却撞的生疼,他猛地站起来,对通讯员道:“别休息了,跟我挑几个枪法好的人,咱们马上走!”
说是马上,等做好了一番准备工作,夕阳已经西斜,山野乌鸦呱呱的叫,天光慢慢暗了。
莫团长当初挑选驻地时很下了一番功夫,这一带地势险峻,凭借着山势遮挡,小日本近在咫尺,却不敢肆意往上冲,因此附近的形势还算安全。
莫青荷仔仔细细的擦了枪,把一柄小巧的勃朗宁藏在衣服里,重新打好绑腿,在军装底下绑了一圈圈子弹,趁着夜色,带着几名战士和小栓子出发了。
夜晚的山林格外寂静,天气还没有到最热的时候,早晚的风凉津津冷飕飕,扑面一阵清凉。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莫青荷每天一大早带着参谋爬山,用望远镜观望对面的山坡,只觉得青山绿水视野开阔,吸一口气都是清新通畅,却从没想过这条羊肠小道有那么难走。小路时断时连,先七扭八拐的下山再手脚并用的上山,一会儿绕过一截参天老树,一会儿钻进乱石堆出的山洞,等爬上了葫芦山的半山坡,几个人都满身热汗,累的气喘吁吁。
莫青荷没觉得难受,一是习惯了急行军,二是心里放着件大事,越是快接近目的地,越是气冲牛斗,也不知道是真生他沈培楠宁肯被小日本炮轰也不肯让步合作的气,还是找个由头,逼迫自己不去想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对心里说,现在自己是共方谈判代表,肩负着战斗的成败,对方是进退两难的国军军长,他们是战略盟友,他得冲进去骂醒那头犟驴,除此之外,他俩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莫青荷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自个儿,左思右想准备了一大篇,等真见了沈培楠,一句都没用上。
国军指挥部修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山间平地里,即便目前形势严峻,依旧维持了他们讲究体面的做派,征用了山民的三间大土坯房,挂着防蚊虫的绿纱帐,从里面透出暖融融的橙黄灯光。院子里几棵高耸笔直的白杨树,夜里看不清长势如何,只听见树叶在风里飒飒作响,屋门左右各一名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岗,见到莫青荷一行人,身姿笔挺的敬了个军礼,其中一名转身进屋通传去了。
正巧屋里帘子一掀,一名年轻校官走出来,高个头,宽肩长腿细腰,下巴剃得发青,长得很是英武体面,看见外面一溜儿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略打了个楞,视线来回游移几趟,停在莫青荷身上,突然讶异的张大了嘴,露出一丝久违的顽皮笑容。
他快步走下台阶,张口就亲亲热热地叫:“小荷叶儿……”
话说到一半,看见他的帽徽,发现不合时宜,用两声咳嗽当掩饰,硬是咽了下去。
他笑起来时右边的唇角比左边高一点,透出一种跟年龄无关的、大男孩式的坏,莫青荷立刻认出了他,正是沈培楠一手带出来的护卫队孙教官,曾带他在天津卫打过一场深夜巷战的孙继成。
“可真是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他说着,让哨兵取下莫青荷腰间的匣子枪,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乐道:“都是自己人还打什么报告,走吧,军座等着你呢。”
莫青荷被他连推带搡的带进屋里,只见瓦房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外面的一间被当成了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圈圈点点做满了标注,房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沉重的红木八仙桌,堆着成卷儿的地图和笔墨书册,围着一圈儿高背靠椅,最里头的椅子上,那名多年未见的故人正面对他坐着。
手边一盏简朴的煤气灯,昏黄的火光烘着他的脸。
莫青荷生了一路气,本想进门就任性的乱吼一通,等真看见了他,只觉得灯光下的画面说不出的眼熟,喉头一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儿来。
沈培楠没怎么变,战场上的男人最不容易老,依旧是刚硬深刻的五官,笔挺的坐姿,皮肤被连年的硝烟和战火熏得更加粗糙,大约是这些年的历练,沈家三少爷那股浑然天成的流氓劲儿少了,他坐在那张巨大的地形图底下,随手翻着一册书,是一位沉稳而气派的将军。领章两颗金色将星,胸前挂着一排排勋章,微微蹙着眉,神情凝重,仿佛根本没听见房门的声响,也没有意识到有客人到来。
莫青荷站在门口,心脏咚咚直跳,他看着眼前穿橄榄绿军装的英俊男人,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之间,就这么咫尺的距离,却无声无息的隔了七年的时光。
煤气灯的火舌轻轻一晃,游动的光影舔着人的脸,莫青荷看见他眼角有细小的皱纹。他对自己说,没错,真的七年了,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又激进,会缠着爱人撒娇的小戏子了,沈培楠也不是那个满身匪气,看上谁就敢抢回家的兵痞了。
孙继成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声道:“荷叶儿,说话。”
莫青荷的眼前蒙了一层水壳,看什么都摇摇晃晃,顿时如梦初醒,站得如同一棵笔直的杨树,敬了个军礼,道:“军座,好久不见,恭喜升迁。”
沈培楠终于抬起了头,仿佛刚刚意识到他的存在,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招呼:“莫团长,好久不见。”
说完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坐。”
孙继成知趣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偌大的屋子只剩他们两人,莫青荷看见面前放着一套精美的陶瓷盖碗,揭开一看,顿时愣住了,竟是一碗晶莹剔透的藕粉,洒了细小的桂花,用勺子一搅,甜香扑鼻。他在杭州尝过这个,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顿时生出些许物是人非的伤感。
他鼻子发酸,来时的愤怒登时消了,一颗心化成了水,格外柔软。半晌拈起小勺,往那清甜的藕粉搅了几下,低声道:“你好吗?”
沈培楠把手里的书册往桌面一摔,语气无波无澜,答得很干脆:“不好。”
莫青荷沉浸在感伤中,轻轻啊了一声。
沈培楠瞥了他一眼,往后靠着椅背,大喇喇的翘起二郎腿,从衣兜里掏出烟匣,抽出一支烟卷夹在指间,将烟屁股一下下往桌上轻磕,举手投足都是股占山为王的土匪气,沉声道:“有人打着援军的名号,送来一筐手榴弹要炸我的指挥部,沈某自然好不起来。”
说完把烟斜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喷出一道笔直的淡蓝烟雾,接着将银烟匣子和火柴盒向前一掷,算作给对面的人敬烟,谁料烟匣子的搭扣吃不住力,烟卷零零落落洒了一桌子,有几根索性迸出来,落在莫青荷裤子上。
“莫团长,你说,对于这种年纪轻轻就当特务,现在又蓄意破坏国共合作的搅屎棍,怎么处置比较合适?”他饶有兴趣的坐直身子,两肘撑着红木桌面,手指交叉垫着下颌,一双冷冽的黑眼睛逼视着莫青荷,“绑了定个叛国罪,不为过吧?”
莫青荷的面孔涨得通红,怎么都没想到原来沈培楠是绵里藏针,他也是个不让人的倔强性子,方才的柔情迅速转为愤怒,猛地一拍桌子,突然站起来,“妈的沈培楠,你都快被小鬼子一锅端了,论个屁的陈年旧事!”
沈培楠哈哈大笑,笑到最响亮时戛然而止,也跟着站了起来,两手按着八仙桌,往前弓着身子,提高了声音:“什么叫抗日,淞沪会战,武汉战役,那他妈才叫抗日!这些年你们共|匪拿着党国的军饷,打什么敌后游击战,游击游击,只游不击!”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们蹲在梭子岭是想干什么,老子这次是倒了血霉,就算跟小日本同归于尽,也用不着你们支援!”
莫青荷瞪着他,根本没想到自己日夜担心着他,沈培楠却是这种态度,只觉得自尊严重受挫,顿时气血翻滚,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子,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在心里大骂,妈的,什么沉稳气度,什么多年历练,这就是个土匪,狗改不了吃屎!
他生了气,完全忘记了这是别人的地盘,气势汹汹的就要掳袖子理论,沈培楠脸色一沉,一把攥住他扬起的胳膊,朝外面吼道:“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房门被咚的撞开,孙继成带了十多名士兵冲进来,莫青荷回头一看,只见自己带来的战士都被绑成了粽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苦着脸,想是经历了一场实力悬殊的近身格斗。
孙继成有点不好意思,挤眉弄眼的用口型示意:“好荷叶儿,别生哥哥的气,各为其主,我得听咱们大当家的。”
莫青荷险些背过气去,气呼呼的瞪着沈培楠:“算你有种!”
他这一急,浓密的睫毛飞快的颤抖,一双大眼睛仿佛也汪着水,倒是个部队里少见的俊秀模样,表情生动极了。沈培楠的嘴角往上一挑:“我有没有种,种是什么滋味,莫团长最清楚。”
他另有所指,目光从莫青荷的脖子往下走,略过平坦的胸口,腰间扎得紧紧的武装带,一直游走到裆部,颇为愉悦的停留了片刻。
然后悠闲的吸了口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朝莫青荷一努嘴:“宝贝儿,你知道我一向是最民主最讲道理的,你自己选,要么主动走人,要么我把你们一个个捆瓷实了扔下山,这一仗,沈某怎么打,打不打的赢,都跟八路没关系。”
莫青荷的眼睛要喷出火来,梗着脖子,断断续续道:“好……好……”
却再说不出别的话,一步步退到桌边,朝盖碗儿伸出手,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拈着勺子,大口大口把一碗清甜的藕粉灌下去,将碗往桌面重重一砸,回头道:“我算知道什么叫狗咬吕洞宾,姓沈的,你狠!”
他恶狠狠地剜了孙继成一眼,摆手道:“放了他们,我走!”
孙继成嘿嘿一笑,马上让属下给士兵松了绑,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到门口,然后就站在屋檐底下,目送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道岗哨处,才返回屋子。
沈培楠已经吸完了两根香烟,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负手站在墙壁前,神情凝重的望着地形图,听见孙继成进来,回身做个关门的手势。
“都走了?”
“走了,我让山下的哨兵注意着动静,他们一出葫芦山的地界,立刻过来汇报。”孙继成的表情也相当严肃,低声道:“炮兵连已经就位,弟兄们也都接到通知,各师旅都备齐了所有弹药和粮食,只等今夜背水一战。”
沈培楠点点头:“算准时间,等小莫儿回到营地,咱们就动手。”
“是!”孙继成敬了个军礼,然后又略一迟疑,道:“军座,你想好了?”
沈培楠没有正面回答,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你怕死吗?”
孙继成摇了摇头,煤气灯晦暗的光线照耀下,他那副大男孩式的顽劣全不见了,英挺的面孔浮现出决然的神色,低声却坚定的答道:“这条命是党国给的,也是军座给的,为了党国和军座,不怕死!”
沈培楠赞许的笑了,这笑容只在他暗沉沉的眼眸里持续了片刻,一晃就不见了,又恢复了平时冷峻严厉的样子,他望着门口,轻声道:“你说,他可爱吗?”
孙继成怔了怔,随即明白指的是莫青荷,轻轻叹了一声,道:“哪里像唱戏出身的,分明就是个好兵。愣头愣脑,没心机,可爱。”
沈培楠没说话,视线越过孙继成的肩膀,目光放得很远,露出一丝苍凉的意味,淡淡道:“长大出息了,我就放心了。”
87、
莫青荷在炕上辗转反侧,想起晚上的事就气的胃疼,干脆披着外套,在院子里一圈圈踱步。
正值月初,一弯月亮又白又薄,细的快要看不见,夜风清凉,草虫在碎石堆里一声接一声的叫,山民的草房有些年头了,不大结实,一阵风吹来,千疮百孔的土墙就簌簌的往下掉灰。
这样的天气,敌明我暗,最适合偷袭,莫青荷看看夜幕下的葫芦山,总觉得有个什么事,心里惶惶的不大太平。
小警卫员睡的迷迷糊糊,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外走,给莫青荷送了一大杯热水,莫青荷捧着喝,滚烫的蒸汽喷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突然开了窍。
妈的,难不成只有我担心那犟驴送死?他就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玩命?就算没了过去的情意,多年的友军身陷囹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想得全神贯注,没留神灌了一大口热水,被烫得吱哇乱叫,一下子蹦起来,咝咝抽着气,对警卫员嚷嚷:“去,去把全团给我叫醒!马上集合!让大家轻装上阵,连夜翻过扇子崖,直插到日军后方,天亮前发动进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小警卫员听见这心血来潮的一串话,以为团长也睡懵了神,站着不动弹,莫青荷又自顾自的嚷:“让政委留下,我们一出发就通知旅长请求兄弟团接应和支援!”
警卫员犹犹豫豫:“团长,扇子崖是绝壁,真那么好翻咱也不用耗这么久了,再说未经旅部批准私自行动……”
“快去,快去!以后降级关禁闭受处分,我一个人担着!”莫青荷兴奋的两眼放光。
半夜三更,政委正睡得飘飘欲仙,冷不丁被人大力唤醒,他眼角还挂着眼屎,一听也急了。
莫青荷连地形图也懒得翻,坐在床边徒手比划,这几天他早把附近的山形背得滚瓜烂熟,很快就确定了策略,他手里共有四个营,全部连夜急行军,其中三个集中火力从侧翼进攻,另派一支最为灵活机动的山民队伍翻山直插敌人背后,等东边打做一团,四营正好从后方神兵天降,日军原本就占据不利地形,此时再背腹受敌,只等旅部的支援一到,全部人马将形成一个小型包围圈,平原的数万日军便如瓮中之鳖!
这个想法虽好,然而实际实行起来难度太高,一是对时间点的掐算和各部配合都不能出任何差错,二是他们全旅加起来统共不过六七千人,敌军的兵力和炮火却有他们六七倍之数,略有无谓消耗,就是全军覆没的危险。
莫青荷拉着目瞪口呆的政委,指着远处的葫芦山:“取胜不在于人多,关键是战术,国军的地形有绝对优势,只要听见这边战斗打响,管他还剩多少弹药,配合咱们全线压上,至少有六成胜算能冲出包围!”
“他们不肯接受支援,咱们就硬逼他们一回,唇亡齿寒,我就不信他们憋得住!”
“六成?你这是拿着所有战士的性命胡闹!”政委此时彻底清醒了,脸也吓白了,“旅部那边还好说,万一国军压着不动,等我们跟日军两败俱伤,这损失谁负责?你想想上面的指示!”
“咱们跟国军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分什么你的我的,就谁都跑不了。”莫青荷打断他的话,掀开棉被,把政委从被窝拖出来,抱起堆在床头的裤子褂子,一件件往他身上扔,大手一挥:“沈培楠那个人相当自负,咱们要是真破釜沉舟,他绝不会蹲在家里当乌龟。”
“有件事一直没跟旅部报告,说出来也不大好听,现在命都快没了我也不要脸了,政委你得给我保密。”
他狡黠的眨眨眼睛;见政委穿好了衣裳,一把把他扯到脸盆架旁边:“沈培楠跟我是旧交,他喜欢兔子,我要是真折在战场上,甭管他后来有没有新欢,凭他的个性,得悔好一阵子。”
政委正叉开两条腿,弯着腰稀里呼噜的撩水洗脸,突然停下动作,挂着一脸水珠子,扭头看着莫青荷:“我操,你不早说!”
莫青荷有点扭捏,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水点子,嘿嘿笑道:“队伍里条件艰苦,咱们老得挤一个臭被窝,我不是怕你们别扭么!”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报数声,队伍训练有素,片刻功夫已经集结完毕,四名营长排成纵列跑步前进,站在天井里直着嗓门打报告,莫青荷一身戎装,志得意满的往外走,在心里默默的想,姓沈的,就许你把我当小娃娃捏我的软肋,不许我有样学样倒打一耙么?
借着夜色,队伍很快出发,黑黢黢的山林提供了绝佳掩护,第一梯队行至半山腰,葫芦山和聚集山下的日军还没有丝毫动静。
莫青荷亲自带领的队伍正是四营里任务最重,路线最艰险的一支——他们要一路奔跑,绕过大队日军,两个钟头之内,翻越一屏悬崖峭壁,从背后直击小鬼子老巢。早在他刚带队驻扎时,就带着参谋琢磨过这条路线,但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放弃,绝壁能进不能退,被包围就是有去无回,不仅鬼子懒得加固这一侧的防守,连跑惯了深山老林的八路军,也看得连连摇头。
夜色深沉,山路险阻,莫青荷的队伍如鬼影般在山间无声无息的穿梭,士兵渐渐在峭壁下聚集,此时正是长夜最黑暗的时候,繁星漫天,子规夜啼,他看了一眼时间,分毫不差。
一屏万仞绝壁在众人面前延展,山石重重叠叠,岩间小草和细瘦的荆棘在泛着泥土腥气的夜风里摇曳,回头放眼望去,层峦起伏的山嶂如墨染一般,万千树木、万千生灵和百姓都安静沉睡,到处一片静谧,丝毫看不出大战在即的征兆。
莫青荷试着踏上一块山石,扳住山岩往上攀登几步,感觉脚下坚实,并非不可逾越,跳下来拍了两下手,对士兵们喊道:“给你们半个钟头时间翻山,干死小鬼子,给那帮国民党看看!”
战士们此起彼伏地呼应:“干死小鬼子!”
人群如同洪水般涌上山岩,这些战士大多来自农村,极其擅长攀爬,他们的手指像铁爪勾住山石,他们的脚像植物的根须紧紧扎进贫瘠的土地,就算剥离了他们的枝叶,拦腰将茎干砍断,只要山风送来一点土壤,山雨带来一点雨水,只要根须还埋在土中,就能不屈不挠的生长和向上。
没人会格外留意岩缝里的荆棘,如果有人问起,他们会说,有什么奇怪,它们原本就长在那里。
莫青荷从小练功夫,此时竟不是速度最快的那一个,他的小通讯员栓子像猴子一样敏捷,扳住一块突出的山岩,腰身一摆就跳了上去,碎石窸窸窣窣的往下掉,莫青荷跟在他后头,吃了一肚子灰。
有人率先到达了峭壁顶端,更多的人站上去,士兵像河水漫上堤岸,缓缓占据了夜幕里的陡峭土崖,此时山风吹得更厉害了,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矮树哗啦作响,带武器的士兵蛰伏在其中,小日本鬼子的营地就在不远之处。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莫青荷算了算时间,对大家做出准备冲锋的号令。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是国军栖身的葫芦山,从土崖的位置看去,葫芦山南麓的情况清清楚楚,只听隐约几声沉闷的隆隆炮响,山林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随即升起灰白的烟雾。夜晚漆黑一片,那星点的光就格外清晰,莫青荷举着望远镜,看见树林深处仿佛有细微动作,他眉头大皱,转头问栓子:“谁在朝他们开炮?”
栓子也莫名其妙,抓了抓头皮:“肯定不是鬼子,鬼子还都在下面睡着呐。”
莫青荷的手一停,让大家先不要动作,又举起望远镜,仔细观望了一会儿,只见山林各处都开始出现树影晃动,仿佛山洪奔涌,从四面八方汇集,正争先恐后的冲下山岗!
“怎么比咱们还先动手,难道政委派人送信了?”莫青荷满心疑惑,暗骂道:“这头犟驴,我计划的好好的,这回全乱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看懂了,只觉得胸口被重石狠狠一击,全身肌肉倏然绷紧,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对,不对!”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颤抖:“你看炮弹的方位,是他自己,他在下令朝自己的部队开炮!”
小栓子被他一提醒,也已经目瞪口呆,莫青荷抓住身边的一棵矮树,低呼道:“我记得,从前他说过,说有一位外国的将军,在最后一战,为了激起士兵的斗志,不惜伪装成敌军炮轰自己的部队!怪不得,怪不得这老混蛋非得赶我们走,他妈的打算自个儿跟小日本玩命!”
四营营长背着步枪,猫着腰跑到他身侧,面色焦虑:“团长,现在咱们怎么办?”
“立刻进攻!”莫青荷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眼里闪着决然的光,他从树丛钻出来,厉声下令:“配合国军,全力进攻!”
说罢抄起一只手榴弹,抡圆了胳膊向下全力一掷,只听轰隆一声响,手榴弹在日本兵营地边缘开了花,战斗正式打响了。
莫青荷此生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战役,从来没有一场比现在更加危急和惨烈,他亲率队伍从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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