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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装山河 作者:君子在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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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荷腾的从床上坐起来,他回忆着沈培楠的举动,慢慢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凶戾而粗暴的军官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大意,他不问,只是因为他根本不信,他不信莫青荷嘴巴里说出的话,就像嫖客从来不相信窑姐关于家乡的回忆,沈培楠这头经验老道的豹子,他只信任自己调查得来的信息!
周汝白的到访是有原因的,那只信封里装的恐怕是他莫青荷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陪过几家金主,留连过几张铜床,而那条仿佛不经意说出口的消息……莫青荷这么一想,嘴唇都白了。
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划破了后半夜的寂静,叮铃,叮铃,像一根磨得锋利的针,带着金属的寒光募得刺进莫青荷的太阳穴,他脑子里的弦一下子勒紧了,本能的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澄明,月亮像在天幕剪了个圆孔,漏下灼灼的光,耀的人心里发毛。
接电话的是老刘,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话语明显透着焦虑,两声咳嗽过后,一阵沉重的脚步略过莫青荷门口,冲着沈培楠的卧室去了。
莫青荷嘴唇的失血迅速蔓延至全脸,他本能地意识到出事了,用最快速度钻回被子里,装作心里无鬼,早已一觉睡熟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老刘沙哑的声音:“师座您怎么起来了?再大的事明早再说也不迟,那孩子身子弱,连着两天没睡好了,可经不起折腾。”
“您自己的人,出点什么事还不是您自个儿心疼……”
对话越来越近,又是一串纷乱的脚步,卧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莫青荷小猫一样蜷在被子里,睡眼惺忪的回头看那军官,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一眼就被他怒气凛然的样子唬了一跳,沈培楠衣冠齐整,像头被挑战权威的猛兽,一把撩开镂雪纱帐子,攥着莫青荷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狠得跟教训儿子似的,抓着他朝床柱上撞。
那床柱子是铜的,侧面包着丝绒,撞一下倒是不疼,但那咚的一声闷响颇有气势,莫青荷一阵天旋地转,耳朵嗡嗡直响,还没回过神,又脸贴脸的跟沈培楠对在了一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沈培楠寒着脸逼问,“你是共党?”
莫青荷懵了神,他本来推断沈培楠即便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莽莽撞撞闯进他房里来,养着他顺藤摸瓜捞大鱼才对,何况他的入党记录早已被销毁,沈培楠对他至多能称得上是怀疑,但他确实被惹动了真肝火,连天明都等不到便冲到房里兴师问罪。
“将军魇住了?玩笑可不能乱开,我本本分分唱戏,怎么可能是共党!”
沈培楠冷笑一声:“我当你也就是个卖屁股的货色,原来本事大得很,训起师弟来道理一套接着一套,这一出戏唱的是救亡图存?莫老板,我的脾气你知道,上线是谁下线是谁立刻给我说清楚了,兴许还能留住条小命!”
莫青荷被他制的只能双手攥着被衾,仰着脑袋流眼泪,一开口也像唱戏似的拖着长腔,说不出悲愤和委屈:“我没有,这大半夜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往人身上泼脏水么,将军凭什么说我是共匪!”
“道理都是师父教的,他老人家早归西了,您要问,刨老爷子的坟去!”
沈培楠见他嘴硬,扬手就想扇耳刮子,老刘拎着盏煤气灯赶紧上前挡,撇着口山东腔劝解:“打不得打不得,队里杀人打人还得交代个理儿,这不电报还没译出来,把人打坏了可怎么得了!”
从老刘嘴里,莫青荷才知道原来自从今夜他和沈培楠回到家,周汝白所在的力行社就发现中共加密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监听器开足马力滴滴作响,译电处工作人员忙得炸了锅。偏偏共军换了加密方式,原来的密码母本统统作废,情报处折腾一晚上只破译出一条:“内鬼,速撤。”剩下一串串数字还在办公室堆着,周汝白耐不住性子,给沈培楠半夜摇了电话。
“汝白下午说起共匪特务,半夜共党就炸了营,当时可只有咱们几个在场,不是你还会有谁?难不成是我投了共把消息放出去的?”
沈培楠拧着两道剑眉,他本就生的硬朗气派,有股不怒自威的范儿,一发火竟活生生成了庙里的怒金刚,莫青荷被他吓得瑟瑟缩缩,绿绸衣裳里的两片小薄肩膀抖个不停。
“那也不能说是我,在场的还有老刘、金嫂和那个周太太,将军你要审就得审个遍,说不定是那姓周的自己嘴巴不严实,这里说了那里说,将军凭什么全赖在我身上!”
老刘听见莫青荷说自己,吓得差点把煤气灯掉在地上,老脸皱成一颗核桃,忙不迭喊冤:“哎呦喂小祖宗,我好心好意帮你说话,你怎么一张嘴乱咬人呢!”
“我怎么就乱咬人了,是与不是都需要证据,没证据之前,每个听过这消息的人都有嫌疑!凭什么就赖上我是共产党了,共党是什么啊,那是戏里唱的长毛泥腿子,被抓住了要砍头的,我哪有那胆子呀?”莫青荷一股脑说完犹不满意,索性装样子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培楠不苟言笑,在部队里又习惯了军令大如山,最不喜被人顶撞,见他们一老一小吵嚷先不耐烦了,沉沉地吼了句都闭嘴,猛地一个起身,单手按住莫青荷的肩膀,另一手利落的掏出枪,咔哒一声拉了保险,黑洞洞的枪口抵在莫青荷脑门上。
两人没想到沈培楠来真格的,吵闹声一下子停了。
10、自清
枪是杀器,浸过汗喝过血,枪筒寒津津冰凉凉,被贴住的皮肤像被一张小嘴嘬着,又像压了块千斤秤砣,莫青荷盯着沈培楠袖口的金辫子,整个人被捆仙绳束住了手脚,一动也不能动。
沈培楠俯身在莫青荷脸蛋上摸了一把,因为含着怒,这一点子亲昵也让人分外压抑,道:“小莫,我是真想留你,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容不得有人在身边动这些小心思。”
“实话说了吧,汝白那条消息是编出来哄你的,这宅子里的人除了你都知道原本就没有什么特使叛变,你倒是说说,要不是你从中作祟,今夜共党发出抓内鬼的电报是怎么回事?”
莫青荷猛地抬起头,他本想咬死了不承认,听到情报是假,只觉得心脏像灌了铅似的猛然往下一坠,掉进腔子深处捡不回来。
与他刚才推断的一样,这出情报戏从一开始就是沈培楠亲手布的局!
莫青荷的大脑嗖嗖的转,搜寻一圈却发现沈培楠的试探毫无破绽,他跳进黄河也没法洗清。
眼睛珠子一滚便换了策略,一双水汪汪、清凌凌的黑眼睛,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神态望着沈培楠,他答道:“周先生的话我转脸就忘了,那什么共党我更是摸不着头脑,将军要杀便杀,横竖青荷是没有亲人的,冤死了也吭不了一声。”
说着抓住沈培楠握枪的手,食指直伸进他暖热的手心里,凄然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信么?您从一开始就怀疑青荷,即便今天我能证明自己清白,以后也挡不住将军一次次的排查,您不信,就按您的法子办吧。”
莫青荷垂下眼睑,水银似的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像玉,青白的皮肤,衬着睫毛投下的两抹阴影,他又成了个落难的梨园名伶,单薄的肩膀和绸子寝衣里一双笔直的腿,直着后背跪在地上,让人狠不下心训斥。
沈培楠居高临下,但语气软了些:“小莫,看在你伺候我这三天的情分上我不绑你,也不正经审你,你说实话。”
莫青荷倔强地答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培握着枪柄,轻轻一闭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类似痛苦的表情,他被一根叫做往事的细针戳中了。
“小莫,我身边做过这种事的不止你一个。”沈培楠躬了躬身子,缓缓道;“四年前我蹲过监狱,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莫青荷自然知晓,沈培楠的入狱传闻有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那是一段因为争风吃醋闹出来的枪击丑闻,他当庭认了罪,不想半年后幕后高官保释,他官复原职,被百姓狠戳了一阵子脊梁骨。
这一桩案子是沈培楠仕途的污点,莫青荷没想到他竟主动提出来,怕触了他的痛处,小心翼翼地答道:“报纸上刊登过,说您的身边人……恩,品行不端,被您毙了。”
沈培楠很干脆:“不用遮遮掩掩的,你倒不如直接说偷人。”
然后摇头道:“我是杀了他,不是因为争风吃醋,那天我放在抽屉里的绝密文件失窃,查到最后,拿文件的人是我唯一真心实意疼过的孩子,叫玉乔,真名川岛玉乔,日本人派来的特务。”
莫青荷想起了在戏院后台沈培楠提起的仿佛是于桥还是雨娇的名字。
“我疼了他两年,他给了我一枪,子弹擦着心口穿过去,我没死,剩了半条命亲手毙了他,为保全他的名声当了回杀人犯,坐了半年牢。”沈培楠径直盯着莫青荷,“你知道被枕边人背叛的滋味么,还是说我这个位置就这么招你们这种人喜欢?”
沈培楠身材高大,背光站着像铁塔似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影子隐没了,显得阴沉而疲倦,他突然飞起一脚踹在莫青荷胸口,将枪在虎口换了个姿势往前抵了两分,威胁道:“你怎么把消息送出去的?是那卖干货的老头?”
说罢拎起他的前襟,“我立刻派人找他,你要想好,到时受罪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等审出了证据,我拿你跟玉乔一样办!”
莫青荷被踢得连咳嗽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心思却清朗,他知道自己的轻敌捅出了大篓子,严刑逼供不知会不会供出柳初师哥……莫青荷用袖子抹了把唇上的血,往那黑油油的枪管看了一眼,暗自下定了决心。
只要自己陷入昏迷,沈培楠就无法让老烟跟自己对峙,更不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用刑审问一个摆摊的老人,反而言之,凭自己在四九城的名声,他和沈培楠闹出事端,就等于变相通知组织行动败露的消息,甚至能在最短时间内让通讯网进入休眠状态,等待安全时机!
估摸沈培楠分心,莫青荷一个跪地后仰躲开枪筒,上半身贴地划了个大圈冲到沈培楠跟前,他知道降不住那军官的一身蛮劲,便只用巧活,手腕翻腾之间三两下子卸了他的枪,向后猛地一滚,双手握枪径直对着沈培楠!
形势急转而下,沈培楠却不躲,寒着脸往前逼近一步:“莫老板,我敬你有几分傲骨,你这是想杀我?”
“将军小看我了,青荷唱过刀马旦,这点功夫还是有的。”
莫青荷极其平静,他甚至笑了,将枪筒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心口,驯顺的弯下眼睛:“我不是川岛玉乔,将军不信我,莫青荷赔你条命证明自己,也替那位将军疼过的玉乔赔个不是。”
沈培楠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飞身上前夺枪,然而已经晚了,莫青荷说着话,做游戏似的将食指轻巧一扣,呯的一声闷响,子弹穿胸而过,打出一个骇人的血窟窿。
莫青荷像只纸蝴蝶,轻飘飘地往后仰,后脑勺着地,一手抓着前襟,苍白的手指在胸口的血洞颤巍巍蠕动,堵也堵不上,血浆红泉一样往外崩涌。
卧房的门被又一次撞开了,老刘嗔目结舌的望着地上的人,啪的一下子真摔了煤油灯,结结巴巴道:“师、师座,电报译出来了,这事巧了去了,共党今夜真出了叛徒,但不是李知凡那边,是陕北李克农派到东北的一个情报员投靠了日本人,刚刚被毙在半路上了!”
然后使劲一怕大腿:“哎呦有个糊涂爷又来个糊涂小子,通共的事跟这孩子没关系呀!”
沈培楠处在极端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半晌才抖着嘴唇喊出一句:“快!救人!”
凌晨时分,北平城的马路除了流浪汉和满脸隔夜脂粉的窑姐儿外空荡荡的,一辆军用吉普风驰电掣,朝海淀最大一家外国医院奔去。
开车的是个顶年轻的小兵,脑袋剃成个秃瓢,明明三月春寒料峭,他脑门的汗水却直往眼睛里淌,被师座骂出来的,小兵瞪大眼睛看路,紧张得快把方向盘握出水来。
“兔崽子到底会不会开车!这么慢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还是战场上弟兄吃了炮弹你也这么温吞?!”沈培楠抱着奄奄一息的莫青荷,不住用块白丝帕子抹他呕出的血,又急又燥恨不得把那充当汽车夫的小兵撕成碎布片子,揉成一团再狠踩两脚才能平息心里的火气。
莫青荷直着嗓子不停呛血,下巴脖子全被血染透了,湿哒哒一大片,脸苍白的像瓷,死命攥着沈培楠的一只手,气若游丝道:“将军,你信我……信我。”
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死盯着沈培楠,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又像没有明天了似的,艰难地张着嘴,憋来憋去只有两个字:信我。
说完又吐出一大口腥血,全染在沈培楠的橄榄绿呢子军装上。
“我信,我都信!你省着力气,千万别再说话。”沈培楠急成了一只要决斗又展不开翅膀的老鹰,他身材高大,两条长腿在车里本就挤得慌,这么一弄更觉得整辆车都快憋爆了,又骂了两嗓子小兵,只恨吉普车里热浪滚滚,偏变不成一颗炮弹朝医院打了去。
好容易挨到医院,沈培楠抱着莫青荷往里闯,接待护士是个刚从女校毕业的学生,被两人一身一脸的血吓懵了神,沈培楠看她不顶事就吼得更凶,直到洋鬼子医生亲自把莫青荷推进手术室,哐的一声关了大门才消停。
手术室的毛玻璃映出雪亮的灯光,一群洋医生急匆匆鱼贯而入,沈培楠进不去见不着,像个上了弦的擂鼓木偶,一圈一圈在花园里踱步子。
小兵上前递烟点火,被沈培楠用眼刀又狠刮一下。
他虽然乖戾,是非对错却一分不能错,他认定莫青荷是特务能一枪崩了他,认定自己错怪莫青荷也能二话不说赔命谢罪,问题是晚了,他赔一条命也换不回莫青荷的平安。
沈培楠用力吸了口烟。
他不能让莫青荷不明不白死了,他一向自诩子弹只打该死的人,戎马十余年,手里有上百条人命却从没跟老百姓横过一下子,更别说莫青荷这样干净漂亮的小爷们,虽说倔了点,但爽利的讨人喜欢。
沈培楠自己也是生死线滚过来的人,想起莫青荷笑着吃枪子儿的眼神,还是觉得吃惊。
简直像个穷途末路的战士饮光荣弹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一声接一声的“信我”,虽然微弱,却喊到沈培楠心坎里去。
他承认自己被震撼了,在来时的汽车上,他怕莫青荷睡着,故意想说些下流话刺激他,然而对着那双充满祈愿的眼睛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沈培楠握紧拳头暗骂了一声,把吸了一半的烟卷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看不懂莫青荷,不论是曲意逢迎的小夜莺还是训斥师弟的好兄长,他总觉得不是莫青荷本来的样子,沈培楠想,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朝气,即便他穿着戏衣,即便他习惯柔媚而顺从的低头,但他的眼神透出一股历经风尘,为人之下也不甘堕落的神色,像抓住了一根绳子,无论潮水涨的再高,他都能透出一口气。
沈培楠来北平是为了一头扎进烂泥里,没想到随手一捞摸出一棵破水而出的芙蓉,他虽然没空贪恋儿女情长,更不愿意被个骨贱言轻的小戏子束缚住手脚,但莫青荷要是真死了,他得愧疚半辈子。
这么一想,脚下步子踱得更急了,他一趟趟在花园里按同路线转悠着,铮亮的军靴差点把花砖踏出辙子来。
这一夜格外长,格外长,自鸣钟当当响了五下,天边泛起清冷的鱼肚白,终于迎来了一线曙光。
抢救一直进行到上午十点,莫青荷肺部贯穿中弹,离心脏只差毫厘,索性送来的及时,一脸焦黄络腮胡的英国大夫摘了口罩,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他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最近几天能不能醒,还需多少时日康复都要看他的身体条件
11、住院
莫青荷躺在外国医院的高级病房整整昏睡了一个礼拜,在第八天上午睁开了眼睛。
醒来第一个感觉就是沉,身子骨成了一滩半融化的蜡瘫在床上,接着又轻了起来,整个人像飘在水上,又像浮在半空,他使劲勾了勾手指,躺了太久关节锈住了,一动弹麻嗖嗖的。
双眼慢慢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敞亮的西式病房,窗扇吊着白纱帐子,阳光晃眼。
第三个感觉才是疼,胸口像插着把钝器,一喘气整个胸腔疼得快要炸开。
疼痛让莫青荷的脑子闪过一声弦响,他这才感到自己是活了,那赌命的一枪没带他见阎王,他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心想这是在哪里?沈培楠呢?
他费力地勾着脖子往下看,只见被子四角被掖得严严实实,上面平展展地压了一条黑大氅,三月早春犹寒,被窝却烘得暖呼热腾,他感觉身上被捂出了酸臭的汗,再定睛一瞧,床边趴着个穿军装的男人,脑袋枕着床沿睡得正香。
那正是沈培楠,莫青荷进医院后他就衣不解带在病床边守着,看着他挂了七天盘尼西林,凌晨退烧才静心休息了一小会,他早累的脱了形。
莫青荷歪着脑袋瞧他,只见那军官伏在自己手边,鼻尖抵着床单,一张英挺的脸棱角分明,头发在床上蹭得乱蓬蓬的,衬衫领子从军装外套里翻出来,松了三颗扣子,露出麦色的皮肤。
他睡着了比醒时看起来有人情味,像只吃饱喝足卧在窝里休憩的豹子,莫青荷病的糊涂,努力想抬起手,举到半空又不支地落在沈培楠头发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很暖,青荷想起了小时候出水痘,躺在土炕上,师兄也这么陪着自己。
房间靠墙摆着一只贵妃榻,老刘正用手撑着额头打盹儿,脑袋往一侧猛地一滑,迷糊间看见睁开眼睛的莫青荷,叫了声小祖宗就冲了出去。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屋子修女打扮的护士,莫青荷体力不支,右手滑到那军官暖热的后颈,昏昏沉沉的又睡了。
这一睡又是三天。
莫青荷没想到自己真的差点死了,他在秘密训练时学过暗杀和急救,知道子弹打在哪里看起来凶险却死不了人,但毕竟只有理论,一个礼拜前在来医院的路上,感觉周围越来越冷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伤了大血管,就算将就着捡回条命,没有一两个月也下不了床。
果然,情况和他预想的一样,莫青荷每天吸氧气养病,睡一阵醒一阵,等他能被护士推着在花园里散两圈步,倚着床头看窗外的飞鸟打发辰光时,清明节已经过去了。
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北平的春天刮大风,雨水渐渐多起来,再一转眼,日头长了,天气也暖了。
莫青荷很忙,虽然枪击事故被他和沈培楠一致咬死是手枪走火,躲避了一些记者,他醒后探视的戏迷票友却络绎不绝,送匾送花祝他早日重返戏台,病房被补品和点心塞得满满当当。
他强撑着病体对探视者笑脸相迎,日日等待,但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他的同志,没有一张写字的纸条,没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连莫柳初也一次没有来过。
莫青荷知道这是组织出于安全考虑暂时切断了情报线路,他在愧疚之余隐隐有些失落,因此就更关注沈培楠的动向,他希望能在恢复通讯的第一时间将有用情报传递出去,然而左观察右观察,他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懂沈培楠了。
沈培楠没回南京,借着报纸刊登的所谓手枪“走火”误伤名伶的机会在北平住下,一开始莫青荷以为禽兽发了善心,后来发现沈培楠也在把他当幌子,至于他到底在做什么,莫青荷观察了一个礼拜,得出一个结论。
“玩”。
他是真的在玩,拿白花花的大洋不当钱,打赏护士出手就是五块十块,一扔一千大洋买南洋珍珠给莫青荷镶京戏头脸,青荷夸一句哪位太太的戒指好看,他立即从洋行把最好的粉钻石和火油钻买回来由着他挑,不收还翻脸,活像与钱结了仇。
他天天约俊俏的小旦一起游香山逛八大处,夜晚上跳舞场厮混,甚至一手搂一个少年直闹到医院走廊上。但他一进病房就换了个样子,屋里一张铺白狐狸皮的贵妃榻,沈培楠每天回来,连军装都不脱就歪在上面,两条剑眉紧紧拧着,累的不得了似的。
沈培楠拼了命的胡闹,他能前一天喝到烂醉,第二天胃痛的直冒冷汗还出去交际,莫青荷看不明白,他没见过有人玩都玩的这么痛苦,只好做出贤惠的样子,用湿手巾给他擦脸擦胸膛,一边叮嘱他当心身子。
沈培楠面色阴沉,抓着莫青荷的手,道:“我的事你别管,打听多了当心没命。”
就这么白天黑夜的闹,他在北平的花花场所混出了名气,公务却彻底荒了,办公议事的人逮不着沈培楠,急得聚在医院门口吹胡子瞪眼,被西洋大夫以打扰病人休息的名义都轰了出去。
一连串折腾下来,沈培楠继戴上“连枕边人都不放过的杀人狂魔”的大帽子之后,又引来了一片说他荒唐淫乐,不顾党国的议论声。
最令莫青荷感到奇异的是,他当初莽撞的一枪和随之而来的巧合不仅把沈培楠留在了北平,还取得了他的信任。沈培楠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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